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方一连几天神出鬼没,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不回,莫名其妙地玩“失踪”,虽然此前他也经常这样,可这次是我着急有事找他呀。但着急有什么用,不光他,连小田都不接我电话了,我恨得牙齿痒痒的,但也毫无办法,你能拿警察怎样呢?
就在我诅咒了好几千遍,恨不得下定决心与他断交的时候,一天夜里,他突然跑来敲我的门。
“请问您贵姓?想找谁?”一看是他,我气不打一处来,开了门,倚在门框上,拦着路,绷着脸问道。
“我错了,我错了。”他嬉皮笑脸,从背后拿出一个塑料袋,递到我眼前,说,“我赔礼道歉,负荆请罪,你看,还专门给你买了粮食,以表诚意。”
他不接我电话肯定是在忙案子的事,刑警很辛苦,别说接电话,有时候忙得连吃饭喝水的工夫都没有。这我都能理解,但作为朋友,一个猛子扎到水里死活没点音信,也不管别人是不是有火烧眉毛的事,连条短信都不回,这就有些过分了。我气哼哼地接过他塑料袋里的两条中南海香烟,“哼”了一声,闪开了一条道。
他一进门,也不管我脸上还挂着冰霜,就直奔厨房,拉开冰箱又翻橱柜。
“你没吃饭?”一看他这架势,我就猜到了这小子估计还饿着肚子呢。
“有方便面吗?刚才上楼时忘记在小卖部买了。”果不其然,他不光眼神,连神态都像个饿死鬼。
“给你煮饺子吧,吴双当时包了冷冻起来的,还有十几个呢。”我瞪了他一眼,在冰箱冷冻层里找出一袋饺子。
“那太好了,太好了,我还没吃过吴双包的饺子呢。”他欢快地冲我竖了竖大拇指。
我一边点火煮饺子,一边告诉刘方:“我着急找你,是想告诉你,我原来认为冰姨是螳螂背后的那只黄雀,这极有可能是错的。”
“哦?”他放下手里的茶杯,走过来,站在厨房外,手扶着门框,笑呵呵地说,“你又发现新大陆了?”
我把在嘉树伯套房外看到穿杏黄色衣服的女人,偷听到断断续续的谈话,与老康看演出见到冰姨穿同样颜色的衣服,以及前几天老中医喝酒后说的那些话都一五一十地讲给刘方听,他静静地听我说完,才缓缓说道:“你的结论是什么?”
“应该没有什么黄雀,嘉树伯与冰姨是一伙的,他们串通一气,或许是一个明一个暗,里应外合,目的都是沈家的财产。”我没有犹豫,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判断。这也是我这段时间思来想去,终于想明白的一件事。
刘方并没有被我的结论震撼到,他淡淡地一笑,说:“你有证据?”
“那倒没有。”我老老实实地承认,“但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证据的。”
他龇了龇牙,没说话。
我把盛好的饺子端给他,还给他倒了半碗醋。
“其实这证据也不难找,你们警方不是都喜欢从动机入手吗?查一下老爷子去世后,谁是最大获益方就行了。”看他闷头吃饺子,我点上一支烟,自作聪明地说。
刘方估计是真饿坏了,一大盘子饺子只几分钟的工夫就被他风卷残云吃完了。
“真香。”他擦了擦嘴,说,“为了再吃到这么可口的饺子我也得天天祈祷吴双早点醒过来。”
他揉着鼓起来的肚子,接过我递给他的烟,点上,抽了一口,才慢吞吞地说:“我刚想表扬你这次分析有点靠谱,你却来了句查谁是获益方。沈家没有人了,除了沈伯远名义上的儿子和事实上的遗孀,你说还有谁该是受益方呢?”
一句话就把我问住了。
看我一脸蒙的样子,刘方心满意足地笑了,他坐在椅子上,冲我扬了扬下巴,说:“这几天我见了你冰姨。”
“啊?你咋见到她了?”我脱口问道。
“配合调查呗,已经见了几次了。还有你的嘉树伯,还有你刚才提到的老中医。我都打过交道了,情况大致摸得差不多……”刘方仿佛已稳操胜券,大大咧咧地说。
“配合调查?啥意思?”我又犯了急躁的毛病,不自觉地打断了刘方的话。
“每个公民都有配合警察办案的义务,咋的,你们有钱人就特殊?”刘方瞪了我一眼,不满地说道。
“我不是那意思。”我有点气恼地反驳说,“我是说无缘无故地……”
刘方也丝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我的话:“警察不会无缘无故地找任何人的,让人配合调查只能说明这事与你有关联,无论是作为证人、当事人还是嫌疑人,连路人都有配合警方工作的义务。怎么,这起码的社会常识还需要我给你这个未来大博士普及普及?”
