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为您讲一个故事,您且坐下,待我沏一壶茶,细细道来。
如果,我是说,如果时空容许错乱的话,那您能确定,古往今来,我们身处的时间,我们身边的世界,与我们擦肩而过的每一个路人,都是真实存在的吗?
近来我查阅了一些文献,竟发现在物理学和历史学领域,想实现时空穿梭这件事的条件是非常苛刻的,但也并非完全不可行。
而这,也正是我要讲述的,我年轻时的奇遇——
1
那年,我大约十五岁。
那时我还生活在西北地区,一个名叫封赐村的地方。因为深居内陆,距海遥远,再加上地形对湿润气流有阻挡的关系,我们的村庄经常遭遇干旱,最夸张的时候,甚至连续两个月都不下一滴雨,悬在天上那灼热的太阳好似烈火,要将万物蒸干。
记忆里,那年也是干旱。
我和邻居的儿子阿福一同去远地方打水回来的路上,我们捡到了一个奇怪的男人。
请容许我用“捡”这个动词,因为那个人看起来实在太像被丢弃的,他躺在进村的小路旁,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长衫、一双磨破的布鞋,披头散发,像是一块被丢弃的破抹布。
如果不是阿福眼尖,我根本不会注意到那确实是一个躺着的男人。
当然,我一开始也以为他是女人。毕竟,在这个地方活了十几年,我还没有见过长发及腰的汉族脸男人,若阿福没有点醒我“他有喉结,还有胡子”,我真会以为他是哪家娶回来的外地媳妇。
“他一定是走了很远的路,没有喝水,倒在了这里。”
观察到男人干裂的嘴唇和磨损的鞋履,阿福很快做出推断。说罢,他用手在背后的桶子里掬了一些清水,洒在了男人脸上。
这个举动是正确的。
不多时,男人清醒过来,见了我们,仿佛见了救命稻草,眼含热泪。
他手舞足蹈地说着我们听不懂的外地方言,开合巨大的动作和夸张的表情让人十分怀疑他的精神状态,但我们不能见死不救,为了切实地帮助到他,我们也只能手舞足蹈地同他交流,让他跟着我们回到了村里。
这下,原本平静的封赐村迎来了一个不太平的下午。
在村委会外的大空地上,几乎家家户户都出动了人头来看热闹,互相闲聊着,满脸新奇的神色——这个男人来自哪里?他遭受了什么?他要去哪里?他叽里咕噜说的话到底是哪里的语言?
这个年代,外地人因战乱流落到此的情况不是没有,讨口饭、要碗水也不新奇。但捡到一个穿着古朴又胡言乱语的大活人,确实少见。
大家观察男人在空地中央对着村干部手口并用解释着什么的疯狂样子,仿佛在看马戏团里的猴子,就连跟在男人身边的我和阿福都有些如芒在背,是那种明明想做好事却又弄巧成拙的局促感。
村干部听着男人的方言,眉头紧皱,满脸困惑的神情,豆大的汗珠挂在他的额头,却又迟迟不滴落。他局促又不得不主持大局的模样让我感觉我们给他找了个大麻烦。
二人僵持大半天,人群里终于走出一位古稀老人,拄着拐,颤颤巍巍,自告奋勇地表示他好像能听懂男人的话。
村干部大喜,立马拉着他来到男人面前。
两人对望,老人试探性地朝男人说了几句我们同样听不懂的话,男人便兴奋地五官乱飞,一把拉住他的手,急迫地跟他又讲了一长串。
看样子是沟通上了,围观的大家伙儿心都吊了起来,没人交流了,大家屏息静气,就等着沟通完毕来为刚才的八卦话题寻回一个真实的答案。
可是,那位老人的眉头很快皱了起来。
“老人家,您快翻译翻译,他在说什么?”
越看越急,还是阿福抢在我前面问出了这句话,老人瞄了阿福一眼,像是在沉思,紧接着缓缓呼出一口长气,认真地道:“他问咱们,这里是哪里,今日是何年何月……”
那还真是个傻子不是?他一朝晕在大道前,不知今夕是何年?
