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六点半,下班高峰,二环北路车水马龙。
邻近高架桥口的地方,双车道拥堵异常,红色的车灯自西向东拉开,一眼望不到头,像两条长长的尾巴。
“怎么突然堵住了?前面什么情况?”父亲摇下车窗,探头张望,一脸不耐烦的神色。
“不知道啊。”我瞄了一眼导航,上面提示前方发生事故,预计还需三十分钟才能通车。
我有些无奈,正好旁边的路人一边碎碎念,一边回到了后方那辆轿车的副驾驶位上,虽然有些嘈杂,但我还是清晰地听到他说:“等着吧,前面出车祸了,死了两个,救护车和警车都来了,这路一时半会儿是通不了了。”
“救护车,警车!爷爷!车车!”
闻言,儿童安全座椅上两岁的女儿兴奋地叫起来。
最近妻子在教她认启蒙卡片,正学到汽车类,小家伙对此很感兴趣,两条肉腿也在半空中兴奋地蹬来蹬去。
父亲见状,紧忙按住了她,眉毛罕见地呈八字形向下撇。
“乖乖,安静,我们不看。”说着,他又提醒我道,“待会儿路过的时候,我蒙着她的眼睛,你自己多注意,千万不要东张西望,径直开过去,赶紧走。”
父亲很少这么严肃,特别是在自家孙女面前。
女儿也被爷爷阴沉的脸色和冷冷的语气吓到,立马委屈起来,眼瞅着要落泪。
“没事没事,乖。”我连忙安慰道,继而侧过身,告知父亲实在不必如此夸张,“爸,你别那么凶嘛,是人家出车祸,又不是咱们,不要这般如临大敌的样子,你看都吓着孩子了。”
可下一秒钟,父亲便凑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力道之大,竟让我感到有些疼。
他靠近我,声音低沉,一字一顿道:“你忘了以前的事了?一点儿也不长教训!”
闻言,回忆在脑海中如闪电瞬间炸起,一下涌进我的大脑。往事呈现,一下将我带回二十年前那个脏兮兮的小旅馆里,车祸、绿色的墙壁、可怕的黑影……
过去的一切一幕幕浮上来,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2
八岁时,我生活在一个偏远的镇子里。
那个古旧的镇子很小,青砖黑瓦,只用二十分钟就能从头走到尾。镇上娱乐设施匮乏,除了一家在墙上用红色水笔写着“未满十八禁止进入”的小型网吧,便不再有任何可以称之为娱乐场所的地方。
所以,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我,最想做的事就是跟着大人去县城。
彼时,我的父母在镇上做服装生意,有两间十平方米左右的小店,主要售卖童装和中老年服饰。为了更新货源,他们每个月都会定时去县城进货。但进货需要耗费极大心力,所以他们从不爱带我同行。
那年九月也是这个情况。
中秋前夕,恰逢古镇办集市,衣服销售量大增,库存也紧张起来。父亲见状,便准备同隔壁店铺的孙叔一起上县城里进货。我知晓此事后,满地打滚、软磨硬泡了一天一夜,终于烦得父亲点头同意。
那个年代,汽车还属于稀罕物件,身边大部分人买不起,也不会开,所以进出县城,只能靠每天两班的大巴。
我黏在父亲后面,坐到大巴的座位上,兴奋地思考着在热闹的进货市场上能买到什么玩具和零食。
我听说从村里到城里要坐一个半小时的车,可奇怪的是,从兴奋到无聊再到微微烦闷,我支着下巴,反复查看父亲的手表,发现路程耗时已经远远超过预计时间。
大巴的速度慢得不像话,车上的乘客也开始抱怨:“怎么回事啊?前面怎么堵那么多车?”
