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寝室内,三个女生围坐在下铺的一张床上,嗑着瓜子,窸窸窣窣。
“听说了吗?宿舍楼下经常出现的那只橘猫死了。”
“真的?怎么死的?”
“好像是让流浪狗咬死的,被扔在了台阶上,我早上去晨跑那会儿宿管阿姨正收拾呢,那真是……哎,孟舟!你下巴是漏的呀,瓜子壳全掉床上啦!”
被单上惹眼的渣滓打断了原本正滔滔不绝的江黎明的话,她话锋一转,没好气地拧了身旁的孟舟一把:“快拍掉哇,好邋遢,受不了。”
“拜托,江舍长,这是我的床,怎么你比我还急……”
被说的孟舟撇撇嘴,但还是配合地拉直被单,将瓜子壳的残骸簌簌抖落进床边的垃圾桶里,江黎明见状,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这下舒服了。”
这学期江黎明当舍长,她已经快被检查卫生的宿管阿姨磨出了洁癖,眼里可谓揉不得沙子,更见不得不讲卫生、垃圾乱丢的行为。
另一边,同样参与了这场闲聊的陈芳听了二人的对话,也顺手把掌心里握着的瓜子壳一同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将话题拉回正轨:“明明,继续说,咱学校里哪儿来的流浪狗啊,抓着没?”
“没抓到呢,其实也不确定是不是流浪狗干的,因为没证据嘛。”江黎明叹了一口气,似乎是回忆起早上的见闻,随即龇牙咧嘴地道,“不过小橘猫真的很可怜,有目睹的女生都哭了。”
闻言,其余两人的五官下意识聚拢起来,就在三人心里难受时,寝室的门被“嘎吱”一声推开,进来的女生见到她们的表情,顿了顿,一言不发地将手头的东西放在自己的书桌上后,随即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而她关门的声音明显比开门声大了许多,这让江黎明有些不爽:“真是怪得很,我们又不是在说她坏话,怎么她进门就摆着一张脸,也不说话,走的时候还摔门,给谁看呢?”
“哎呀,你又不是不知道。”孟舟当起了和事佬,劝道,“温衍本来就是那个样子。”
温衍就是刚才那个开门进来的女生。
大二下学期,她才被分到这个寝室,但整个寝室里除了脾气最好的孟舟能和她说上两句话,其他人跟她的关系都很紧张。因为她是生病休学后又回来复读的,年龄要比其他人大,性子也孤僻,就显得有些目中无人。进宿舍那天她就把大家得罪了个遍,尤其是江黎明。
当时,为欢迎温衍加入,舍长江黎明主动示好买了零食、彩带、气球,热热闹闹地邀请大家晚上一起聚会,可等到蛋糕上的奶油化了,气球瘪了,都不见温衍人影,直到临近熄灯前温衍才若无其事地回到寝室,自顾自地卸下背包和耳机,开始整理行李。
“我说了我不爱吃零食,也不参加聚会,你们没听到吗?非要等我干什么?”温衍斜眼扫了一下桌上的零食和蛋糕,起身道,“麻烦让一让,我要洗漱。”
她说完便径自去了阳台上的洗手池那里。见状,江黎明的脸黑了半边,陈芳也不说话,只有孟舟追上去,将手里的开心果分给她:“吃点儿吧,大家都是一个寝室的,也是想欢迎你。”
孟舟说了一通,温衍才不耐烦地接过开心果,壳没剥就直接扔进嘴里嚼,嘎嘣作响。
“这个壳儿不能吃啊……”孟舟吓了一跳,赶忙让她吐出来。
…………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事后,江黎明也怪心疼孟舟的,说她多事。
那日后,大家从辅导员那里了解到温衍是江州本地人,家里条件也不错,她生得白净高挑、相貌出众,江黎明便认定温衍是瞧不起她们。
“她爱怎么吃就怎么吃,说不定人家就爱这么吃呢。”
看温衍走了,三人也没了聊天的兴趣。
江黎明嘟嘟囔囔地说着对温衍的不满,脸色也不好,孟舟不想室友之间的关系相处得如此尴尬,眼见到了饭点,便顺水推舟,拉着江黎明和陈芳去校外吃饭。
今晚三人打算吃顿好的,专程坐公交去了较远的商场。
她们回来时,天已经全黑了,夜风寒凉,宿舍楼下好多对情侣黏在一起互相取暖,像是扯不开的牛皮糖。远远地,孟舟看见温衍正坐在阶梯下的长椅上往嘴里塞着寿司。
她的脾气和口味一样别致,平日从不跟室友们一同吃饭活动,无论早晚,都爱点附近的寿司外卖一个人吃。但这也没什么稀奇的,稀奇的是今天她的身边也黏着一个男生,高高大大的,同她并肩坐着,还帮她举外卖盒,殷勤得很。
三人路过时,并没有同她打招呼,唯有陈芳多瞄了几眼,小声道:“她身边那个男生是景观工程专业的刘江吧?上次还参加了学校宣传视频拍摄呢。”
“好像是,”江黎明也瞄了一眼,确认情况属实后,叹气道,“嗐,刘江怎么就喜欢她了?”