听闻这话,围观的人忍不住哄笑起来。
而老人没有理会这些嘈杂声,继续说下去:“这位同志说,他本是扬州生人,名为王忠,字德君,外出乘船时,遭遇了事故,落入水中,清醒后便来到了此处。因彷徨而行路许久,最终体力不济倒在了路边,是阿福和小才两个孩子发现了他,救了他一命。”
“扬州?落水?”
此话一出,连旁边原本严肃的村干部也傻眼了。
要知道扬州离我们这里可是相隔着十万八千里,他既说是落入水中,于情于理也该被冲到靠海,或者靠河流的地方,怎么回来到我们这个干旱的地界?
村民们一片哗然,纷纷调侃男人脑子有问题。
“什么人啊,字德君?我还字火炮呢!”
“哈哈哈……”
笑声淹没了老人的说话声,自觉没趣的众人一哄而散,各自忙碌,只留下几个没事做的还在原地互相交流。老人的眼神黯淡下来,仿佛是不愿再多说,他取出烟斗狠狠吸了一口,被呛得咳嗽连连。
“老人家,慢点儿吸。”
我伸手为他拍背,许是看多了小人书的关系,我只觉得这事也不能一概用“精神有问题”带过,本着自己“捡”到的人还是得负责到底,于是又小声问道:“您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吗?他在这里要是没有亲人,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对啊对啊。”阿福也跟着附和。
老人沉默半晌,与男人又交流几句,冲我们摇摇头:“刚才大家都笑他呢,他觉得他们对他不友好,是不愿说了。”
要知道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地方,能迎来外地人的机会少之又少,难得遇上一位,又立马给人留下了不友好的印象,一点儿也不长面子。村干部脸上一阵青白,连忙将老人拉到一旁,耳语了好几句,希望老人能转述。
也亏得村干部如此,男人终于开口,原来他曾是教书先生,如今来了这里,怕是回不去了,无亲无故,一时半会儿也没有打算。
“教书先生,哦,文化人,文化人好啊,要不就留在村里吧,给娃儿们上上课,讲讲学也蛮好的。”
村干部倒是随机应变,顺手折了根树枝递给男人,要他写两个字看看。
男人也不计前嫌,在沙地上认真写了几句诗,俊秀的字迹让我们这些年纪轻轻的半文盲看傻了眼,现下这等兵荒马乱的年月,能活着都是幸运,能读书,能写一手好字的人更是万里挑一。
“厉害,厉害。”连村干部都竖起了大拇指。
他交代了几句,让我们将男人带到村口一个无人的破庙里暂住,说回头发动家家户户都施舍一点儿,好歹让人活下去。
这便是故事的开端。
3
香婆原名叫刘芬,不是红遇村本地人。
方爷爷第一次见她时,她还是个年轻姑娘,怯怯地捂着肚子进了门,坐在椅子上,声如蚊蝇:“方医生,我可能得了奇怪的病。”
看她的姿势,方爷爷以为她是怀了孩子不好意思说,便支走了旁人,等问诊室里清净时,才小声道:“什么病?”
结果接下来刘芬的一席话,却让方爷爷这个自认为见过大世面的人都傻眼了。
据她所说,她家里穷,为了过日子,前些天便上山想学人家挖些野菜贴补家用,可挖着挖着,她便迷了路。黄昏时分在山上寻找落脚点时,她发现了一间破庙。
破庙里一共三处殿堂——正殿和左右偏殿,整体建筑古旧,甚至有小半坍塌,就连殿头供奉的佛像都坏了大半边身子,看不清样貌。但因为找不到下山的路,她也只能待在相对干净一些的偏殿,将就睡一晚,至少能遮风挡雨。
可夜里,她被一阵走路声吵醒了。
她探头往窗外一看——只见是一群人陆陆续续地走进来,排成一个奇怪的队形,开始朝大殿祭拜。为首的穿着花袍子。
这样的场景实属不太正常,但她不敢出声,心想等他们拜完就好了。可奇怪的是,他们拜完也不走,反倒招来外面的人抬来一口巨大的铁锅,支起柴火,像是要做饭,不多时,整座庙里便弥漫起一股奇香。
伴随气味不断升腾,领头人开始带头念着什么,领着众人围着大锅转圈。
“这是你的梦吧。”方爷爷忍不住打断她。
刘芬没有理会方爷爷,继续道:“方医生,当时我很害怕。”
“但这跟你的病有什么关系?”方爷爷一头雾水地发问。
“您听我说完,没过多久,他们发现了我。”说着,刘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我被他们拖了出去,根本无法反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将铁锅里那种带着奇香的油灌进我的肚脐眼里。我疼得昏死过去,等第二天醒来时,便发现自己已经被人丢到了山下,您看,我的肚脐……”
她一边说,一边撩开衣服,拆下裹在腰腹上的纱布。而眼前的景象也让方爷爷这个行医多年、救治过无数伤员的老卫生兵不禁咋舌——只见她的肚脐眼处,长出了一圈堪比成年男人拳头大小的灰黑色毛发。那毛发很短,很细密,比起人的头发,更像是动物的毛皮。
更要命的是,随着那团毛发的暴露,方爷爷嗅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像油脂混合着花香,这种味道他从来没有闻到过。
“是刚才的那个味道吗?”
