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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铁球

作者:何金银 当前章节:12132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2:03

1

陈潇拎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前敲了很久,陈妈才从厨房走出来,擦着手应答。

“来了来了,别敲了,切菜呢。”

她说着打开了门,见到门外站着的陈潇,立马满目欣喜之色。

“儿子回来啦!”她先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陈潇,然后将目光转移到陈潇手中拎着的东西上,又假模假式地嗔怪起来,“说多少遍了家里什么都有,还带什么东西啊?我跟你爸就两个人,哪儿能用得了、吃得完这么多?”

她一边说着,一边接过陈潇手里拎着的水果跟礼品,放进了屋里。

“最近工作忙,难得来一趟嘛。”早已习惯母亲口是心非的陈潇笑道,“这是我们设计院员工的专属福利,大都是些营养品,你和我爸俩人放在家里慢慢吃呗。”

“行,还是儿子有心,快进来吧。”陈妈笑开了花,紧忙侧身让陈潇进了门。

“怎么开门这么慢?”在玄关换鞋时,陈潇顺口问道。

“怪你爸这个老东西,最近迷上了看小说,别说来开门,吃饭都叫不动。”

陈妈指了指前方,原本的笑容立刻转为一脸嫌弃之色。

“什么小说?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们有买书券的,我可以顺便帮爸买了。”

陈父陈母当了一辈子教师,平时有阅读的习惯,陈潇自然知道。他伸长脖子顺着母亲指的方向往阳台看去,只见父亲正坐在躺椅上,悠闲地捧着平板电脑看。

“是网络小说,你说你爸一把年纪了,还迷得不得了。我记得你小时候看点儿小人书,他都恨不得把书给你撕了,现在老了反而自己开始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陈妈一边扯开袋子查看陈潇带来的营养品,一边不屑地数落着陈爸,在她找到一盒阿胶后,才开始满意地翻看起盒子上的配料表和生产日期。

“网络小说也不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咱们看事物不能太片面。”陈潇笑道,“就我爸那阅读习惯,要真是一无是处的东西,他还能硬看进去?”

“你就护着你爸吧,爷俩一个鼻孔出气。”陈妈用手点了点陈潇的脑袋,虽然陈潇早已人到中年,可她仍把陈潇看作孩童一般,紧忙嘱咐,“坐会儿吧,锅里还炖着汤呢,我得去看着。对了,桌上有糕点,你要饿了先吃点儿垫垫肚子,但不要吃多了,要不待会儿该吃不下饭了。”

等她絮絮叨叨进了厨房,陈爸才合上平板电脑来到陈潇旁边。

“你看,你妈现在人老了,越发唠叨了。”说着他喝上一口茶,摇了摇脑袋。

“你最近没来,她成天在家念叨你呢,就等着跟你告状,数落我的不是。”

父子俩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热腾腾地饭菜便被端上了桌。

吃饭时,电视里播到旧城改造的新闻,正往陈潇碗里夹菜的陈妈又絮叨起来:“咱家老房子那边看来也快拆迁了。老陈,你还记得咱们单位原先那个宋老太吧?我在学校里问了一圈也没联系到她家里亲戚,反倒是打听到她墓地好像到了期。这下好了,我听说要是一直没人续费,人家就要把骨灰移出来摆到外面的架子上去落灰了。”

说到这儿,想起宋老太毕竟是曾经的老相识,陈妈不禁有些感慨:“人这一辈子,要是没个儿女后代,还就真跟那浮萍似的,入土为安都难。”

“怎么,你还伤感上了?”陈爸连连摇头,“要我说,宋老太落得这个下场是她活该,谁让她搞那些歪门邪道,还想搭上咱家陈潇。”

“唉,话也不好这么说,一个人活了一辈子,哪儿能不犯点儿糊涂?”

陈父、陈母聊得火热,陈潇听得云里雾里,咽下一口嘴里的饭菜,忍不住插话问:“你们说的是谁啊?是原来咱家属院里的人吗?我怎么没印象?”

“你小时候她总喜欢带你回家吃糖、吃点心的,忘了?”陈妈提醒道,“咱们家属院里捣鼓伪科学最厉害的就是她!哎哟,现在想起来我还是后背发凉,你说说,弄没了自己的儿子不够,还……对了,当时她发疯还闯进咱家管你要她的‘宝贝’呢,闹了好大一场,最后让警察带走了,想起来没?”

