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双的病房依然安静,安静得仿佛时间都凝固了。
我不知坐了多久,在她的床边,轻轻抚摸着她微微发凉的手。
我没有再跟吴双聊车祸的话题。刘方和小田他们已经告诉她原委了,她本就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姑娘,不会对此事耿耿于怀,何况,杨超是她的朋友,子怡还是她的妹妹。
“他们怎么能是坏人呢?顶多一时糊涂罢了。”如果她清醒着,一定会坐起来跟我争辩,我知道她坐不起来,也不想跟她争辩,何况,一说“起来”,我就心痛,所以,我再也不想提这个事。
我也没有跟她说,昨天,嘉树伯和冰姨都来看过她,还给她买了一大束花,现在,花正摆在她的床头。
花朵娇艳,映衬得吴双一直苍白的脸上有一丝红晕。
我相信她应该能感受到。
冰姨抚摸着她的脸,泣不成声。嘉树伯倒是没掉眼泪,只是坐在那里,满眼慈爱地看着吴双,什么话都没有说。
但我看得出他内心的煎熬、痛苦和懊悔,那是装不出来的。
我跟吴双说了朋友们的一些近况,还告诉她,老祁家的那匹她很喜欢的黄色母马新下了一个马驹子,竟然是黑色的。
更多时间,我都在给她读诗。
吴双是个文艺青年,特别喜欢苏联女诗人安娜·阿赫马托娃的诗。
天一亮我就醒来,
欣喜之情充溢胸怀,
坐在船舱中依窗望外,
一片碧波在眼前展开,
有时,天阴,到甲板上去,
身上紧裹着毛茸茸的皮衣,
倾听机器隆隆地喘息,
脑子无所思虑,
这时,我预感到
就要见到他——我心中的星,
这时,咸的水珠,咸的海风,
使我变得一刻比一刻更年轻。
…………
我们俩不会道别——
肩并肩走个没完。
已经到了黄昏时分,
你沉思,我默默不言。
我们俩走进教堂,看见
祈祷、洗礼、婚娶,
我们俩互不相望,走了出来……
为什么我们俩没有此举?
我们俩来到坟地,
坐在雪地上轻轻叹息,
你用木棍画着宫殿,
将来我们俩永远住在那里。
我一首接一首地读着,直到一个年轻的女护士走进来。
女护士冲我微笑了一下,然后俯下身,手法轻柔地帮吴双量了体温,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就准备去拉上窗帘。
我这才发现,天已近黄昏。
没有残阳,也没有晚霞,天空还一片蔚蓝,并没有一丝云彩,只有一两只不知从哪儿冒出的鸟,从窗口飞过。
忽然间,鸟又一晃而过,我认不出是什么鸟,但脑子里突然想到老爷子生前调教的那两只黄雀。
“连心性做派都随他。”老中医的话犹在耳畔。
心里怦然一动,我想到了嘉树伯和冰姨,是呀,老爷子这样有大智慧的人,如此用心良苦,难道仅仅只是为了调教两只鸟吗?
帮吴双量完体温的小护士又帮她擦了擦脸,见我沉默不语,就安慰道:“她会好起来的,你要对她有信心。”
我点点头,又笑了笑,问道:“你养鸟吗?”
我突然问了这么个问题,小护士有些莫名其妙,迟疑了片刻,才摇摇头,说:“不,不,我不养鸟。”
“那你知道黄雀吗?”我又问了一句。
“黄雀?什么黄雀?”小护士看了我一眼,似乎觉得我更加不靠谱了,但还是礼貌地回了句,“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那个黄雀吗?”
“也有不捕蝉只会叽叽喳喳叫的黄雀。”我指了指吴双,对被我搞得一头雾水的小护士说,“我们给她起的绰号就叫黄雀。”
心地善良的小护士愣了一下,她看看我,又怜悯地看了看吴双。吴双躺在这病床上好几个月了,连动都不曾动过一下,更别提叽叽喳喳说话了。
她没说话,埋头把体温计和给吴双擦过脸的纸巾收拾到托盘里,站起身,端着托盘,走到门口,忽然,她转过身,很认真地对我说:“一定会有奇迹的,你要相信奇迹,我们一起加油。”
她一袭白衣,飘然而去的背影,真的就像天使。
我走到吴双床边,俯下身,浅浅地吻了一下她的腮帮,轻声说:“你要相信奇迹,我们一起加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