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槐市的冬季,早晨七点半之前,天空总是灰蒙蒙的。
今早起了雾,沥青路上湿漉漉的,风像小刀一样凛冽。
小心翼翼停下淘来的二手小电动车,孙姨冲着医院后门保安亭里喊了两声:“老吴,快开门。”
“唉,”透过被糊了一层雾的玻璃窗,里头有个人笑盈盈地站了起来,摁下门禁道闸的感应按钮后,又穿着厚重的军大衣推开保安亭的门,走到外面,“以为今天下雾,你来得晚呢,没想到还是这么早。”
说话间,他们的嘴里喷出白色的热气。
“习惯了,风雨无阻嘛,来,给你带的。”
推着电动车进了道闸,孙姨顺手将挂在车把上的豆浆和茶叶蛋递给眼前的保安老吴,对方立马受宠若惊地道:“哎呀,我也就是说说,怎么你还真给我带早餐了?你等等,我把钱给你。”说完,他便转身要进去取钱。
“不要不要,上次你还给我拿腊排骨呢,这点儿早餐不算啥。”连摆了几下手,孙姨不由分说地骑上电动车直往停车棚驶去。
保安亭里另一个保安听见动静,蹿出来,油嘴滑舌地调侃起来:“行啊你,人到中年终于盼来了第二春。”紧接着他又哼唱起一首关于男女情爱的歌,声音含糊不清。
他嗓门大,零星蹦出来的几个字眼跟着寒风飘进了孙姨的耳朵里,烧烫了她的面颊。
孙姨原名孙红,今年四十三岁,在槐市的妇幼保健院做保洁。
她是个善良本分的人,只是命不太好,跟出轨的丈夫离婚后,便独自带着女儿到了槐市居住,因为没什么文化,到处卖力气过活,后来经人介绍来到了妇幼保健院做保洁,专负责清扫住院楼。
妇幼保健院人多,活也多,为了在病人家属到来的高峰期之前把卫生做好,孙姨养成了工作日早七点准时到医院的习惯。一来二去,经常看守医院后门的保安老吴就跟她熟络起来。
老吴全名吴林,比孙姨大四岁,也是孤家寡人。
年轻时不懂事,跟人聚众玩牌,被抓进去关过几年,老婆也走了,又没有子女,出来后就一个人单着。听同事们说,他这些年除了干保安还找了许多挣钱的门路,攒着老婆本,就等着第二春。
孙姨不是不知道老吴对她嘘寒问暖、格外关照的意思,也不是心头对他没有任何好感,只是想到自己还带着个孩子,怕孩子一时接受不了,就一直没有挑明。
中年人的爱情是含蓄的,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更是如此。
好在老吴理解,每次借口遛弯送她下班回家时,也很有礼貌,到小区门口就自觉地离开。倒是其余的保安、保洁总爱不时地调侃他们俩。
“红姐,今天你给老吴带早饭啊?我看到了。”这不,孙姨刚提着换下来的垃圾到废弃物堆放点,专门负责清理这片区域的保洁陈姨就凑过来,笑得花枝乱颤,“我说你俩都到这个份儿上了,彼此又都有这个意思,不如就敞开天窗说亮话呗,还那么矜持干什么?”
“瞧你这嘴……”孙姨有些尴尬,将垃圾一扔,手在衣服上胡乱地搓了两把。
“你还害羞呢,说实在的,老吴没有子女,你们俩早些成了,说不定还能再要一个呢。”
“滚滚滚!”作势打了口无遮拦的同事两下,孙姨背过身去,走得飞快。
“哎,红姐,等等!”陈姨在背后扯着嗓子,追过来。
“不惹你了,我说个正事,今天能不能帮我个忙?我老公病了,在诊所里挂水呢,我要早点儿下班去给他送饭,想麻烦你下午帮我扫下这片儿,行不?”
虽然叫人调侃得面红耳赤,但面对请求,孙姨还是应下了。
只是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确实耗费时间,到了正常下班点,她还满头大汗地在打扫住院部的楼道。
久不见她出门的老吴在住院部楼下寻到了她,见她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扫帚簸箕,赶紧掐灭嘴里的烟,小步跑了过来。
“哎呀,你走,你走,我自己干就成。”
“哪儿能啊,两人干肯定比一个人干得快啊,跟我还客气个啥?一起弄呗,弄完早些回家。”
看着眼前抢过她手头活计的男人,孙姨百感交集,眉头微皱,嘴角却有遮不住的笑。
孙姨有了他的助力,打扫卫生的速度的确快了很多。不多时,两人便有说有笑地拖着最后一袋垃圾来到废弃物堆放点,趋近于墨色的天空下,堆放点小小的黄色灯泡的光线格外寂寥。
突然起了风,风声中夹杂着一声有气无力的哭喊声,就在这片在垃圾堆里,细微得如同小猫在叫唤。孙姨顿了顿,警觉起来,那是属于女人独有的警觉:“老吴,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好像有哭声?”老吴也皱起眉头,他的胆子大,循着声音凑上去,扒开两袋垃圾,忽然惊喝一声,“呀,有个婴儿!快来看!”