我惊诧道,但方爷爷并未回答,只是继续说故事。
“我没有见过这种怪病,也很担心她的病情会造成更大的影响,只能提议让她转到更大的医院救治。但她没有接受我的好意,也并不恼火,只淡然地问我:‘方医生,您相信我的话吗?’就离开了。也许是其他医生听了她的故事,都将她当疯子,她才会这么在意我对她的看法。后来,等我再见到她时,她已经成为香婆了。”
“那您相信她的话吗?”
我顺着方爷爷的话问下去,他低头狠狠抽了几口烟,呛鼻的旱烟叶味道萦绕在房间中,我忍不住龇牙,这时有人推开了房门,是方源的妈妈来传话:“周海,你妈妈来接你回家了,快去吧,不早了。”
见状,方爷爷自然而然地忽略了我的问题,摆摆手,示意我快回家。
入夜,我仍思索着那个离奇的故事。
我翻来覆去,无法入睡,盯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发呆。忽然,我的耳畔突然响起一声熟悉的猫叫声,我一侧头——竟是我那只死掉的白猫正站在我的床前!
它“喵喵”叫着,像是要为我带路,摇摇尾巴,朝外跑去,我也连忙穿鞋跟上。
堂屋里静悄悄的,家人们许是都睡了,没有人注意到异响。我追着白猫离开了家,走到村口,爬上山坡,在泥泞的道路上穿行,风拂过我的身体,我却丝毫感受不到凉意。
跟随白猫的指引,我来到山腰一处空旷的地方,那儿有一座庙宇。
这次白猫没有等我,它一头扎进了庙里,不见踪影。我追逐而去,踏进腐朽的红门,眼前骤然出现三间破败的殿堂,朱砂红的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内部斑驳的石砖,灰黑的瓦片上沾满青苔,满是风雨留下的痕迹。
这儿到底是哪里?
我心头困惑,走入正殿,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尊巨大的铜刻神像,我细细看去,竟发现本该庄严的铜像却是鼠面人身!我瞬间骇然,环顾四周,惊觉殿堂中所有为这尊铜像作衬托的小像均是如此,鼠头人身的怪物握着法器,十分违和。
“快躲起来!”这时,有个清脆的声音突兀地从我的背后传来,“他们来了!”
我转眼看去,发现出声的是个年轻女人。
她身上的布衫打满粗糙的补丁,她不安地四下张望,慌慌张张地做着噤声的手势,给出一句没头没尾的提醒后,就连滚带爬地跑出正殿,躲进了左面的偏殿。
不明所以的我愣在原地,直到庙宇外响起如同行军般整齐的脚步声时,我才反应过来,然后惊惶地藏到那尊巨大的铜像背后。紧接着,我看到许多身着灰色长袍、戴着斗笠的人排成行,在一个身着花袍人的带领下走进了庙宇,停在被三座殿堂包围在中间的空地处。
接着,他们像是在做某种仪式般,朝着正殿作揖、朝拜,没过多久,他们还搬来一口巨大的铁锅,开始围在一起熬煮香料,当香气飘进殿堂时,我恍然大悟——这是香婆身上的味道!
难道领头之人是香婆吗?