“你这人真是忘恩负义,刚吃完我给你煮的饺子,还没咽下去就开始挖苦人,不挖苦我几句你活不下去呀?”我气哼哼地说。
刘方哈哈笑起来,说:“说得也是,我这白眼狼当得确实有点过分。”他自己盛了半碗饺子汤,咕咚咕咚喝下去,接着说,“我过来不就是要跟你讨论这事的吗?”
我没再吱声,竖起耳朵来,听他说。
“我不是跟你说过嘛,杨超卷入了张平方那个案子,案子涉及的赃物与沈家有关系,杨超又是江海集团的人,我有多个理由要求他们配合,何况你导师去世那么突然,吴双又发生车祸,我总要弄清楚前因后果不是?你也知道我最喜欢干的事就是顺藤摸瓜,果不其然,摸来摸去,竟然摸出来一个隐藏多年的惊天大阴谋。”
“啥?惊天大阴谋?”我忍不住大嚷了一句。
“你激动什么呀?这事说起来跟你也有牵扯。”他冲我扬扬下巴,带着坏笑。
“跟我?”我吃惊道,“跟我有什么牵扯?”
“你听我说完,坐在那里,耐心一点行不行?”他白了我一眼。
“好好好,你说,你说。”我认道,同时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一件件讲吧。”刘方也没客气,看我老实坐下来,才干咳一声,开口道,“你一来宁州,你嘉树伯就让杨超关注你的行踪,所以他有事没事总跟我们一起混,知道吴双要写那件谋杀案,只是当谈资与你嘉树伯说了。但你嘉树伯有些吃惊,说有机会找来看看胡写些啥玩意儿。你想杨超是什么人,那是见风使舵的聪明人。中秋节晚上,他进入吴双房间,先从电脑上拷贝了那个剧本大纲,拷贝剧本大纲时他注意到了电脑桌面上你一直在研究的那件掐丝珐琅器的照片,觉得奇怪,立刻联想到你跟子怡说起在楼上看展览的事,就突发奇想把那东西偷了下来,嫁祸于吴双,既让吴双写不成那个剧本,也让竞争对手赵家丢丢丑,一箭双雕。所以那天他故意穿了你的风衣,故意让监控拍到了背影。报案电话也是他打的,只是没想到你们及时发现还把东西送回去了。这件事,据我所知,是杨超自己干的,你嘉树伯和冰姨都是事后才知情,三个人的说法没什么漏洞,也都对得上。”
“杨超咋这样啊?我也没得罪他,这招也太阴损了。”我感觉心有余悸,后背都有些发凉。
“初一那天,”刘方没对我的话做任何评价,“确实如你所猜,杨超中午的时候就上来过,从门缝里看见吴双正在电脑上打字,边敲字还边抽泣着,他觉得很奇怪。但他是下午看见吴双下楼后才进这屋里的,先找到那两块石头,又好奇地打开电脑看吴双哭着写的是什么。他读到了那封信,联想到手里的石头,认为事关重大,就拷贝了下来,也顺手把那信和吴双新写的剧本都删了。他删剧本其实也没有什么其他想法,就是本能地要给吴双的工作制造些难度,既然老板不希望吴双写那个剧本,他阻止不了,就多搞些破坏罢了。”
因为说到吴双的事,我有些紧张起来,心似乎提到了嗓子眼,虽然在静静地听着,手却攥成了拳头。
“杨超拿走东西后,立即就给你嘉树伯打电话,但他手机关机,因为大年初一,老板应该在家,杨超就赶去了沈家。你嘉树伯中午喝了酒,正在休息,是你冰姨接待的他,问他事情办得怎么样,他就把石头和拷贝的U盘都交给你冰姨后回自己的住处了。由于健身房关门,他自己在家里锻炼了一会儿,还冲了个澡,然后就接到你冰姨电话。他没想到你冰姨要他把那两块石头给吴双悄悄送回去,你嘉树伯要是问起来,就说没找到。他很狐疑,但还是照做了,因为事情蹊跷,开车不免有些分神,他说是送石头的路上心里慌乱才不小心撞到吴双的。”
我皱起眉头,困惑不解道:“冰姨为什么要让杨超把石头送回去呢?这是出于什么目的?而且,嘉树伯安排的很私密的事,杨超这么精明的人,怎么会随随便便把石头和U盘都交给冰姨呢?这与情理不符。”
