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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作者:谢刚 当前章节:6613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39

杨超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嘛,就不光要会干活,还要善于察言观色。

杨超深得嘉树伯信任,除了集团的工作,也常帮着打理沈家家里的事,自然与沈家上上下下都很熟络。

心细如发的杨超也就慢慢从一系列蛛丝马迹中发现了沈家的一些不寻常。

但杨超是个明白人,明白人一般不会去办糊涂事。

所以,无论嘉树伯还是冰姨,只要安排给杨超的事,杨超都全心全意地努力去做好,从不问为什么。腿勤嘴严,听话懂事,还长得一表人才,这样的年轻人谁不喜欢?

不问,不代表不想,也不代表不私下里观察、寻思和探究。

刘方告诉我,杨超其实早就注意到了老爷子、嘉树伯、冰姨之间关系极复杂,甚至感觉我导师与沈家关系也颇微妙,他只是一头雾水,理不出什么头绪。

虽然好奇,也时常狐疑,但杨超并不是一个不识时务的人,他很清楚,无论老一代人感情如何纠葛,关系如何错综复杂,但第三代里,只有子怡一人,未来能继承沈家这偌大产业的,也只能是子怡。

所以,杨超挖空心思地在子怡身上下功夫。

子怡是有些大小姐脾气,甚至刁蛮任性,也不是很把杨超放在眼里,经常让他下不来台,但这些,杨超都不在乎,他只在乎一件事,那就是让子怡离不开他。

“子怡要是不那么漂亮就更好了。”刘方精心设计了攻心战,对杨超轮番轰炸,其实收效并不显著,杨超态度很好,但始终避重就轻,直到得知子怡已经把所有事情和盘托出,他的心理防线才彻底瓦解。垂头丧气或者说一败涂地的杨超竟然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这些年来压抑在心底的话都跟刘方交代了,交代得刘方瞠目结舌甚至有些感慨。

漂亮也是女孩子的资本。子怡手里资本越多,杨超想牢牢拿捏住子怡的压力也就越大,这让他大伤脑筋。

“为了能讨子怡喜欢,他可真是煞费苦心。”参与了杨超审讯的小田也跟刘方一样发着感慨。

子怡的毕业论文,杨超找人帮着写,子怡刚说了句想打网球,他立即报班先去学了,日夜苦练,然后再陪着子怡打。子怡喜欢有型的男人,他几乎每天都去健身房,连大年初一都没有停歇。

事情就发生在大年初一那天。

按照杨超的说法,从除夕夜到初一上午,嘉树伯给他打过两次电话,问了一些吴双的情况,那时他可能还不知道吴双的名字,一直说的是本纪的那个小女友。杨超当时觉得有点诧异,因为老板不光问的问题奇奇怪怪,连说话的语气都与过去很不一样,竟有些含含糊糊,闪烁其词。当然,杨超是个知道规矩、懂得分寸的人,对老板交办的事从来都是不打折扣地完成,所以,嘉树伯让他到我那个房子里找找有没有两块黑色的很不一般的石头时,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嘉树伯当时既没有说找那两块石头干什么,也没有说要不要拿回来。但明白人不用多解释,就像嘉树伯只稍微流露出对女编剧写的东西感兴趣,杨超就很快把吴双的剧本大纲放到他桌子上一样。

心照才能不宣。

因为是初一,子怡又在海南,杨超没有太多可忙的事,也就开上车,赶去了我住的那个小屋。

我不知道杨超此前是否已经知道吴双那几天住在我那里,因为我没有对外说,吴双也不想让朋友们知道她在宁州过年,下午她跟刘方打电话的时候,刘方也是猝不及防。

但杨超是个谨慎的人,即使知道我回了山东,他依然先悄无声息地打开房门,轻轻推开一条缝向内张望。看到房内的吴双,他有些吃惊,但吴双并未发现异常。当时吴双正在用电脑写东西,边写还边流泪,这勾起了他极大的好奇心,也因为好奇心的驱使,他看到了吴双写给我导师的那封信。