我努力想要看清那些人的模样,可奇怪的是,月色下,所有人的脸上都像被蒙着一层薄雾,让人无法看清他们的样子。
铁锅里的不明液体沸腾得很快,香味不断四溢,穿花袍的人指引着一众人驮着巨大的麻袋走到铁锅前,麻袋被打开后,里面竟是无数只颜色各异的猫!大家合力拉住麻袋的底部,一股脑将猫倒进铁锅,接着他们开心地跳起了舞蹈,团团围住铁锅,像是在庆祝、在狂欢,风撩动他们的长袍,露出他们身后那一条条又粗又长的老鼠尾巴!
见状,我顿时毛骨悚然,然后颤抖着把头缩回铜像后,不敢再看,直到外面又响起了刚才那个女人的尖叫声。
“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
我再次鼓起勇气探出头去,竟发现女人被他们抓住,按倒在地。我汗毛乍起,浑身紧绷,可发软的肢体无法做出施救的举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紧接着,在穿花袍的人的示意下,一个毛头小子如同泥鳅入土一般,生生钻进了女人的腹中,凭空消失了!女人的肚皮上甚至没有伤口,只有一圈怪异的灰黑色。
忽然,他们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抬起头来,不偏不倚与我四目相对。这时,我的视线倏然清明,像是玻璃上的雾气被掸去,而我也清晰地看见了他那紧缩的瞳孔、尖长的嘴、黑色的胡须——
那是一张老鼠的脸。
“不!”我崩溃,哭号着想要逃跑,双手胡乱挥舞,胸口剧烈起伏,偏偏像有人从后面拉住了我,势要将我紧紧摁入怀中。
“周海!怎么了,做什么梦了?”
是妈妈的声音!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庙宇早已不见踪影,我正安稳地睡在自己的床上,背后早已被汗湿,身体脱力,而妈妈坐在床沿,抱着我,一脸担忧之色。
原来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我大口大口地喘气,颤巍巍地缩在妈妈怀里,痛哭流涕。
没人相信我做了一场和方爷爷口述的故事几乎毫无偏差的梦。
就连回来上学的方源也不相信,他说:“你还挺有想象力的,听什么故事做什么梦,下次你多看看那些成为世界首富的故事。”
见我不想搭理他,方源又提议道:“要不让香婆也来给你看看病?”
他的病确实是香婆看好的,第二天他就从床上爬起来,生龙活虎,连吃了三十个饺子。因此他现在挂在嘴边的人物除了他爷爷,又多了个香婆。
放学后,方源硬要拉着我去村东头的破屋找香婆看病:“消除恐惧的最好办法就是面对恐惧!”
短视频里的口号让他学得有模有样,可我们到了香婆那破破烂烂的小屋时,始终不见香婆的身影,我莫名松了口气,方源却很失落。
“快走吧。”我催促着方源离开。
但他不想走,还大大咧咧地闯进了人家院子里,四处翻看——和寻常人家的住所不同,香婆的院子里既没有水缸也没有粮食,空荡荡的,仅有几块散落的红砖以及一些锈迹斑斑的铁笼子。
方源找了根木棍,挑起其中一个,捏着鼻子跟我说:“你有没有嗅到院子里有股腥味?”