“我也有这样的疑惑。据杨超讲,他觉得老板们都是一家人,他没有发现两个老板之间有互相藏着掖着的事。就像上次剧本那事,他跟老板汇报过没几天,冰姨就把他叫去训了一通,说他自作主张,乱耍小聪明。而且,这次一坐下,你冰姨就问他事情办得怎样,东西拿到了没有,他这才毫无顾忌地交给了她。但后来你冰姨让他立即还回去,而且明确告诉他你嘉树伯问起来就说还没找到,他一下子就蒙了,觉得这次可能犯错误了,一边开车一边不停地嘀咕,所以才走神撞了吴双。”
“没有发现两个老板之间有互相藏着掖着的事……”我仔细咀嚼着这句话的含义,觉得很耐人寻味。
刘方看我眉头紧锁,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就笑了笑,说:“是的,这与我们上次分析的完全不一样了。你煮饺子时不也说,怀疑他们一明一暗,密切配合吗?那我告诉你,这次你的感觉终于对了,他们还真的曾经串通一气。”
“你说顺藤摸瓜摸出一个惊天大阴谋,那是不是……”我吃惊道。
“这事确实挺让人费解。”刘方没容我说完,就打断了我,说,“江海集团是沈家的家族企业,老爷子是真正的沈家人,也掌控着企业,但沈家人在集团里没有任何股份,你说是不是很奇怪?”
“那……那……老爷子卸职后把股份转给了嘉树伯或者冰姨也很正常,这种情况也有可能,他……”我解释说。
“不,从头至尾,沈伯远都不曾拥有过江海集团的任何股份,他倒更像是个职业经理人,而集团的联合创始人是沈嘉树和王冰一,当然,外人不知道沈嘉树那冒名的身份,自然觉得无可厚非,但这里面的门道我们清楚,这就引起了我的警惕。结果一调查,还真发现了问题,几番劝导后,你冰姨最后说出了事情的原委。”
刘方告诉我,嘉树伯在国外没回来时只做些零碎的小生意,混得很不如意,有时候也帮一些旅行社打打零工。一次偶然的机会,他认识了随剧团在国外演出的冰姨,当冰姨获知这个洋名“安德鲁”的“沈嘉树”原来就是大名鼎鼎的沈家人时,就极力撺掇他回国,进入水利行业,她知道沈老爷子,也很清楚沈家在这个行业的地位。
嘉树伯起初是犹豫的,忌惮、担心最终还是被郁郁不得志的现实和陡然升起的雄心抛在了脑后,他选择了回国,与冰姨合伙注册了江海集团。对于嘉树伯的突然归来,导师很纠结,他既恐惧身份的暴露,又不忍心有恩于自己的朋友在海外颠沛流离、穷困潦倒。虽然心里矛盾,但多年的感情和知恩图报的本性还是驱使他竭尽全力提供帮助,并说服老爷子认下这个冒名顶替的儿子。
老爷子天性善良,他默许了这个假儿子的存在,也给了嘉树伯很多关怀,但坚决不蹚经商这浑水,既不参与江海集团的创办,也不同意集团以沈家的名义对外背书。
水利是专有领域,不仅需要技术,更需要专业背景,离开沈家这个品牌号召力,没有沈老爷子的权威地位和技术支持,江海集团根本无法在业内立足。
可老爷子的态度很坚定,这让踌躇满志的嘉树伯和冰姨一筹莫展。两人合伙成立江海集团就想着背靠大树好乘凉,结果别说没倚上大树,连棵小嫩苗都靠不到。
恰好在这时,出了宁州大学女学生被杀案,此前我导师刚告诉嘉树伯那女学生缠着他不放,女学生就被杀了,他们就利用了这件事,至于怎么游说的老爷子,我导师在中间起了什么作用,现在不好验证了,因为两人都去世了,就是嘉树伯和冰姨,也有一些说法不一致的地方。
或许是顾及儿子的名声和安危,或许是不愿让嘉树伯他们走到穷途末路的那一步,反正,老爷子最后答应了与他们一起办江海集团,他坚持不要任何股份,但也提了一个要求,那就是江海集团的一切大政方针必须按他说的办。
