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051年9月15日,周五,阴。
这是我被困在家里的第七天,断网断电,食物也彻底吃完了,意味着我必须出门采购物品,而这趟行程大概率是有去无回的。
它一直在外面等着我,我知道。
这些年里它的伪装技术已经越发精进。它学会了扮演快递员、社区工作者、想借东西的邻居阿姨,甚至是我死去的母亲——它会进化。
每天晚上我都会听到它在门口徘徊的动静,像是一种死亡的召唤,它玩味般地用尖利的指甲一遍遍地划过防盗门,那刺耳的噪声让我几度崩溃。
我想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我才有机会把这个故事传播出去,让更多人知道真相,不然只会有更多的人死在它的手上,作为知情者应该力挽狂澜的,不是吗?
电影里都这样演。
所以我决定最后冒一次险。
我要尝试打个电话,让肖医生来接走我。我要赌它还没有学会扮成肖医生的模样,也没有学会开车或接电话。
请祝福我有个好运气吧,陌生人。
毕竟死里逃生,我也是有经验的,希望命运仍然眷顾着我。
但,无论逃生计划成功与否,这都会是我的最后一篇日记。
我不能带走我的笔记本,理智告诉我,不要让它拥有斩草除根的机会,留下这份记录,是我面对未知命运时必须做的事情。
所以,陌生人,答应我,如果你有幸拿到这本日记,请认真阅读,并加以小心,趁它还没有盯上你,尽快把这个可怕的消息传播出去。
为了你,也为了更多人的安危,现在开始,请务必记住我写下的每一句话:
1.它没有名字,也不是人类,但它会伪装成任何人的模样。所以,千万小心那些举止异常的存在,即使那是你的亲人和朋友。
2.狩猎似乎是它的本能,但它并不是一出现就要置你于死地的。为了取而代之,它会潜伏在你的周围,学习你的一举一动,周期暂不明确,短则几周,长则数年,对此,我唯一的警告是,不要太快暴露自己的全部,因为这决定了它动手时间的早晚。
3.无论白天黑夜,它都可能出现。最好每次出门前都准备好防身的武器,小刀或喷雾都可以,虽然不足以干掉它,但至少让你有逃跑的机会。
4.与你的亲人、朋友约定一个你们之间独有的暗号吧!这样可以保障你们随时确认彼此还活着。
5.养成储备物资的习惯,一旦生活发生变故,就躲起来,锁好门窗,尤其要记得装上备用电源。别像我一样,因为断电断网而孤立无援。
6.别妄想与它搏斗。它的自愈能力强大得让人惊讶,我猜,非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是很难消灭它的。学会逃跑和躲藏才是最正确的事。
最后,亲爱的陌生人,珍惜自由活着的每一天,好好享受有阳光的世界吧。
因为我们都不知道,明天和意外谁来得更快。
2
我的名字叫张思雅,2030年生人。
家乡在南方一个名为清滩的小乡镇,母亲是当地小学的一名教师,父亲是当地的建设工程员。因为工作性质,他们两人长期分居。
而故事,就是从我的母亲怀孕开始的。
那一年,我父亲被外派到了西部做项目。
母亲为了平安度过孕期,便在父亲离开后搬到了她唯一的姐姐,也就是我的大姨家里居住。据我的母亲口述,那是一栋紧贴着贸易市场的临街五层小楼,往来人员繁杂,出租率很高,但因为大部分住户像大姨和姨父一样在贸易市场开店,所以白天小楼里是很清静的。
我的母亲是个非常敬业的人,即使怀有身孕,也一直坚持到了预产期前半个月才请假回家。同时她也非常倔强,回家后,就算肚子已经很大,手脚也肿得厉害,但为了能够顺利生产,她还是会利用白天小楼里人少的时间,爬爬楼梯,当作产前锻炼。
大姨每天早上为母亲做完早餐,都会陪姨父去一趟店铺,直到中午才回家,我的母亲便是利用这上午的空当来锻炼。
也就是那个时候,她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住在大姨隔壁的邻居好像在模仿她。
那是个爱穿红色衣服的女人,头发很长,尤其是刘海,甚至遮住了她的眼睛。
她们第一次相遇那天,大雾弥漫。
那个站在楼梯转角的红色身影格外亮眼,长头发的女人歪着脖子,默默不语,像是在等人一般。
