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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独家收录 爱你,林西

作者:何金银 当前章节:13976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2:03

1

“这样加班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林西从工位上抬起头来,象征疲惫的深重黑眼圈仿佛焊在脸上,美式咖啡也无力拯救。她昨夜又加班到凌晨,回家倒头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这会儿刚上午十点,困意又上来了。

“到底还要多久才能把人招来,我真的能撑到那天吗?”林西从干哑的喉咙深处叹出一口气,神志恍惚地环顾四周,每个同事的脸色都同样憔悴。

她就职于一家传媒公司,所在的团队主攻短视频项目。因为两周前有同事以身体原因离职,原本该同事负责的工作便分配给了团队里的其他人,这使得本就事情繁多的大家越发苦不堪言。工作虽然多,但终归不是靠压榨身体来完成的。

林西的抱怨是一颗投入水里的石头,随之而来的叫苦声立马如波纹般此起彼伏——

“是啊,这样下去谁的身体受得了?”

“每天就睡三四个小时,要是猝死怎么办?”

运营组的组长起身力挽狂澜:“大家坚持住,我问过人事部的同事,说已经招到了新人,就这两天入职。”

最近团队员工的心理疏导都靠他,他拍着胸脯,向大家保证:“而且我们手头的项目也快接近尾声了,相信我,这样的日子马上就会结束了,今天晚上咱们都不加班!”

话音刚落,旁边的玻璃门被敲响,运营总监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大家先停一下手上的工作,给大家介绍一下新同事,周艾琳,从今天起她正式加入咱们运营组。”

大家循声看去——女孩留着长发,个头不算高,皮肤偏黑,身材相对干瘦,不太抗压的模样。但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柔顺的眉眼竟然与工位上正苦着脸的林西有七八分相似。

连林西看到她,都猛地生出了一见如故的错觉。

也许总监也早有察觉,不然不会把新员工安排到林西旁边的工位:“林西,这个同事你来帮忙带一下,尽快让她上手。”

总监就是笑里藏刀。

林西暗自啐了一口,这是一边搞事情一边又给她增加工作量呢。

她就是那种像海绵一样很能抗压的员工,这也注定了她会被不断挤压。

好在女生很有礼貌,和善地朝她问好:“林西,以后请你多指教啊。”

她的声音沙沙的,没有攻击性,听语气应该是个脾气温和、好相处的人,林西的心里舒坦了些。

“别客气,有U盘(USB闪存盘)吗?我把资料先拷给你。”

“有的,稍等我找一下。”

对方说着埋头开始在包里寻找,林西趁此机会环顾了一下四周,果然,同事们都心照不宣地用微妙的眼神盯着自己,似笑非笑。

平日和她关系最好的孙丽更是隔空冲她比口型,手舞足蹈——“好像啊。”

她递了一个眼神过去,示意对方别闹。

“来,这是我的U盘。”

很快,周艾琳递来一个纪念品般印着墨绿色英文的U盘,很别致,林西接过时忍不住多打量了一眼,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这……你也喜欢绿洲乐队?”

现在的娱乐圈更迭迅速,年轻人有多种潮流可追,这支老牌的英国摇滚乐队已经很少被人提起,目前,除了林西,她身边还没有同样喜好关注绿洲乐队的。

“是啊,我是歌迷啊。”周艾琳顺势掏出手机,打开歌单,如数家珍。

“我最喜欢Stop Crying Your Heart Out这首了,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那部电影……”

“《蝴蝶效应》?!”

“对对对!”

因为共同的爱好,两人叽叽喳喳的声音不自觉地大了起来,引起不少人侧目。意识到不妥的周艾琳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埋下头,凑得离林西又近了一些,两人头贴着头。

“因为电影最后的伴奏音乐,我认识了绿洲乐队,然后就开始听他们唱歌。”

“我也是!”

林西越发兴奋,身边的朋友都说她的爱好小众,如今从天而降一个同好,让她不免欣喜,顺便试探性问道:“电影最后的三个结局,你最喜欢哪个?”

“是两个人擦肩而过……”

“然后感应到对方,互相回头打招呼的那个对不对?”