“哎呀,别这样说,”孟舟劝道,“你俩是上下铺关系,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别那么针锋相对。”
这话讲完,孟舟就被江黎明赏了个白眼。
晚间,孟舟和江黎明一同洗漱,江黎明突然冷不丁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讨厌温衍吗?”
江黎明说着,又瞄了一眼寝室内的陈芳已经戴上耳机躺在床上追剧,才开始后面的叙述:“其实我讨厌她不全是因为她那副目中无人的模样,也不是嫉妒,是她真的有点儿不正常。你记不记得她刚搬来时,有一天晚上你和陈芳出去看演唱会没在寝室住,我睡在她下铺,半夜被尿给憋醒了,睁开眼睛正准备上厕所,却发现住在上铺的她把床板扒开一条缝儿,正直愣愣地透过那条缝儿看我,还笑!快要吓死我了!我问她干什么,她居然说她在抓蚊子,简直胡说八道!”
“什么?咳咳……”孟舟听完也吓了一跳,差点儿把嘴里的牙膏泡沫咽下去,呛了一嘴,不停咳嗽。
江黎明把目光挪向自己的床位,又说道:“不然你以为我后来为什么要装床帘啊。先前没跟你们说是知道陈芳胆小,她睡上铺跟温衍正对着,我估计温衍半夜也这样看过她。得亏她睡眠好,从不起夜,没发现。说真的,我不知道你俩有没有听见,温衍半夜老是说梦话。”
“还真没听到过,”睡眠同样很好的孟舟灌了口水,叽里呱啦地道,“她说什么你听清了没?”
“就听清一个‘救命’。”江黎明清了清嘴,吐出一口水,一字一顿道,“因为她每次说梦话必然带着这俩字。”
救命?救谁的命?
孟舟一时摸不着头脑,江黎明同样如此。
“刚开始我以为是她做噩梦了,也考虑过要不要把她叫醒,甚至有一次我都坐起来准备敲她床板了,却忽然听见她又开始小声地‘咯咯’笑,像是小孩的那种声音。你小时候玩过那种路边摊上的娃娃没,一拉绳就‘咯咯’笑的,有点儿类似那种。”
江黎明回忆着,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耸耸肩膀,表示很无奈:“你说她半夜一会儿喊‘救命’,一会儿笑的,声音也变来变去,换你,你能……”
话还没说完,阳台的门被不知何时回到寝室准备洗漱的温衍一把拉开,江黎明剩下的话瞬间噎住,三人一时对望无言。
不多时,温衍自顾自摔门进了卫生间,不再理会二人。
2
这一夜孟舟辗转难眠。
也不知道是因为背后说人被抓现行的愧疚,还是因为江黎明对温衍奇怪行径的描述。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总是忍不住去关注斜上方温衍床铺的动静——
温衍真的会说梦话吗?她会半夜爬起来四处张望,带着诡异的笑声吗?
除了上铺陈芳的鼾声,寝室里没有其他声音,孟舟兀自叹息,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于是便翻了个身,不再面对过道。然而翻身后,她却听见了身后的异常响动。
“喵喵喵……”
好像是猫叫,难道有野猫翻窗进了宿舍?可阳台门不是锁上了吗?
