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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香婆

作者:何金银 当前章节:6454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2:03

1

家里的白猫不见了。

我记得去上学的时候,它还眯着眼睛在院子里晒太阳,细长的胡须在阳光的映照下宛如镀金的丝弦,一抖一抖,默不作声地望着我走远。

可等我放学回家,始终不见它的身影,我找遍家里所有角落,再也没找到它。

一开始,我只以为白猫是跑出去玩了,但一周过去,它都没有回家。我的同桌方源听闻这件事,笃定地说,白猫肯定死了。

方源是我们班最瘦小的男生,皮肤细腻白净,一双细长的丹凤眼微眯,问道:“你难道不知道咱们红遇村有段关于鼠吃猫的历史吗?”

我连连摇头,他突然笑了,嘴角快要咧到耳后根。

最近他喜欢跟我攀比,比谁作业写得快,谁饭吃得多,甚至比谁从班级跑到学校门口用的时间最少……所以现在他见到一脸迷茫的我,内心暗暗自得,清了清嗓,开口道:“我爷爷说,二三十年前,红遇村闹过一次很严重的鼠患,当时很多人家的猫都让老鼠给咬死啦。”

“你瞎说,”闻言,我瞪大眼睛,脑中霎时浮现出动画片《黑猫警长》里一只耳舅舅的形象,觉得十分割裂,“我不信,而且这跟我家白猫失踪有什么关系?”

“这就是你的无知了。”方源继续故作深沉,撇撇嘴,“我爷爷说他就见过比猫还大的老鼠在街上跑,还会成群结队地潜进村民家里,也不偷粮食,就专门把人家养来抓老鼠的猫拖到田埂上或庄稼地里咬死!从那之后,村民就默认,只要离家三天以上的猫,就不寻了,因为多半是死在外头了。”

方源的爷爷是红遇村的传奇人物。

方爷爷文化高,学过医,早年当过卫生兵,上过战场。退役后他回到红遇村,成了当地第一个赤脚大夫,威望很高。即便他现在已经退休,但还会有人点头哈腰地请他出山看病。不过他看了那么多年病,人已经疲了,现在最爱做的事就变成了带孙子,只要爷孙俩凑在一块儿,他就给方源讲故事。

方爷爷见多识广,肚子里又有墨水,所以总能把自己以前的经历讲得绘声绘色。可方源只会“鹦鹉学舌”,但又学得不精,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瞎讲,听得我一头雾水,心中充满疑惑。方源见状瞬间恼了,非要我晚上去趟他家,听他爷爷亲自讲故事,以证明他所言非虚。

黄昏,紫红色的天幕和远处的山麓交织,炊烟渐起,星河渐明,村里也渐渐亮起灯火。

踏进方源家院子时,我发现他竟然都摆好了听故事的阵仗——屋檐下,一把摇椅搭配上两张木凳,尽显悠闲,而旁边矮脚茶台上,清茶、花生、瓜子还有一袋拆了封的红枣干摆放得整整齐齐。而院子里,还有一位身着白褂的老者,他一边熟练地摘着蚕豆,一边眯着眼睛打量着我,单薄的褂子随风飘动,更显得他身形枯瘦。

“快来。”方源闻声从屋里走出来,见了我,立马招手,要我坐下。

我怯生生地跟在方源身后,老人见我走近后扔下手中的蚕豆,搓了搓手上翠绿的枝叶,喝了口茶,接着从腰间抽出焦黑的烟斗,笑道:“说吧,两个小娃儿,要听点儿啥子?”

“就是那个吃猫鼠!”方源抢话,急不可耐地道,“他家猫消失好几天了,下午我跟他说多半是死了!他不信!”

相比方源的急切,我平静许多,毕竟除了听故事,我是真想知道自家猫的下落。

“方爷爷,我家白猫难道真的是在外头让老鼠给祸害了吗?”