2
此刻天色已晚,黄色的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灯光照亮角落,两人看清了,那单薄的小被里包裹着一个小小的躯体,皮肤青紫,面容皱成一团,努力地发出声音,一只只细小的蚂蚁在小孩子的脸上乱爬,咬得孩子眼周通红,微弱的哭声上气不接下气。
“哎呀,谁这么缺德!”老吴咬着牙骂了一声,抢在孙姨前面将孩子从垃圾堆里抱了出来,粗糙的大手拂开惹人厌的蚂蚁。
“多可怜啊!”
“是啊,真造孽!”孙姨也连忙取下自己的围巾,给孩子又裹上一层,“也不知道是谁扔的,咱们跟医院说一声,报警吧?”
“我看还是先回家给孩子换身干净的厚被褥,这寒冬腊月的,就这点儿御寒的东西,大人都哆嗦,孩子咋抵得住?”老吴颠了颠襁褓,夜色模糊了他此刻的表情,“而且你也不是不知道,这么小的孩子,送医院里就得花不少钱,哎,你我两个垫不起的……”
她手指微微掐着孩子的脸蛋,冰冷的触感让她一阵心疼,有时候,比这夜更冷的,是人心。她点点头,顺了老吴的意思,迅速骑来电动车,载着他和婴儿回了家。
到家时天已经彻底黑了,老吴说太晚了回家不安全,硬是生生拒绝了孙姨想进屋帮忙的好意,孙姨被拦在门口,仍迟迟没有离去,一是担心老爷们儿不会照顾孩子,二是焦虑这捡来的孩子该怎么安置,索性又提了一嘴:“那赶紧报警吧!”
老吴打断了她:“既然都做出丢娃的举动,肯定是真心不要这个娃的。再说这里人又多又杂,那边还没监控,你就是找来警察,也不见得能找到父母,多半是送福利院的结局。正好我有个远房亲戚,一直没有孩子,我明后天请个假,把孩子给他们带过去,他们肯定乐意收养孩子,这不是两全其美嘛。”
“哎,可……”孙姨也不懂这些,有些犹豫,话讲得吞吞吐吐,“那么小的孩子经不起送来送去的折腾吧,要不你先跟他们确定一下?孩子就让我抱回去先养两天,我是当过妈的,照顾小孩子这种事情肯定比你熟悉,等你联系好再让他们来我这里把孩子接走怎么样?”
“你家里都有个读高中的孩子了,哪儿有那么多精力啊?没事,别担心我,到时候有不懂的,我就给你打电话。”
摆摆手,老吴还是婉拒了她的提议,又转头望向床上的孩子,孩子似乎已经睡过去了。
接下来一连三天,老吴都没来上班。
本以为他是送孩子去了,哪里晓得第四天一大早,孙姨再见到他时,他竟然背着孩子在保安亭里上班。孩子在襁褓里被包裹得严严实实,老吴的身子微微佝偻。
孙姨困惑极了:“不是要把孩子送给亲戚吗?”
老吴用粗糙的手伸向背后,轻轻拍着,直言自己一把年纪了也没有孩子,孤孤单单,这小婴儿是上天送给他的礼物,他要自己养大。虽说不难理解他一个孤家寡人跟小孩子独处几天有了感情,可这态度和先前的差别还是叫孙姨目瞪口呆。
搭班的保安听到动静,咧着一嘴大黄牙,探头探脑地凑过来,要看襁褓里的婴儿。
“让我看看是个什么样的娃娃叫你起了当爸的心。”
“去去去,”老吴立马转了个身,像是生怕同事满嘴的烟臭味熏到了孩子,神情带着鄙夷之色,“小孩子怕生,我好容易哄着不闹了,你一看,又得吓哭。”
他和孩子之间仿佛有心灵感应,话音一落,婴儿的哭声便突然响起,尖锐得像是某种野兽的叫声。
“哎呀,还真说哭就哭了。”同事有些尴尬,摸摸后脑勺,退到了一边。
但哭声还没停止,凄厉得很,孙姨想上前接过孩子哄哄,就当帮个忙,却被老吴闪身躲过,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警觉之色,罕见地摆了摆手。
“我自己来,你忙你的吧。”
他很少用这么强硬的语气跟孙姨说话,实在奇怪。
可见眼下,孩子是他的香饽饽。
经常打照面的同事们都知道老吴领养了一个没人要的孩子。穿着保安服、背着襁褓的老吴成了门岗的新风景。
老来得子的他对孩子稀罕得过分,每日寸步不离地带着,谁也不让看、不让摸。孩子被他带得特别认人,只要有旁人凑得近了,或是想去揭开襁褓看看,就会立刻用哇哇的哭声回应。
孩子一哭,老吴的脸就黑得吓人,他偶尔还会叫骂,骂孩子,也骂自己。
久而久之,同事们开始觉出不对劲了。
“怎么从来没见过老吴给孩子喂奶、换尿片?”