他们摸不清老人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老爷子答应出马,江海集团就有了希望。
嘉树伯冲在前台,老爷子在后面运筹帷幄,冰姨自告奋勇给老爷子做助理,说是协助老爷子,其实也有监督的意味。江海集团虽然是在相互猜忌中畸形起步,但靠着老爷子在行业内的江湖地位和沈家百年传承的品牌优势,又赶上国家经济发展的大好机遇,很快就扶摇直上,成了水利行业一股极为重要的力量。
嘉树伯说老爷子逐步认可了他,这也是实情。他不光精明能干,而且长于交际,善于管理,老爷子也确实逐步退出,把管理权交给了他。当然,变化最大的还是冰姨,她本来是负责监视老爷子的,但慢慢地,由猜忌到崇拜到爱慕再到不计名分全身心地服侍老爷子,成了老人家晚年生活和精神的主要支撑。
谁也不再提起创业时那不光彩的一幕,那段记忆,嘉树伯和冰姨不光让它埋藏在心底深处,更恨不得在脑海中永远抹去。
“你冰姨对老爷子的感情,我相信是真的。”刘方抽着烟,幽幽地说,“做刑警的,很注意察言观色,那份真情的流露是表演不出来的。沈嘉树与女学生被杀案确实没有直接关系,公安局排除过他的嫌疑,我与小田他爸还有那些当时参与此案的人又专门做了一次论证,他确实不具备作案的条件。但我强烈怀疑你嘉树伯当时并没有跟你导师解释清楚,反而可能含糊其词,让你导师一直有心理负担……”
“所以,嘉树伯不想再旧事重提,千方百计阻挠吴双写那个剧本?”我顺着刘方的话提出自己的疑问。
“是的,据你嘉树伯讲,这是他的伤疤,心底的痛。但我的感觉,他更怕的是老爷子临终前突发奇想,再翻旧账,把他逐出沈家,那他不仅前功尽弃,还无脸立足了。”刘方解释道。
“你刚才说冰姨初一那天让杨超把石头送回去,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总不至于说觉得偷东西不对吧?而且,她张口就问杨超东西拿到没有,她怎么知道杨超去过吴双那里呢?难道是嘉树伯告诉她的?”我一直在思考刘方刚才说的那番话,脑子里产生了一连串的疑问。
“这是我要重点跟你说的,也是我原来一直心存疑惑的地方。”刘方不紧不慢地说,“你知道沈嘉树办公室暗洞里的东西是谁放的吗?”
“是谁呀?不会真是冰姨吧?”我忐忑地问道。
刘方点点头,面无表情地说:“确实是她。”
“这……这就更加奇怪了。”我有些迷茫,“你刚才说他们利益是一体的,为什么冰姨要干这事呢?她这样做又有什么居心呢?”
刘方并没有直接回答我,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着步,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才又坐下来,点上一支烟,缓缓说道:“一开始,我也很困惑,慢慢才想通,也就能理解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沈老爷子过去一直以水利学家的身份出现,号称绝不涉足任何商业行为,但以他那样的地位,自食其言,参与江海集团的创办和经营,当然,不排除有被胁迫的成分,但说不定老人家也另有打算呢。”
“这……”我更加困惑了。
刘方看着我一脸疑惑的样子,淡淡一笑,说:“这只是我的胡乱猜测。但你想,如果老爷子是被逼的,为什么对江海集团倾注那么多心血呢?而且,他归隐后,还始终掌控着江海集团,你我都清楚,老爷子并不是一个贪恋金钱和权力的人,这如何解释呢?”