带着疑惑,孟舟转头,只见一个黑色的人影蹲坐在她的身旁,阳台穿透进来的月光不偏不倚地照在对方脸上——
那人是温衍!满脸是血的温衍。
她凑在离孟舟脑袋不足半米的地方,用手指做出“嘘”状,嘴里发出“喵”的一声,那一声叫唤仿佛是猫临死前发出的惨叫声……
“啊!”
一声尖叫声打破了宿舍的宁静,孟舟“噌”的一下坐了起来。
天微微亮,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室内,在地上画出一条光束,过道上空无一人,斜上铺温衍的床位上也空无一人。
“怎么了怎么了?”寝室里其余两人被孟舟的惊叫声吵醒,摸不着头脑地问道。
“孟舟,你做噩梦了?”先反应过来的陈芳从上铺探下来半个脑袋,看了眼脸色惨白、正大喘气的孟舟,好心安慰,“没事没事,冷静点儿。”
“呼……”
孟舟也渐渐从惊悸中缓了过来,活动了一下麻痹的四肢,确认自己真是做了一场梦,不由得自嘲。
她冲陈芳尴尬地笑了笑,刚想说话,又被对面江黎明的尖叫声吓了一跳。
“是谁?是谁干的?!”
孟舟循声看过去,只见江黎明脑袋边的双层床爬梯处挂着一袋生肉,滴落的血水染红了她的床帘。江黎明忍着恶心下床,发现温衍不在,只有床头的置物篮里放着超市的购物袋,里头有几袋包装好的生肉,其中一袋还被拆开。
“她什么意思?”
江黎明气得要死,等到穿戴整齐的温衍推开门回来时,一个健步冲上去揪住了她的衣领,像是要打架。孟舟和陈芳连忙一人拉一个,避免矛盾升级。但即便这样,温衍原本整整齐齐的头发也被江黎明拨乱了。
“哦,那是我买来准备做生拌牛肉的,也不晓得怎么掉出来了。”她依然是淡然的模样,耸耸肩,将那袋牛肉丢进垃圾桶里,“床帘如果弄脏的话就换掉吧,多少钱,我赔你。”
“她就是故意的。”宿舍纠纷终究是闹到了辅导员面前,办公室里,江黎明咬牙切齿,强烈要求更换宿舍。
“江黎明同学,你也知道,现在别的寝室都是满的,没法调整。再说温衍她也跟你道歉了,还说要赔偿你的床帘,你先动的手,要算起来你的问题可比她大。”年轻的辅导员苦口婆心地劝道,“各退一步吧,你消消气,事后我也找她谈谈心,让她以后多注意,把自己的东西收好。”
眼看江黎明还不肯善罢甘休,同行的孟舟在旁边拽了拽她的袖子,示意她别说了。
毕竟,就算温衍是故意的,也是她俩背后说人家在先。辅导员朝孟舟投来赞许的目光,顺口道:“要不这样,你跟江黎明换个床位吧。”
下午,江黎明和陈芳出门参加社团活动,孟舟独自回到寝室,正巧遇上温衍在床上捧着搪瓷碗大口大口地吃着生拌牛肉,见了孟舟,竟破天荒地冲她笑了,这让孟舟受宠若惊。
“你要不要尝尝?”温衍举着碗,语气出奇地友好,“谢谢你早上护着我。”
其实孟舟不讨厌温衍,她俩都是园艺系的学生,有一次课堂作业她不会写,还是温衍递给她作业本,帮了她的忙。只是这些,江黎明和陈芳都不知道。
“没关系,你还是下来吃吧,别把床铺弄脏了。”
孟舟冲温衍笑笑,试探性地给出建议,没想到温衍也配合,骨碌碌从床上爬下来,就坐到了孟舟旁边,像当初孟舟给她递开心果一样递给孟舟一片肉。孟舟不好意思拒绝,张了嘴,生肉的腥味充斥整个口腔,肉类的肌理让牙齿寸步难行,左右横挪始终无法将嘴里的肉块撕碎咽下,只能含在嘴里让其变成一摊糜状物,最后强行咽下去。
找了一杯水喝下,孟舟发问:“你怎么喜欢吃这种东西啊?”