说到这儿陈妈的脸色瞬间变了变,餐桌上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皱纹的沟壑交错,光下的阴影把她的脸硬生生地分裂成好几块。

“宝贝?”

陈潇眼珠一转,目光不由得盯着头顶的鹅黄色灯光,圆形的灯泡逐渐和记忆中那个形象重叠了起来。

宝贝……

2

灰蒙蒙的天仿佛被泼上了一层墨水,远处的云层翻滚搅动着,将阴影从城边逐渐铺展开来,湿热空气的味道让人感到不适,微风也似乎裹挟着水汽叫嚣着从人身边掠过。

天要下雨了。

院前的一棵大榕树下,蚂蚁正排列整齐地向某个地方转移着,陈潇拈着一片叶子,想把它们的队伍打散。

“阿潇?”

听闻有人在背后叫他,陈潇回头,发现是住在他家对面楼的宋奶奶正在楼下收衣服。

宋奶奶收拾着被风吹得乱舞的衣服和被单,眼睛似乎被风沙吹得有些睁不开,便眯着眼笑着问他:“要下雨了,怎么还在外面玩?”

宋奶奶穿着浅色汗衫,手上戴着佛珠,一头花白短发修剪得利落干净,整个人慈眉善目。她是教职工院里的老人了,丈夫去得早,儿子也早早地参加了工作,她退休后闲来无事,就爱跟院里的小孩们讲话,时常从屋里拿些瓜果吃食分给大家吃,热情得很。

“宋奶奶好。”陈潇见状礼貌地打了招呼,用手擦了一下鼻孔边的鼻涕,诚实地表示,“我忘带钥匙了,进不了家门。”

“那你爸爸妈妈呢?”

“他们现在带毕业班,天天加班,不知道几点回来。”陈潇努努嘴道。

“在这儿等着也不是个事儿啊,”宋奶奶收好衣服,笑眯眯地朝陈潇招招手,“好孩子,到奶奶家里等吧,奶奶家里有好吃的。”

虽然妈妈说不能随便给别人添麻烦,但现在大雨将至,陈潇思索半晌,还是从书包里掏出纸笔在门前给父母留了张字条,跟着宋奶奶回家了。

陈潇家住在旧城区靠郊外的一处筒子楼里,楼体呈回字形,中间为一处不大的院落,里面摆满了各家的灶炉和晾晒的衣物。

和其他大多数筒子楼一样,这里破败、老旧、腐朽,墙体斑驳掉漆,早已不见以前的完整,墙体上贴满的各种小广告好似恶心的牛皮癣一样蔓延。在这里居住的家庭大都没有独立卫生间跟厨房,多数如同陈潇刚才戏弄的蚂蚁一样蜗居在一个不大的空间里。

宋奶奶家和陈潇家隔着院落相望,她家是筒子楼内罕见的两居室,屋内摆放着许多老式样的家具,水磨石的地面不见一丝灰尘,深绿色的墙体上只有零星几处剥落,整体倒是简单干净,只是房间采光不太好,没开灯显得黑蒙蒙的。客厅的墙上挂着对襟的中式练功服,最近,大街小巷上很多人穿这种衣服,似是一股新潮流,家属院里面也有人饭后在楼下盘腿而坐,说是在冥想。

陈潇在玄关处换鞋,总觉得屋内的空气里有一股雨前独有的潮湿味道,闷闷的。

这是他第一次单独上别人家里做客,不免有些拘谨,宋奶奶接过他的书包,逗他:“害羞呢?去沙发上坐着吧,自己开电视看会儿动画片,奶奶叠好衣服给你拿点心吃。”

宋奶奶抱着一大摞衣物带着陈潇进屋。

家属院的房子都是小两居室,家里四处都敞开门窗通风,唯独主卧的门紧紧闭着,门口还外放着鞋架,各类款式的男鞋被收得整整齐齐,崭新得不像是被人穿过的样子。

“那是你平安哥哥的房间。”宋奶奶的声音猛地在陈潇背后响起,他被吓得浑身一震。

接着,宋奶奶将手里端着的吃食放到茶几上,又嘱咐了句:“他在休息,你千万不要打扰他。”