起初,我的母亲并不在意她的存在,只是爬了几次楼梯,意识到那个女人始终站在雾气里一声不吭,才为此生出了一丝怜悯。
“那么冷的天,穿得不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么久,感觉像是和家里人吵了架,没钱又没地方去呀。”我的母亲如是跟我大姨描述她的见闻。
而我大姨的评价是:小楼里的租户鱼龙混杂,让她少管闲事。
事实证明我大姨的目光的确要毒辣一些,因为没过几日,我的母亲便发现,那个红衣女人开始跟随着她的脚步爬楼梯了。
在冬季的清晨,楼道昏黄的灯光下,她们一前一后,步调一致,像是一个人拖着自己长长的影子。
如果红衣女人仅仅是受到鼓舞,想要学习我的母亲锻练也无可厚非,怪就怪在她干干瘦瘦,却非要像个孕妇一般抱着自己扁平的肚子,走几步,又停下来喘几下,举手投足都是我母亲的翻版。
第一天她们隔着一整层楼梯的距离,第二天就变成了半层,再后来,女人离得越来越近,却始终不与我的母亲有任何交流。
我的母亲开始有些害怕,以为女人有某精神方面的疾病。为了自身安全着想,母亲不再单独出门。
可平静的日子没过两天,不久后的一个早上,女人敲开了大姨家的门。
她不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我的母亲,并学着母亲的样子抚摸自己的肚皮,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任凭我的母亲说什么,她都不予作答,却偏偏在母亲浑身发毛,准备关上门时,一把抓住了门把手。
她的力气大得可怕。
即使我的母亲使尽浑身力气,也无法将门再拉动分毫。
“那是我第一次看清她的脸,像是面瘫一样口眼歪斜,嘴巴撇下来,眼神呆滞,模样很可怕。”每次回忆起那一幕,我的母亲都心有余悸,“我的力气比不过她,关不上门,也不敢贸然撒开门把手进屋去打电话求助。你知道精神病人如果受到刺激是很可怕的,她要是冲进来,我都不晓得要怎么办。还好那天你表哥辉辉没上幼儿园。他听见门外的动静,就下了床来外头看情况。那女的一看家里还有个小孩子,就立马走了……”
可会有人害怕五岁的幼儿园小孩吗?这根本说不通。
对此,我母亲唯一的猜想是:那个女人本能地担忧“以一敌二”的处境。
自然界的猎手在捕猎时,很少会对两个目标同时下手,选择落单的猎物是猎手的习惯使然。
但无论如何,有了这次经历,我的母亲都觉得十分后怕。
她把始末告诉了大姨一家,大姨和姨父也后背发凉。第二天,他们俩谁也没有去店里,做好了在家里为稚子和临盆的产妇保驾护航的打算。为此,姨父还准备了一根又宽又长、用来挑货的扁担作为武器。
他们对着隔壁的大门敲了又敲,始作俑者却始终没有开门与他们对峙。
直到当天深夜,我的母亲夜里腹痛发作,两个人准备将她送去医院待产,正开着门收拾待产的东西时,隔壁的门才突然被打开。
“砰”的一声,格外响亮。
那个女人披头散发,探头探脑,似乎在打量大姨家里的动静。
姨父当机立断拿着扁担骂骂咧咧地上前,对她作势要打,她才像感到威胁般爬着逃走。
没错,她是爬着逃走的,四肢并用,诡异至极。
怎么会有人这样行动?
连平时一向胆大的姨父也心头一颤,眼看着女人爬到楼梯尽头消失,怕她藏在暗处心怀不轨。他最终坚持拨打了120急救电话和110报警,让前者接我的母亲到医院生产,自己则留下来向后者报告这一情形。
毕竟精神病人住在隔壁,动机不明,又暂不确定是否有监管人对其进行约束,在监控还没有普及的年代,这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只是,事情的发展出乎了每一个人的预料。
在我母亲生产完的第二天,姨父顶着浓重的黑眼圈来到医院,与大姨商量搬家的事宜。
虽然他们并不想吓到刚生产完的我母亲,但他们在帘子后窸窸窣窣的交谈声还是被生产过后伤口疼痛、夜不能寐的母亲尽收耳中——
警察来到现场以后,并没有在楼道里发现任何可疑人员。
因为隔壁的房门没有关闭,为保险起见,他们探查了屋内的情况,然后,他们找到了一具尸体。
正是那个逃跑的红衣女人的尸体。
3
所以,你觉得我母亲当时看到的东西,是什么呢?
