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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姑姑

作者:何金银 当前章节:12626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2:03

1

推着沉重的行李箱,贺方在机场的接机口漫无目的地来回踱步。

人群如潮水涨退般,涌来又散去。贺方已经等了快十分钟,可约好来机场接他的姑姑一直没有出现。对方电话一直占线,发过去的信息也没有回复,再加上长时间的等待,这让他感到越发焦躁。

附近几个黑车司机注意到形单影只的贺方,立刻笑着迎上来,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热情地说:“去哪里?要坐车吗?我有车,上车就能走,不贵的……”

贺方见状,摇了摇头。他谨遵父母“出门在外绝对不要跟陌生人多说话”的教诲,沉默地掉转了方向。

这是贺方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此时距离他十六岁生日过去不到三个月。

七月下旬时,他在网站上无意间看到深市将于八月举办一场大型动漫展览的消息,因为这次漫展中有他特别喜欢的嘉宾,再加上自己也很久没出去旅游了,贺方便向工作繁忙的父母提出独自去深市玩几天的想法,并撒娇耍赖整整一周。

父母拿他没办法,但又担心他一个人不安全,无奈之下联系了定居在深市的姑姑,拜托她照顾贺方,这才有了现下的一幕。

但贺方现在有些后悔,他本来也对这位许久不联系的亲戚没什么好印象。

早前年节里他常听爷爷奶奶说起这位姑姑——小时候性子就叛逆,老是跟家里闹矛盾,想法多得很,大学毕业后不听父母安排,硬要留在深市,此后就很少再跟家里联系。虽然他坐飞机前爸爸告诉自己,姑姑在电话里说欢迎他来玩,但此时此刻,在接机口徘徊许久的贺方感受到身后黑车司机的灼灼目光后还是有些后悔——

他还不如叫父母订好自由团,自己来呢。

想到这儿,他不禁叹了口气,掏出手机准备再次确认和姑姑约定的时间地点是否有误。南方闷热,特有的潮湿空气黏在皮肤上,像贴合着一张密不透风的保鲜膜,汗水被闷出,燥得贺方手心发痒。

忽然,一个陌生的声音叫住了他:“贺方?”

他抬头循声看去,只见一个身高一米七左右的男人,身形瘦削,皮肤苍白,下巴上有些许胡楂,戴着墨镜和鸭舌帽,腋下夹着皮包。他见贺方抬头,便径直走过来。

“不好意思啊,路上堵车,来晚了些。”男人的语气里带着歉意。

“你是谁?”面对陌生男人,贺方往后退了半步,有些警觉,“干什么的?”

“你姑姑让我来接你的,她临时有事要去公司,来不了。”感受到贺方的抵触,男人自然地掏出手机,一边点开一条聊天记录递给贺方看,一边解释道,“你爸把你的照片发给我们看过,但你比我想象得要高太多,所以我一时半会儿没敢认。”

贺方又犹疑地看了男人两眼,对方说的不假,他虽然年龄不大,但发育良好。十六岁出头,身高就已经蹿到了一米八,比面前这位看上去年近四十岁的男人还要高出小半个脑袋。再加上男人的手机屏幕上的确是他的日常生活照片,滑回聊天框,还看到了爸爸的几句叮嘱,他的防备才松懈几分。

在确认男人应该是自己姑父后,贺方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腼腆地打了声招呼:“哦哦,姑父好。”

“你好,欢迎你来深市玩。”姑父干巴巴地笑了几声,伸手接过行李,一把揽住贺方的肩膀,“让你久等了,我们去开车吧。”

姑父的手纤细,却比贺方想象中更加有力,以至于被揽着向前走时,贺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急迫,有好几次自己稍微走慢一点儿就会被带个踉跄。

虽然话说得客套,但贺方打心眼里怀疑,姑父其实并不欢迎自己的到来。

大概是家里人和姑姑的矛盾让姑父对贺家有本能的抵触,不然夫妻俩也不可能这么多年都不回家。贺方总觉得姑父勉强的笑容中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距离感,就连开车的时候也不摘墨镜,像是怕被他看到脸上冷漠的表情。