与此同时,破旧的棚屋里传出来一些似有若无的呜咽声,我心中大惊,拍掉方源手上的木棍,拉着他,害怕地跑走了。
虽然,我说不清我在害怕什么。
不久后,因为政策变化,红遇村和附近几个村的小学将会面临拆迁合并,但大部分村民并不看好此举,许多家庭条件尚可的村民为了孩子的未来,选择将家搬到了就近的县城,我和方源也在其中。
毕竟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一走就是十来年。
等再回红遇村时,我已经二十多岁。因为自家在村里的老房子被划进了征地范围,暑假时,我陪父母一起回来办手续,顺便在老屋里住了几天,就当是向童年告别。
最近村里热闹,回来的人几乎都是为了拆迁的,也纷纷小住了几天。
村委忽然传来消息,说村东头的香婆去世了。
妈妈听闻香婆去世的消息,打算让一家人也去送送,毕竟她这一生为村里做了不少善事,又没有子女,后事操办得热闹点儿也好。
村民们几乎也有差不多的想法,一时间,几十年如一日破旧的小屋外挤满了来帮忙的人,由村委带头进去为她整理遗容,而我和妈妈挤在外头,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地方。
突然,屋内传来尖叫声。
村干部惊慌地出了门要遣散人群,说里头发生了些怪事,偏偏几个不怕事的村民带头开路,自发拥进去,说老太太一生行善,能有什么怪事,而包括我在内一些好奇的、不算特别避讳的人也跟去看热闹。
光线昏暗的房间里,只见香婆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十分安详,但可怖的是,她身下竟有一条没有毛皮的肉色尾巴,如同一条硕大的蚯蚓一般。
那一瞬间,童年的噩梦像是一场按下重播键的电影,填满了我的脑袋。
2
我们给男人取了名字,叫老夫子。
因为他很快在老人的帮助下学会了我们这里的语言,虽然讲得拗口一点儿,但不影响正常交流。我们能听懂他讲话的时候,发现他还真是个文化人,识字念书,“之乎者也”张口即来,说话文绉绉的,不像我们这些乡野粗人。
他说他家世代读书,不事农桑,可是这个年代书生到底不如庄稼人得力,老夫子不会干活,也不会做饭,一本正经地讲学,清高的先生模样和长发也只会招人嘲笑。
在由村干部赞助的破庙里,学堂正式开办,可惜没热闹几天,小孩子们就失去了兴趣,一窝蜂地跑去田里玩耍了。只有我和阿福还坐在学堂里。
我们有一种没来由的使命感。毕竟,捡只猫狗都得负责任吧,更别说捡个人。
这让老夫子很欣慰,他也愿意同我们交流。
他教我们写毛笔字,跟我们讲起他以前的门生。他说不知为何,如今的学子已经没有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觉悟,他讲宋明理学,我们听不懂,但只能假装很懂地糊弄。
“那先生,你这么久不回家,你的学生和家人都不会担心吗?”
我忍不住壮着胆子问出这个问题,老夫子的眼睛不觉就红了,他朝外看去,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用独特的乡音喃喃自语:“身世浮沉雨打萍,家,亦是不知何处再寻了。”
他如此姿态,不禁让人联想到前几日,他在田埂上恸哭的景象。
原来一开始传话的老人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今夕是何年?只是告诉他,今夕不似当年。
当老夫子能与当地人沟通时,他一本正经地问出了一个他很在意、却叫大家忍不住发笑的问题——“当今天子是何许人也?”
在得知现下天子不复存在后,他忽然就跪在地上呜咽起来,吓得回答问题的人以为他发了病,一溜烟跑得老远。只有几个好心的老年人搀起他、安慰他。
现下问出这个问题,我惶恐他会像当日一般哭泣。好在他转向我,很快收拾好了情绪,对我笑笑,顺手扯了旁边的椅子坐下,悠悠地感慨起来:“世道艰险,我辈一介蓬蒿,终是无法左右大局,本以为脚下三尺高台有所依仗,却依旧沦为尘土。小辈,你不要嫌我啰唆,我来到此地,与你们相识也是缘分一场,而今我孑然一身,路也仍要朝前,你们既来听我讲学,我便将我所有倾囊相授,你们只消记住,有知学,则有力矣。”
说实话,我和阿福一介村夫,知学的力量,于我们而言太深奥了。
虽听着老夫子的课,我们心头记挂的也不是知学,而是老夫子的生存问题。他来时仅着了一身长衫,天干气燥,又因缺水而无法勤洗,不多日下来,那衣衫便破破败败,那长头发也因气候打结严重,虽然老夫子极力将自己收拾得体面,但始终无法掩饰他的落魄。
小孩子们来学堂玩耍,也不知道是谁提了一句:“老夫子是酸臭的!”
众人哄堂大笑,一齐跑开。
后来村干部知晓了这个消息,看不下去了,找了剃头匠为他剃头,还收拾了一些村民不要的衣物让他换。没想到这样也能让老夫子惊惶万分,剃头匠拿着剃刀在村里追着他跑,两人气喘吁吁,田里干活的我们看着热闹,一头雾水。
“老夫子,哎呀,你……你别跑了啊,这叫什么事……”
剃头匠追得气喘吁吁,大家暗地里都说他耐心真好,跟个怪人也能如此拉扯,换了旁人,早都听之任之,转头忙活别的去了。老夫子也是不负众望,说出来的话叫大家无语至极。
“这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可轻易损毁?”