这是杨超始料未及的。其实,这封信也是所有人始料未及的。

杨超确实是一直等到吴双出了门才进的房间,拿了石头,也看了吴双写的信。

他大吃一惊。

杨超自己说,他一开始并没有把信中所指的人往自己老板身上想,只是隐隐约约感觉这封信有来头,信息很重要,他必须拿回去给老板看看。

但他准备拷贝走这封信时,才意识到上回的目标是稿子,他随身带了U盘,这回,他是奔着石头来的,除了开门用的器具,他自然不会想着要带个U盘。

他没有意识到书架上扔着的那个绿色的打火机一样的东西其实就是我的U盘,或许他看到了吴双是拿着U盘出去的,在房间里匆匆翻找了一番后,他并没有找到能拷贝走文件的东西。

但电脑是联网的,只要联网了就好。杨超就坐下来,把吴双写的信和桌面上新写的剧本,全都发到了自己的邮箱里。

然后,他很仔细地清除了上网痕迹,或故意或习惯性地把原始文件全都删除了。

杨超离开的时候,吴双还在大街上到处找开门营业的打印室,那个时候,她应该还心存侥幸,没有想跟刘方打电话。

冰姨看到的信是杨超回到江海集团后打印出来的。

做贼总是心虚的,没有几个贼能做到像劳伦斯·布洛克笔下的雅贼那般气定神闲。我每次“干活”时,都大脑高度紧张,屏息凝神,蹑手蹑脚,心在嗓子眼突突地跳,只有完全回到自认为安全的地方,才算踏实下来,紧张的汗水往往会让我浑身湿透。

杨超也承认,他是回到江海集团,把信打印出来后,点了支烟,再仔细看信的内容时,才大为惊愕的。

信只有薄薄两页,吴双写得还有些隐晦婉转,不了解内情的人不一定能看出太多内涵和所指,但杨超不一样。

作为能干又不多嘴的心腹,杨超帮嘉树伯处理过很多私人事务,对嘉树伯的过去也有所了解,凭着信的内容,凭着嘉树伯让他找的这两块黑色的石头,凭着他所知道的嘉树伯与我导师的关系,这些信息串联在一起,他猛然意识到,吴双托我导师找的人,原来就是他的老板。

纵然聪明绝顶,杨超并没有至少在当时并没有参透嘉树伯与我导师是互换了身份的,否则,以他的心思,他应该不会那么火急火燎地跟子怡打电话了。

客观地讲,我导师和嘉树伯都恪守本分,隐藏得很好,如果不是像老中医那种与沈家有几代人交情对沈家极其熟悉的人,是发现不了这中间“狸猫换太子”的猫腻的,即使看出些端倪,沈家不承认,别人又能如何?

杨超虽然也感觉到沈家的关系复杂,有些不同寻常,但断然没有想到过他的老板竟然不是真正的沈家人,是如假包换的“冒牌货”。

一旦认定了吴双要找的人是嘉树伯,那就意味着子怡突然多出来一个姐姐,那未来江海集团的继承人就不是子怡一个人了,最让人警惕的是那个姐姐的背后还牵扯着一个赵本纪,赵家家族实力雄厚,与沈家的关系又非同一般。

这真让人恼恨。

但杨超始终没承认把信和石头交给冰姨是另有目的、别有用心。

他对刘方解释说:“我当时脑子里一团乱,也着急与子怡商量对策,打了老板的电话,没打通,就送到沈家。开门的是冰姨,她开口就问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我以为老板已经交代过了,就把信和石头都交给了她。”

当然,他也并不否认,信让冰姨看到比直接交到嘉树伯手里更好,因为子怡是跟着冰姨长大的,两个人感情很深,而吴双即使跟嘉树伯之间有血缘关系,嘉树伯或许感觉亏欠她,但在沈家,最有话语权的是老爷子和冰姨,他的老板嘉树伯反而靠后。

他当然希望沈家的天平倒向子怡。

是呀,他把整个未来都赌在了子怡身上,绝不能因为吴双的突然出现,让他落得个竹篮打水的下场。

虽然刘方做了核实,也验证了杨超的说辞,那天,嘉树伯确实中午喝了酒,在家休息,杨超过来时,也确实是冰姨开的门,接过了他送来的信和石头。

但我坚信,杨超一定是仔细掂量过后,故意让冰姨拿到这封信和石头的。

杨超很聪明,颇有心计,又混迹于沈家人身边,耳濡目染,无论是偷偷观察还是私下揣摩,必然能发现沈家人对江海集团控制权的微妙争夺,老爷子和嘉树伯、冰姨之间,冰姨和嘉树伯之间,一团和气之下暗潮汹涌,这封信,说不定是引发嘉树伯和冰姨之间矛盾的催化剂。