平安哥哥就是宋奶奶的儿子宋平安,陈潇也听院里的其他老人提起过这个名字,只是很少有人见过他,年幼的陈潇更是一次都没遇见过。

最开始大家说起他的时候,都会竖起大拇指,因为平安哥哥的成绩是出了名地好,为人礼貌懂事又听话。不过最近他再听别人提到平安哥哥时,众人又变成了摇头叹气。

“好。”陈潇没想到这么安静的家里竟然还有别人,连忙将电视音量调小。

宋奶奶见状,又从厨房端出一盘枣泥糕,看陈潇的眼神也是满目慈爱之色,她不禁感慨道:“阿潇真乖啊。”

陈潇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然后拿起一块枣泥糕尝了一口,枣泥糕软糯,入口后瞬间在舌尖化开一抹酸甜,陈潇下意识脱口而出:“这枣泥糕真好吃,我妈肯定也喜欢吃。”

可宋奶奶闻言倒是愣了半晌,反应了一会儿才伸手摸了摸陈潇的头,语气莫名忧伤起来:“我家平安小时候也和你一样,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第一个都会想到妈妈。”

宋奶奶的目光随即投向主卧那紧闭的大门——深绿色的房门悄然隐匿在黑暗中,客厅里的动画声逐渐远去,她的眼神却越发凝重锐利,甚至还隐隐带了一丝凶狠之色。

她不着痕迹地把手移到陈潇稚嫩的脸上,一双眼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扇门,表情也变得有些耐人寻味起来:“多吃点儿,好孩子,吃饱了奶奶教你变个好玩的戏法。”

“变戏法?”陈潇惊喜地瞪大了眼睛,不敢想象眼前的宋奶奶居然会变戏法。

宋奶奶低笑着起身去电视柜下面掏出了一本泛黄的旧书,用满是皱纹的手摩挲着陈旧的书页,微眯的眼睛里似乎闪烁着某种狂热的光。

陈潇对变戏法好奇极了,站起身,踮着脚,似乎也想去窥探那书中的秘密。可就在他目光刚落到书页上时,一阵敲门声便清脆地响了起来。

“宋奶奶,我家陈潇是不是在您这儿呀?”陈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没看到戏法的陈潇有些意兴阑珊,宋奶奶合上书页后小心地放好,然后安慰他道:“下次再来玩就是。”

临走前,宋奶奶还把刚才没吃完的枣泥糕都给陈潇打包了,惹得陈妈十分不好意思。

“那可不是什么好玩的游戏。”

翌日,陈潇和院子里其他小朋友一起去上学的路上,刚把这件事说出来,一个小胖子就插话道:“她会让你盘腿坐着,然后教你念乱七八糟的口诀。”

说话的孩子是一楼李伯伯家的孙子,前些日子也被宋奶奶哄着到她家里去过。

他一开口,又有几个小朋友跟着附和起来,他们似乎都去过宋奶奶家——

“我不喜欢她家的味道,闷闷的。”

“我去她家老犯困。”

“我爸爸说她人有点儿不正常。”

…………

七嘴八舌地讨论后,孩子们一致得出结论——他们还是不要去宋奶奶家玩好!

陈潇心里却有些纠结,看着走在前面还在喋喋不休吐槽宋奶奶的伙伴们,一时间,他突然不知道该相信谁。

之后的日子里,宋奶奶还是那么热情,对谁都是笑眯眯的,她依旧会拿着糖果分给小朋友们,即使大家拿到东西后就一哄而散,宋奶奶却依旧满面笑容。

陈潇站在原地,突然觉得慈眉善目的宋奶奶有些可怜。

“阿潇,过来。”

宋奶奶从兜里又摸出来一块比刚才那些糖还精致的巧克力,不由分说地塞到陈潇手里:“你是最听话的,这是奶奶专门给你准备的。”

说实话,小孩子是很容易被糖衣炮弹打倒的,零食是打破孩子们社交壁垒的工具,是拉近关系的秘诀,特别是对陈潇这种家里管得严,平日里基本没有零食,就连看电视还需要计时的孩子来说。虽然大家都说宋奶奶古怪,不爱跟同龄人来往,只爱找小孩子玩,但被她如此亲切地对待,陈潇还是忍不住会去她家里玩。