幻觉,被迫害妄想,还是年代久远,她的记忆产生了差错?
事情的经过是会被人为篡改的,一件普通的事情也会因为口口相传而变得玄乎,就比方说一个女人横死家中,就足以让人编出无数眼花缭乱的版本。
很久以后,我的父亲就是这样告诉我的。
这一切都是我的母亲压力太大而导致的记忆混乱。但我很心疼我的母亲。
生下我之后,她一个人承受了许多精神上的折磨,这其中除了来自嗷嗷待哺的幼子、只会质疑的丈夫的烦恼,更多的还是对那个奇怪女人的恐惧。
直到我们搬回家中,她也时常有被监视的感觉。
为此,她对我始终寸步不离地照顾。
这到底是好是坏,我无法判断,但这的确造就了我童年胆小怯懦的性格。比起那些三五岁就敢独自去打酱油的同龄人,我直到八岁还必须开着门上卫生间;晚上和妈妈蜷缩在同一个被窝的举动,也让我的父亲无奈至极。
“她完整地继承了你身上的疑神疑鬼。”某一次回到家中,发现二年级的我自觉地抱着枕头爬上父母的双人床,毫不避讳地想要睡在他们中间时,他讥讽了我的母亲,“你教书育人几十载,为什么没有教会你的女儿勇敢和独立?”
他们为此爆发了少有的争吵,渐渐地,争吵的话题开始逐渐偏移,夹杂着这些年来他们对彼此的种种埋怨,像一点儿火星顺着引线,点燃了炸药。
那天夜里,枕头成了武器,拖鞋被踢到吊灯上,光影摇曳,我把头埋进被子里,默默等待着狂轰滥炸后的宁静。
我的母亲输了。
她风声鹤唳,杯弓蛇影,始终陷在一个虚无的怪圈里无法自我救赎,甚至要将她的女儿也拖进其中。她可能不是一个成功的母亲。
我父亲用摔门而去证明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母亲收拾完战场的狼藉,第一次用强硬的手段撕开了禁锢在我身上透明的牢笼。
她认输了:“思雅,你不小了。从今天晚上开始,你自己去次卧睡觉吧。”
我想摇头,她却扳正我的肩膀。
“你父亲说得对,这些年,我太疑神疑鬼。”
但,也许不是这样的。因为我曾经屡次做过一个关于红衣女人的梦。
我明明没有到过那栋临街小楼,没有见过那逼仄的楼梯和歪着脖子的女人,却能在梦中清晰地看到她。
然而母亲没有给我说不的机会,她强调:“如果你不想看到我和你父亲离婚,就最好学着独立。”
次卧的外缘连接着晾晒衣物的阳台,在次卧和阳台之间的那面墙上有一扇没有窗帘的窗户,用来迎接阳光和清风,填满灰暗的房间,吹走老式木衣柜特有的潮气。
其实我早就有了不好的预感,但母亲递来一张捕梦网,要我挂在床头。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这种东西——环状物上,编织着各种精美的绳索,洁白的羽毛纷纷垂落,光洁的水晶叶片,在灯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她说噩梦会被捕梦网吸走,然后回馈我缤纷的乐园。
事实上她错了。
即使这么多年过去,捕梦网也没有吸走来自那天晚上的恐惧,与那个生物四目相对的惊悸,已经牢牢刻进了我的脑海里。
我记得我那天穿着摇绒粒的袜子,喝过巧克力味的牛奶,被窝温暖,舌尖余甜,等灯光暗下去,就背对窗户,脸冲衣柜。准备如此万全,我却仍然难以入睡。
到了后半夜,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不安的气息。
“当当当……”
那像风在敲打玻璃,像雨淋进了阳台,我睁开眼睛胡思乱想。
“当当当……”
风雨的声音越来越响,持续不停,经久不息,在房间里回荡。
噪声带来的烦闷,促使我伸手去够床头的捕梦网,网下缀着的叶片像一面小小的镜子,借着月光,反射着我身后寂静的阳台。在它因为我的拨弄而转过来的瞬间,我通过它看见了那个趴在窗户上的身影。
一个黑色的像剪影一样趴在窗户上的人影。
它在敲打我的窗户。
“当当当……”
一个月光下看不清任何细节的人形影子,正屈着指节一下一下地叩在玻璃窗上。更要命的是我瞬间意识到,那扇连接阳台和卧室的门是没有关牢的,因为母亲在洗漱后晾晒过内衣裤,那里还留着一条缝隙。
它要是再细心一点儿,就会推门进来了!