售票员无奈下车,去前面查看路况,回来后,愁眉苦脸地告诉大家,前面路口有个货车侧翻压到一辆小型私家车,交警正在处理,只能等待。
乘客们闻言便不再多话,待大巴缓缓经过事故现场时,百无聊赖的我靠近车窗,好奇地朝外张望。因为大巴要比普通车辆高出一截,我的视线得以越过重重人群和应急车辆,落在已经拉起警戒线的车祸现场——
只见黑色小车的车身几乎被压扁,小车上,一个男人满头鲜血,我被这惨烈的场面吓得呆若木鸡,一时竟忘记了挪开视线,而逝去的男人好像也在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顿时呼吸急促,跟随大巴缓缓前行时,我惊觉那双眼睛仿佛跟随着我,似乎是在回应我的视线。
“爸,那个人在看我!”我鸡皮疙瘩骤起,后背一阵酥麻,紧忙转身死死拽住正在打瞌睡的父亲,惊恐地指着车窗外。
“谁看你了?小孩子家家的,胡说八道什么,安静点儿!”父亲被我冷不丁一把拽醒,满脸不悦的神情。
“真的真的!”为了给自己正名,我指向那辆小车,嘴里嘟囔道,“不信你看!”
闻言,父亲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倏地,他瞳孔瞬间放大,立刻用粗糙的手扳正我的脑袋,语气又凶又急地说道:“谁让你看那里的?!不许看!你要是再瞎看,以后我永远不带你出来了!”
说着,他一把拉上了大巴的尼龙布窗帘。
父亲的态度让我有些悻悻,于是我没再继续说下去。
来到进货市场,我跟着父亲和孙叔的脚步在人群中穿梭,脑海里总是闪现刚才的事故现场,像是肉中扎了刺,横竖不是滋味,原本的好兴致没了大半。
父亲和孙叔将采购到的衣服装进编织袋,左一袋右一袋,满满当当的。见我一路老实,采购完后,父亲奖励了我一组奥特曼玩具。
“想不想吃炸鸡?”
似乎是觉得刚才在车上对我的态度不是很好,当孙叔提出在快餐店吃碗小面结束一天行程时,父亲主动提议要给我改善一下伙食。
“想!”
想到炸鸡,我当然欢喜,又恢复了一开始的雀跃。我跟着大人们又多走了二十分钟的路,来到一家汉堡店,开开心心地吃了炸鸡。可等吃完回到大巴上车地点时,我们才发现最后一班回去的车已经在五分钟前离开了。
没办法,父亲和孙叔决定就近住一晚。
车站旁边的小旅馆陈旧简陋,绿色的墙漆多处脱落,露出内里沉闷的灰色水泥,空气中充斥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呛鼻得很。
我们要了两个房间,我和父亲住双人间,孙叔住单人间。
这里的房间造型很别致,大门正对着的地方还有一个仅够容纳一人的弧形小阳台。房间虽小,但卫生间、电视机应有尽有,虽然电视画质不尽如人意,但看动画片足够了。
父亲将行李稍做堆放,而我则在床上兴奋地看起了电视,不一会儿,父亲便去卫生间洗漱。
外面的风很大,透过落地窗的缝隙,发出呜咽哀号的声音,莫名有些凄厉。我想关紧窗户,可力气不够大,只能回到床上把身体往被子里缩了缩。等父亲洗漱完,我才让父亲把窗户锁好。
3
一天的奔波让人劳累。
关灯睡觉时,认床的毛病让我几度辗转。忽然,耳畔传来一道轻微的摩擦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通过门缝蹭入房间。我睁开蒙眬的眼睛,但黑暗中没有方向也没有距离,孤独而幽闭,我正想翻个身继续睡觉,视线却猛然清明——卫生间的灯亮了。
“爸!灯亮了!”