陈父、陈母忙于工作,本来也没时间看孩子,现在有个同院老太太把自家儿子当亲孙子带,倒也安心。有时夫妻俩也会主动让陈潇带些新鲜吃食上门致谢,只是夫妻俩有一点觉得奇怪——

那就是宋奶奶从不邀请他们两口子到家里去。

至于那个所谓的戏法,确实叫人提不起兴趣。

这段时间有很多人在做这些叫人摸不着头脑的事——公园广场总会聚集着一群人,头上顶着一口大锅,闭目盘腿冥思,说是在接收宇宙的信号;有人会打赤膊,口中闷哼着使劲,隔着几米远对着公园里的松树击拳,试图撼动松树;还有人会倒立,双手合十,眼神凶狠,口中念念有词。

年幼的陈潇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人群,前几天乘着公交车一路沿街颠簸,形形色色的群体在路边尽力施展着或奇怪、或诡异的本事。

当然,宋奶奶的游戏与他们不同,她只带陈潇念口诀,说是强身健体、开拓思维,有利于他学习进步。陈潇到底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他得了宋奶奶那么多好处,不配合倒也说不过去。

那串口诀念得久了,陈潇倒也能磕磕巴巴地顺下来。

有时候在宋奶奶家,宋奶奶陪他看电视,他就陪宋奶奶盘腿坐一会儿。结束后,宋奶奶就会拿出优质的糖果奖励他,还会说:“这是阿潇和奶奶的小秘密,只要阿潇乖,奶奶就给阿潇买好东西。”

3

这天上学路上,陈潇在家门口遇见了买菜归来的宋奶奶。

“阿潇,今天放学后一定来奶奶家里坐坐啊。”宋奶奶手臂上挎着装满果蔬的菜篮,左手食指和中指抠着一条鱼的腮,未处理干净的鱼血沾满了手指,右手则掐着一只死鸡的脖子和翅膀,表情中似乎带着一丝微妙的兴奋之色,故弄玄虚地道,“奶奶要给你看个好东西。”

陈潇被宋奶奶说的“好东西”搞得一整天心神不宁,放学后,他一溜小跑,忙不迭来到宋奶奶家,急匆匆地敲门。

对方眉开眼笑地开了门,但这次陈潇觉得宋奶奶和平时有些不太一样——她换上了客厅里挂着的那套中式对襟练功服,朝陈潇招招手,将他迎进来,带着他走进了自己平时起居的次卧。

宋奶奶居住的次卧面积不大,内里的摆设却十分奇怪。

陈潇环顾四周——床被横在窗扉处,床头放了一个造型别致的矮脚柜,柜子上放着一摞泛黄的书籍和一个四四方方的陶瓷器皿,而房间中间则有一个巨大的蒲团。

“坐床上吧。”宋奶奶让陈潇坐好,便走向蒲团,神秘一笑,倒是有几份高人风范,“阿潇马上就能看到宝贝了哦。”

说完,她端坐在蒲团上,挺直身体,从矮脚柜底部拿出一大堆东西——一支雕刻精美的乳白色蜡烛、一把黄色的蝉蜕、一张暗黄色小卡片和盛着半杯水的玻璃杯。

宋奶奶搅和一碗温水默默喝下。

看着宋奶奶喝了下那杯奇怪的水,陈潇有点儿害怕,疑惑地问:“奶奶,那是什么药吗?我妈说不能随便喝奇怪的东西。”

“阿潇别怕,这不是坏东西。”

宋奶奶把杯子放在旁边,笑眯眯地安抚着他,紧接着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奇怪的香气。

陈潇说不清那是草木香还是花香,只是嗅到这股气味,就叫人鼻子莫名发紧。

随着时间流逝,刚才宋奶奶喝掉的那杯奇怪的水似乎让她的身体沸腾了,她身体周围竟像是升了温一般蒸腾起微薄的烟雾。

见此情形,陈潇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更要命的是,很快宋奶奶的周身竟散发出红色光晕,甚至身体也开始一点点离开地面,如同漂浮在水中的树叶一般,随着房间中涌动的气流一上一下地轻微浮动。

她飞了起来!