“妈妈,妈妈!阳台上有人!”
本能地弹跳起来,我连滚带爬地跑到母亲的房间里求救。
母亲牵着我的手缓缓下床,一边嘴里轻声安慰着我,说那只是我的幻觉,一边小心地往次卧走去。我跟在母亲身后,把她当作一面盾牌。
来到次卧门口时,母亲脚步一顿,我一不小心撞在了她的身上。母亲牵着我的手也逐渐变得冰凉,甚至开始微微颤抖。
我心里大感不妙,微侧过头往黑暗的房间里看去。
那个东西还在!
我明显感觉到母亲的身躯激烈地颤抖了一下,但为了我,她还是壮着胆子,大声质问那团黑色的影子:“你是谁?!”
听见我母亲的声音,黑色的影子笑了。
它是真的在笑。月光下,它嘴巴的位置咧开一个白色的弧度,弯弯的,突兀至极。随后的场景我至今记忆犹新——它笑着,将手收回,放在了肚子的位置,轻轻抚摸。
很久以后我才反应过来,它是在回答我母亲的问题。
它就是那个红衣女人。
“快给我滚开!”
母亲比我率先弄清楚它的动作的含义,但在我崩溃的哭声中,母性的本能占据上风,她像个战士一般抄起了挂在门口的长柄雨伞,对着窗户狠狠砸了过去。
“滚开!”
黑色的影子不笑了,白色的弧度倏地消失。它停滞在阳台上。
“咕噜咕噜咕噜……”它的喉咙里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像是溺水了。
我的母亲也不敢再有动作,只能将我挡在身后,与它对峙。
时间好像流逝了一整个世纪,在我的脸已经因为号哭过度而开始发痒时,黑色的影子终于放弃。它愤怒地拍了一下窗户,整个房间都在随着玻璃的嗡嗡声而颤抖。伴着恐怖的颤抖,它慢慢下降,消失在窗户的下缘。
已经浑身脱力的母亲不敢去检查它是不是真正离开了。
她只得强撑起绵软的四肢,带着我去到楼上敲开同事的家门,用颤抖的声音将所见所闻一一复述。
“别急,我们去看看!”
热心的邻居们浩浩荡荡地带着家里的烧火棍、菜刀赶了下来,有胆大的叔叔冲进我家的阳台,黑色的影子确实消失了,只在墙上留下一个奇怪的比成年男人小臂还要长的似是而非的脚印。
4
那个脚印让人头皮发麻,但没有人去深究。
大家报了警,相互开解,认为那只是一个装神弄鬼的小偷。
当然,警察并没有取得任何证据,也对我母亲反复强调被怪物盯上的行为表示不理解。他们和那些帮忙把脚印从我家阳台上擦掉的大人一样,都说我母亲的精神压力太大了。
这种情况下,我的话就更无足轻重了,我不过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可怜。
我记得母亲在警察局里崩溃哭泣的样子,等父亲坐最早一班车赶回来时,她仍然红着眼睛,声嘶力竭地描绘那个影子的模样。
彼时,我的父亲脸上露出尴尬之色,是那种因为妻子在大庭广众下“发疯”的尴尬。
他的冷漠差一点儿就让我的母亲被判定成了真正的疯子,并丢掉工作。
等我的母亲意识到自己必须向外界妥协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和我的父亲分开,没有犹豫,没有拖泥带水。
她变回了那个勇敢谨慎的人,然后用加装防盗栏和防盗锁链的举动来建立一道比丈夫要靠谱许多的防线。
那几年,我们相依为命,厨房里备着长长的西瓜刀和自制辣椒喷雾。
到我小学四年级,母亲对我执着的保护才开始渐渐放松。每周五下午放学后需要参加教职工会议的她,无法再与我同时回家。于是,她不得不让我待在一位同班同学的家。