车内的气氛有些压抑,贺方不自在,忍不住主动说道:“先前没听家里提起过您,我还以为姑姑单身呢,刚才有点儿不礼貌,您别怪罪。”

“你爷爷奶奶一直不赞成你姑姑和我的婚事,你还小,有些事情不知道也是正常的。没事。”

姑父回话时冷冰冰的语气让贺方恨不得收回刚才的道歉,他尴尬地搓着手掌,看向窗外迅速后退的风景,咬着牙不敢再出声。

“但是,他们反对与否,对我和你姑姑都没有任何影响,因为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

姑父说到这儿,声音突然温柔了许多,贺方竟一下子又觉得对方好像也不是那么难沟通。

“您和姑姑感情真好啊。”贺方叹道。

“那当然。”姑父的嘴角浮上一丝笑意,“夫妻肯定是一心一体的。”

姑姑和姑父居住的小区坐落在江边。

那是两室一厅的户型,算不上大,家具也不多,但胜在干净明亮。贺方一进门,客厅正对着的阳台落地窗便能俯瞰到壮阔的江景,贺方见状,惊喜地“哇”了一声。

“进屋吧,行李放到左手边那间房就行,电视遥控器在茶几上,冰箱里有水果和饮料,要玩电脑的话你那间房里也有,开机密码贴在键盘旁边。”姑父一边说着,一边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男士拖鞋递给贺方。

可他让贺方进屋,自己却没有任何动作,这让贺方觉得有点儿奇怪。

“我要去一趟公司,等你姑姑回来,她会带你出去玩。”

搞半天他原来是还要回去加班啊!贺方不禁感慨,深市不愧是大城市,每个人都忙忙碌碌的。

“好,您忙吧,不用管我。”

贺方懂事地点头表示体谅,然后和姑父告别。

随着大门被“砰”的一声关上,一个人独处,贺方反倒还松了一口气。

他将行李箱提到刚才姑父指定的小房间——只见一米八的单人小床上已经换好了崭新的四件套,这也侧面证明姑姑为迎接自己的到来是提前做了准备的。床边的电脑桌上放着一张单人照,背景是潮水激浪的海边,想必照片里梳着马尾戴着墨镜的女人应该就是姑姑了。

他们不愧是兄妹,她暴露在外的嘴巴和鼻子都与父亲有些许相似。

贺方凑近看了一会儿,又惊觉那张照片上姑姑戴着的墨镜与今日姑父所佩戴的别无二致。他不禁感慨,到底是夫妻感情好,连墨镜都共用。

简单收拾完行李,休息片刻后,贺方走到阳台上望着江景给父母打电话报平安。

父母絮絮叨叨了好一会儿,无非是提醒他出门在外要听话,不要给人添麻烦,要问姑姑身体好不好,主动帮姑姑做家务……

贺方听得耳朵都快长茧了,便插话道:“我知道,姑姑我还没见着呢,今天是姑父来接的我。”

“啊?”电话那头,爸爸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脱口而出道,“她还跟那个男的在一起?”

贺方闻言叹了口气,看样子,连爸爸也不太喜欢姑父。

听闻姑父也在家,爸爸又忙不迭地教育他要早睡早起,要注意个人卫生,要有礼貌,不能像在自己家里那么随便,东西乱扔。

贺方敷衍几句便挂掉了电话,然后躺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打开电视看了起来。

2

姑姑是快吃晚饭的时候回来的。

她穿着一身清凉的波西米亚风连衣裙,齐肩的头发随意地拢了个丸子绾在脑后,个子高挑,肤色白皙,即使人到中年也让人不得不叹服她的风韵。这么一对比,姑父简直是其貌不扬,也不怪家里人不接受她和姑父在一起了。

“方方,等久了吧?”一见面,姑姑便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贺方连忙站起身,冲着门口处点头:“也没等多久,我看了一会儿电视。”