“我是没办法。”嚼着牛肉,温衍叹了一句,没头没尾的。
也许是换了床位,二人拉近了关系,那天过后,温衍和孟舟俩人开始偶尔结伴去上课。
对此,江黎明的形容是以身饲虎。
一天,江黎明和孟舟一同去寝室楼下搬桶装矿泉水,她们寝室在四楼,寝室号414,但俩人搬到三楼的时候就累得气喘吁吁,只好停下来歇息。彼时,孟舟正抹着额头的汗珠,江黎明却忽然像警犬一样拼命耸动鼻子,凑上来道:“孟舟,你身上好像有股味道。”
“啊?”孟舟有些尴尬,举起手臂在鼻尖又嗅了嗅,却没发觉。
“有点儿腥……嗯,之前温衍身上好像就有这个味道,我敏感得很。”江黎明摇摇脑袋,惋惜道,“完了,你现在离她太近,都给腌入味了。”
真的是这样吗?
接下来几日,和温衍接触时,孟舟刻意关注了这个问题,可她始终没有嗅到任何味道。对此,孟舟也开始对有洁癖的江黎明有了些成见。
下午下课,没等江黎明二人,孟舟就自己去了食堂。
“对,是这样的,这学期就把那个女生分给我带了,我也很无奈啊……”
正往嘴里送着面条,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是辅导员。
“怎么说呢,她肯定也不愿意看到尸体不是,受了这样的刺激能回来读书也是奇迹了,怪点儿就怪点儿呗。只是跟她同寝的几个小姑娘肯定得受点儿影响,差点儿打起来,唉,摊上这种事我也难做。”
孟舟竖着耳朵听了听,发现是辅导员在跟同事吐槽,讲的似乎还是她们寝室闹矛盾的事,丝毫不知道孟舟正坐在身后。
辅导员声音很低,话也说得断断续续,孟舟大概能拼凑出的线索就是——温衍最初退学是因为在学校遇见了什么事,而她古怪的个性大概就是那次事故留下的后遗症。
她默默地把这个消息分享给了江黎明和陈芳,二人也很惊讶,纷纷表示要去打听一下。不久后,二人便传给孟舟一个消息——先前学校确实发生过一次事故,有个宿管阿姨带着自己的孙子来上班,小孩子说要玩捉迷藏,躲起来以后就找不着了,最后被发现死在一个女生的柜子里。
“那个女生应该就是温衍。”江黎明的眼睛瞪得溜圆,神情严肃地说道。
胆小的陈芳赶紧捂着耳朵上床去了,徒留孟舟目瞪口呆。
“当时涉事的学生很少,校方也赔了很多钱,也没人来闹……不过我也很奇怪,那个小孩子是怎么死的?”
3
“是被人掐死的。”
跟温衍一起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时,思虑半天才吞吞吐吐问出口的孟舟根本没想到温衍会回答得如此坦荡。
“当时来装空调的水电工在宿舍里偷拿了别人的财物,被那个小孩撞见了,怕小孩叫喊,一时慌张,失手掐死了他,又怕暴露,便顺手藏进了我的柜子里。”
“那凶手……”孟舟试探问道。
“没过一周就被抓住了,被判过失杀人,无期徒刑,学校是这样告知我的。”
温衍淡然的语气似乎已经释怀,但那苦笑的表情又仿佛在说“怪自己倒霉”。二人正交谈着,一只手突然从背后搭上了温衍的肩膀,二人回头一看——是艺术学院教美术的钟老师。
这学期有一门素描选修课由他来教授,但上这门课的女生很少,因为大家都说钟老师很喜欢对女生进行似有若无的肢体接触,但还找不到证据,偏偏温衍刚回来,跟同学们关系也不好,便踩了这个坑。
“这是去哪儿啊?”钟老师对着俩人咧嘴笑,浓烈的烟味从他嘴里喷出。
“上课。”温衍不着痕迹地把他的手拨开,面无表情。
“哦,那快点儿去吧。”钟老师不以为意,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他走后,孟舟不禁皱起眉头,板着脸骂道:“臭流氓。”
她早听女生们说过钟老师的恶行,现在还如此招摇过市,实在让人不舒服,便提议道:“你下次上他的课,让你男朋友陪你吧,他知道你有对象肯定就不敢动手动脚了。”
“我男朋友?”温衍一脸疑惑的神情。
从对方困惑的表情中孟舟才知道,那个在宿舍楼下给她举外卖盒的刘江只是她的追求者,她还没看上。从没被男生示过好的孟舟耸耸肩膀,只好换句话让温衍自己多加小心。
“嗯。”温衍低头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周后的清晨,辅导员敲开了414的宿舍门,要求孟舟和温衍一同去一趟办公室,接受警察问询,原因是钟老师死了。
听闻尸体是凌晨在教师宿舍门口的台阶上被发现的,而半个月内跟那位老师有过交集的人都会被叫去谈话。
孟舟被问了几句,出来时,心怦怦跳个不停。
相比她的无措,温衍要自然许多,两人结伴回了宿舍,一路无言。唯有宿舍楼下一阵大风迎面吹来时,嗅到腥臭味的孟舟下意识捂着鼻子叹了一句:“什么味啊?”