“是啊,而且除了有人靠近的时候会扯着嗓子哭,平时也不见那孩子有声音。”
“哦,还有,你们发现没?自从领养了那个孩子,老吴的脾气越来越大了。”
午饭时间,一群保洁围在一起聊八卦消息,其中一个用手肘戳戳孙姨。
“红姐,你跟老吴的关系不一般,你知道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3
其实孙姨也不知道。
像同事们说的,自从领养了那个孩子,老吴的脾气变大了,性格也与从前大相径庭。以前爽朗热情的老吴,见了她总是笑嘻嘻的,有说不完的话,现在却时常一个人发呆,不修边幅,满脸胡茬,每天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机械地工作,旁人走过都要侧过身去,活像是一个偷了孩子的心虚的人贩子。
孙姨远远地看着,心头聚起一片黑云。
她今天从食堂里多打了一份饭,提到保安亭里,把饭菜打开让香气飘散出来,试探性地跟老吴沟通:“老吴,最近带孩子累吗?感觉你每天都没什么精神。”
“哪儿的话?”老吴腾出一只手埋头扒饭,左手紧紧搂着襁褓,心不在焉。
“对了,你不给孩子喂点儿奶吗?”孙姨想到了大家的传言,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我看你上班也没带尿片什么的,小孩子皮肤嫩,你可得注意卫生。”
“我在家里都弄好了。”
许是察觉到她话里有话,老吴也不吃饭了,抬起头,孙姨猛地吓了一跳!
老吴双眼通红,上面又像是蒙了一层雾,正在直勾勾地盯着她。
“不用你操心。”老吴嘴里嚼着饭菜,一字一顿地道。
他这语气生分了,要知道他们先前算是互有好感,孩子也是一块儿捡的,于情于理他也不该讲话这么硬邦邦的,这算什么事?孙姨越想越不乐意,扭过头避开他的视线,走了。
行到不远处,孙姨有些许不安地回头望向保安亭,浑身战栗——那个男人还在盯着她。隔着一段距离,她似乎还能看见对方无神的眼睛。她吓得不敢多待,迅速拐过一个转角,离开了。
当天晚上九点多,家里的电话响了。
彼时,孙姨洗完了澡,在沙发上一边擦着湿头发,一边看着无聊的家庭伦理剧。因为怕吵到房间里学习的女儿,电视的声音开得极小,这让电视里拼命吵架的婆媳二人看来颇为滑稽。
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将她吓了一跳,她看了一眼对面的房间,连忙起身接起电话。
那是老吴打来的电话,她故作嗔怒:“咋的,现在有什么要我操心的了?这么晚给我打电话。”
听筒那边传来滋滋的电流声和轻微的呼吸声,许久,老吴机械地吩咐道:“孩子饿了,你来一趟,喂点儿奶吃。”
孙姨的大脑一下空白了,脸上一阵泛红,她快步走到阳台关上门,原本想说的话全部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句:“你开什么玩笑?!”
可电话那边的老吴仿佛没听到,又复述了好几次刚才的话:“孩子饿了,你来一趟,喂点儿奶吃。”
呸!老流氓!
孙姨啐了一口,挂了电话,红着脸站在阳台上,手里紧握着手机。
但对方再没打过来。
她盯着手机,冷静了一会儿,看看外头的夜色,心里渐渐升起不安。她不是那种特别不近人情的人,踌躇半晌,还是咬咬牙,跟女儿说:“小秀,我有事出去一趟,你自己把作业写完就赶紧睡。”
孙姨转身扔掉毛巾,披上外套,骑上电动车赶去了老吴的住处。
进了一条幽深的巷子,七拐八拐,孙姨来到一栋老式的小楼里。
这里原是医院配套的宿舍,后来医院搬迁到市里,徒留这一处职工宿舍还在近郊。周围垃圾满地、荒草丛生,住在这里的多是因为房租便宜的外地人。
老吴住的那一层,楼道里的灯泡坏了许久也没人修。到了晚上,楼道里黑漆漆的,人特别容易摔跤。
孙姨小心翼翼地摸黑上了楼,敲着门,气喘吁吁:“老吴,你在吗?你刚打电话什么意思,孩子怎么了啊?”