我愣住了。虽然刘方说这是他胡乱猜测,平心而论,我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些道理。
“老爷子对江海集团的建树除了管理、技术,还有极其重要的文化层面。通过多年的言传身教、潜移默化,老爷子已经把沈家的治水理念融进了江海集团的血液中,形成了坚实的企业文化。捍卫、承继、弘扬沈家的传统是责任,更是一种自觉,所以,沈嘉树和王冰一他们坚定地以沈家人自居……”
“但这与冰姨往暗洞里放东西有什么关系呢?”我觉得刘方有点扯远了,想把他的思绪拉回来。
思想的野马一旦脱缰,想拉回来谈何容易?刘方没有理会我,继续说道:“老爷子虽然恪守祖训,但他并不狭隘,他希望有更多的力量加入水利事业,觉得多方共存、相互竞争更利于行业的发展,他有意控制着江海集团的发展节奏,有时候,还要给予竞争对手一些帮助和建议,就是为了营造齐头并进各显神通的竞争格局。”
我想了一下,点头道:“这话应该有些道理,据说黄河集团就从老爷子处受益不少,这让我父亲他们一直心存感激。”
“沈嘉树急于用实际行动来证明他这个冒牌货比任何人都更像沈家人,他雄心勃勃地想让沈家在他手中重现昔日的辉煌,而南水北调工程也确实提供了机会,他踌躇满志,试图以此为契机,使沈家再度兴盛……”刘方还在侃侃而谈。
“等等,”我突然插嘴道,“那老爷子知道他的想法吗?”
“你嘉树伯说他与老爷子聊过想法,老爷子并没有反对,但据你冰姨讲,家族振兴固然意义重大,但老爷子并不认可一家独大垄断整个行业的做法,你嘉树伯其实没有真正明白老爷子的治水理念,你冰姨几次规劝,但你嘉树伯正信心满满,干劲十足,总想着一鸣惊人,根本不把她的话当回事。”
“那我明白了。”我又插嘴道,“冰姨在嘉树伯办公室里放那些东西,实际是对嘉树伯的警告和提醒……”
“是的。”这次是刘方打断了我,说,“她认为你嘉树伯膨胀了,有点狂妄自大,她很清楚你嘉树伯忌惮什么,只要戳到他的身份问题,他一定会有所收敛。在那个暗洞里放些东西而不说破,你嘉树伯肯定会认为这是老爷子在敲打他。”
“确实。”我点点头,“老爷子说话总是点到为止,不让别人下不来台。这办法也只有冰姨想得出来,只可惜,嘉树伯没看到呀。”
“她并不知道你嘉树伯没有看到。”刘方淡淡地笑了笑,继续说道,“她以为这样的警示对你嘉树伯没起作用,你嘉树伯几次志得意满地与她说起,只要南水北调工程招标,江海集团一定会异军突起,成为行业霸主,那时他们功成名就,才算真正熬出头了。”刘方说。
“熬出头?”我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在嘉树伯房间里听到的话,连忙说,“那……那天晚上在嘉树伯卧室的人难道真的是冰姨?她确实有那么一件衣服,我还以为是嘉树伯的女朋友。”
“你嘉树伯没有女朋友,这点我可以确认。”刘方肯定地说。
“如果嘉树伯没打开过暗洞,那是谁把那个剧本大纲拿走了呢?也是冰姨?”我皱起眉头,想起在暗洞里找不见的剧本大纲。
刘方点点头,说:“你刚才说你冰姨为什么要让杨超把石头送回去,我也问了她,她说她看了吴双的信,立即明白了吴双有可能就是你嘉树伯的孩子,她觉得吴双不是来寻仇的。你导师和嘉树伯都有点小题大做了,拿走她的石头,很可能会激化矛盾,弄得事情下不来台,让吴双拿着石头找到你导师,找到你嘉树伯,顺理成章,未必不是件好事,就自作主张地让杨超把石头送回去,只是她没想到会出车祸。”
我没说话,这倒符合冰姨做事的风格。
“但出了车祸,紧接着你导师又出了事,老爷子精神一下子就垮掉了,身体也每况愈下,你冰姨认为是自己闯了大祸,一直没有跟你嘉树伯说。”
我想起老爷子重病期间冰姨失魂落魄的样子,就点了点头。
“给吴双舅舅高额赔偿是她力主的,她有愧疚心理,当杨超把那两块烫手山芋一样的石头交给她后,她有些一筹莫展。你导师去世了,吴双昏迷了,只能把石头给你嘉树伯了,也算是物归原主,就想起暗洞里放着的你嘉树伯盛石头的那个盒子……”