“什么情况?听说死人了?”
回到寝室,好奇的江黎明和陈芳扑过来问东问西,温衍看了她们一眼,像是讨厌热闹一样,抱着书离开了,不过这丝毫不影响其余三人交流。
“嗯,就是那个艺术学院的钟老师。”
“被谋杀的吗?好可怕……哎,等等。”陈芳好像想到了什么细节,“我怎么觉着跟明明上次讲的那个在女生宿舍楼下面死掉的猫有些相似的地方。”
不过人和猫到底不是一个量级,尽管学校对外宣称这是校外人员作案,事关钟老师的私生活,与学校无关,但贴吧里都在讨论这件事。
江黎明仰在床上刷手机,百无聊赖。今天辅导员通知,所有教学活动暂停,学生们都尽量待在宿舍里不要出来,大家在寝室里闲得很,半晌前,爱干净的江黎明把寝室的地拖了,还喷了空气清新剂,不过现在,刚消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手机的她又面露难色。
“陈芳,你昨天去网吧了吗?怎么我老闻到一股烟味?”江黎明环顾四周,问出这个问题。
因为陈芳有去网吧的习惯,所以常常带回来一身烟味,江黎明对此格外敏感。
“没啊,绝对没去,”陈芳探出脑袋,一脸无辜的神情,“你什么狗鼻子啊,我怎么没闻到?”
两人的交谈让孟舟稍微有些在意,因为她也闻到了那股似有若无的烟味,而且,她总觉得和钟老师身上的味道很像。
因此,夜里她睡得不踏实,翻来覆去的,总觉得有股味道,脑袋深处也像有个旋涡在转动似的,搅得她太阳穴生疼。
忽然,她的耳畔传来了温衍的梦话声,那声音像在哭,在求饶,瑟瑟发抖,似是做了噩梦。
这声音不算小,可奇怪的是对面床铺的陈芳和江黎明都没有任何反应。
艰难地睁开眼睛的孟舟准备去上个卫生间,顺便看看温衍的情况,可一睁眼,她便看见一颗脑袋——那是温衍!
她正趴在床沿向下窥视着她,头颅倒悬,长发无风而动,嘴巴一开一合,用极为粗犷,类似男人的声音问道:“你要去哪儿?”
“温……温衍!”
孟舟惊叫一声,宿舍的人都被吵醒,但黑暗中的温衍不理不睬,慢慢将身体坐直,没了动静。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无中生有,孟舟当即下床打开桌前的充电小台灯,瑟瑟发抖地往温衍的床位一照——只见温衍正坐在床上,咧着嘴巴,双手对着空气,像在和谁击掌一样,左右拍合。
“什么……什么情况啊?”
孟舟死死抱住江黎明,壮着胆子,又喊了两声温衍的名字。她见对方没有任何反应,灯照在脸上也像看不见似的。上铺的陈芳也受不了了,一骨碌爬下来,一同缩进江黎明的床帘里,双手紧紧捏住床帘的开合处,不留一丝缝隙。
此刻,江黎明有床帘的床铺似乎成了她们的避风港。最后还是孟舟率先反应过来,问了一句:“有没有可能是梦游?”
4
第二天,这个猜想在辅导员那里得到了证实,她确实是在梦游。
辅导员把三人带到办公室,不得不承认道:“这个事情我是听她的家长交代过,她偶尔会有这样的行为,但毕竟这是人家隐私,我也不好透露,再说了,也没有造成什么伤害不是?”