屋里静悄悄没有声音,从楼道上的窗户往里看去,里头也没有光亮。
“老吴?老吴?”
孙姨怕出事了,语气有些急迫,她贴着窗户防盗栏想往里看看,也就是这时,窗帘“哗”的一声被拉开,一张脸赫然出现在窗里——正是面无表情的老吴。
“做什么?”他问,语气冰冷,带着质疑。
“怎么不开灯?”
“没交电费。”
这次孩子没被带在身边,孙姨眯起眼睛、侧着头往屋里看,恍惚看到他身后的床榻上坐着个黑乎乎的小影子,又连忙问:“那……孩子吃了吗?”
听见这话,眼前的男人竟然神色突变,一只手猛地探出防盗栏,伸向她的胸脯!
“没吃!就在等你来喂呢!”
他声音低沉,又似在咆哮,口中滴着口水,眼睛瞪得更大了。
“老吴你疯啦?!”
孙姨连忙后退,险些跌坐在地,没忍住大骂了一声。这下屋里的孩子似乎听见了屋外的动静,发出凄厉的惨叫声,还是那样撕心裂肺。哭声中,老吴的表情柔和下来,他收回手,缓缓回到了床边,开始用沙哑的声音唱着奇怪的歌。
在漆黑的家里,一大一小两个人,伴着哭声和干巴巴的小调,场景甚是诡异。
孙姨心里既生气,又不是滋味,最终掏出几张钞票,扔进被防盗栏包裹起来的房间,捂着胸口,走了。
隆冬的街道,呵气成霜,冷风迎面,冰冷刺骨。
回到家后,孙姨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里,她还站在老吴家的窗外,与她对峙的是那个捡来的婴儿。
婴儿长到了成年人的高度,呜呜哭着、嚷着,用稚嫩的声音在叫唤:“我要吃奶……”
醒来后,孙姨心头五味杂陈。
唯一叫她有些许安慰的是,早上在保安亭里遇见老吴,他变回了那副笑盈盈的模样。
这次,他背后没有再背着襁褓,而是只身一人打开窗户,说清早路滑,叫孙姨骑车慢点儿,小心摔着——和前些日子的冷言冷语判若两人。
中午吃饭时,他还主动坐到了孙姨旁边,说晚上下班想请她来家里吃顿便饭,感谢她的雪中送炭。
看样子昨天的钱,他是收下了,孙姨莫名松了一口气,摆摆手,表示吃饭就不必了,一切只是举手之劳,又顺口问了一句:“那孩子怎么样了?”
“好得很。”老吴笑弯了眼睛,“昨天晚上,都开始喊我‘爸爸’了。”
4
喊爸爸?那么小的孩子能喊人爸爸?
孙姨咬着嘴唇,刚想多问两句,食堂外有人大喊起老吴的名字,将他唤走。
医院买了新仪器,有力气的保安都被叫去帮忙。
孙姨再没有跟老吴搭话的机会,直到下班,也不见他出现在保安亭里,满腔疑问无处排遣。等到夜里在家给写作业的女儿送去牛奶时,她才又接到老吴的电话,
一开口,他还是那句机械的话,像是昨夜的场景再现:“孩子饿了,你来一趟,喂点儿奶吃。”
“吴林,你有完没完啊?昨天不是给你钱让你去买奶粉了吗?到底在发什么神经?”