“奶奶好厉害!比电视里的魔术还叫人佩服。”陈潇脱口而出。

宋奶奶并没有回应他,米黄衣衫下的腹部好像发出一阵奇异的光芒,那光芒如同东升的太阳般,更像一个光球,连衣服也挡不住。

陈潇的双眼此刻死死地盯着光球,宋奶奶此时张开大嘴,一道刺眼的光从她口中迸发。

就在这时,宋奶奶突然用右手遮住嘴巴,随着光芒淡去,她手里便攥着一颗透亮的银色小铁球。想来,刚在她身体里发光的便是此物了。

散发着奇异光泽的小球在陈潇看来俨然就是神话电视剧中价值连城的夜明珠,见宋奶奶稳稳在地上坐定,睁开眼睛,陈潇略微颤抖着伸出食指,想要触碰一下这叫人目瞪口呆的宝贝。

“好孩子,这个不能摸。”宋奶奶拒绝了他,将铁球往后一挪,“会弄坏的,奶奶给你近距离看看就好。”

“哦,”陈潇有些失落,但又很快整理好情绪,追问道,“奶奶,这就是你的宝贝吗?是它让你飞起来的吗?”

“是啊,”宋奶奶点点头,干裂的嘴唇往两边咧开,“何止是飞起来,这宝贝的妙用可多了,能强身健体,能提升人的精气神,还能……”

宋奶奶说着说着,脸上浮现出一抹不同寻常的笑意,但转瞬即逝,她继续问:“阿潇也想跟奶奶一样吗?”

“想!”陈潇已经完全被吊起胃口,整个人热血沸腾。

宋奶奶见状满意地笑了,站起来将小球放进了矮柜顶层的器皿中,随即用中指沾了沾刚才冲泡过粉末的杯底残液,让陈潇伸手,将残液涂在了陈潇掌心。

“想的话,那就跟奶奶一起练习吧,还记得奶奶教你的口诀吗?乖,坐过来和奶奶一起来念吧。”

就这样,陈潇又念起了那奇怪晦涩的口诀。

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今天念口诀的时候心头有些沉闷,耳朵里像有嗡嗡的电流声乱窜,脑子里似乎有无数只蚂蚁乱爬,让他喘不过气来,甚至有些走神。

正当陈潇有些意识模糊的时候,隔壁的主卧突然传来几声闷响声,像是拳头捶在墙壁上发出的声音,将他和宋奶奶都吓了一跳。

“是打扰到平安哥哥了吗?”陈潇立刻回神,有点儿紧张地问道。

“没事,不管他,咱们继续。”

这次,宋奶奶好像有些不同寻常,拉过陈潇,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

“陈潇!回家吃饭了!”

忽然楼外响起了妈妈的呼唤声,陈潇听见后似乎有种解脱感,起身便要走。宋奶奶看向大门,又把目光落回陈潇身上,没拦他,只是脸上多了几分失落之色。

不知怎的,见宋奶奶这样,陈潇突然有些愧疚,就像是没完成作业让老师不开心了一样。

“奶奶,我下次再来找你看那颗会发光的铁球,好吗?”他小声道。

“好呀,阿潇想看就来找奶奶。”宋奶奶的表情因为陈潇的话有所缓和,那慈爱的微笑又浮了上来,她摸了摸陈潇的耳朵,“今天的事情不可以告诉别人,回去吧,多吃点儿饭。”

4

陈潇并未把宋奶奶有“宝贝”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可自从见过那个“宝贝”,他便开始做梦。

梦里,他还是在那个狭小的房间,他也飞到了空中,然后像宋奶奶一样吐出了一颗铁球。接下来,宋奶奶却急切地将他吐出的小球接了过去,而失去铁球的他瞬间跌落,周围的场景开始不断变换和扭曲,强大的失重感让他每次醒来时,背后都被冷汗湿透。

因此陈潇一连几天总是无精打采的,到了周末才稍稍恢复一些,他便急匆匆地去找宋奶奶,想要告诉宋奶奶自己的怪梦。

可陈潇没想到开门的竟是一个肤色苍白、两颊凹陷、头发枯黄、眼神空洞的年轻人,宽大的黑色汗衫套在对方瘦长的身体上,仿佛一阵风吹过,面前的人就会散架。

不知为何,陈潇见到此人后就不禁在原地打了一个冷战。

“走开,以后再也不要来这里玩!”