即使是多年未见,姑姑的语气里也不见一丝生疏,她换好拖鞋,笑嘻嘻地走进来坐到了贺方旁边,摸了摸他的脑袋:“哎呀,你都长这么大了。记得我上次看见你,你还是个上幼儿园的小萝卜丁儿。”

“姑姑好。”面对这么漂亮热情的姑姑,贺方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紧忙腼腆回应。

“今晚想吃什么?我带你去。”姑姑拍着他的肩膀,身上飘过来一缕幽香。

“我吃什么都行。”

“那我们出去吃猪肚鸡吧,你好不容易来一次,怎么也得吃点儿有特色的。”姑姑一边说,一边站起来朝卫生间走去,“刚才在外面出了一身汗,你等我冲个澡,换件衣服,我们就出门。”

哗哗的水流声透过卫生间的玻璃磨砂门传进客厅里,打眼一看,在白炽灯光的映照下,门上印出模糊的人像剪影。

贺方瞄了一眼,有些尴尬,为了避嫌只好溜进次卧关上了门。

他们的晚饭是在一处人满为患的商业广场吃的。

姑姑推荐的猪肚鸡入口鲜甜,汤鲜肉美,以至于贺方吃了半晌,才突然反应过来,问道:“姑姑,姑父他不来跟我们一起吃饭啊?”

“啊,他不来。”姑姑倒是自然,“他要出差,不用管他。”

相比姑父一提起姑姑就不自觉温柔的反应,姑姑看起来好像并没有那么在意姑父。贺方不禁回忆,自从姑姑回家到出门吃饭,好像都没有看过一眼手机、打过一个电话,一副根本不关心姑父晚上吃不吃、吃什么的模样。

他感到有些疑惑,又不好细说,只能旁敲侧击:“你们的工作都好辛苦啊。”

“是啊,所以你要好好学习,争取以后不要像我们这么辛苦。”姑姑耸耸肩,“下半年该上高二了是吗?要有危机意识了哦。”

贺方点点头,心想:果然跟大人聊天,无论聊什么最后都会回到学习上。

“听爸爸说,姑姑你以前的成绩也很好啊。”贺方埋头喝了口汤,“我要是也能像你一样考上深市的大学,留在大城市,就满足了。”

“可别把我当作目标啊。”闻言,姑姑似乎有些无奈,“要是重来一次,我肯定不会选深市了。”

“姑姑你要这样说,姑父该多伤心啊。”

回忆起姑父那一口和黑车司机类似的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贺方认定姑父应该是本地人。

而姑姑是北方人,如果不来深市,就一定不会认识姑父了。

贺方此言一出,果不其然被姑姑狠狠教育了一番:“你这个小萝卜丁儿,还关心他伤不伤心呢?我警告你,不要议论大人的事哦。”

见气氛有些微妙,贺方便不再敢太肆无忌惮地开玩笑了。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又聊了一会儿,吃完饭,又购置了一些生活用品,便打道回府了。

夜里,有些认床的贺方睡得不太安稳。

南方不像北方,即使开着空调,房间仍旧闷热潮湿,活像是黏在人身上的魅影,甩也甩不掉。贺方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翻来覆去,始终无法进入深度睡眠,忽然耳畔似传来一声轻不可闻的“嘎吱”声,像是有人开门,贺方掉转方向,换了个睡觉的姿势,突然莫名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恒温空调又开始吹风,这种空调为了保证房间的温度维持在某个平衡点上,夜里总是会突然吹风又突然停止。贺方把脚伸出被窝,寒意便如同纤细的藤蔓般从脚尖一点点缠上来,直到背脊。这股寒意让贺方猛地睁开眼睛,他看了眼墙上空调的温度——19℃。

温度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低了?