林西抢答,声音不免又大了些,反应过来后尴尬地咬住嘴唇,与周艾琳相视一笑。

为了不耽误工作,两人约好忙完正事再聊。

新来的周艾琳对工作的上手速度比林西想象的快很多,她只简单交代一些工作要点,对方便能处理得如鱼得水。她把分内的工作安排下去,彼此埋头忙碌,进度比先前快了好几倍。

如同小组长说的那样,今天大家都不加班,并且照这个进度下去,大家明天也不用加班,小组内的同事们喜不自胜,纷纷感叹:“终于熬出头了。”

“要去楼下咖啡厅坐坐吗?”

在同事们收拾东西一一下班时,周艾琳主动邀请林西。

只是她还没得到回答,另一旁的孙丽已经笑嘻嘻地钩住了林西的肩膀,毫不知情地打断了周、林两人的交流。

“林西,我在软件上刷到一家特别有意思的餐厅,晚上一起去吧。”

孙丽和林西是同期入职这家公司的“战友”,平日里经常约饭,一起逛街,是相对内向的林西在这个陌生城市中少有的好友。

“啊……”

原本只是平时再普通不过的邀约,但偏偏是在周艾琳提出喝咖啡之后,林西有些手忙脚乱。她正想着应该怎么开口应对,周艾琳却很识相地站起来,像没事人一样冲她们挥了挥手:“那就再见吧,明天再聊。”

热闹的火锅店里,红油翻滚,雾气蒸腾。

孙丽夹了一筷子肉片涮着,想起今天新来的那个同事,忍不住再次向林西提起:“你跟她真的不认识吗?你俩长得那么像,会不会真是失散多年的姐妹啊?”

“打住,我是独生子女。”林西耸耸肩,“不过跟她聊了一会儿才发现,她跟我在兴趣爱好方面真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我也觉得挺神奇的。”

“真的假的?”孙丽不停地往锅里放东西,“不过也好,总算是来新人了,好歹能帮着干些活了。”

林西夹起一块毛肚放进碗里:“别急,她还什么都不会呢,还不是得我慢慢教。”

孙丽笑道:“啊对对对,林西也当师父了,哈哈。”

林西翻了个白眼:“什么师父不师父的,不都是打工人吗?一个月为了四五千块钱累死累活。”

这话说得孙丽无法反驳,只得叹了口气闷头吃菜,半晌后见对面没有动静才抬起头来,见林西望着眼前翻滚的红油出神,她问:“你怎么了?”

林西回过神来,用筷子搅了搅沉底的食材,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觉得有些奇怪……”

“怎么了?”

林西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没什么……快吃。”

二人吃过饭,天已经暗下来,两人在火锅店门口告别。

秋天的风很狂野,蛮横卷走树干上摇摇欲坠的叶子,带进狭隘逼仄的小胡同,恶作剧一样打在了正穿过胡同的孙丽脸上。

“呸呸呸。”尘土的味道让她被迫停下来用力啐了几口。

她皱着眉毛,刚想从手里掏出湿巾擦擦脸,却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怪异的响动。

一切发生得太迅速、太诡异,以至于她都没有来得及抬头看清楚。

重物直直坠落,砸在了她的头上。

“砰!”鲜血飞溅。

伴随着女人的尖叫声和陶土碎裂的声音,支离破碎的鲜花上沾染了鲜红。

2

林西刚刚走出小区,便瞥见了一道站在停放共享单车处的身影。

“艾琳?”她试探性打了声招呼,略微有些吃惊,“你也住这里吗?”

“早啊,好巧。”

周艾琳闻声抬起头,目光与林西对上,立马取下挂在共享车把手上的咖啡和水煎包,大大方方地递了过去。

“这是给你带的早餐。”

“啊?”

接过早餐,让不爱麻烦别人的林西感觉到十分不好意思,对方突如其来的热情也让她有些不知所措,早餐都是她爱吃的,一杯美式咖啡、半笼李记水煎包,不过比起这些,她似乎更在意对方怎么也在这里。

“我在通讯录上看到了你家的地址,我初来乍到,以后还得多向你请教工作上的事。正好我每天早上习惯骑共享单车转几圈晨练,就顺便买了早餐骑到你家小区门口,想看看能不能遇到你。”周艾琳倒是坦荡自然,三两句打消了林西的困惑。

“昨天加上你的微信后看了看你的朋友圈,你说喜欢这家的水煎包,我就买了。哦,还有咖啡,我看你工位上摆着的是这个牌子的咖啡打包袋,就随便点了一杯,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项目上我还有点儿不太懂的地方,等会儿到了公司,能不能麻烦你再跟我讲讲?”