沙哑的嗓音像是戈壁中干燥的沙石摩擦发出的声音,对方说完便大力地关上了门。陈潇趁着对方关门的一刹那,看见了那人的左手大拇指——深紫色的手指上并没有指甲,而是糜烂的肉。

陈潇瞬间起了层鸡皮疙瘩。

他应该就是平安哥哥吧,身体似乎不太好,一定是上次吵到了他。不然他也不会有如此深的敌意,像要吃人似的。

但陈潇到底是个小孩子,自从上次见识到宋奶奶的“戏法”后就整日噩梦缠身,半夜盗汗,再加上被这样一吓,当天晚上就病了,发着高烧,梦境中充斥着宋平安赶他走时那苍白凹陷的脸。

他这病来势汹汹,陈爸、陈妈不得已向学校请了好几天假。

宋奶奶听闻此事也来家里探望陈潇,给他买了好些零食,还买了个大汽车模型。宋奶奶的热情让陈家不太适应,将宋奶奶请进屋里后,陈妈便去厨房熬药,留下宋奶奶在房间给陈潇用酒精擦额头,苍老的手指贴上陈潇的皮肤,陈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总觉得宋奶奶看上去比前几日苍老了不少。

“奶奶好。”即使病着,陈潇也不忘打招呼。

“好好好。”宋奶奶热情地回应,“阿潇快快好起来,奶奶给你买了大汽车玩。”

真不晓得这么慈眉善目的宋奶奶怎么会有宋平安那样又凶又刻薄的儿子,联想到宋平安的冷脸,再看看苍老慈祥的宋奶奶,陈潇笃定是宋平安给宋奶奶脸色看了。

“奶奶,平安哥哥对你不好吗?”陈潇问道。

此言一出,宋奶奶的笑容倏地凝固了,那一刻,陈潇仿佛在宋奶奶脸上看见了和宋平安一样的冷漠表情。

宋奶奶闻言沉默了好久,然后把脸别过去,缓缓吐出一句:“他啊,就是个不听话的。”

忽然,她脸上凝固的笑容慢慢变得诡异,宋奶奶沙哑的声音悬在半空中:“但没关系,只要有‘宝贝’在我身上,他不听也得听。”

“什么?”陈潇蒙了。

“奶奶是说,奶奶的‘宝贝’会让平安哥哥乖乖听奶奶的话,好好待在奶奶身边的,就像阿潇待在妈妈身边一样。”

“哦哦。”

陈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感觉宋奶奶信心十足。

忽然,发烧的眩晕感再度袭来,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宋奶奶聊了几句,闭上眼睛,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小孩子到底有活力,吃了几天药,人又回到了活蹦乱跳的状态。

“听说阿潇发烧前去过宋奶奶那里?”这天吃饭时,陈爸随意地问道。

“嗯,宋奶奶喜欢孩子,家属院里面也就阿潇不调皮,叫人顺心,谁见了都得夸一句好。宋奶奶人可怜,这辈子是抱不上孙子了,她有心待阿潇好,把阿潇当亲孙子似的,总给孩子买东西,拦也拦不住。”陈妈点点头解释道,“我还怪不好意思的。”

“可我怕她会带坏阿潇……”陈爸叹气道。

话音刚落,陈潇正巧开门进来,洗完手坐在饭桌旁,陈爸顺口问道:“刚从宋奶奶家回来吗?”

“没有,”陈潇摇摇头,实话实说,“平安哥哥叫我不许去了,他凶,我有点儿怕。”

正在往碗里添饭的陈妈闻言一怔:“宋平安让你不许去?”