我往父亲的被窝里蹭了蹭,有些不知所措。而父亲只抬头粗略看了一眼,叹着气,像是在嘲笑我的大惊小怪:“没事,这种旅馆电路老化,偶尔是会发生这些事的。”
父亲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起身过去关上灯,又钻回被窝,安慰道:“别害怕,除了电路,水管也会老化,如果晚上屋里有些乱七八糟的动静,那都是正常的。睡吧,明早还要早起坐车回家呢。”
“嗯嗯。”我点点头,不再多言。
不多时,耳畔传来父亲轻微的鼾声,我撇着嘴,难以入眠,已经适应昏暗环境的眼睛可以看清天花板上花朵形状的吊灯、卷边的墙纸、破破烂烂的电视柜……以及卫生间门口的黑影。
黑影?
我心中瞬间漫起一股凉意,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出不来又下不去。
我又揉了揉眼睛,那是什么?我不禁头皮发麻。
与此同时,黑影好像变得扭曲起来,在一片寂静中,似乎在朝我的方向直直地冲过来!
“不!”
我捂住眼睛,无措地惊叫。
被喊声惊醒的父亲连忙打开了手边的灯,四周骤然亮起,一切平静,无风无浪。
父亲大口喘着气,狐疑地盯着我,但注意到我苍白的脸和恐惧的表情时,忍住脾气,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做噩梦了?”
一时间,我被吓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机械地点头。
“你啊,以后遇到灾祸现场千万不要随便看,这会儿做噩梦,准是叫白天看到的那些东西吓的。”父亲伸手,为我擦去额头的冷汗,又重新拍拍枕头,示意我睡下,“好了,别想了,躺下吧,我看着你睡了我再睡。”
有父亲守着,我心安了许多。
我重新躺下去,渐渐地,我放空精神,不多时,便迷迷糊糊地睡着。
我再醒来,是因为耳朵又捕捉到了“咯噔咯噔”的异响。彼时,灯已经关上,父亲也进入了梦乡,黑暗中借着稀薄的月光,我依稀能看到大门的插销在不规则地上下抖动,仿佛是有人在外面撬锁一般。我顿时惊惶地伸手推了推父亲,他却纹丝不动。
紧接着,外面的人没有给我更多反应的时间——门开了。
似乎有人进到了我们的房间,悚然之际,我连忙拉过被子将自己藏起来,只留一条小小的缝隙——只见一双腿朝床边走来。
咯吱……
床榻轻轻晃动,我周身发凉,拼命推搡父亲,但疲惫的他始终没有回应。下一秒钟,被子被一股大力猛地掀开,我含着泪,对上一张熟悉的脸——那是孙叔。
此时,孙叔正恶狠狠地盯着我,和白天和蔼可亲的模样判若两人!
“爸!爸!快起来啊!”
紧张中,我胡乱踹了父亲好几脚,他才终于清醒。
“又怎么了?”对于我这一晚上的吵闹,父亲实在郁闷至极,“真是的,早知道不带你出来了……”
父亲咬牙切齿地再次按亮灯,也瞬间被孙叔惊得浑身一颤。
“老孙?你干什么?”
可孙叔并没有任何回应。
“是不是……梦游了?”父亲见状,只能给出这样的解释。
常识告诉我们,不能强行惊醒梦游的人。无奈之下,我和父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孙叔如同雕塑般呆滞地定在我们面前。
我们僵持了大约五分钟,孙叔终于动了。他立在床边,一边发抖,一边从喉咙里发出痛苦的低吟声:“好疼,好疼,好疼……”
“老孙,你可别吓唬我呀,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这场面叫父亲也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没忍住,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孙叔。可这一碰,仿佛打开了孙叔身上的某个开关似的,只听孙叔暴喝一声,接着双手便像钳子一样死死钳了住我的肩膀!
“爸爸,救我,救我啊!”
肩膀传来挤压的痛感,我恐慌极了,父亲连忙凑上来与孙叔角力,狠狠掰开那双沉重的手,出言警告:“老孙!你快醒醒!放开孩子!”