这下田地里的村民们看不下去了,纷纷指责他不识好歹。
“真是不识好人心,人家村干部看不下去你如此邋遢,才叫人来帮助你……”
“披头散发怪里怪气的,你好歹是个教书先生,注意一点儿不行吗?”
“这样谁敢让娃儿去读书啊?”
…………
流言纷纷,老夫子停下了,瞪着眼睛,非常受伤的模样。
他在村里教学,不收钱财,只要一些赖以为生的米粮,可如今如此不招人待见,不禁红了眼眶。
我看不下去,走上前去,学他文绉绉的说话方式开导他。
“先生,既来之则安之,你是文化人,更要干干净净,才配得上你一身气质。”
老夫子沉默半晌,最终像是听了我的话一般,咬着牙跟着剃头匠走了。等第二日我们在学堂见到他时,他就和旁人没什么差别了,脸上布满仓皇和悲怆之色,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如此失魂落魄,比第一天见到他时更甚。
他穿着汗衫,留着短寸,因为不像我们一般常年受风沙和紫外线影响,他的皮肤算得上白净,挺直腰杆时还真像大户人家的模样。如此久而久之,村里还有些好事的要为他说媒。
毕竟,入乡随俗嘛,他娶个乡里媳妇,也算是有家了。
可惜他每天“之乎者也”,没有田地,又不会干农活,真要说婚嫁,村里没有几家愿意把姑娘许给他。最后还是一个无父无母、名叫“芳草”的孤女被人撮合着跟了老夫子。
他们被起哄推到一起时,两人只是尴尬地笑着。
我和阿福对此类情况嗤之以鼻,觉得村里人简直是土匪行为,但是娘说:“老夫子一个外乡人流落至此,找不到回去的路更是可怜,芳草自小便没了爹娘,独自挑起生活的重担,也很可怜,两个可怜人能相互慰藉,踏实过日子,也是好事一桩。”
我说不出所以然,只是有一日阿福说,昨夜在破庙里听见老夫子啜泣,似乎在悼念爹娘,芳草也陪着一起哭,觉得两人这样好像又蛮好的。
也许生活就这样迈向正轨也挺好的。只是老夫子和芳草相好后不久,最开始为他做翻译、教他说本地话的老人病重,我陪娘去看望病中的老人,恍惚提起自己与老夫子的交谈,双眼看向天花板上,幽幽地道:“他讲的话啊,跟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太爷爷说的话很像,现在……已经没有人这样说话了。”
“您的太爷爷?”我骇然。
老夫子看上去不过三十五六岁,说着罕见的方言,实属怪哉。
“是啊。其实……他那天说的话,我没有全部翻译出来,我知道……有的话说了,别人也不会信……”老人似乎是有些混沌了,眼珠动了动,又笑,“不过眼下我时日不多,不妨说与你们听听吧,至少我百年后……还有人记得这世界上发生过一桩奇事。”
老人沙哑的声音落在我的耳畔,轻轻的,像是讲着一个秘密。
时隔多年,我实在无法回想起当时的震撼与细节,唯一能记清楚的,就是他告诉我——
老夫子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人。
3
老人的话让我十分在意,有好几次趁老夫子讲学,我都偷偷摸摸用手去摸他的臂膀,想以此证明他是个活生生存在的人。
只是,时代没有给我留下太多探究的机会。战争爆发后,西北成为全国重要的能源和军工基地,村里的汉子们都被拉去附近的钻油工地和工厂作业,妇女们也纷纷在家里制作战略物资,缝制鞋垫、棉服等生活用品以供前线的战士们保暖。
老夫子本就门可罗雀的学堂彻底歇业了。他做不了粗活,好在识字,在此地生活多时,正常的阅读听写已经没有障碍,于是他被村干部介绍去了厂里写文书,相比起其他汉子的工作,算得上是“高就”,很有面子。
某日,我听几个工厂回来的汉子说,他在厂里又文绉绉起来,说什么“倭寇猖獗,若是郑将军还在,怎能让寇贼将江山拱手他人”,大家听得云里雾里,村干部害怕厂里管事的人说他脑子不清醒,不让他参与战略储备,连忙叫停他,塞给他一支钢笔:“这个你收好,再负责一下登记工作,回头你那支毛笔就暂时停用吧,怪费纸的,现在物资紧张,省点儿是点儿。”
没想到老夫子接过钢笔,一蹦三尺高,大呼小叫像着了魔。
虽说在那个年代,普通人用不起钢笔,但也不至于这么夸张吧。回忆起他初到村里时看到电灯还会紧张,汉子们又笑了起来,把这事当作笑话,逢人便说。
那些话传到他媳妇芳草耳朵里,芳草也笑:“他是这个样子的,有时候颠三倒四,但他人不坏的……”
到底是嫁了读书人的缘故,芳草跟着大家一起纳鞋垫,讲话也温温柔柔,细声细气,不像某些三姑六婆扯着个大嗓门,急起来说话房梁都得抖三抖。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调侃她:“芳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是文化人了,什么时候再添个小文化人呀?”