空调遥控器在床尾正对着的电脑桌上,贺方从床上坐起来,被冻得一个激灵,缓了缓便下床去取。

他将气温调回24℃后,空调送风的声音立刻减弱大半,他揉了揉胀痛的眼睛,刚准备回到床上去,哪儿想一个侧身,便迎面对上了站在房间门口的黑影——那是姑姑。

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打在姑姑的身上,仿佛将她的身形撕扯成黑白两半。她站在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敞开的房门处,披头散发,一言不发。

“姑姑?你……有什么事吗?”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贺方紧张得往后退了一步,手掌不自觉地抓住电脑桌的边缘,手臂上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可对方仍然沉默不言,静静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贺方脑子里开始迅速思考这是什么情况,难道是梦游?他用余光不着痕迹地扫了眼时钟,现在是凌晨两点二十四分,这么晚了,难道真是梦游?

他想要张嘴再说些什么,但一时间面对如此景象竟无法开口,喉咙像是一口干涸的枯井,被有心之人投下巨大的石头紧紧堵死。

空调还在送风,此时这风却像一双冰冷的手在抚摸整个房间。许久,他才憋出一句:“你来我房间……”

可“干什么”三个字还没有说出来,贺方彻底愣住了。

本来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姑姑趁着贺方说话的时候忽然往前走动一步,近距离下,贺方更加清晰地看清了她的脸——姑姑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霜,不见一丝血色;扭曲的眼线蜿蜒攀附在眼角。她并没有说话,透过窗帘投射进来的一缕月光,正巧把她的一只眼珠照得明亮,而那涂着口红的嘴巴正悄然上扬。

姑姑好像在笑。

贺方差点儿被这一幕吓得“哇”的一声哭出来。

他不敢再说话了,三两下退回到床上,慌张地拧开床头那盏小夜灯。昏黄的灯光好像是山间的烛火,幽幽地照在二人身上,投射出两个人影。

有了些光源,贺方感觉整个人好了点儿,于是他又朝那人影试探着道:“姑姑?”

借着昏暗的光线,他这才注意到,身着睡衣的姑姑光着脚,眼神涣散,像是毫无意识。

梦游!

贺方瞬间肯定了心中的想法。他曾看过一本相关书籍,书中说,梦游是将人们潜意识内的想法在睡梦中不自觉实现的过程。

可眼前这一幕太吓人了。

贺方靠紧床头,整个人不自觉地缩进被窝里,身子也开始往灯的方向移,仿佛期待着这冰冷的电子灯能给他带来几分暖意。

这时,姑姑却突然转身走远了。

她离开了房间,接下来便是对面主卧开门的声音,贺方这才凑到门口向外面偷偷瞄了一眼。

确定姑姑回了房间,他才如蒙大赦般,浑身发软地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3

“她小时候是有这么个毛病。”

电话里,听到贺方的哭诉,贺父连忙安抚。

“你怎么早不跟我说啊?”贺方显然是被吓得不轻,又气又急,“要早知道这样,我就留个心眼把门反锁上了,昨天我都快被吓死了!”

“这确实是我的疏忽。”好在贺父讲道理,并没有责怪贺方失礼,“主要我记得,她考上大学的那年暑假,你爷爷因为怕她住宿舍受排挤,硬是花了大价钱找专家给她治好了的。可能是这两年工作压力大,复发了吧。”

“好吧,烦死了。”贺方小声嘟囔道。

他回想昨晚自己没见识过梦游所以被吓得屁滚尿流的模样,委屈和愤怒就不打一处来。

“你姑父不在吗?”贺父疑惑地问道,“他没帮着把你姑带走?”

“他出差。”咬牙切齿吐出这三个字后,贺方挂掉了电话。

他来到客厅时,姑姑刚巧将点的外卖全部打开。

姑姑安排的早饭是广式特色早茶,琳琅满目的吃食摆了一桌子,她还穿着昨天的睡衣,但脸上夸张的妆容已经无影无踪,整个人恢复了昨天白天时的正常样子。

“方方,没睡好吗?”她注意到贺方脸色苍白,眼底发青,有些担心地继续问,“还是不适应气候,生病了?”

“我……”贺方顿了顿,思虑了半晌,还是换了个说辞,“做噩梦了。”

“呀?”姑姑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慌张之色,“梦到什么了?”