话音落下,孙叔像是听懂般,将双手缓缓收回,重新直起身子,缓慢地朝着房间外面走去。父亲出于好意,赤脚下床去为他引路护航,而惊魂未定的我蜷缩在床上,急促地呼吸着。
可就在孙叔踏出房间门的那一瞬间,我的眼睛再次捕捉到了异常。
孙叔的背后似乎有个影子。
4
“爸爸,孙叔他……”
父亲回来后,走到阳台,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接着回到房门口,拉来一张椅子将门背抵住。
“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父亲安慰我道。
我们彼此心照不宣地躺下,但我没有丝毫睡意,父亲轻轻拍打着我的背,心不在焉地为我助眠。我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温厚的手掌如同海浪拍岸般,一下又一下。
今夜发生的一切足够离奇,也足够叫父亲心累。
不多时,拍打在我身后的手掌速度开始变得缓慢,再过一会儿,就彻底停了下来,只见父亲锁着眉,又睡着了。
可我根本睡不着,甚至想要爬起来打开电视,好驱散这一屋子沉闷的气息。但显然我不能这么做,只能睁着眼睛盯着老旧的天花板。
看着看着,我也有些困了,整个人迷迷糊糊的。
意识混沌之际,我翻了个身,将脑袋对着阳台的方向,也就是这时,我好像又看到了孙叔。
这时,无穷的恐惧满溢出来,像是一双双惨白的手要将我拉进无底深渊。
而我偏偏嗓子里像是被塞了棉花一般,说不出话,直到紧绷的神经像是被利刃一刀切断,我眼前一黑,没有了意识。
我再睁眼时,天已经亮了,而父亲正坐在床边抽烟,表情忧虑。
他像是一夜之间苍老许多,眼角的细纹又深又重。
“爸!”委屈在我的心头不断上涌,我流下眼泪,扑进父亲的怀里,死死揪住他的衣服,“我好害怕……”
我发泄似的扯着嗓子哭了好久,直到汹涌的情绪渐渐平复,我的心情也稍稍恢复了一些。
这一切一定是梦!
在父亲的安抚下,我抬起头来,用余光瞄了一眼紧闭的阳台,发现空无一物后,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爸,我昨天晚上看到……”
我擦了一把眼泪,刚想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告诉给父亲,忽然,地上的孙叔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浑身一颤,尖叫着缩到一边。
“别怕,他睡着了,没事的。”父亲连忙解释,“我早上起来的时候看到他不知怎的,睡到我们的阳台上了。可给我吓了一跳,外头天气多冷啊,他就这样光溜溜的,不像话,所以只好把他拽进屋里来……”
“阿嚏!”
突然一声喷嚏打断了父亲的话——是孙叔醒了。
“我……这是哪儿啊?你们怎么在这儿?”他困惑地从地上爬起来,孙叔环抱着胳膊,一边发抖,一边上下搓动着手臂。此时此刻,他的神情已经完全正常,和昨夜里那副凶相大相径庭。
“谁知道你昨晚搞什么,梦游搅得我和娃儿天翻地覆,一大早起来你还睡到我们阳台上来了!”见他如此,父亲气不打一处来地说道,“老孙,你说说你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个毛病?”
“我从来不梦游啊!”闻言,孙叔也是一头雾水,一屁股坐到床上,一脸无辜的神情,然后狐疑地打量四周。
很快,他便注意到对他一脸戒备的我:“娃儿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你半夜闯进来,揪着娃儿的肩膀不放,你说发生了什么?”父亲生气地拽起一件衣服扔到孙叔身上,冷冰冰地提醒孙叔赶快回自己房间收拾行李,别耽误了回家。
不明就里的孙叔有些手足无措,但还是一言不发地照做。
三人退房后,一路沉默,来到了候车区。
原以为事情就这样告一段落,可等顺利坐上大巴后,父亲还是没忍住旧事重提。
“老孙,你真的一点儿不记得昨晚你干了什么?”