“嗯,他站在门口不让我进去,最后还把门‘砰’地关上了。”

陈家父母对视一眼,开始沉默不语,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起来。许久,陈爸才打破沉默,接过饭碗放在陈潇面前:“阿潇一会儿吃完饭先回房间,爸爸妈妈说点儿事。”

见陈潇关上房门后,客厅里正收拾碗筷的陈妈率先提出疑问:“宋奶奶的儿子不是工厂出了事故,瘫痪在床了吗?怎么能……”

“说不准是阿潇看走了眼,”陈爸的脸色同样不好看,但语气还是要沉着许多,“唉,不管是什么,还是别让阿潇再去她家了。我怕宋奶奶的精神状态不太正常,阿潇跟她接触多了,说话也开始颠三倒四。”

“那确实。”

“这几天放学后你让阿潇在办公室等我们,谁先下班谁带他回家,别让他自己先走了,要是遇见宋奶奶,就说孩子病刚好,不让乱跑。至于她送的那些玩具,我们找个理由还给她吧,咱们也不占人便宜。”

从那之后,陈潇便没有机会去宋奶奶家了,“宝贝”的事情也被爸妈安排的作业和辅导渐渐抛之脑后。

日子风平浪静地过了一阵,这天,陈妈到了家属院才发现装着钥匙的手包落在了办公室,因家属院离学校不远,便留下陈潇在原地等她。

可百无聊赖的陈潇没等来妈妈,倒先等来了宋奶奶。

今天宋奶奶的表情格外阴沉,再不是那种慈眉善目的样子,她远远看见陈潇,像落水的人看见救命稻草一般,踉踉跄跄地冲过来,拽了陈潇的手就要把他往家里带。

“阿潇,跟奶奶回家!奶奶给你看宝贝,带你变戏法!”

她迫切的神态让陈潇很不适应,他不想走,可宋奶奶的力气大得吓人,干枯的手仿佛是被风干的树枝,用力卷曲着,硬生生地拖着他往回拽。两人拉扯间,陈潇手扶着旁边的灯柱子,借力把手一甩,宋奶奶一下子被掀翻在地。

“你!”

宋奶奶抬起脸,花白整洁的头发被打散,以往干净的脸上沾满灰尘,脸上、手上均被擦伤,带起的血丝仿佛是在脸上割下的一道道丑陋的疤。她恶狠狠地盯着陈潇,眼神凶狠阴郁,让人不寒而栗。偏巧这时陈妈回来了,以为是宋奶奶让陈潇给推了个大跟头,连忙扶起宋奶奶道歉。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她又转过头大声数落陈潇,“你怎么回事?怎么能推奶奶呢?”

“我没有!”

陈潇被妈妈一凶,委屈得哽咽起来,反倒是眼前的宋奶奶一言不发地爬起来离开了,叫母子二人大眼瞪小眼。

回家后,陈妈十分严厉地教育陈潇,陈潇连忙辩白:“是宋奶奶!她非要带我去她家里,我说不去,她就拽我……”

“她为什么要带你去她家?”

“她说要给我看‘宝贝’,带我做游戏……”

这一开口,陈妈脸色骤变,连忙将之前陈潇和宋奶奶一同玩“游戏”的内容和宋奶奶“宝贝”的秘密全给问了出来。听完,冷静下来的陈妈才发现陈潇抽噎得可怜,看到孩子的委屈,她的眼睛也瞬间蒙上一层泪水:“唉,阿潇,妈妈也不是故意要凶你的,可是你有事怎么能瞒着妈妈呢?你是个好孩子,怎么能对妈妈有秘密呢?以后不要再去找宋奶奶了,你要听话。”

听完妈妈的话,陈潇心里也不好受,眼睛噙着泪,竹筒倒豆子一般彻底坦白,把前因后果一股脑全说了。

“宋奶奶还说她的‘宝贝’会让平安哥哥乖乖听她的话,好好待在她身边,就像我待在妈妈身边一样……”

陈妈顿了顿,抹了把泪,没接话,只是把陈潇抱进怀里。

这下陈家和宋家必须“划清界限”了。

陈爸、陈妈商量过后,决定把先前宋奶奶送过来的东西折合成现金和营养品,全部还给她。夫妻俩找了个周末,将陈潇反锁在家,拎着大包小包,一起去了一趟宋奶奶家“赔罪”,回来时,还嘱咐陈潇以后看见宋奶奶要绕道走。

陈潇倒是谨记于心,却不想几天后,宋奶奶反倒自己找上门来了。

晚上九点,陈妈准备出门扔垃圾,此时陈爸还未回家,临走前陈妈特意看了一眼在客厅里写作业的陈潇,见儿子和平时没两样,便拎着垃圾出门了,出门时还锁上了大门。

陈潇见妈妈出了门,抬头望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心想还得有一会儿才能写完作业,估计是赶不上看动画片了,心里正郁闷着,写字的速度也逐渐慢了下来。

“啪嗒!”

