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的百日祭奠竟然搞得出奇地隆重。
不仅二叔,连水利系统几个久负盛名的权威专家都从全国各地赶了过来。
二叔是大忙人,整日泡在“文山会海”里,常常连家都顾不上回,他前段时间告诉我要来参加老爷子的百日祭奠时,我就吃了一惊,那么多只能在报纸或者电视上见到的专家都聚集到了宁州,而且都是应邀参加老爷子的百日祭奠活动的,虽然老爷子在业内地位崇高,人缘又好,但去世百日这样的一个祭奠活动能让这么多国内顶级专家学者专程前来,还是挺让人瞠目结舌的。
高规格不代表高调张扬。
祭奠活动以追思会的形式举办,会场也只是安排在了江海集团大楼的一个中型会议室里,与会的人,除了一些业内的领导和专家,就是至亲好友,人数倒也不是很多,场面也并不十分铺张宏大,这是沈家一贯的做派。
二叔头一天中午就到了,下飞机后给我发了条短信,就没有了音讯,好像一头扎进了满是淤泥和水草的池塘里浮不起来了一样。
傍晚的时候,嘉树伯竟然给我打了个电话。
这是自从那天晚上聊过后,我俩第一次联系。
在电话里,他的声音显得有些苍老和疲惫。他说:“本纪,明天是爷爷的‘百日’,你过来给爷爷鞠个躬吧!”
花是我早就预先订好了的,爸爸说,即使沈家不通知,我也必须给老爷子送束花,磕个头去。
我买花的时候,特意请花店在扎好的花束里又加了几枝兰花。跟上次一样,我还是买了同样的两束。
第二天,我穿了西装,系了黑色的领带,先捧了一束到楼下。
导师家的东西已经被清空了,据说那房子学校已经收回,要另行分配。
我打开门,阳台上也没有了那盆兰花的影子。我把花摆在窗台上,记起春节前把花放到导师门口,他看到了,在短信里回了我一句“任是无人也自香”,倒真是符合现在的情景。
看看空荡荡的房间,只有孤零零的这束花,我心里满是酸楚,不觉吟道:“我爱幽兰异众芳,不将颜色媚春阳。西风寒露深林下,任是无人也自香。”突然想起我把那盆兰花送到沈家时,老爷子随口吟出的正是这诗的前两句。
是偶然巧合,还是血脉感应?我只觉得有一股难以抑制的悲伤涌上心头,禁不住喟然长叹。
我不懂追思会的程序,也不知道我能帮着做些什么,就早早地先赶到了会场。
嘉树伯和冰姨都不在,只有几个穿着黑色礼服的工作人员,在进进出出忙个不停,每个人都一脸肃穆,胸前别着一朵白花。
一个工作人员上前接过我手里捧着的鲜花,另一个帮我在衣服上也别上了一朵小白花,然后引我进了会场。
一进门,我看到了挂在墙上的老爷子的遗像,遗像下面,摆满了各种鲜花。
我知道老爷子是讲究老礼的,就按照山东人的礼数,撩起西装,规规矩矩地跪下,在老爷子的遗像前磕了四个头。
老爷子葬礼时,我跟子怡站在一起,算是孙子辈的亲属,但不知道这次是不是还会这样安排。
磕完头,我站起身,想看看我的位置在哪里,却在会场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写有“媒体区”几个字的牌子。
媒体区?老爷子的追思会竟然还邀请了媒体,这可不是沈家一向做事的风格呀。
我狐疑着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就在我坐在那里胡思乱想的时候,冰姨走了进来。
她边走边随口问着刚才一直在忙碌的几个工作人员,应该都是江海集团的员工,有问有答,估计是在会议开始前,她检查一下各项安排是否落实妥当。
然后她就看到了一见她进门就赶紧站起来的我。
“你的位置在这边,你是孩子,坐在我和你嘉树伯后边。”她用手一指,说,“那不是你的位置吗?”
我走过去一看,果然在后排的一个座位上看到贴有“本纪”两字的标签,连“赵”字都省了,我旁边的座位标签上写的是“子怡”。
冰姨并没有与我多寒暄,她在会场转了一圈,各处都检查了一遍,就离开了。
出门前,她看了看挂在墙上的老爷子的照片,停留了片刻,没有说话,也没有行礼,只默默地站在那里,在她转身时,我看见她眼里似乎有泪花。
江海集团的工作人员果然训练有素,做事有板有眼,从人员入场一直到会议结束,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既然是追思会,各位来宾自然要在老爷子遗像前鞠躬致意,我跟着嘉树伯和冰姨,作为亲属,也一一躬身回礼。
参加追思会的人名头都很大,二叔虽是国家发改委举足轻重的副司长,与那些人相比,也只能居于末座。
工作人员用投影仪放了一组照片,是老爷子在不同时代的影像,与会的人都相继发了言,在唏嘘感慨中,追忆与老爷子相处时的美好时光。
发言人中嗓门最大的是那位老中医。
他一进门时我就看到了他。别人在老爷子遗像前都是默默鞠躬,只有他,鞠完躬,还冲着老爷子的照片说了句:“伯远哪伯远,我真是服了你啦,还是你厉害呀,两个孩子都是好孩子。”
老中医从伯远公用春风化雨之法调教黄雀讲起,盛赞伯远公宅心仁厚,大爱无疆,他说医生救死扶伤,治水除患兴利,都是济世安民的善举,医生靠技艺,可以逞匹夫之勇,治水却是系统工程,宏伟大业,关系着千家万户的安危。沈家十几代人,都是心念苍生、殚精竭虑,沈伯远更是宽厚仁慈、鞠躬尽瘁,在生命走到尽头时还在为治水的事卖力、操劳,生生熬干了自己。