“这可不敢乱讲,”老人咂咂嘴,连连摇头,“我只晓得,红遇村确实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当年鼠灾,吓得家猫不敢出来,那时候大家都说丢了的猫不用寻,定是被咬死了。但现在年代不一样了,很多东西也是在变的……”

方爷爷说着,嘴里吐出了个烟圈,在半空中缓缓打了个旋儿,他咳嗽一声,用干哑的嗓子将陈旧的故事娓娓道来——

我们居住的红遇村,地处西南。

早几年村子水利工程不发达,又受到黄河改道的影响,自然灾害频生,换句话说,就是看天吃饭。

为了避免遇上天灾、颗粒无收的情况,那时家家户户都有囤粮的习惯。因此,相较于别的村落普遍选择养狗看家护院,红遇村村民反而要选择养猫用来抓老鼠,以保障家里囤积的粮食不被糟蹋。于是,猫在以前的红遇村可是个香饽饽,为村子解决了不少鼠患。

可偏偏有一年立春过后,事情开始不对劲儿了——村里的猫开始不约而同地大量消失。

一般,捉老鼠的猫都颇有灵性,它们整日在院落里巡逻,从不出远门。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曾经在村里威风凛凛的猫一反常态,一部分突然消失,没了踪影,剩下那一部分意志消沉,也不捉老鼠了,就窝在家里的某个角落藏着,打也打不出去。

事情发展成这样,任谁也清楚这不太对劲儿。

于是村民们联合把这件怪事上报给了村委会,由村委会牵头,组织人员进行调查。毕竟鼠患年代,猫算是家里的头等财物,就算丢也不能丢得不明不白。

随着村委会的调查深入,失踪的猫在荒野、庄稼地和不起眼的排水沟里被悉数找回,但让人感到惊悚的是,这些失踪的猫竟统统被啃食得面目全非!

更奇怪的是,随着猫的死亡数量增多,村里老鼠的体形也一天天见长,有的村民在家里的房梁上看到过比猫还大的老鼠!最夸张的时候,有些老鼠蜷成一团时甚至比猫还大上半圈,它们嚣张得很,拖着长尾巴在道路上穿梭,根本不怕人。但偏偏这种老鼠也不偷粮食,只对着猫吱吱叫,看到猫就成群结队地扑上去。

后来,见猫躲在家里不出门,它们就潜进院子,登堂入室,将猫咬死在家中,还把尸体叼到灶台上,像是在对村民挑衅。

一时间,恐慌在村里蔓延,有人怕再这样下去,猫死完了,鼠患会更加泛滥。村委会没办法,为安抚人心,派人请了位先生,在红遇村后边的山腰上修了座庙,唤作“鼠庙”。

巧的是,鼠庙落成之后,鼠患也慢慢开始平息。

后来国家扶贫力度加大,农村建设和助农项目的落地让红遇村的情况逐渐好转,村子有了钱,不再靠天吃饭,渐渐地,村民也就不再将猫视为必需品……

“妈妈,你知道鼠庙吗?”

回家后,我把这个故事转述给了妈妈。她闻言笑了笑,说只晓得后山确实有座荒庙,但早些年因地震已经坍塌了,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么一个故事。

“那你觉得会有吃猫的老鼠吗?我们家的白猫也会被吃掉吗?”我追问道。

妈妈闻言有些出神,只是看着我,没有回答。

2

当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只体形与壮年男人相当的老鼠,两脚直立,横冲直撞地冲进院子里,从我的床下拖出那只陪伴我长大的白猫,一口咬掉了它的脑袋。

噩梦的冲击感太过强烈,惊醒时,我急匆匆看向床底,却真的发现了白猫的尸体。

但它并不像梦里那样没了脑袋,相反,它走得很平和,就像睡着了一样,但躯体已经僵硬。

我哭着跑出去将这件事告诉了妈妈。安葬好白猫后,妈妈安慰我,说是白猫年龄大了,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所以才选择躲起来独自离开,村里的动物都会这样,生老病死,没什么好稀奇的,也谈不上诡异。

可我不相信这两件事之间没有一丁点儿关系,于是我把这个离奇的梦告诉了方源,只见他眼睛滴溜溜地转,提议道:“我们可以上山去找一找那个鼠庙。”

十岁,正是求知欲最旺盛的时候,听了古怪的故事,遇上了不对劲儿的事,那就要勇往直前,探个究竟。

二人说干就干,放学后,方源在小卖部里买了两瓶可乐和一包饼干,而我去食堂拿了四个窝窝头。我们约好不告诉父母,但一定赶在天黑之前回家。

就这样,我和方源出发了。山路远比想象的凶险、难走,早几年还有人上山摘野菜,但随着自然灾害频发,原本的指示标志大量缺失,山路也大多被压垮,行人便不得不改道而行,于是在此徒步穿梭的人就变得少之又少。村里面,家家户户都告诫孩子们“不要到处乱跑”,毕竟山林地势复杂,对于不熟悉路况的孩童来讲,稍不注意,就是遁入了迷宫,很可能发生意外。

