我是一个心态淡然行为懒散的人,凡事得过且过,既不执着也不较真,念头刚起时,往往激情澎湃,一旦搁下,也就拖延下去了。念头只是一段时间的一个想法,或许,也只是与人说话的一个由头。
下课时,跟作家胡三峰前后脚出了教室,走在路上,我突发奇想,随口问道:“那个很硬的关系跟沈家搭上线没有?”
我知道这事肯定没戏,但我也绝对没有揶揄作家的意思,只是下了课,两人走在一起,总要说话,总得有个话题。
“我已经动笔了。”作家很正经地回答。
“动笔了?沈家同意?”作家的话让我大吃一惊。
“同意了呀。只是让写到一九四九前,不写当代的事。我跟编辑部也说了,出版方认为沈家的历史就是一个行业的发展史,很有代表性,可以只写过去那一段。”
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
“老爷子签的字?”我又问了一句。
“老爷子?”作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突然停下脚步,转头问我,“下午我要去老中医家拿授权书,你跟我一起去得了。”
“我?”我一愣,忙说,“我又不认识人家,那……那太唐突了。”
“没关系的。”作家不以为意地说,“那老中医与我是忘年交。我常带咱们同学去他家串门,人很好的,老人家是名医,肚子里掌故很多,沈家的很多事都是他告诉我的。”
这一下子就勾起了我的兴趣。
“行。”我忙不迭地说。
听作家说老人家爱喝两杯,我就回家取了瓶茅台酒,换了身衣服,陪着作家一起去拜会这位有名的老中医。
老中医家也是一个古色古香的院子。
一进大门,我就明白为什么他与沈老爷子是莫逆之交了,两人年纪相仿,爱好也差不多,院子里也是花团锦簇,四处飘香。
老人家正在院子里逗鸟玩,他院子里挂了好几个鸟笼子,有画眉、八哥,也有两只小黄雀。
因为作家要取沈家的出版授权书,话题自然也就从沈家聊起。
老人家倒是很开朗,一见面就指着那两只黄雀说:“这鸟还是伯远老弟送我的,没想到他竟然走在我前面了。”
两只黄雀瞪着小眼睛在笼子里叽叽喳喳,我和作家都围过去看,作家还从笼子外边的小罐里抓了把苏子,准备投喂。
“别别别。”老中医笑眯眯地劝阻说,“这黄鸟呀,喂食是有讲究的,给少了就抢,给多了也会争,掌握不好平衡,就斗得你死我活。我这两只还没有养熟,躁得很,你看这脱落的毛,就是两个小家伙打斗的结果,这种鸟,调教要耐着性子,慢慢才能乖顺。”老人家一边说着,一边招呼我们屋里坐。
喝茶的时候,老中医从里屋拿出来了一个信封,从里面抽出来一张纸,果然是授权书,签字人赫然是沈嘉树。
“听说沈家做事很低调,媒体上都很少见到关于他们的报道,老人家能拿到授权,太不容易了,你可得好好谢谢老人家。”我由衷地对作家说,当然,这话也是说给老中医听的,俗话说得好,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作家也确实领情,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跟老人家鞠了个躬,说:“您老人家可真是帮了我的大忙,我听好多人讲沈家人不太给面子,我都快要绝望了。”
老中医哈哈大笑起来:“也没有那么难啦。我们也是好几代人的交情了,他家的事,我比谁都清楚,伯远跟我又是多年老友,沈嘉树这小子横竖是不敢不给我老头子面子的。”
老人家是中医世家,祖上与沈家就有交往,沈老爷子罹患重病不住院,在家吃的就是这位老中医调配的汤药。
“治水是关系民生的大事,不能不思虑周详,气衰者虑密以伤神,使得沈家人丁不旺,而且都不怎么长寿。”与我们聊天时,老中医从他专业的角度发出一些感慨。作家要写沈家的传记,自然希望老中医多谈谈报刊资料里见不到的沈家的逸闻趣事,我更是巴不得了解沈家背后的一些内幕,就跟作家一起轮番撺掇老人家。
老中医虽然须发皆白,倒是个性格直爽豪迈的人,几杯酒下肚后,更加豁达爽朗,也就打开了话匣子。
作家依照他写作的思路,问了老人家很多沈家传承、理念和人员谱系方面的问题,我则十分关注老人家对当下沈家人的看法。
老人家与沈家关系确实非同一般,而且走动颇为频繁,他说去年下半年,他几乎每周都要到沈家给伯远公诊治配药。
“你们一定要好好写写沈家,这个家族非常了不起。”因为老人家促成了此事,他也很热心,谈起沈家往事,更是滔滔不绝,从沈家“始终秉承治水惠益民生,薄取其利”的传统,讲到伯远公的去世,从老人家的言谈话语中,能感受出他对伯远公极为欣赏,近乎推崇,不仅为人处世,学识气度,连沈老爷子弄花养鸟的事他都赞叹不已:“伯远把他的黄鸟调教得那叫一个乖巧,全收了野性,放到院子里都不乱跑乱飞,踱着方步,从容不迫,连心性做派都随他。”
“可惜呀,伯远一死,沈家也就完了。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沈家诗书继世,延续了十几代,自清初到现在也有好几百年了,配得上你们‘百年家族’这套书。”老人家感慨道。
老中医与沈老爷子是好朋友,但性格却迥然不同,生活习惯更是大相径庭。沈老爷子滴酒不沾,而且恪守过午不食的古训,倒像是深谙养生之道的郎中;老中医则不然,任性自然,豁达洒脱,抽烟吃肉,毫无节制,尤其贪恋杯中之物。只是酒量实在不大,加上我和作家又各怀目的地频频敬酒,饭吃到最后,老人家话就说得有些豪情万丈了。
“我给沈家几代人都瞧过病,沈家人什么禀性我不清楚?俗话说得好,‘上不能欺天,下不能欺地,中间不能欺郎中’,医生是干什么的?一搭脉,你的五脏六腑就看得清清楚楚。”老人家端着酒杯,吹胡子瞪眼道。
我感觉老人家应该对沈家的很多事都知情,说不定也发现了嘉树伯的身份,但他除了谈沈家历史和伯远公,很少提及江海集团,好像在刻意回避。我几次试图把话题引到嘉树伯和冰姨身上,老中医都没有接我的话。
但我不记得说了句什么样的话,还是惹老人家发了通牢骚。
“他们惦记什么,我会不知道?沈伯远仁慈厚道,凡事都不愿说破,总是为他人着想,说什么治水利国利民,多些力量造福苍生,也是善举,不出格,该成全还是得成全。这话是不假,做大夫的不也讲究医者仁心吗?但那也要看对象是谁,狼子野心的人也不少,他要是不守规矩,你不也无可奈何吗?”