职场上,老人带新人的情况不少见,但像周艾琳这种细心又有礼貌的新人,林西还是头一次遇到。

“哎呀,你也太客气了,不用这么费心的。”林西有点儿感动,往前走了几步,与周艾琳并肩而立,“那一起走吧,这里离公司也不怎么远,我都是步行去上班的。”

十三分钟的步行路程,水煎包的鲜香和周艾琳的关切让林西的胃和心都暖洋洋的。只是,她们踏进办公室的门后,气氛就变了。林西敏锐地感觉到今天比之前任何一天都压抑,已经到公司的小组同事们正三五人聚在一起议论着什么,神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怎么了?议论什么呢?表情都这么沉重。”

林西放下包,跟周艾琳一起挤进人群,企图加入话题。

同事们的回答却让她如遭雷击——“孙丽死了”。

林西手中的咖啡掉在了地上,棕色的液体洒了一地。

“开什么玩笑?别这样说!”

林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昨夜告别时还好好的人,怎么一转眼就死了?她怎么死的?

“你别激动啊,没开玩笑。”一个女同事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放松。

“据说是回家路上,从二六胡同那里穿行时,风太大,把楼顶天台不知道谁放的花盆给吹下来了,砸到了她的脑袋上,当场死亡……”

“不会吧?”

震撼中,林西感觉自己原本有力的双腿开始发软,往后退了一步,差点儿跌倒,还好周艾琳护住了她,用干瘦的身体撑住了她。

“唉,昨天都还好好的一个人……太恐怖了。”

“呸呸,我看是高空抛物的问题,就该禁止在道路一侧的窗户或者天台上摆放花盆或者其他重物,真的太危险了。”

“那孙丽的家人应该可以起诉那栋楼的住户吧?”

除了周艾琳还在用手轻轻扶着林西,其余同事的注意力仍然放在对事情的讨论上,大家叽叽咕咕地聊着,直到运营总监走过来,严厉地叫停了大家:“别聊了,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真要讨论这些,等公司人道主义关怀的时候主动做代表去慰问遇难同事的家属。”

一席话说完,办公室瞬间鸦雀无声。

同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回到了各自的工位,有的打开电脑敲键盘,有的掏出手机看新闻,还有的埋头往嘴里塞早餐。

林西心头硌硬,拿出手机看了看孙丽的微信头像:一只吐舌的橘猫。昨天她身体疲累,睡得很早,没有跟孙丽再聊天,更没有看新闻,如今知道后,她感觉头重脚轻,不敢相信这个人就真的这样没了。

“林西,振作些。”艾琳小声安稳她,声音温柔,“意外已经发生了,没有办法改变,你不要让自己太难受了。”

话糙理不糙,确实,已经发生的事没有办法改变。

好在周艾琳是个好人,在这段煎熬的时间里,她主动的关心和照顾像一剂药物,止住了林西的不适。两人一起代表公司给孙丽家送去人道关怀,开门的老夫妻哭成了泪人,家里一片悲凉,艾琳还主动帮老人收拾了家里的卫生。林西望着墙上挂着的那张照片,黑白色调让女人的脸色看起来是那么苍白,连微笑也变得冰凉。

孙丽此前是林西在公司里最好的朋友,好友的离去让林西很长一段时间都精神恍惚,其间艾琳的照顾和温柔体贴逐渐让她找回了些许对生活的希望和信心,她跟艾琳身上的相同点也促使她俩成为密不可分的朋友。

无论是兴趣爱好还是生活习惯,两人都非常相似。一来二去,她们变得无话不说。

后来,很少邀请朋友上门的林西会因为艾琳的一句“想看看你家的小猫是什么样子”而邀请她上门逗猫。艾琳也礼尚往来,给小猫买了许多玩具和吃食,堆了满满一橱柜。

可惜,流年不利,那一橱柜的猫食还没消耗完,林西的猫就死了。

某天下班回家,她看到它吐了一地的黄水,奄奄一息地瘫在阳台上。她把猫送到宠物医院后,医生诊断出它中毒了,因为送去得太晚,没抢救过来。

听医生说,最近好些别有用心的人会在猫粮狗粮里投毒,艾琳怀疑是自己买来的猫粮害死了林西的猫,一度非常自责,提出要赔偿林西,但林西婉拒了,她知道这不是艾琳的过错。

也正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公司组织了一场团建,庆祝手头的大项目完成。

团建的那天夜里,原本情绪敏感的林西仿佛找到了借酒消愁的由头,她发泄般在同事们的起哄中一杯接一杯往肚子里倒酒,吐了好几次也不停,直到醉得晕死过去,意识断片。

“咝……”