很快,我和方源迷路了。

我们不仅没找到庙,就连回去的路也找不到了。眼看天色渐黑,身周的一切都在慢慢陷入黑暗,脚下的路也越发看不清,我们开始慌了。

“我们要往下走,一直往下走才是对的。”方源的声音有些发抖,不再是先前那副威风凛凛的模样,他说话底气明显不足。

“不对,刚才我们是换了一条路的,盲目向下,会走到相反的方向吧。”我心乱如麻,出言反驳道。

方源想了想,没再说话,眼巴巴地看着我,仿佛在等我指一条正确的路,可我也不敢贸然前行。

我和方源在上山之前根本没考虑过带手电筒,随着太阳彻底落下,陷入黑暗的我们又怕又饿,更不敢贸然前行,只能待在原地分食掉带来的食物,然后依偎在一起,咬着牙,凭着最后的一点儿倔强忍住不掉眼泪。

“晚上……会不会有狼啊?”方源小声嘟囔道。

忽然,呼啸的山风吹来,牵扯出一片诡异尖锐的声音,这下我们不敢再坐以待毙,只能手拉着手继续迷茫地前行。

我们又盲目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不远处忽然闪烁起灰蓝色的光点。

“看,好像有人!”我惊呼道。

光源是如同希望般让人振奋的东西,我和方源振臂高呼,朝着光源的方向跑了过去,离近一看,却发现那是一座没有墓碑的野坟,而忽闪忽闪的光点是火焰,正在它的上空燃烧。

寒意瞬间侵袭了我们,即便看不清路,我们也疯狂地哭叫奔跑。但可怖的是,那团蓝色的火焰似乎跟在我们后面飘动!

“救命,救命啊!”心理防线瞬间崩溃,我一个不注意,在泥泞道路上跌得灰头土脸。

痛感来袭,我没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就在我哭着以为我这辈子就到这儿的时候,我听见了妈妈的声音。

“周海!方源!是不是你们?”

我抬起头,只见不远处出现了数个手电筒的光点——那是上山来寻我们的大人!

“是!是我们!”我扯着嗓子,用尽全力回应。

除了我和方源的父母、亲戚,前来寻找的人里还有一位身形佝偻的陌生老太太,她头发花白,着一身雨披似的藏青色尼龙罩衫,遮住了脚。

他们来到我们面前,妈妈又气又心疼地将我们抱在怀里。我刻意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火焰已然消失,接着我便哽咽着把蓝色火焰的事情告诉了妈妈,她闻言有些困惑,一时没接话,倒是那位老太太先开了口,认真道:“那是磷火,不会伤人。”

话一出口,大家的脸色都变了,人群里有人不禁问道:“那……会影响孩子吗?”

“不影响的。”老太太摆摆手,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不是什么脏东西,只是一种自然现象。”

她的威望似乎很高,此言一出,大人的表情都缓和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下了山,回到村口,我和方源的父母甚至要跪谢那位老太太,但老太太没有接受,只微微笑了一下,表示举手之劳,然后便转身离开。而大人们则待在原地,恭敬目送,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才四散回家。

“那个奶奶是谁?”

到家后,虽然才领了一顿臭骂,我还是忍不住问道。

“闭嘴,睡觉去!”

爸爸照着我的脑门拍了一掌,奔波的劳累和担心让他的脸上蒙了一层阴影,他的声音很沉,像要训人,我只得乖乖闭嘴走进自己的房间,要关门时,才听见父亲补上一句。

“那是香婆,是她帮忙带路,我们才能找到你和方源。”

香婆在我们村子里是个德高望重的人物,和方爷爷齐名。

虽然她不爱露面,但上到八十岁老人,下到三岁小童,对她都略有耳闻。村民们都说她是个有本事的神人,祈福算卦样样精通。她没有丈夫也没有儿女,独身一人住在村东头的老屋里,办事看病也不收钱,就收些米面粮油,有些老一辈的人还管她叫“活神仙”。