时间久远,我已经不记得那个同学的名字,只记得她留着一头齐耳的短发,笑起来的时候会发出打嗝的声音。
她和我们住在同一栋楼里,家在一层,家里有当时最流行的FC游戏机和芭比玩偶组合套装,父母也是教职工。
每周五放学能和她待在一起,在没有大人监管的情况下畅玩游戏,是我当时最快乐的事情。开完会后,母亲会拨打她家的电话告知。
于是,很长一段时间,她家的电话铃声是我最不喜欢的声音。因为那意味着十分钟过后,母亲将会来到这里接走我。
但是那一天,唯有那一天,很不一样。
我们刚结束一场酣畅淋漓的游戏,墙上挂钟显示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外面忽然传来了剧烈的敲门声。
同学很警觉地凑上猫眼打量半晌,回头冲攥着游戏手柄的我招了招手。
“张思雅,你妈来接你了。”
母亲没有提前打电话便直接出现在同学家门口,这是头一回。
我急急地放下手里的东西,收拾好书包,乖巧地开门迎接她。可母亲的脸色异常难看——嘴角下拉,眉毛皱起,见了我后也一言不发,只用冷冰冰的眼神盯着我。
我做错了什么吗?
困惑盘旋在我的脑海中,让我无暇顾及母亲提早一个小时出现的原因。我畏畏缩缩地跟着母亲出了门,她仍然不理我,闷头朝楼上走去。
早年我有过几次从楼梯上摔下来受伤的经历,母亲为此养成了爬楼梯时一定会让我走在前面的习惯。在过去的日子里,无论是多么焦急的情形,她都不会打破这一原则。
为了防止我再滚下楼梯,即使是催我、凶我,骂骂咧咧,她也不会走在我前面。
然而那天她破例了。
她走得好快,即使我在后面喊了好几次“妈妈等等我”,她也不为所动,在她身后连追带赶的我不由得产生出一种回家会挨揍的恐惧感。
我走神的一刹那,胸前衣服的扣子突然没有预兆地崩开。菱形的扣子顺着楼梯的扶手从三楼一直掉到了一楼,这时母亲终于停下,转过身来,用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幽怨的、带着恨意的眼神看着我。
“我不是故意的,马上去捡……”为了给自己找补,我连忙一边道歉一边冲下了楼梯。
那颗扣子掉到了一楼存放杂物的地方,迎着灰尘和蛛网钻进去的我被呛得咳嗽连连,声音吸引了一楼的同学。
她打开门,困惑地问我:“你还没走呢?”
我把情况如实告知,她一本正经地推理:也许是我上次课堂测验没有考好,被人告到了我的母亲那里。言罢,见我愁眉不展,她宽慰道:“我要去门口小卖铺买辣条吃,要不你陪我一起?我请你?反正都是回家挨揍,不如吃饱喝足了再回去。”
说这话的间隙,同学家里的座机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等等,我先去接个电话。”
同学掉头回到家中,接通电话,不一会儿便大声朝我喊话:“张思雅,是你妈妈打的电话。她说,今天晚上她要稍微耽误一点儿时间,让你多等一下,饿了的话就自己去买点儿饼干垫垫肚子,作业要写,不要一直玩游戏机,她回来会检查……”
“可是我妈已经回来了,正在楼上啊。”为此十分摸不着头脑的我连忙循声而去,打断她的话。
“对,阿姨,你刚刚不是已经来接过张思雅了吗?”同学恍然大悟,眼睛瞪得浑圆,话也开始说不利索。
诡异的气氛中,我不得不上前抢过了听筒,将来龙去脉向母亲复述,与此同时,同学也半信半疑地走到楼道里,顺着扶手向上观望情况,很快,一声惊呼声撞进我的耳朵。
“张思雅!”同学的声音满溢着困惑与恐惧,微微颤抖,“你妈妈明明正站在楼上呀!”