这让孙姨有些冒火了,挂了电话,手头一用力,本该平稳搁在桌上的牛奶溅出少许。女儿连忙惊惶地把作业本拿开,狐疑地问她:“什么情况啊?”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老吴的电话又打过来,铃声响个不停。
她接通,他还是那句话,反反复复,跟着了魔一般。
“没什么,你安心写作业吧,我出去一趟。”
自来见不得人装神弄鬼的孙姨脾气上头了,即便是两个人原本瞅对眼的关系,也容不得这样一而再的愚弄,不能处就不处,可别一冷一热地折腾人。她铁了心要当面跟老吴讲清楚。
无视了女儿挽留她的举动,穿上雪地靴,她再次气鼓鼓地赶去了老吴的住处。
这次,老吴家的灯亮着,门也开着,仿佛是知晓她会来。
她透过门缝,能看见灯光照映下走动的人影,在听到孙姨的脚步声后,人影站直了,来到门口,将门推开。
老吴右手抱着襁褓,他的身子似乎更瘦弱了,此时正咧开嘴巴扯出夸张的笑:“快进来,快进来。”
孙姨吓了一跳,预感不好,说什么也不进去,就站在门外,大声让老吴以后不要这样捉弄自己,语气比平日狠了许多,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这栋小楼冷冷清清的,说话声在楼道里回响。
老吴的笑就收住了,两眼瞪圆,嘴角由上至下开始弯曲,作成哭状,喉咙里发出了婴儿般撕心裂肺的号叫,呜哇呜哇,立马盖过了刚才孙姨的说话声。在孙姨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个反应时,他粗糙的大手不由分说,一把抓住了孙姨的肩膀。
“放手!老吴!你弄疼我了!”肩膀传来尖锐的痛感,孙姨拼命地挣扎。
老吴却充耳不闻,嘴巴里的婴儿哭泣声逐渐转化成了平时说话的声音。他一边死命地拖拽孙姨,一边又柔声对空气说:“乖宝宝,不哭,爸爸在呢。”
几种声音从他一个人的嘴里冒出来,简直像精神分裂!孙姨后背发凉,再也顾不得什么往日的情谊,用尽全力挣开了老吴的束缚,狠狠地把他甩开。
拉扯中,老吴怀里的孩子也意外落地,襁褓散开,露出了本来的面貌——
那是一个仿真婴儿玩具。
这根本就不是那天他们一起捡到的那个孩子!
“你滚,你滚!你把我的宝宝摔着了!你让我的宝宝受伤了!”
被拆穿的老吴喉咙里出现了第三种声音——暴怒的骂声。他连滚带爬地扑向地上的玩具,孙姨也乘机拔腿就跑,一口气冲到了楼下。
背后没有响起追逐的脚步声,在奔逃到一定的安全距离后,她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的干瘦男人正孤零零地站在楼道里,怀中抱着襁褓,就这样一动不动,大张着嘴,那双眼睛似乎在隐隐闪光。
他在盯着她。
孙姨回家便大病了一场。
等再回去上班时,保安亭里已经不见老吴的影子。倒是时常和老吴搭班的那个保安看见她走过来,立马神神秘秘地问:“吴林的事,你知不知道?”
“他怎么了?”孙姨不太想提起他,语气淡淡的。
“他疯了!”保安神情夸张,用手拢住嘴巴,凑得近了些,“你这两天生病没来,大家都在讨论这件事呢!你知道他住在医院的配套宿舍小楼里嘛,我跟那守门的大爷熟悉,听说他前段时间有天晚上突然发疯了,大半夜抱着孩子满院子跑,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瘆得慌。”
闻言,孙姨瞬间回想起那天老吴可怖的模样,皱了皱眉。
她小声道:“那他现在人呢?”
“被警察带走了!”保安耸耸肩膀,“守门大爷报了警,警察来了,发现他怀里抱着个假娃娃,又上楼去搜,结果在他的床铺底下放着个死了的小婴儿!身子都乌青了!”
“啊?!”
虽然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但真的听到,孙姨还是觉得如遭雷击。
“不过不是他杀的,我听人说,尸检显示孩子是先天性心脏病发作没的,但现在老吴人也没被放出来。我一想到前些日子跟他搭班,他抱着的那个玩意儿——也不知道是假娃娃还是死娃娃,心头就猫抓似的难受!还好你没跟他处对象啊!”
5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疯了呢?”
“你是说那个姓吴的保安吗?得了,一看你就是新来的,居然会觉得他好。”
两个小护士在走廊里聊天,一胖一瘦,胖的那个神神秘秘的,叉着腰。瘦的那个紧张兮兮的,用流水似的轻细声音问:“吴师傅咋啦?”
“警察说,查到他以前偷偷给咱们院里那些生了孩子又不想要的家属介绍买家,让人卖孩子,他当中间人赚差价!那会儿我还是个实习生,经常在我们这一层工作的护工就跟我说过,这个人表面上笑呵呵的,其实心里指不定打什么算盘,叫我们都小心些。现在看,果然……”
“啊……”瘦护士五官皱成一团。
在她旁边擦洗护士站工作台的孙姨,后槽牙也咬得咯吱作响,联想到那时老吴说要把孩子送给“远房亲戚”,胃里一阵恶心。
“他这次出事,也是活该。”胖护士又说话了,活动着肘关节,身体左摇右晃,“但一想到他是捡了个救不活的婴儿才疯的,后背还怪发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