揉着跳痛的太阳穴,林西挣扎着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睡在家里的床上。

她卸了妆,穿着睡衣,被子盖得稳稳当当,甚至连被角也被掖得很好,她努力回顾昨天的事情,依稀记起自己喝了酒,于是埋头哈了口气,果然,一股浓郁的酒味。

要知道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喝断片是多危险的事,且不说有没有发生什么,就是团建时失态的模样让男同事和领导撞见都尴尬至极。林西回过味来,几乎要为自己的鲁莽尖叫出声。

还好下一秒钟,听到响动后推开她房间门的人不是别人,而是艾琳。

“你醒啦?头痛不?我买了药。”

看样子昨天是艾琳送自己回来的,林西稍稍松了口气,扭捏地询问:“昨天我是不是……”

“你心情不好吧?昨天喝了很多,劝都劝不住,后来你趴在桌上不动了,我就打车把你送回来了。没事,我走的时候跟同事们解释了你是因为猫死掉的事情才难过,他们都表示理解。”

看着她清瘦的身躯,林西真不敢想象这样一个女孩子是怎么把烂醉如泥的自己扶回家的,还帮自己卸了妆,换了衣服。

林西把头埋进被子,有些哽咽:“真的太谢谢你了。”

3

二十几年来唯一一次宿醉到断片的后遗症非常显著。

在头重脚轻地度过了一个星期后,林西还会时不时出现头晕和恶心的症状。她对着电脑,很突然地就感受到一阵晕车般的晕眩,紧接着胃里翻涌,可工作到底是不能糊弄的,她只能去医院开些药来缓解不适,为此她还忍不住自嘲:“真是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

同小组有个已经当了妈妈的同事调侃她:“你这状态也太夸张了,就跟我当初的早孕反应似的。”

林西一愣,红了耳朵:“够了啊,别瞎说,我连男朋友都没有呢!”

但诡异的情况开始逐渐显现。

起先,她以为是生活作息紊乱导致精神疲惫,食欲不振,开胃和健脾的药都吃了,却不见成效,反而更甚,胃里的恶心感从一开始能够用一杯柠檬水强压下去,变成了必须去卫生间吐出来才会有所缓解。

林西彻底意识到不对劲儿是洗完澡照镜子时,发现自己的小腹开始缓慢变大了。细腻的皮肤微微隆起,那不是脂肪堆积的原因,而是皮囊之下孕育生命的迹象。

而中医馆的老中医也让她再次惊掉了下巴。

“你怀孕了。”

颇有资历的老中医坐在古色古香的问诊桌前,半眯着眼睛说:“妊娠反应,这可不敢乱给你抓药的。”

“怎么可能?”林西觉得有一口气堵在了胸口,不上不下,憋得她满脸通红。

“我都没有那个……”

“你自己想一想,生理期是不是停止了?”

林西骇然。她先前经常熬夜加班,导致生理期紊乱,所以她从未意识到反常,如今细细回想,上次生理期确实是两个多月之前了。

“是,但是不对,我不可能怀孕的,医生,你是不是弄错了?”她连说话都变得语无伦次起来。

面前的老中医倒是风轻云淡,像是看惯了这种事情,不紧不慢地推了推老花镜,提醒林西:“那你还是去妇科医院检查一下吧。”

医院的走廊总是人满为患,一群人挤在一起,有的等着叫号,有的等着取报告。林西手里攥着报告,盯着空白的天花板,木讷出神。刚才妇科医生的话和老中医别无二致,医生指着报告,准确清晰地告诉她:“你怀孕了。”

这个消息宛如晴天霹雳。

林西想不通,自己没有对象,也没有混乱的私生活,到底是怎么怀上孩子的?