巨大的震撼中,我追逐同学的方向而去,抬头,在三楼和四楼的拐角之间,刚才领着我上楼的母亲还在站着,冰冷的目光顺着扶手往下,沉默地扫过我和同学的脸。
“你……是谁?”我试探性地提问。
下一秒钟,她伸出右手,开始用指节一下一下地敲击楼梯铁质的扶手。
“当当当……”
思绪一瞬间被拉回到两年前那个荒诞与恐惧并存的夜晚里,“母亲”阐明自己身份的方式,现在看来完全就是一种挑衅,在我和同学呆滞的目光中,它咧开嘴角笑了笑。
“张思雅。”
它用干哑的声音叫了我的名字,随后它一个后仰,消失在楼梯的间隙。
5
“算了,看不下去了。”
把纸张泛黄的牛皮笔记本往前一推,秦晴的脸上尽是疲乏之色。
“如果说前面还有一点儿可信度的话,到这里我是真觉得假了,这肯定是编出来的,类似的桥段,我在那些写得很差的悬疑小说里看过不下十次。”
“别呀,你才刚看到,这个叫张思雅的人确定那个奇怪的生物缠上了她们呢,后面还写了好多,比如渐渐了解那个生物具有学习和思考能力,还有她们搬到新房子里,她母亲被那个生物推下十二层公寓楼的事情。你记不记得,三年前南丹路确实出现过一次高空坠亡事件……”搅动着手里的咖啡棒,她的好友孙诗雨抬起眼皮,露出认真的神情,“再看看,看完再说。”
“你不知道现在悬疑小说创作都会摘取一些现实案例来增加惊悚度吗?你是不是最近搬家被累傻了?而且看她的描述,与其说她的母亲是见到了什么奇怪生物,倒更像是孕产期抑郁没有得到有效治疗,越来越严重,最后才……”
无奈的秦晴叹了口气,只得将刚才推远的东西拉回去,耐着性子继续阅读。
对方也招招手,让咖啡店老板又上了一份草莓蛋糕。
秦晴是个悬疑小说资深爱好者没错,但今天孙诗雨递来的东西实在不能让她信服。据孙诗雨说,一周前,她搬到新住处,打扫卫生时,从床底翻出了这样一本神秘的手写日记,看过以后彻夜难眠,这才找到秦晴出谋划策。
一目十行地将日记翻到底,秦晴表明自己的观点:“我感觉这个张思雅的故事,跟一个《曼德拉记录》的传说有很多异曲同工的地方,应该是受到启发过后的二创作品。”
“那是什么东西?”孙诗雨困惑地问道。
“怎么说呢,讲了一种叫‘伪人’的危险生物?总之就是这种生物会模仿、杀掉人类,并伪装成此人的样子,代替这个人继续生活下去。”
“那……”孙诗雨咬住嘴唇,“是真实存在的吗?”
“拜托,孙诗雨。按你的思路,岂不是我下次搬家前,往衣柜里塞个本子,写一统六国的心得,下一个租客就会理所当然地认为我是秦始皇转世?”秦晴忍不住回敬了一个白眼。
“不不,”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傻子,孙诗雨努力把话题拉回正轨,“听我说,我发现这个笔记本以后,跟房东聊过。他承认,上一个租客确实是一个叫张思雅的女生,退租前她也的确打了一个电话,让第三精神病院的医生接走了她。”
“所以?”