把追思会推向高潮,掀起轩然大波的是嘉树伯代表家属所做的致辞。
那震动,绝对不亚于把炸弹扔进人群里。
嘉树伯先感谢了来参加老爷子追思会的所有人,并表示一定继承老爷子的遗志,秉承沈家人治水的传统,不辜负各位尊长亲朋的殷切希望和嘱托,自当献身水利事业,尽心尽责,只要有利于社会民生,有利于造福百姓,江海集团定会竭尽所能、不遗余力。
紧接着,他就放出了第一颗炸弹。
成立以伯远公名字命名的“沈伯远公益基金会”,基金会除赞助水利行业的科研项目之外,也会奖掖立志于从事水利事业的学子,扶持新入水利行业的企业,以鼓励更多的人、更多的机构投身于国家的治水大军,并聘请了十位在国内外卓有影响力的专家监管基金会的日常运作,我听到了二叔的名字在十人名单之中。
当嘉树伯宣布他和王冰一将所持有的江海集团所有股份全部无偿捐赠给基金会时,全场掌声雷动。我禁不住倒吸了口凉气,这可是裸捐,不仅意味着江海集团以后转由基金会掌控,而且,嘉树伯和冰姨处心积虑,奋斗多年,最后都成了打工者,这得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气魄呀。
第一颗炸弹余波未尽,嘉树伯又紧接着抛出了更加响亮的第二颗。
他介绍了在枯井里发现沈家祖上秘藏资料的经过,含泪叙述了老爷子忍着病痛的折磨和煎熬,拼着老命,废寝忘食地整理资料,终于在临终前绘制完成了那幅传说中的“江南堤坝管涌源分布图”。他和王冰一商量决定,遵照老爷子的心愿,把这幅图对外公开,供全国水利工作者无偿使用。
我这才明白这次为什么要破例邀请媒体参加了。
嘉树伯宣布完,全场竟死一般沉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为来宾基本都是行家,所有从事水利行业的人都清楚地知道这幅图的价值。
如果说嘉树伯抛出的第一颗是炸弹的话,那这一颗可就堪比核弹了。
基金会的事情二叔他们肯定早就知道了,他提前到来,一定是开会商讨过,可公开“江南堤坝管涌源分布图”似乎没有人提前知道。
我看到二叔惊讶地大张着嘴巴,半天都没有合上。
当冰姨站起身,面对着媒体记者和所有专家,亲手展开了老爷子几乎是用命换来的那幅“江南堤坝管涌源分布图”时,全场才突然响起雷鸣一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那位坐在最前排据说是一名院士的白发苍苍的老人激动地站了起来,他颤巍巍地走到冰姨和嘉树伯面前,竟深鞠一躬,把冰姨惊得连连回礼,说“可不敢当啊”。
老院士动情地说:“我不是代表个人,我是代表全国人民感谢你们。”他转身对那些忙着拍照的记者说,“同志们哪,你们或许不了解,有了这幅图,国家的南水北调工程至少能提前两年完工哪。两年!这是什么概念?!节省大量的人力、财力不说,北方缺水的老百姓能提前两年用上清澈的南方水呀,同志们哪,这是多大的功德呀!”
说完,他又径直走到老爷子遗像前,又是深鞠一躬,颤声说道:“伯远哪,你真是功德无量,沈家人个个了不起呀!”
我眼窝子浅,整个追思会,我就一直坐在嘉树伯和冰姨的身后,默默流泪。
但子怡始终没有出现,她的座位一直空着。嘉树伯和冰姨都曾扭头看了看这个空着的座位,谁也没有说话,也没有人过问一声。
我也没有看到杨超。
二叔走的时候,我去送他,在车上,我问他对这事的看法。
二叔说:“嘉树和冰姨昨天在与我们商量成立基金会的时候,坦承了他们的身份,也讲了过去如何胁迫老爷子参与江海集团的事,我们都劝他俩象征性地捐赠股份,不要裸捐,但两人决心已定,态度果决。”
“沈家人做事,总是出人意料。”二叔感慨道。
“可他们并不是真正的沈家人……”我话刚说出口,二叔就生硬地打断了我,说:“他们当然是沈家人。如果他们不是沈家人,谁是?谁还配是?”
我没再说话。
二叔也没说话,他擦了擦眼镜,取下眼镜的时候,我看到他眼睛有些湿润。
二叔似乎也发现了我注视着他的眼睛,就叹了口气,自我解嘲道:“我确实有些感动。”
二叔走后第二天,因为有课,我又没能去医院。所以,第三天一大早,我起床洗漱后,就直接到医院去看吴双。停好车,往住院部走的时候,却一眼看到了刘方和小田站在住院部的门口。
“你俩站在这里干吗?上去过了?”看见他俩,我就主动上前打了招呼,我也知道,他们也是经常过来看吴双的。
“上去过了。”小田说。他看了刘方一眼,见刘方只闷着头抽烟,就又补了一句:“我俩……在等你。”
“等我?等我干吗?请你俩吃饭?这也不到点啊?”我有点没好气地说。
“去你车里说吧。”刘方把手里抽着的烟扔到地上,用脚蹍灭了烟头。
“怎么了?跟我欠你俩银子似的。”虽然我嘟囔着,但看刘方一脸严肃,也就乖乖把他俩领到我车前,打开了车门。
“是子怡和杨超干的。”一坐进车里,刘方就恶狠狠地说,“他们承认了。”
“什么?”我大吃了一惊,虽然刘方说得没头没脑,但我想都不用想,他说的肯定是吴双的车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