忽然,陈潇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敲击声,伴随着锁扣被拧开的嘎吱声,身后的窗户被打开了。一阵刺骨的冷风从窗外猛地钻进他的衣领里,陈潇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正当他准备回身关窗户时,却看到一个人。

没错,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身着对襟褂子,双手撑开陈潇家的窗户,蹲坐在窗沿上。她披头散发,窗外的点点雨水泼洒在她的脸上,雨珠沿着纵横的沟壑不断滴落着。

忽地,一阵风吹起,老人的头发瞬间四散飞扬起来,正巧一道闪电划过,瞬间将宋奶奶的半张脸照亮!

“是你偷了我的珠子!是你!都是你个小崽子!”宋奶奶敏捷地跳下窗沿,伸手掐住了陈潇的脖子,干枯冰凉的大手死死扼住了陈潇的喉头,此刻模样可怖的宋奶奶,与平日里和蔼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陈潇此刻已经失去反应,惊骇的瞳孔中满是惧意——她是怎么进来的?!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响起了用钥匙开门的声音,宋奶奶察觉后,手瞬间松开,把头转向大门处。

陈潇最后是在陈妈的惊叫声中晕厥过去的。

5

“想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陈潇握筷子的手有几分僵硬,他眉头紧锁,却再也记不起更多。他长叹一口气,也许是身体的自保机制将这段记忆屏蔽了。

“那后来怎么样了?我只记得我是在医院醒来的。”

“嗯,那段时间我和你爸吓得整晚睡不着,后来咱们还专门搬去你爷爷那儿住了一阵,回来的时候才听人说,就在我们走的那几天,宋老太跟她儿子宋平安都死在家里了。”

“啊?”陈潇大惊。

“我看,就是她逼死了自己的儿子。”陈爸又插话道,“她那个人对孩子控制欲本来就强得很!我听人说,宋平安就是因为受不了她,不想回家,才在厂里因为疲劳作业出了事导致瘫痪的。”

“也不能这样说,”陈妈推了陈爸一把,“我也是到了这个年龄才明白,当父母的,谁不想儿女能陪着自己呢?好在我们儿子孝顺听话,工作、结婚、生子都听家人意见,不像她家宋平安,就想着往外地跑。说到底,宋老太不过是想让儿子留在她身边陪陪她,她糊涂是真糊涂,但可怜也是真可怜。”

“可怜?你别忘了,在她房间里可是莫名其妙地翻出来一张咱们阿潇的照片……”

陈爸话说一半,就让陈妈一眼瞪了回去,这让陈潇很是困惑:“我的照片?什么呀?这宋奶奶和她儿子是怎么死的?”

“别听你爸瞎讲,”陈妈又瞥了陈爸一眼,“她儿子是因病死在了家里。她也是厉害,谁也没告诉。”

“那她呢?”陈潇追问道。

“听人说,她从警察局回来以后精神就不正常了。后来教师节,学校慰问老员工,敲她家门不开,觉得不对,便找锁匠破了门,进去后才发现她已经没了。后来报了警,法医解剖后发现她的胃里满满当当全是乒乓球那么大的小铁球。”说着,陈爸还比画了下自己的肚子。

“啊……那这么说,她的铁球是真的丢了?”陈潇模模糊糊地想起了那时散发着奇异光晕的小球,唏嘘之余又有些脊背发凉。

“谁知道呢?”陈妈似乎并不想回答陈潇的问题,只是叹气道,“到底是读了那么多年书的人,最后却落得个这样的结局,唉,算了算了,吃饭吧,不提这些。”

电视里,旧城改造的新闻还在继续。

不知怎的,跟父母聊了几句,陈潇心里头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吃完饭收了碗,他陪陈爸坐在沙发上,暗笑自己上了点儿年纪真是悲天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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