无论事情怎么发酵,受益的一定是子怡,因为老爷子、嘉树伯和冰姨,对子怡都是无底线的宠爱。杨超把宝押在子怡身上,即使没有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的想法,但也不见得没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动机。

只是,人的想法是没有办法去验证的,连自诩办案经验丰富的刘方也无可奈何,但杨超与子怡谋划商议如何对付突然出现的“姐姐”吴双却铁证如山,是不争的事实。

不仅有电话记录为证,两人也都先后承认了。

铁定属于自己的东西,平时往往并不十分在意,但一旦得知要被人拿走或被瓜分,那就大不一样了,说不定要誓死捍卫。

人的心态也会随之失衡,身心会发生巨大变化,甚至会在瞬间失控。

那天,子怡就失控了。

其实,一开始,当杨超告诉子怡吴双是她同父异母的姐姐时,子怡还是欢天喜地的,恨不得当时就要给吴双打电话。

“真的假的?吴双姐是我亲姐姐?太好了,我竟然会有一个当编剧的姐姐,这可太好了,要是你敢欺负我,我就告诉我姐姐。”

等子怡欢天喜地够了,杨超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话,就先把电话挂掉了。

他太了解、太熟悉子怡了,他当然知道这个表面上大大咧咧、胸无城府的年轻姑娘心里最在乎什么,哪里是她最致命的软肋。

而且,他深谙欲擒故纵的策略对她非常适用。

杨超当时说:“江海集团未来那就不一定是谁的了,因为人家是姐姐。”

这就足够了。

他知道子怡一定会在惊诧、错愕、茫然、不知所措后打电话给他的。

果不其然。

杨超把东西交给冰姨,从沈家小院里离开没多久,还没有回到自己的住处,就接到了子怡从海南打来的电话。

对子怡要说的话,杨超在认识到吴双是子怡姐姐的那一刻起就在脑子里开始盘算了,他虽然也心乱如麻,甚至非常恼火,但他清楚,这个时候必须沉住气,要让子怡明白,只有他,才是她最坚实、最稳固的依靠。

他很理性地帮她分析了江海集团未来的所属权,也不失时机地暗示了一下她们的父亲完全有可能会因为过去亏欠姐姐太多而在未来倒向姐姐,当然,这些话他并没有说破,只是点到为止。他知道,子怡是极聪明的,聪明人向来都很敏感。

他很清楚,这个时候,子怡不会给病中的爷爷打电话,也不会向冰姨控诉,更不会去诘问父亲,她此时能打电话商量的、能依赖的人,只有他一个人。

那天下午,他们至少通了三次电话,每次通话时间都不短,也正是因为这几通电话,引起了明察秋毫的刘方的怀疑。

把信和石头毁掉都不是上佳选择,因为吴双已经缠上了我导师,我导师也必然会找嘉树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而信和石头在冰姨手里,至少还有一丝机会,无论出于对子怡的感情还是维护沈家的声誉,冰姨都有可能出面干预,让吴双进不了沈家的门。

子怡情绪失控是在得知了冰姨竟然让杨超把东西送回去之后。

把东西送回去,也就给了吴双寻亲的凭证,给了吴双顺理成章正正当当走进沈家成为江海集团继承人的机会。

不仅子怡瞬间崩溃,杨超也颇为诧异,实在搞不清楚冰姨葫芦里到底是卖的什么药,有些心乱如麻,脑子里也一片茫然,开车时,不禁有些神情恍惚,看到正在马路边上走着的吴双,他竟油然生出一股无端的恼恨。

丧失理智的是子怡,她歇斯底里地喊着让杨超把吴双撞死。没有了吴双,也就没有了这些节外生枝的事。

杨超自己说,他当时脑子是有些发蒙,这不假,但他并没有像子怡那样发疯,自然也不会相信子怡咬牙切齿地嚷着一切后果由她来承担的疯话。车子离吴双只有几十米时,他分明看到吴双不仅有些心不在焉,而且两脚已经越过了马路牙子,走在了马路上,似乎准备横穿马路。他突然心一横,恶向胆边生,决定制造一起车祸。

聪明人脑子发了热,一样会办糊涂事。

何况杨超还是自作聪明。

杨超是在苦苦地追子怡,我们这帮朋友看在眼里,心知肚明,娶到子怡,自然能一劳永逸,心想事成。但子怡已经不是过去跟在杨超屁股后面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了,小鸟长大了,说不定就会飞出笼子去,何况,杨超对沈家人很了解,越了解,他越觉得这些年的付出完全有鸡飞蛋打的可能。