这时人群里有个看上去最多三岁的小孩突然哭闹起来,挺着孕肚的妈妈拿着检查报告和手提包,手忙脚乱地哄了一会儿,没什么效果,反而因为想拿玩具哄儿子把包失手掉在了地上。包里的东西零零碎碎落了满地,孕妇弯不下腰,无措极了。

回过神的林西叹了一口气,好心帮她捡起来。

“谢谢您,谢谢。”孕妇感激涕零,拉着林西谢个不停。

林西耸耸肩,干脆好人做到底,举起攥在手里还没归还的玩具机器人,哄起哭闹的小孩。小孩在她的哄声中情绪渐渐平复,在跟孕妇离开前,还礼貌地跟林西挥手说了“阿姨再见”。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林西摸着自己的肚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事发生在谁身上谁都想不通。

林西浑浑噩噩地回到家中,不知道这个孩子应该怎么处置,也不敢跟父母提起。毕竟她未婚先孕对于父母来说无异于当头一棒,无论她怎么解释,他们只会觉得是她犯错后撒谎弥补罢了。

为了不让同事们察觉自己越发鼓胀的小腹和强烈的早孕反应,林西以身体不适为由向直属领导请了长假。

因为上一个项目刚刚忙完,目前小组里的事情不多,林西最近总是精神萎靡的情况领导也有所了解,便准了她的请求,同意让她在家休息一段时间,但是工资减半。

林西本想趁着这个时间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打掉。可是自从没去公司以后,艾琳每天都会发来很多消息甚至打来电话关心她的身体情况。电话里,她的声音紧张又心疼:“好些了吗?怎么连班都上不了了呢?我认识那种可以上门的家庭医生,要不要给你叫一个,检查检查?”

架不住她的关心,更不可能让她给自己联系医生,犹豫半晌,林西还是忸怩地承认了自己怀孕的事情。没想到对方的语调瞬间高了八度,幸灾乐祸一样轻快地提出要来照顾她的起居。

“照顾什么?我又不会生下来,你别开玩笑了,我很烦。”林西立马变了语气。

艾琳察觉到她的烦闷,连忙解释是自己一向喜欢小孩,想到最好的闺密怀了孕,所以才不自觉地开心,第一反应就是要照顾她。

“别不高兴,你要打掉或者留着都是你的选择,但就算你要打掉,后续坐小月子也得有人照顾啊,我就是想帮个忙……”

这话说得有道理,林西瞬间又从占理的人变成了没心没肺的白眼狼。

心头的郁结让她闷闷地表示自己也能照顾好自己,却不想当天晚上,下班后的艾琳就提着一个小行李箱敲响了她家的门。

其实林西不是很抗拒艾琳的不请自来。

她本来也是喜欢小孩的,只是突如其来的新生命让她感到惶恐,如今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没有亲戚朋友,莫名其妙怀了孕,精神脆弱不堪。

艾琳的照顾和陪伴让她感到一丝少有的温情,对方像个金牌保姆,洗衣做饭、卫生打扫,甚至还给林西做心理辅导,发觉林西的态度摇摆,她郑重地承诺:“你如果想把孩子留下来,咱俩就一起养嘛。”

最近艾琳经常刷社交软件,看到独立生育的博主就推给林西,让林西莫名其妙地觉得好像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也是可行的。毕竟,不管爸爸是谁,妈妈都是她。

也就是从林西有这个奇怪的想法开始,一个梦缠上了她。

在梦里,有个黑影般的陌生男人从床底爬上来,亲吻她,并用粗糙的手掌在她身体的敏感部位上游走,一点点抚摸她的脸颊和胸口,最后停留在小腹上,一遍一遍摩挲,像是隔着柔软的皮肤要对新生命进行触摸。

那种触感真实得不可思议,林西甚至能感受到男人掌心粗糙的茧子。

她想要挣脱,却使不上力……

4

说完全不在意梦里的内容,那肯定是假的。

她常听老人说孕妇会做特殊的胎梦,心里不安稳的林西在论坛上查了一下,果然显示出来不少真实事例。网友的分享五花八门,有梦到小动物的,有梦到花卉植物的,也有梦到小朋友一下子住进肚子里的,这些都寓意着孕育。

可是,把一百来页的网络热帖翻到底,也没有人梦到被猥亵。

林西咬着嘴唇思索半晌,最终采纳了热帖里一位孕妈的建议:如果怀孕时经常梦多、疲惫,可以去道观里拜一拜,烧香祈福,保佑自身。

这就当个心理安慰,也不错。

因为艾琳白天还要上班,林西没有把去道观的行程告诉她。林西在网络上查到近郊的道观,睡醒后,便自己打车前往。

红墙、绿竹,气势恢宏,一路走过去,名为“承青观”的牌匾赫然耸立。

工作日,庄严肃穆的道观行人寥寥。山深雾重,林西觉得有些发冷,刚准备进大殿里避一避,却被旁边的一个道长叫住。那位道长鹤发童颜,满面红光。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道长不紧不慢,“你的肚子里应该有东西,你正受其困扰,是吗?”