“昨晚……”低下头,孙叔想了想,犹豫着说道,“我就记得,好像是做了个噩梦。”
话音落下,我们三人之间的气氛顿时凝重。
父亲呆愣许久,忽然伸过手将我抱在怀中,死死蒙住了我的眼睛,不再说话。
我们就这样一声不吭地回到了家,父亲领着我走进房门后,第一个举动就是撤下挂在大门上方的菖蒲,塞进水壶煮了一大壶热水,然后提着这壶菖蒲水和母亲一起将我摁进澡盆里,翻来覆去地好好清洗一通。
5
嘀嘀嘀——
刺耳的喇叭声传来,我猛然回神,惊觉拥堵的车流已经开始缓慢地朝前移动。看样子前面的事故处理得差不多了,我踩下油门,跟上前车的脚步,但行进的速度依然缓慢。
这时,隔壁的一辆红色小车的驾驶员正将手搭在窗户上一边吸烟,一边打着电话,大声说道:“哎哟,你知道前面车祸有多惨吗?”
“喀喀。”我忍不住咳了两声,父亲会意,连忙捂住女儿的耳朵。
“嗯,不要。”女儿把头甩得像拨浪鼓,却始终逃不开控制,于是鼓着嘴巴,发脾气尖叫起来。我无奈地从副驾驶位的抽屉里拿出妻子搁置的米饼递给她,她才乖乖消停。
父亲见状,忍不住叹了一句:“你这丫头也倔。”
我耸肩笑了笑,不经意地提了一嘴:“那待会儿你可得把她眼睛捂好,别让她东看西看的。”
车已经行驶到离事故现场不足二十米的地方,救护车红蓝色的灯光交替闪烁,场面混乱极了,有两三个交通警察在指引车流。
我的话让父亲心领神会,他冷不丁地道:“不瞒你说,后来我想起那件事情,真是后怕。”
“还好你睡前把阳台落地窗给锁严实了。”我叹了一声。
父亲不置可否:“也亏了墙角堆着我的衣服,那衣兜里装着你奶奶从庙里求来的平安玉坠。”
父亲看起来太过怅然,像是深思熟虑过后要把埋在心中多年的秘密一吐为快,他顿了许久,开口道:“你还记得你孙叔吧?”
“嗯,记得一点儿,这件事过了没多久,他们好像就换地方做生意,搬家了?”
“你知道为什么搬家吗?”父亲一字一顿地道,“他查出肺癌了,卖了所有的铺面和房子治病。”
“啊?”我有些惊诧,“他不是不吸烟吗?”
“是啊,唉。”
气氛顿时凝重起来,等我反应过来时,我们已经驶过了事故现场。
女儿还在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手里的米饼,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这让刚才忘了捂住她眼睛的父亲松了一口气:“还好,丫头这点也随了你,只要有好吃的,就心无旁骛了。”
“那必须的。”阴沉的气氛在女儿的嬉笑声中一扫而空,看着后视镜里可爱的她,我心头一软。
这几日妻子出差了,我除了接送她上下幼儿园和洗澡,晚上还得在床前给她一遍遍地讲童话故事。
小熊、小老虎、睡前儿歌……一个接着一个,不知道是不是今天晚上爷爷在家里留宿的关系,她亢奋得很,三番五次阻止我合上故事书。
“再讲。”她央求道。
“不行了,囡囡,时间不早了,你必须睡觉。”我强硬地收拾了故事书,用手拍了拍她的额头,“而且爸爸要去洗漱,洗完才能回来陪你。”
她缩了缩脖子,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没有再闹脾气,长长的睫毛听话地垂下,像精致的娃娃。
我摸了摸她的小脸,起身,走到了房门口,刚要离开,她叫道:“爸爸。”
“怎么了?”我往后看了一眼,小丫头的眼睛又睁开了,鼓得像两只铃铛,“快闭上眼睛,睡觉吧。”
“有人。”女儿的胳膊从被窝伸了出来,手口并用,努力地在比画着。
我一头雾水,面对语言能力实在有限的女儿,只能困惑地发问:“什么人?”
忽然,心猛地一沉,我不得不怀疑,我们路过事故现场的时候……
她是不是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