“梦到一个女人站在我房间门口,一直看着我笑。”

贺方试探着把晚上看到的场景谎称成梦,然后暗中观察姑姑的神情,想看她是否有印象。可话说出口后,姑姑原本的慌张褪去了,她拿过一碟虾饺放在贺方面前,安慰道:“嗐!梦都是假的,快吃饭吧,一会儿我去上班,你在家里睡个回笼觉就是。”

姑侄俩在桌前用完早餐,收拾一番后,姑姑便准备出门了。

站在玄关相送时,贺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姑,你会梦游吗?”

“不会。”

姑姑笑了笑,随即关上了门。

贺方看着面前紧闭的大门,若有所思,但仔细想想,梦游的人又怎么可能知道自己梦游呢?

这个问题真要问,也得问和姑姑一起生活的姑父才对。可贺方并不知道姑父此刻身在何方,什么时候回家。他能做的,也不过是每天晚上睡觉前把卧室门好好反锁,仅此而已。

接下来的日子里,贺方和姑姑算是相安无事。

姑父一直没有回家,姑姑的休息日也很少,连做饭也没有时间,只能每天带着贺方点外卖、下馆子,如果工作太忙赶不回家,就会给贺方发红包让他自己解决吃饭问题。久而久之,花钱如流水,贺方也怪不好意思的。

这些天里,他总是一个人坐车出去或是报一些当地的一日游旅行团在周边玩。

现在他玩也玩得差不多了,动漫展明天就要开始,参加完就该收拾回家了。百无聊赖中,贺方决定在家亲手给姑姑做一次晚饭,报答一下姑姑的照顾。

他虽厨艺不精,但像番茄炒蛋、辣椒炒肉这种家常菜还是勉强能做的。

趁着姑姑上班的工夫,他在楼下超市挑挑拣拣地买了些菜,回到厨房,准备洗手做饭。

姑姑家的厨房是L形的,面积不算大,还连着一个小小的生活阳台。

虽然灶台干净得一看就是不常开火,但好在菜刀、菜板这些厨具都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台面上,省得他再去翻找。

贺方切好番茄,接下来开始准备打鸡蛋。他弯下腰,准备从橱柜里拿一副碗筷,可当橱柜门被打开后,他傻眼了——只见偌大的橱柜里,只有一个陶瓷碗。

贺方叹了口气,这当真是不下厨到极致,连餐具也这么不像样。

他又转而往阳台上的米桶一瞥,里面同样空空如也。

瞬间,贺方像皮球泄了气一般,回头环顾一圈灶台上已经被精心摆放的食材,他不死心地想,也许碗筷被收在别的地方,他再找找就是了。

整个房子里,除了姑姑和姑父的主卧被上了锁,其他地方贺方都可以随意进入,所以他决定在家里翻找一通。

翻找的同时,他不得不感叹,姑姑和姑父当真是极简主义者。

不光是家具精简,家里其他东西也少得可怜,那么多空柜子,仿佛摆设似的。

来到卫生间,贺方踮起脚,决定找完最后一个浴室吊柜就彻底放弃。

“哐当!”

随着吊柜被打开,一个铁盆差点儿扣在贺方脑袋上。还好他闪得快,铁盆从他耳边侧过,摔在地上,颤动不停。

好在铁质品结实,要不然让姑姑知道自己在家翻箱倒柜还弄坏了东西,想想都尴尬。

惊魂未定的贺方连忙蹲下身去捡,这时,他猛然发觉——这个铁盆不对劲。

盆底有着厚厚的黑色锈迹,像是用来焚烧过什么东西似的,草木灰的味道还有些刺鼻。贺方将铁盆放回原处,满脑子的疑问也浮了上来,正当他想继续看看吊柜里还有什么时,忽然,耳畔传来开门的声音,贺方连忙关上柜门,假装若无其事来到外面——姑父回来了。

姑父还是和上次见他时穿的一样——戴着墨镜、鸭舌帽,夹着皮包。

他显然没想到贺方会从卫生间走出来,声音低沉地问道:“你还没走啊?刚才在干什么?”