他一语中的,且仙风道骨的姿态并不像是拦路骗钱的江湖术士,林西几乎惊叫出声。

“是,我确实遇到了一些事情!”她忙不迭地要将一切始末和盘托出。

道长招招手,打断林西,示意她跟自己进道观再聊。

但他并没有带林西进入眼前的殿堂,而是引她沿着大殿后面的小道一路前行,两人无言地行走了许久,直到林畔尽头。这里清幽得仿佛与世隔绝,没有游客,没有恢宏的建筑与香鼎,只有一座不起眼的小观。

进了道观,道长拉来一张竹藤椅让林西坐下等待,自己则从侧门出去,抱来一只通体金黄的公鸡。那公鸡生得威风,毛色鲜亮得近乎反光,鸡冠艳红如血,连鸡眼也凶狠得厉害。

“遇到了什么,且说吧。”

道长摸着鸡的脑袋,示意林西将刚才在外面没来得及说的话说完。

他听罢,便笃定地道:“我想,你是被生灵缠上了。”

“生灵是什么?”

“人的意念是很可怕的。若是一个人对某事某物执着到一定程度,执念便会衍生出一种能量,我们将其称为‘生灵’。沾染到身上的生灵也分好坏,好的会让人精神焕发,相反,坏的就会腐蚀人的精神,明显,你身上的是后者。”

林西骇然,不由得心头揪起:“那……我要怎么办才好?”

“若是不彻底断根,总归还会找上你。”道长像是早就做好准备一般,将那只一动不动的大公鸡摁住,拔下三根尾部羽毛,又抽出小刀,在鸡冠上割了一道口子,任血流进准备好的碗中,最后用鸡脚蘸着碗里的鸡血在拔下的尾羽上画了什么,用红绳绑好。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做完后,他将东西递给林西:“回去以后,每天睡前都把这个绑在小腹上,天亮以后取下来收好。连续七天,这个生灵就会自然而然断根。最重要的是,你且记住,在这七天里,千万不要吃身边任何人做的东西,也不要向任何人说今天发生的事情,不然一切功亏一篑。”

“谢谢您。”

拿着尾羽千恩万谢的林西想要掏一些香火钱给道长,却被对方拒绝。

仙风道骨的道长摆了摆手,道:“回去吧,我不过是做件好事,钱财就不必了。”

林西急匆匆回到家中,将鸡毛藏进了枕套里。

听道长的话,她倒掉了艾琳留在冰箱里的饭菜,转而自己点了外卖,三两口吃过便回了房间,关上门装睡。

因为租住的一室一厅没有多余的房间,主动上门的艾琳一直睡在沙发上。

她白天上班,夜里回来会打扫屋子,做好第二天的饭菜放进冰箱。平日里,如果林西在她回家之前便关门睡了,她都会识趣地不去打扰。

只是今夜稀奇,在十一点左右,加班回来的艾琳破天荒敲响了林西的房门。

“林西,睡了吗?”

她的声音急迫,很焦躁的样子。林西不想开门解释,耐着性子等她敲了一会儿,见对方一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架势,只得隔着门询问:“怎么了?”

没想到对方却没头没尾地问:“你下午出门了吗?去干什么了?”

“没出门啊,就在家了。”

“那你怎么没吃饭呢,我看都倒在厨房垃圾桶里了,你的身体没事吧?要不你开开门,我进来看看呢?”

原来是忘记把倒掉的饭扔掉了,林西顿感尴尬,只好借口自己胃里恶心吃不下,这会儿很困想睡觉,不方便再开门。

如此,拗不过她的艾琳敲了一会儿,只好作罢。

一夜安眠,自从那些尾羽放在肚子上后,林西再也没有梦见黑色的男人。她的心情开始转好,可奇怪的是,艾琳的情绪愈加暴躁。

也许是林西这几日总借口反胃不吃她做的饭菜,原本温和耐心的她在跟林西正常交流时也有些不耐烦了,虽然她每天还是会来林西家里,但相比之前,已经肉眼可见地不对劲儿了。

奇怪的气氛横亘在两人中间,直到第七天夜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林西,我给你炖了鸡汤,这几天你也不怎么吃东西,出来喝一点儿吧。”

此时已经是深夜,艾琳仍然疯狂地站在门口好言相劝,非要林西喝碗汤。

“艾琳,我今天很累,没有胃口,只想睡觉。”

林西果断的拒绝并没有让她退步,她反而更加狂躁,敲门的动静一声高过一声,讲话的声音也越发暴躁:“你为什么总是这样躲着我?林西,你开门,我们聊聊。”

艾琳异常的情绪让林西不寒而栗,她不再接话,但门外的艾琳并不打算放过她,对方直接开始撞门:“你开门!林西!开门!快开门!”