原来那老太太就是香婆,我闻言惊诧不已。

方源没有来上学。

他本就瘦小,山风又大,还受了惊吓,听说回去当夜便发了高烧。

我作为班级代表去看望他时,得知了他的情况并不乐观——高热、昏睡,听方爷爷说,偶尔还会惊厥,抗生素吃下去也不见好。

渐渐地,便有人说,定是那晚方源见了磷火,才迟迟不见好。

大人们火急火燎地去请香婆来看病,我为了凑热闹,也守在床边不走。

不多时,香婆被大人们簇拥着来了。她仍穿着那件罩衣,一张小而尖的脸,衬得鹰钩鼻格外醒目。她走过来,伸出苍老的手摸着方源的额头,又把他的手从被窝里拉出来看了看,告诉大家:“不碍事,处理一下就行。”

大人们听从香婆吩咐,从她携带的布包里拿出四炷签香递了过去,但她没点燃,只双手合十,将香放在手心,接着跪在地上念念有词。

我不懂这卖弄的是哪门子玄虚,可很快,房间里便弥漫起一股奇特香味,像是油脂夹杂着花香,萦绕在鼻间,叫人不自觉想要将每一口气都呼吸到底。可她手中的签香明明没有点燃,我瞪大眼睛观察,不多时,只见一缕淡淡的青色烟雾飘了出来。

渐渐地,房间里的气味越发浓烈,香婆于烟雾中缓缓站起身来,抽出手中一根签香碾碎成粉,涂在了方源的额头和掌心,方源的口中发出“呃呃”的声音,但又很快安静下来,我踮起脚,发现方源脸上的表情似乎比之前要舒展许多。

“好了,剩下的香拿到火盆里烧了吧。”

做完这一切,香婆把手头剩下的签香交给了离她最近的方爷爷,说完便要走,这时忽然有人开始追问山上的事。

“是娃儿身子弱,气不稳,被吓一跳就跟丢了魂儿似的,和磷火没什么大关系,你看另外一个不是好好的嘛。”她摆摆手,朝我所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走出门去,又回头看了一眼方爷爷,“至于磷火究竟是什么,这得问方医生,他有文化,解释得清。”

她走后,方爷爷也不故弄玄虚,耐心为大家讲解道:“人的骨头里含有磷元素,尸体腐烂后经过变化,会生成磷化氢,磷化氢的燃点很低,可以自燃,所以干燥的气候下,坟头可能会形成火焰,而行走产生的风会将它带动起来,这才会让人感到害怕。”

神秘色彩土崩瓦解,大家倒觉得无趣,听完便纷纷离开房间,各自忙碌去了。

但只有我是个不撞南墙不罢休的。看香婆说话的姿态,她和方爷爷似乎是相熟的。昨夜走失的教训并没有磨灭我的求知欲,和方爷爷一起守在方源床边时,我好奇地发问:“方爷爷,您和香婆很熟吗?”

“还行,早些年给她看过病。”方爷爷并不避讳,有话直说,“她是个苦命的,变成现在这模样,也许也不是她希望的。”

闻言,我张大嘴巴:“香婆也会生病?”

“是啊,她最开始遇到怪事也会害怕,还四处打听,到我这里来求医。可惜……我救不了她。”

方爷爷见我一头雾水的样子,温柔地笑了,大方地给我讲起了香婆的故事——

4

不多时,村里的医生来了。

他看过后,说香婆怕是吃错了东西,染上了寄生虫,让大家不要惊慌。

众人虽然心头惶惶,但也决定先让逝者入土为安,而那些看热闹的人也不再围观,等香婆的后事处理完,便纷纷散了。

回家的路上,妈妈忽然没头没尾地主动问我:“小海,你还相信方爷爷的那些故事吗?”

“啊。”我浑浑噩噩地应了一声。

“其实很早以前,我也和你听过一样的故事,甚至和我的朋友一起在半山腰找到了那间所谓的庙。”

“真的?”我好奇地问道

“我现在还记得,那里有三间殿堂,正殿里有鼠头人身的铜像……我们很害怕,紧忙去叫了大人来,可大人来了,庙就变成了一间又破又烂的小亭子,那个时候我就想,也许是我在做梦吧。”

妈妈喉头微动,像是哽咽,她轻轻揽住了我的肩膀。

幸好这一切只是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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