在那个多子多福的年代,像芳草和老夫子这样组了家庭却迟迟没有传宗接代的人少之又少,大家哄笑,说起粗话:“是不是你俩谁‘不行’啊?”
芳草红了脸,作势要拿着东西出去,又被人扯住,最后还是我娘这个热心肠的为她解了围,笑骂了闹得最凶的那些刺儿头几句,拉着芳草换了个地方。
“其实我知道,她和老夫子都是喜欢孩子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家就像遭了诅咒一样,生下来的一个也活不下来。”很久以后,娘跟我提起了这件事。
那时候战争早已结束,芳草也因为几年前在一次上山避战时意外没了,她成了一座驻在破庙外不远处的墓碑。
老夫子的生活变回了刚来时的那种孤单。这些年他与芳草有过几个孩子,但不是胎死腹中,就是生下来后莫名其妙没了气,乡医看不出个所以然。
后来,我想起那句——老夫子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人。
如果老夫子是真实存在于时间齿轮中的一个错误,这一切就能解释了,对吗?
历史会抹去这个错误,如果无法抹去,也会让它不再产生新的裂变。
时间朝前飞跑,老夫子也一天一天地忘却了那些他曾经挂在嘴边的文言文,会和村民用一样的语气说话,能理清楚明清、民国和新中国的时间顺序,他孑然一身,却仍然是村里人讨论的对象。
因为他来了近二十年,岁月未曾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除了黑些、结实些,他的脸还是一如当年我在路边捡到他时的模样。
若是后来的一切不曾发生,我想,现在他也许还是那副模样。他站在我们面前,如果他不说之乎者也,不告诉任何人发生在他身上的奇闻怪谈,仅仅是伪装成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在大街上与路人擦肩,谁会知道、谁会关心,他到底是谁,又来自哪里呢?
可惜,历史没有给老夫子这个机会。
后来,村里的孩子们一个个进了城,学习新事物,回来时大家着了魔似的带着放大镜查实每家每户的缺点,可封赐村太穷又太偏,除了村干部一类,剩下的都是大字不识的,他们寻了半天,最终把目标定在了村里那间摇摇欲坠的破庙上。
那里住着老夫子,他懂“之乎者也”,曾经崇尚着现代人所不齿的东西。
“把这里围起来!”
半大的小子们举着锄头、铁锹将破庙包围,由带头的冲进去将正在翻阅书籍的老夫子包围起来。被推搡到地上的老夫子满脸惶恐之色,想说什么,却被好几个小将死死按在沙土里,小将们的呼声如同海浪翻涌,容不得多余的嘈杂侵袭。
“将他踢翻!教他永世不得翻身!”
“说得好!”
黄土之上,热血的少年们对老者的辩驳充耳不闻。他们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脚,将他四处拖行。厚厚的尘土扬起来,迷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眼睛。
旁人人人自危,唯恐多说一句话,多做一件事就会被牵连其中。没有人出声反驳,于是很快,老夫子也沉默了。
老夫子的沉默比任何人都倔强。
他一声不吭,后背如同当年教书一般挺得笔直,淡然的眼神似乎在藐视所有癫狂的人和不声不响的看客。
如此这般,在第三天的日出时刻,老夫子脑袋一垂,没了气儿。
他是这么死的。
4
“村里人不敢惹事,没人敢去将他放下安葬,只有我和阿福硬气了一回,趁着夜深露重,借着月色,将他放下来拉到芳草的坟边,草草挖了个洞掩埋,也算是让他入土为安。可怜的老夫子……”
“哎呀,爸,怎么又讲上了?”