“老师!吓人难道不算对我们造成伤害吗?”江黎明又气又急道。
辅导员熟练地喝了一口茶,不疾不徐地道:“我跟温衍沟通过,也看过她在吃相关药物。现在确实是没有寝室可以调换安置,况且你们也知道,学校目前出了点儿事,不可能再做出让温衍同学单独住宿的决定……理解一下吧。”
三人最终灰溜溜地回了寝室,陈芳愁眉苦脸,撇着嘴叹息一口:“怎么坏事都赶一堆了,真不想回去,我好害怕温衍哪天梦游,会不小心伤到我们。”
也因为这句话,原本摇摆的孟舟终于倒戈,竹筒倒豆子般,把先前宿舍楼下死了猫后梦到温衍蹲在自己旁边学猫叫和昨天半夜听到温衍用男人的声音说话的事全部讲了出来。
“男人?”江黎明哑然。
“对,就是男人的声音。”孟舟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晚的事,皱着眉头。
这个头一开,江黎明也绷不住了,大胆地猜想:“我是说,有没有那种可能,她本来精神也不稳定,会不会是梦游的时候,伤害了钟老师?”
但这个猜想很快不攻自破——因为真正的杀人凶手落网了,是景观工程的刘江。
他心理素质极好,犯案后居然还淡定自如地起居、上课,毫无波澜。他被追踪线索的警察在宿舍里扣下时,还大言不惭地承认就是见不得钟老师骚扰女生的恶行,更不能忍受他骚扰自己心仪的女生。他那癫狂的模样和曾经宣传片上的阳光男孩判若两人,众人唏嘘,一时间贴吧里再度掀起一股热潮。
虽然温衍的嫌疑被洗清了,但毕竟刘江和她的关系不一般,寝室里其余三人都是知道的。
室友们的关系仍然紧张,不过温衍看起来并不在意。她唯一的变化就是上课不再那么积极了,总是等寝室里的人全走了才姗姗离去。
这样过了几日,某天吃饭时,江黎明疑神疑鬼地猜测:“我怀疑温衍现在每天出去那么晚,是趁着我们不在,翻我们东西。”
“她拿你东西啦?”陈芳惊诧地道。
“不,东西倒是没丢。只是今早我发现了一件事,我放在柜子里的面霜,通常是习惯把有字的那面朝向柜门的,昨晚回去后,有字那面却朝内了,我横竖想不通是怎么一回事。”
江黎明对自己的一切物品都格外注意,这才让她发现了端倪。
“可她翻你柜子干什么?”孟舟有些背后发毛,可谁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众人沉默半晌,还是江黎明提出让大家一起在柜子上做个记号,来证明柜子到底有没有被人翻过。
于是趁温衍不在,三人分别拔下一根头发,绑在了柜子的锁扣处。虽然柜子里不会放什么值钱的东西,可被人翻看隐私,也是很不舒服的。
孟舟下课回来,头发果然不见了。
参加社团活动的江黎明和陈芳没在寝室,只有温衍在床上看书,孟舟憋不住气,鼓起勇气质问她:“你是不是翻我柜子了?”