“我还是想调查一下。”
第三精神病院在三环外的郊区,容纳了城市里绝大部分需要入院治疗的精神病患者,门诊一号难求。准备不足的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挂到了院内唯一肖姓医生的号。
孙诗雨的执着来得有些莫名其妙,等叫号时,秦晴不免担忧:“要是医生不认识这个人,或者不搭理你,把你赶出来,怎么办……”
孙诗雨铁了心般望向天花板一言不发,直到广播里终于叫到她的名字,她才深吸一口气道:“祝我好运吧,要真没这回事,我就让医生给我开些安神的药。”
接着,她站起身来,避过一个穿着格纹衬衫的男青年,推开诊疗室的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过去,看着紧闭的白色大门,原本只是打算消磨时间的秦晴竟然也感到了一丝焦灼,手脚发汗的不适直到孙诗雨推门出现,才有所缓解。
“医生说什么?”装作漫不经意地提了一嘴,见对方兴致缺缺,秦晴连忙安慰,“算了,本来也不该抱太大希望的。”
“他给我开了一些安神助眠的药物。”孙诗雨眨眨眼睛,忽然话锋一转,“不过,他确实负责过一个叫张思雅的病人,并且他对那本日记很感兴趣,如果我愿意的话,可以去外面的茶室等他下班详谈。”
这让秦晴有些始料未及。
两人到一楼药房交钱拿到药后,孙诗雨去了医院外头的茶室,一副着了魔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还要秦晴拿出手机跟她一起核对日记里提到的地名和部分社会新闻。
等到太阳快要落山,一个穿着黑色夹克、戴着厚镜片的眼镜和口罩的中年男人终于出现在茶室门口。见了孙诗雨,他很自然地来到两人面前,坦然地坐下,摘掉口罩,问好后,开门见山地问:“日记在你这里吗?”
这大概就是肖医生了。秦晴打量面前的男人,他的表情有些沉重。
“对。”孙诗雨立马将包里的东西献宝似的推过去,“您看看?”
对方接过后推了推眼镜,一边翻开,一边淡淡地回应道:“张思雅的确是我的病人。三年前,因为母亲意外从高空坠亡,她患上了严重的精神分裂症。在对她进行治疗时,她屡次向我提起过一种似人非人的生物要加害于她的构想,并为此表现出恐惧。我记得我和她最后一次见面那天,她告诉我她留下了一本重要的记录……”
“最后一次见面?她现在已经不在医院里了吗?”
“对,大概在一年前的某个晚上,她在没有告知任何一个人的前提下,独自离开了住院部。当夜监控摄像头拍摄到她的举动十分怪异,作为她的主治医生,我一直挂心。”
肖医生下意识地皱起眉头,视线始终落在日记上,直到一个工作电话让他回过神。无奈地接完电话后,他提出想把日记本带走。
“行,那您看完联系我吧。”孙诗雨倒是大方,点点头起了身,主动去了吧台结账。
趁她离开的间隙,肖医生目光沉沉地看向秦晴,好像要暗示什么,话锋一转:“你跟你的这位朋友是住在一起的吗?”
“没有啊,”秦晴诧异,“怎么了?”
“我提个建议,你最近好好观察一下她。她刚才跟我说过的一些话,跟张思雅说过的很像,不排除你的这位朋友受到了日记的影响,也产生了一些不太对头的想法。如果她有什么过激行为,需要尽快干预。”
“啊?她说了什么?”
“她说,看过那本日记后,她好像在街上遇见了一个跟她长得一样的人。”
6
“你最近有不舒服吗?”
她们打车回到孙诗雨的住处时,天已经黑了。即使疲惫,联想到肖医生的话,秦晴也忍不住关心起了孙诗雨的身体。
“是不是精神压力太大了?只是一本日记而已,不需要那么认真的。”
“没有啊。对了,今天要不你就在这里休息吧,明天再回去。”
将外套挂上置衣架,孙诗雨并没有流露出颓唐的神色。她热情地邀请秦晴留宿,等秦晴点头同意后,便要下楼去便利店买牙刷和毛巾。
秦晴拦她,没拦住,只得独自坐在偌大的客厅里等待。
这间比市场价便宜大半的出租屋,不知怎的,在夜色的笼罩下隐隐散发着一股腐朽的气息。秦晴心想,果然便宜没好货,但孙诗雨租都租了,她也不好泼人家冷水。
她正百无聊赖,薄荷色的窗帘被风吹起,碰倒了餐桌上的塑料花。
这使得她不得不起身去关窗。三层楼高的窗外,不远处是光线昏黄的单元楼底层。刚好,在她视线范围内,孙诗雨正路过那盏倒三角形的路灯,朝小区外面走去。
注视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转角,秦晴为这位单纯的朋友非要调查一本精神病患者日记的行为捏了把汗。秦晴又想起肖医生对自己说的那番话,还是觉得他是在暗示什么。
这时,房间的门被敲响了,外头传来呼唤:“秦晴,开门。”
奇怪,这是孙诗雨的声音。
“来了,哎,你不是刚……”
下意识地回应后,秦晴很快发现了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