要掌控子怡,就需要有拿捏住她的把柄,这把柄,对她必须是致命的,让她一辈子也难以解脱。

这简直就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你这是让我杀人哪!”杨超在电话里对情绪已经失控的子怡大声嚷嚷,他故意地强调了这一句,而电话那头,疯狂的子怡一边喊着“撞死她”一边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再糊涂,杨超也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他当然没有傻到听一个情绪失控的小女孩的话的地步,他只是要制造一起车祸,拿到制约子怡的一个“铁证”。

杨超痛哭流涕地向刘方赌咒发誓,说他如果真想撞死吴双,车子就应该早一点提速,他当时只是想在贴近吴双时打一把方向盘,磕碰到她,冬天衣服穿得多,磕碰一下,最多也就是个骨折,出不了大事。

但事与愿违。

坏就坏在那天正是春节,远处有个淘气的孩子放了一个“钻天猴”,“钻天猴”呼啸着冲吴双这边飞来,惊慌失措的吴双嗷的一声,竟然不是歪头躲开,或许出于本能,她扭头就往回跑。就在那一瞬间,杨超的车也到了。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杨超一下子愣住了,他本来是要打一把方向盘去磕碰吴双的,没想到吴双竟直接跑向他的车,吓傻了的杨超手忙脚乱,不知道该做什么应急反应。同时,手接受的依然是刚才大脑的指令,所以,车到吴双身边时,他还是慌乱地打了一把方向盘。

车头正好与斜刺里扑来的吴双撞在一起,两股力量一相遇,砰的一声,吴双被撞飞两米多远,重重地摔在了马路上。

“后边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刘方点上一支烟,抽了一口,又狠狠地掐灭了,说,“杨超没有逃逸,他察看了一下吴双的伤情,报了警,也打了120急救……”

“察看吴双的伤情?他有那好心?他只是想把那两块石头和吴双的U盘收起来罢了。”我愤怒地讥讽道。

“石头本来就在他手里,我姐摔倒时,U盘摔出去了,碰巧他看见了,就揣起来了。”小田很注重细节,纠正我道。

“后来他把石头又送回给你冰姨,一再道歉说实在没想到出了意外,你冰姨倒也没说什么,还安慰了他半天。”刘方又接话道。

我也实在无话可说,心像被冰水浇过一样,缩成一团,莫名地疼痛。

血管里流的似乎不是血,是带着尖刺带着锋刃的冰碴儿。

“我们昨天已经对他俩采取了强制措施,等交警队那边核查过就走司法程序。”刘方也脸色铁青,冷冷地说,“小田一定要把这消息告诉吴双,所以,刚才我俩上去了一趟。”

“昨天?”我皱了一下眉,说,“可前天老爷子追思会他俩都没参加……”

“她是故意不参加的。”刘方冷笑一声,“子怡说他们把集团的所有股份都捐出去了,什么都没有留给她,她故意不去就是要让他们难堪。这孩子太任性了,任性得都没有人性了。”

“唉。”我长叹了一声,感觉后背一阵阵发冷,没说话。

“子怡为这事很受打击,有点自暴自弃,说他们根本不考虑她的感受,情绪很反常。她把这事说出来之后,还抱怨道,说‘他们不是想露脸出风头吗?我就是要丢丢他们的人’。一开始我们都不敢相信,以为她故意瞎编闹情绪呢。方哥却趁热打铁,又跟杨超过了过招,把子怡已经招认和沈家股份捐赠的事都跟他讲了,杨超思想斗争了好几个小时,昨晚也终于摊牌了。”小田又补充道。

“唉。”我又叹了一口气。

“他们做了这事,嘉树伯和冰姨此前知道吗?”缓了缓神,我突然问道。

“还待进一步核查。”刘方还是一副冷冰冰的面孔,说,“以我的判断,应该不知道。昨晚我们通知家属时,你冰姨当场就崩溃了,你嘉树伯瞠目结舌,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杨超也说,他们相互发过誓,任谁也不能透露半点口风。”

我只能摇摇头,啥话也说不出。

“现在的年轻人,这都是什么心态呀!”两人下车时,小田还皱着眉困惑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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