因为她的动作,质量一般的免漆门连门框都开始微微颤抖。

紧张不已的林西一咬牙,将木质梳妆台拉到门口,死死抵住。

5

那一夜过得很不舒坦,林西辗转反侧,入眠艰难。

醒来时,林西发现自己的睡衣裤和床单上都沾着黑乎乎的脓血,那血自下半身而来,比起生理期,更像是某种恶臭的污秽物。

心里一阵恶心,她赶忙站起身子,要去清洗。

林西推开昨夜抵在门前的梳妆台,打开门,艾琳竟然坐在门边,她面色苍白,眼圈凹陷,看上去一夜未眠,见了林西,也不说话,只是盯着林西,眼神让人发毛。

林西不想跟她争吵,低头去了卫生间洗澡。

花洒开启,水雾弥漫,温热的水流打在肌肤上,后颈轻微的痉挛。

中途,林西感知到下体流出了一团奇怪的炭黑色碎肉,恶心至极,她连忙用水冲走。

等到她收拾干净出门,艾琳早已不知所终。

但这会儿林西并不在意艾琳的去留,只为甩掉一个疙瘩而感觉轻松。保险起见,她专程去了一趟医院,做了深度检查。

“嗯……是的,你确实没有怀孕。”

还是同一个医生,只是这次他拿着报告单,眼睛都直了,连说话的语气也饱含歉意。医生揩了揩鼻子,十分尴尬。

“可能上次真的出现错误了,实在是非常抱歉。”

“没关系没关系,那真是太好了。”

林西长舒一口气,激动地蹦起来。看来她之前还真有可能是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才会出现假孕现象。

从医院回去的路上,她高兴地给艾琳打电话,但对方没有接听,微信也不回复,像是要跟她决裂的样子。

也许艾琳是真的把自己的孩子看得很重要,并为这几日自己没来由的冷漠感到受伤吧。林西回味了先前的一切,虽然觉得有些古怪,但林西仍觉得有些许愧疚,好在当天晚上,艾琳还是来了。

她提着水果,打开密码锁兀自进屋,沙发上的林西“噌”地坐起来,精神高度集中,等着面对接下来的狂风暴雨。

没想到艾琳率先说道:“林西,对不起,我昨天情绪太激动了,吓着你了。”

“没有没有,我也有原因,最近确实对你有些冷淡。”

林西连忙将自己不想要孩子的原因一一阐释,好说歹说,两人终于冰释前嫌,手拉着手笑了。

既然孩子已经没了,林西也不需要再多加照顾,艾琳决心明天搬回自己原先的住处休息。不过今夜,她提议想和林西一起睡。

“好。”

毕竟先前艾琳都睡在沙发上,条件艰苦,最后一夜和她挤着睡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林西一口答应了。

只是半夜里,睡梦中的林西忽然感觉下体一阵异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触碰自己,难受至极。她猛地醒来,有人趴在自己身上!

那是艾琳!

“你干什么?!”

林西头皮发麻,惊叫起来。

意识到自身暴露,艾琳也不再掩饰,凶狠的眼神仿佛要吃人似的,那干枯的手一把摁住了林西的身躯,一副要将生米煮成熟饭的强硬态度。

“不!不要!”惊骇中,林西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两只胳膊疯狂地朝艾琳打去,整个身体也左右翻滚,想要挣脱对方的束缚。

其间,胡乱拍打的手拽上了艾琳的头发,她猛一用力,一顶假发连带着用来固定的乳胶被一齐撕扯下来,露出满是褶皱的头皮。

“你!”

林西周身的血液尽数沸腾,原来艾琳一直是个男人!

那皱巴巴的头皮上稀疏宛如裘千仞的头发,让林西恶心得直冒酸水,她奋力地抵抗艾琳。眼见事情败露,对方也不再掩饰,大言不惭:“没错,林西,这才是真正的我!我爱你!让我们在一起!”