作家听得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却从老人家的话里咂摸出了点别的意味,就想借机问问那幅图的事。
我没有跟老人家说与沈家的关系,但提到了我的朋友帮沈家找到了那包失传多年的东西。
“原来是你们帮忙找到的呀。”老人家想来是知道这事的,叹口气,说,“你们帮了沈家的忙,却也害了伯远的命。”
“这话怎么说?”我紧张起来,惶恐地问道。
“他得的虽是绝症,吃我这汤药,只要安心静养,维持几年还是没问题的。可是找到了祖上的东西,这老头子就全然不顾身体了,整天关起门来研究整理,重病之人哪禁得住这样的劳累?劳则气耗。春节后,精神一下子就坏掉了,连药都吃不下了,冰丫头冲我哭,哭有什么用,还不都是你们逼的。病到那程度,别说打胸腺肽,就是扁鹊华佗也没办法,人没有了求生欲望,精神一垮,谁都无力回天。”他脸上浮现失望的神情,痛苦地摇摇头。
老人家把冰姨称作冰丫头,这是整晚他唯一一次提到冰姨。
回家躺在床上,我抽着烟,把老人家今天的话又一遍遍在脑子里回放。信息很琐碎,而我又不是一个擅长推理和分析的人,一下子很难理出头绪。
逻辑推理我不在行,但我有个在多年学习中养成的好习惯——善于归纳和总结。我把从老人家那里了解到的信息碎片跟我以前的认知一点点拼凑对接,思来想去,一些过去感觉模糊的印象似乎在逐步清晰起来,感觉越清晰,心里越惶恐,我突然意识到,我犯了一个错误,一个大大的错误。
我需要给刘方解释一下,免得他被我误导,搞错了方向。
但刘方没有接我的电话。
早晨起来,没有未接电话,也没有短信,刘方没有搭理我。
我想把昨晚与老中医见面的事跟二叔说一声,问问他知不知道沈家的这位特殊的朋友,但二叔也没有接我的电话。
我兴致索然地吃了点东西,就开车去医院了。
出了停车场,上电梯的时候,电话铃响了,我慌忙去接,一看,原来打电话的是吴双的舅舅。
吴双的舅舅告诉我,说有个人打电话给他,打听他姐姐的墓地在哪里。
“您怎么说的?”我顿时来了兴趣。
“人死了埋了就完了呗。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以为还跟你们汉族人似的,又是火葬又是立碑的?草原那么大,哪里不能埋人?”他狐疑地问道,“这是个什么人?是从你那里拿到我电话号码的吧?”
“不是。”我断然否认道,“没人找我要过你的电话。”我没有说谎,虽然我立即想到打电话的人可能是嘉树伯,但他确实没有从我这里要过吴双舅舅的电话。江海集团给了她舅舅赔偿费,想拿到他的电话也不是什么难事。
“莫名其妙的,这人问我姐姐的墓地干什么……?”那蒙古族汉子见我否认,又试探着问了我一句,“你说是吃饱了撑的还是……”
他故意在“还是……”后面停顿了下来,显然,这里包含着其他含义。
“我哪里会知道?”我懒洋洋地回道。
“哦,那算了。”吴双的舅舅没再说什么,悻悻地挂了电话,他并没有问我吴双恢复的状况,看来把吴双托付给我,他的确很放心,可以无牵无挂了。
医院里还是老样子,吴双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丝毫憋着坏想法突然坐起来吓我一跳的苗头,护士应该刚给她擦洗过,她消瘦的脸上血管都清晰可见。一直这样打营养液,我都怀疑将来吴双会变成一个透明的人。
从医院里回来时,我不自觉地又把车开到了江海集团楼下,坐在车里,看着大楼门口进进出出忙碌的员工,与过去并没有太多不同。沈家的那个小院也一如既往紧闭着大门,花香四溢,寂静无声,间或传来鸟儿无聊的啁啾声。
二叔给我回电话时我已经睡下了。
我勉强睁开惺忪的眼睛,因为睡得迷迷糊糊,一时忘记了找二叔问老中医的事,倒是二叔告诉我,过几天他要来宁州,参加老爷子的百日祭奠。
“啊?这么隆重啊?”我打着哈欠问。
“何止是隆重啊!”二叔挂电话时似乎意犹未尽,我感觉他情绪好像不错,嗓门比平时高了不少,语气里都带着一丝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