“我……”贺方有点儿尴尬,但又觉得姑父的话像是逐客令,仿佛回来就是要赶自己走一样,这让他不免有些语塞,但还是决定礼貌问好,大致解释了一下。

“姑父好,我刚才在上厕所。”

姑父闻言,便不说话了,那隐藏在镜片背后的眼睛大概是从上到下打量了贺方一遍,然后他便脱了鞋,穿着袜子直接走进屋里,用钥匙打开主卧的门锁,像是进去要取什么东西。

“您这是出差回来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虽然能感觉出对方的敌意,但贺方还是得硬着头皮搭话,便说一下自己的计划:“我明天参加完漫展就要回家了。”

过了半晌,姑父的声音从主卧传出:“我回来拿个东西,马上要走。”

不一会儿,姑父出了主卧,转头便又要离开。

可开门那一刻,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低声警告了贺方一句:“在这儿住不打紧,就是屋里的东西,不要乱翻。”

大门被关上那一刻,贺方长舒了一口气。

他这姑父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可偏是那句警告触碰到了贺方的逆鳞,什么叫“不要乱翻”,是指不要乱翻浴室吊柜里的那些东西吗?

等到楼道里的声音渐行渐远后,确认姑父已经离开了的贺方,又回到了卫生间。

站在吊柜前,他壮着胆子又打开了吊柜,里面除了铁盆,还有蜡烛等杂物。

贺方一点点向内摸索,忽然,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他拨开碍事的杂物定睛一看——竟是一张裱好框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很年轻,剑眉星眸,笑容阳光,但这个人,贺方从没见过。

贺方把杂物一样一样地恢复成之前的样子后,又去处理了没有办法烹饪的食材,将一切恢复原状后,贺方默默安慰自己——

明天他参加完漫展,后天就可以回家了。

4

在ACG(动画、漫画、御宅向游戏的总称)文化这一块,深市一直走在前沿。每年,深市举办的国际化漫展都会引来五湖四海的爱好者齐聚一堂。

贺方揣着准备好的相机四处拍摄,与自己约好的朋友一路上留下了不少合照,也有幸参与了游戏制作人的讲座,还向自己喜欢的嘉宾要到了签名,认识了很多游戏动漫界的朋友。

他白天在会展中心四处闲逛合影,晚上则是和朋友们一起聚会打游戏,等贺方抬手看时间时,才发现已经凌晨一点多了,彼时街道上已是夜深露重,人烟稀少。于是他匆匆和朋友们告了别,准备打车回家。

一直以来,姑姑对他十分放心,从不查岗打电话,可玩到凌晨才回家,也有些说不过去。怕被责骂,贺方到家时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的。

“啪嗒!”

贺方打开防盗门后,发现屋内一片漆黑,想着姑姑应该是睡了。

他在门外先脱了鞋,再像小偷一般小心翼翼地挤进来,回手轻轻关好房门。

忽然,一阵机械的电流声响了起来,一丝光源点亮了他的视线,这时贺方猛然发现,客厅的电视被打开了,正闪着雪花屏,而那屏幕散发出的白光正映照着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的姑姑的脸。

“姑姑我错了,我不该回来这么晚。”

以为是被抓现行,贺方第一反应是认错。

可对方没有任何回应,这时贺方才意识到,姑姑应该是又梦游了。

这次,她脸上依旧化着浓妆,电视机的光打在她的脸上好似为她镀上了一层寒霜,她端坐着勾起微笑。更要命的是,她手里攥着一把小刀,正一圈一圈地削着苹果,她的脚边是满地的苹果皮。

贺方不敢惊动姑姑,大气不敢出的他踮着脚,回到自己房间。

关门的那一瞬间,隔着门缝贺方对坐在客厅的姑姑做最后的观察——

姑姑还端坐着,可手中的苹果不见了,独留一把刀。

坐在床上回想这些天的经历,贺方紧张到手心出汗。

姑父和姑姑的感情不该很好吗?姑父为什么不带姑姑去治疗梦游?为什么这几天和姑姑在一起的时候姑姑没给出差的姑父打过一个电话?姑姑家又为什么会放着陌生男人的照片?