一个身影挡在了此时坐在太师椅上侃侃而谈的爷爷跟前,他挥挥手,让正在听故事的江云卿赶紧离开。
“去去,外边去,你爷爷腰不好,偏偏一讲故事就停不下来,这都坐了多久了?你也是,就规规矩矩地听着,跟个木头人似的不知道动啊!”
“爸……”
江云卿闷哼了一声,想反驳,又被他爸一个眼神恐吓住了。他无奈地垂着头走出了堂屋,捡起院子里的狗尾草,攥在手里反复摩挲。
今天是江云卿陪他爸回爷爷家探望的日子。自从爷爷得了阿尔茨海默症,爸爸每半个月总要回一趟这里,帮忙做些家务,陪老人热热闹闹吃顿饭。今天周末不补课,江云卿也跟了来。
谁知吃力不讨好,他自认为乖乖坐着听爷爷讲故事也算一种陪伴,却被他爸凶了一通。他心头委屈,等爸爸处理完堂屋的事情出来时,他还在鼓着腮帮子发脾气。
“怎么不能听爷爷讲故事啊?那下次别带我来。”
“你啊,”他爸看他一眼,无奈又无措,“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你爷爷老将这个故事挂在嘴边,不是件好事……”
“为什么?”
“他刚才是不是给你讲到‘他和阿福把老夫子葬了’?我要再不来,他讲到后头,又会哭得停不下来。陪他,是叫他舒心的,又不是叫他难过……”爸爸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显然之前已经经历过不少次这样的事了。
“哭?”江云卿很疑惑,“爷爷为什么要哭?”
爸爸摇摇头,很无奈的样子:“他要扯到他很多年后回到封赐村,发现那座坟不见了,问了每一个村民,都没人记得老夫子,除了那个阿福。可是前几年,阿福也死了,现在就剩下他还记得这个故事。他觉得悲凉,总说一个出现过的人,就这样被抹去了生活的痕迹,唉,我也不知道他犯了什么毛病。这些年啊,每次说到这事就哭。”
江云卿追问:“那爷爷讲的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吗?那是一个从明清来的古人?这可是大事啊!”
“什么大事?怕是他记忆错乱。”爸爸白了江云卿一眼,“你也不小了,还不知道他糊里糊涂说的话不能信吗?”
可是,一个人真的可以这样几十年如一日地讲述一个自己杜撰的故事吗?更何况是一个耄耋老人,他图什么呢?
江云卿对这件事很在意,想到爷爷讲的故事他实在心痒难耐,临走前又去了爷爷的房间。
“爷爷,那老夫子就一点儿能证明他存在过的东西也没留下吗?”
躺在床上的爷爷原本怏怏的,听了江云卿的话又精神起来:“这也是我一生的遗憾。当年,老夫子所有的东西都被毁了,愚钝的我却不敢去偷偷留下那么一点儿痕迹,不然……不至于我每次讲起这件事,别人都说我是异想天开……”他说着,眼里又泛起泪花。
江云卿怕惹哭爷爷,刚想制止,却听爷爷道:“可他确确实实为我留下过一些东西,他为我留下了一个名字,江慕予。我将这个名字给了我唯一的孩子,可惜,没人相信这是老夫子起的名字。”
江慕予?江云卿一怔,这是爸爸的名字。
在那个广泛取名叫“爱红”“建军”的年代,没读过几本书的爷爷能避开潮流取出这样书生气的名字,他不是没有感叹过爷爷的厉害。现如今,他才知晓其中的缘由。
“江云卿,快走了!”
门被爸爸“嘎吱”一声推开,见儿子还缠着爷爷,男人又是几声唏嘘。
“爸,你好好休息,少说两句,我下周再来看你。”
男人揪住江云卿的臂膀,将他带离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