“她为什么要把那个剧本大纲拿走呢?”我接过话头。
刘方很神秘地笑了笑,说:“她告诉我,她在剧本大纲上做了记号,你嘉树伯只要动过,她就能知道。那天晚上,她拿了石头,去了你嘉树伯办公室,刚打开那个暗洞,正拿了大纲查看时,就听到了你嘉树伯回来的声音,她赶紧把暗洞关上,把办公室里的灯打开,慌乱中谎称准备与你嘉树伯合计老爷子过世后的一些事。”
“那天,嘉树伯办公室的灯确实全亮着,这是实情,可他们并没有在办公室,而是去了嘉树伯的卧室。”我补充道。
“是的,他们去了楼上,关上门悄悄商量,你嘉树伯说话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匆忙间把剧本大纲随手揣进了自己的衣兜里,那石头却不在身上,好像是放进了暗洞里。她没有把握,就想了个辙,支使你嘉树伯去取几张你导师的照片。”
“那我明白了,那天晚上嘉树伯确实去了导师家,还在屋里抽了烟,这事你知道的。”我恍然大悟道。
“没错。你冰姨想回头验证一下石头是否放进了暗洞里时,却发现那两块石头竟然找不到了。”刘方边说边神秘地看了我一眼。
我明白他这一眼里包含的意思,但我未接话茬。石头是在我这里,但我已经给了嘉树伯,既然大家都心照不宣,我更犯不上画蛇添足了。
“直到那天晚上,嘉树伯才看到吴双的信,我很奇怪,为什么此前冰姨一直没跟嘉树伯说吴双的事呢?”我有些困惑。
“是呀,我也感觉到这里面有问题。你想,以老爷子那智慧和人生阅历,他可不是你导师那样的书呆子,能被他俩胁迫?你冰姨说暗洞里的东西都是她放的,可我怎么感觉老爷子未必不知情,据说他临终前,把在重病中绘制的一幅很重要的图交给你冰姨了……”
“‘江南堤坝管涌源分布图’?”我脱口而出。
“对,就是这个名字,据说极为重要,老爷子专门叮嘱让你冰姨单独保管,奇怪吧?好像到现在沈嘉树还没有看到过。”
“沈家的事,复杂呀。”我叹口气,“有个子怡,这又出了个吴双,亏得咱们这个傻丫头对这些东西毫无兴趣,否则,说不定她将来也是一团糨糊。”
刘方没说话,只摇了摇头。
“可怜的丫头,从小在苦海里长大,只想着为别人伸张正义,却落得这样的一个结局,真是让人心疼。”想起吴双,我的眼睛就不由自主地湿润了。
刘方看了看我,脸色阴沉地叹了口气,点上一支烟,只抽了一口,却又把烟用力地按灭在了烟灰缸里:“无论作为警察还是作为朋友,我都不会就此放手的。我和小田多次梳理吴双车祸这件事,其实感觉还是有一些蹊跷之处。”
“蹊跷之处?”我只感觉到血往头上一涌,人也顺势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杨超是故意的,对吧?他是故意要撞吴双的,对不对?”
“你激动什么?”刘方比我要冷静得多,他瞪了我一眼,生硬地说,“讲话要有证据,实话告诉你,我没有从杨超身上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我当即愣在那里,喃喃道:“那你说蹊跷……这……什么意思?”
他皱着眉头,停顿了良久,才像下定决心一样,若有所思地说:“出事那天下午,我发现杨超跟子怡通话有些频繁,好几次通话时间都不短。”
“这算啥呀?”一听他这样说,我不禁失望透顶,泄气道,“我以为你有什么新发现呢。子怡在海南,大年初一杨超表示关心煲煲电话粥也很正常,何况他俩本来难舍难分的。”
刘方见我不以为然,摇摇头,慢吞吞地说:“换作别人,应该不会有疑虑,但咱们几个心里都有数,是杨超上赶着追子怡,为什么电话多是子怡打给杨超的呢?”
“你不至于在怀疑子怡吧?她就是个爱玩的孩子,哪有那么深的心机?”我颇为不屑。
刘方没再说话,他站起来,伸了伸懒腰,走到阳台上,看了看漆黑的夜空,嘟囔道:“心机,心机可不是年轮哪。”那态度和神情,并不是要与我争辩,更像是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