正当贺方脑子一团乱时,客厅又传来了笑声,这让他有些紧张,尽管门已经被反锁,他也坐在门口用后背紧紧抵着门,但他还是怕拿着刀的姑姑找到钥匙开门进来,做一些危险的举动。

很快,笑声开始变得沙哑,渐渐转化为男人嘶哑而低沉的呜咽声。

这是姑父的声音?

贺方竖起耳朵,开始仔细倾听,可越听他的心越往下沉,女人的笑声和男人的呜咽声相互交织,在漆黑无边的夜里填满了整个房间,甚至越来越大声,让人窒息。

贺方握紧拳头,终于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可屋外的声音在他手指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连回声也没有,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什么情况?贺方一头雾水,与此同时,他的门外传来了一句足以让他铭心刻骨一辈子的低语——

“贺方,我知道你在偷听呢。”

这是姑父的声音——冷静、低沉,带着些许敌意透过门板,瞬间让贺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好、听、吗?”

一字一顿,姑父吐字清晰。

一夜难眠,等天彻底亮起来的时候,贺方顶着巨大的黑眼圈,第一反应还是给父母打电话哭诉昨天晚上的遭遇。

“那个男的真有那么神经?”贺父听完儿子的哭诉也觉得骇然,安抚了几句,又对贺方说,“我给你姑发信息了,叫她今早就送你去机场,你把手机充好电,就在机场里坐到下午登机吧,听你这么一讲我还是觉得不太安全,毕竟那个男的以前就不是很正常……”

“嗯。”

贺方闷闷地应下,又躺回床上,面对着天花板出神了很久。

潜意识里,他不愿意去面对开门后的一切,昨天晚上那一句“好听吗”比任何恐怖片都令他感到恐惧,不管什么时候想起来都让他头皮发麻。

“砰砰砰。”

敲门的声音传来,姑父在喊他。

“贺方,你爸说让早上送你去机场,你快收拾一下出来吧。”

一切好像又恢复正常了。

提着行李箱开门的时候,贺方其实有些慌张。

但屋外已经没有一点儿昨天诡异的痕迹,阳光洒在客厅里,依旧干净明亮。姑姑不见踪影,姑父却在玄关的换鞋凳上坐着等他,这次,姑父换了衣服和帽子,但仍旧戴着墨镜,神神秘秘的。

“出来了?走吧,我送你。”见到贺方,他自然地站起来,拧开了防盗门锁,将门打开。

“我姑姑呢?”贺方小声问道。

“上班去了,她忙。”姑父淡淡地道,“走吧,抓紧点儿,你爸不是说急得很吗?”

“来了。”

贺方紧忙提着箱子跟了上去,这时,他猛然发现,从姑父脚上脱下来的,是姑姑的拖鞋。

也许是贺方要走,姑父又可以和姑姑恢复二人世界的生活,能看得出来,他心情大好。

开车过程中,他竟主动跟贺方聊起天来,聊的还是他和姑姑的感情经历。

“你不知道,当初你姑姑跟我在一起时,你家里有多反对,包括你爸爸,他们都嫌弃我家里负担重,母亲还有残疾……他们跟我说,想跟你姑姑在一起,就等下辈子重新投个胎吧,你说说,这叫什么事?”

“啊。”贺方一时有些尴尬,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在姑父似乎并不在乎他的回答,只一味自顾自地说着:“当时你姑姑也想过离开我,我没办法,甚至不惜用极端的手段来挽留她,我知道她爱我,不会抛下我不管,事实证明我是对的。”

明明是这么极端的话题,姑父却如此轻描淡写,这让贺方很不适应。

“姑父,你以后还是不要这样吧,”他忍不住出言劝阻,“我觉得太极端不好……”

“放心,我不会再用这种手段留住她了。”闻言,姑父没有责怪贺方,反倒哈哈大笑起来。

“因为我已经成功了。”

这是什么意思?贺方觉得奇怪极了。

正巧,车辆行驶到了高速出口,因为没有ETC(电子不停车收费系统),姑父需要现场交费,拿出一直不离身的皮包找现金,贺方无意间瞄了一眼,随即目光便再也移不开了。

只见那皮包里被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化妆品,口红、粉底、眉笔,女人化妆用的工具一应俱全!