温衍不置可否,下了床,却无视孟舟,径自出了门。
那天她回来得很晚,灯都熄了,原本等着声讨她的三人都累得睡着了,只有离她最近且常被她梦呓吵醒的孟舟听到了她开门的声音。
黑暗中,走进寝室的温衍怀里似乎揣着什么东西,在柜子前无声地走了好几圈,最终打开一扇柜门。
孟舟想起床去呵斥,却发现自己的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抬不起、挪不动,甚至喉咙里也如同被塞了棉花一样,发不出声,只有眼睛尚能用余光打量到温衍怪异的行动。
温衍不断拨弄着柜子,关上柜门后,来到床边俯下身子脱鞋,近距离让孟舟惊惶地注意到她身后背着一个半人高的黑影,与此同时,一个冷冰冰的童音响起:“姐姐,陪我玩。”
在意识丧失的前一秒钟,孟舟仍在恐惧那个突如其来的童声。
然而她再恢复神志时,就已经是早上了。
宿舍里空空如也,手机里有陈芳发来的消息:“早上叫你几次,你都不起来,我们就先去上课了,中午想吃什么发微信,给你带。对了,温衍昨晚好像没回来,你要是中午看到她回来,一定把她拦下,别让她再溜了。”
孟舟坐起来揉揉太阳穴,心脏有一种撕裂的钝痛感。
她弄不懂,昨晚的一切是不是自己的梦,她颤颤巍巍地支起身子,下意识打了个寒战。她说不清为什么,明明是大白天,宿舍内却莫名阴冷。
孟舟联想到那似梦非梦的情境,又想到温衍似乎往某个柜里放了什么东西时,直觉驱使着她来到柜子前,一个个打开柜子证实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等开到第四个,也就是自己的柜子时,她的视线被黑色的塑料垃圾袋吸引,奇怪的腥臭味道扑面而来,按理来说孟舟应该避开的,可那该死的手控制不住要把塑料袋打开的冲动——
袋子里是一颗心脏。
剧烈的恶心感占领了所有感官,甩掉塑料袋,孟舟伏在地上开始剧烈地干呕,这时身后的宿舍门开了,温衍进来戏谑地笑道:“恭喜你,找到好东西了。”
她用力将门反锁起来,捡起被孟舟丢掉的东西,用手拍拍灰,直言不讳地道:“这是刘江给我的,很重要,别随便扔在地上。”
“你……为什么……”干呕中的孟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她惶恐地发现,原本总是面无表情的温衍此刻脸上竟出现了浮夸到极致的笑容。
“我也没办法,它的胃口越来越大了,我每天吃生肉也满足不了它,你说我能怎么办?”温衍蹲下身,抓住了孟舟的手,细瘦的手腕力量强劲得不可思议,“我太难受了,孟舟,我坚持不住了。”
“你……要干什么?”孟舟仓皇躲藏,挣扎中,整个人几乎被温衍按在了地上,可对方充耳不闻。
5
女生宿舍下停着警车和救护车,人潮涌动。
看着这样大张旗鼓的架势,江黎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挽着陈芳的胳膊,踮起脚去看,这才看到被两个警察架住正往警车里送的人竟然是同寝室的温衍。
她心头一阵惊悸,再往前挤两步,又看到随后被担架抬下来的是另一个室友孟舟。
“你,还有你,都跟我来!”还没回过神到底发生了什么,远远地,二人便被跟在后头的辅导员发现,点名叫了过去。
“温衍把那东西带回宿舍的事情,你俩知不知情?”
原来被逮捕的刘江顶不住警察的盘问,交代自己把钟老师的心脏送给了暗恋对象温衍,虽然他咬死不说原因,但这不妨碍警察找上温衍。
只是,过程中发生的小插曲让警察十分震撼。
他们踢开414寝室门时,神情癫狂的温衍正骑在另一个已经昏迷的女生身上,场面非常古怪,甚至被警察拘捕时,温衍还高兴得笑出了声。
“不是我让刘江做的。”面对盘问,温衍不紧不慢,娓娓道来。
“为什么?也许我说的东西你们不能理解,不过没关系,我现在已经解脱了。不妨告诉你们,自从我发现那孩子的尸体以后,我就控制不住地想吃生肉,哈哈哈哈哈……”
在滔滔不绝的讲述中,警察狐疑地翻看过往卷宗,确定眼前的女生是曾经“幼童藏尸储物柜”案件中的目击受害者,当时她因受刺激精神分裂而休学,基本治愈后才又回到学校复课,可看着她不正常的模样和答非所问的胡诌,和痊愈真是扯不上半毛钱关系。
“算了,还是把她带下去吧。”问询的警察无奈地收起纸笔,“她这个精神状态,什么也问不出来,还不如让她好好治疗一下。”
孟舟再回来上学时,已经是一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校外的自助火锅店,三个人吃了近来的第一顿“团圆饭”,江黎明喋喋不休地为孟舟讲述她住院的这些日子里自己从别处了解到的真相。
“你肯定想不到,温衍其实不是梦游,而是精神分裂。她幻想那个死掉的小孩缠上了她,所以她的行为举止才那么怪异……”
一切尘埃落定。
刘江被判死刑,温衍被带去医院接受精神治疗,寝室又变成了三个人,发生过的那些事被大家反复咀嚼,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