伴随着那些疯狂的表白,艾琳的力气也陡然上升,他死死压住林西。就在林西近乎绝望之时,她摸到先前藏在枕下的尾羽,胡乱地拽了出来。精神高度紧张之下,她仿佛听到了一声高昂的公鸡打鸣声。

面前的艾琳看到这带着血腥味的东西,愣了一瞬。林西瞅准机会,一脚踢上他的小腹,继而翻身下床,抓起手机和一件外套便跑了出去。

深夜的街道寂静无比,跌跌撞撞地跑到保安室,林西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艾琳没有追出来,虽然不知道他会在家做些什么,但相较于自己的安全,林西觉得财物都是小事。

在保安的陪同下,她给平日接触还算频繁的运营组组长打去电话,得知对方还在公司,便哭着求对方帮忙。

还好热心肠的组长没有拒绝。

将林西安置到公司楼下的酒店,听完她的描述,组长也露出后知后觉的震惊表情:“天哪,竟然会是这样,难怪我总觉得这个艾琳有些奇怪。要知道,当初招他进来的时候,跟他同一批的竞争者不是莫名其妙生病就是突然受伤,一个个接连打来电话放弃二面,把整个流程都拖得很慢。本来我还以为艾琳是天选之子,现在想来,也许……”

话没说完,两人对视一眼,沉默了良久。

后来就没人见过艾琳了,他连离职也没有办理,仿佛人间蒸发。

本来他在公司也没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以至于报警后,警察也没有追查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反观林西这边,一直在外住着也不是个事,最终,找到新住处的她在组长的陪同下硬着头皮回到了原来租住的房屋,开始着手收拾东西搬家。

行李被一箱接一箱用牛皮纸箱装好,为了赶时间,林西一刻也不愿歇息。她累得满头大汗,一边擦着汗珠一边收拾床头零碎的小物件,一不小心,林西打碎了自己的玻璃相框。

她无奈找来工具清扫,没想到扫干净玻璃碎片,却在原本的相片后面发现了乾坤。那本来是林西的艺术自拍,如今,后面却粘上了一张奇怪的合成照片,照片上是学生时代的林西和一个外貌丑陋、头发稀疏的男生。

记忆倏然翻涌,林西想起来了——这是她的同学,姓周。

难不成……他就是后来的艾琳吗?

“林西,你这个摄像头还要不要?”这时,屋外帮忙收东西的组长突然拿着一个小型摄像头走进了房间。

“啊?”

林西愣了一下,继而反应过来这是之前为了看猫有没有在房间为非作歹,专门挂在衣帽架上的小型摄像头,因为猫去世已久,最近又发生了太多事,自己竟然把这个摄像头忘记了。

她将连接摄像头的手机软件打开,发现记录日期定格在自己从道观回来的那天,林西舔了舔嘴唇,最终下定决心随便点开其中一天的记录,将时间调到午夜。

“你看这个干什么?”

组长好奇地凑过来——无声的监控画面中,艾琳突然出现,她来到熟睡的林西身边,像一条大蛇爬上了林西的床。

6

亲爱的林西:

展信佳。

我始终相信,爱是一种奇迹,它能促使一切开花结果。

比如我和你。

还记得我们上学时候的场景,在黄昏的教室里,你抱着一本练习册在我面前摊开,在画着波浪线的数学题下写下简短的公式,告诉我解题的思路。

那是我头一回明白,原来α与β、几何、函数乃至于学习成绩,与你相比都不再重要。

我去了你选择的城市,我花了所有积蓄整容成你的模样,学习你的习惯,费尽心思地弄懂你的工作内容。为了有一天能站在你面前,我甘愿做暗中的蟑螂、卑微的蝼蚁,在你看不到的地方默默跟随着你,即使你从来不曾回头看我一眼。

艾琳,周爱林,连姓名都在代替我表白心意。

从幕后到台前,我走了整整十二年,我要占据你的生活,清除所有的不相干者,你的朋友也好,宠物也罢,我都甘愿代替,只要可以留在你身边,我心甘情愿去抹杀一切挡路人。

然后,我要对你做男人对女人做的事,要让你孕育出果实,要照顾你一辈子。

即使这样会让你觉得卑鄙无耻,我仍然做好了准备。

我还会回来,记住,我可不是在跟你告别。

请放肆称呼我怪物、变态,因为这些都不重要,就我看来,我不过是一个痴情的影子,一个能够为你变成任何样子的影子,甚至哪怕用任何方式、任何姓名、任何样子。

永不放弃是我的座右铭。

在此之前,你一定要乖乖地等待。

爱你,林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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