这些是他的?贺方心里一惊,他长期混迹于各大漫展早就对化妆这件事情司空见惯,但一下子放在姑父身上,他还是觉得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而且那皮包中似乎还有……两部手机?

其中一部贺方认得,那是姑姑的!

一瞬间,他汗毛倒立,冷汗直流!

“你看见了吗?”

冰冷的男声从耳畔响起,吓得贺方一个激灵,回过神来,面前的姑父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墨镜漆黑一片,但他脸上的表情木然又可怕。

“没……没有。”贺方脱口而出。

对方机械地收回目光,一脚油门驶出收费站。

接下来十分钟的车程漫长得叫人窒息。

姑父不再说话,默不作声地开着车,而贺方也不敢看他,等抵达机场大厅后,贺方连忙接过行李,鞠躬告别。

“嗯,回去吧。”姑父冲他摆摆手。

贺方连忙朝前奔入人群,心惊胆战。

“贺方,再见!”

身后传来姑父的大声告别,即使他万分不情愿,贺方还是转头又看了一眼,也就是因为这一眼,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姑父终于将墨镜取了下来,而那镜片之下,是和姑姑一模一样的脸。

5

“什么?”

回到家里,贺父听到贺方的话后,也是顿感毛骨悚然。

“你是不是看错了?”

“我发誓。”贺方竖起两根手指,“我也是后知后觉才感到不对劲儿的,他的身高、身材,除了那撮有可能是贴上去的胡子,其实跟姑姑就没什么两样!而且离开他以后我想起来,姑姑家里根本没有他生活的痕迹,连碗筷都只有一副,走的那天早上,我还看见他穿了姑姑的拖鞋!很合脚!”

“不对劲儿。”贺父皱了皱眉头,“退一万步讲,如果真是那个男的,也不至于跟你姑姑一个身材、身高啊,那个男的我记得挺高,也很帅的,但是家里条件真不好,他母亲有精神分裂的毛病,他本人也很偏激,所以即使你姑姑当时爱惨了他,家里也是不同意的。”

说到这里,贺父赶紧拿来自己正放在房间充电的手机。

他一通翻找后,在手机里找到了一张极具年代感的、像素模糊的合照,然后将手机递给了贺方:“你看,这是好多年前我在你姑姑朋友圈里存下来的,当时你爷爷想看她的照片,我专门找来发给你爷爷看的。”

照片上,年轻的姑姑美丽高挑,而站在她身边那个高大的男人,贺方一眼认出,是被翻出来的照片上的那个人!

“他……他……他……”贺方语无伦次,说也不是,沉默也不是,最终只手舞足蹈地憋出一句,“他还……活着吗?”

“你这是什么问题?”贺父很无奈,但眼珠一转,又诚实回答,“不过你确实说到点子上了,这个小伙子,我本来一直以为他是死了的,因为有一年你姑姑给我打电话,说那个小伙子在医院抢救,医生说可能救不回来了。她说这都是你爷爷奶奶逼的,还叫我跟你爷爷奶奶说清楚,以后再也不要插手她的恋爱和婚姻。”

“啊?那救回来了没啊?”

“我最开始是觉得没救回来的,因为从那之后你姑姑朋友圈再没出现过一次他俩的合照了。可是那天跟你打电话,你说‘姑父’,我又想着,多半是救活了吧。反正你姑姑确实是为了他闹到跟一家人决裂,再也没回来了。”

“可我看到的姑父……不是他。”

贺方还是忍不住旧话重提,一切仿佛又回到原点,玄之又玄。

那个人和姑姑身高相似、体形和面容相似,但声音和个性截然不同,这简直诡怪至极。

千头万绪里,贺方后背突然一阵发凉,可又灵光一闪,一瞬间,好像全明白了。

他叹了一声——

世间总有痴情人。

为爱疯魔的人也是可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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