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对于学员陈某失踪一案,警方已确认成立专项小组展开进一步调查。截至目前,涉事驾校方面仍然没有明确表态……”
浑厚的男中音盘旋在房间的上空,似是在描述某起与驾校相关的失踪案件。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揉着跳痛的太阳穴,从枕下掏出屏幕大亮的手机时,我还有种头重脚轻的虚浮感。
我怎么睡梦中也能误触到手机吵醒自己?
手机播放的还是条跟失踪相关的新闻,真不吉利。
烦闷地关掉还在喋喋不休的“本地新鲜事”网页,我伸个懒腰,刚想翻个身继续睡,不消停的手机又吵闹起来——驾校教练来电。
这下我彻底清醒了。
“喂?跟你说个事啊,明天我家里有事,下午没法带你们练车,但你这不是快考科目三了嘛,我寻思咱们把时间调一调,你看下,明天早上方便早些来练车吗?”
急性子的教练嗓门大得像喇叭,我不自觉地将手机拿远了些。
“行,就早上吧。”
“好,除了你还有另外两个学员,为了大家都能多练几圈,明天咱们就约好早上六点半到吧,早些练完早些回去,也不耽搁大家时间。”
“六点半?”
要知道现在是冬天,天亮得晚,早上六点半与夜晚几乎无异。我有些犹豫:“那也太早了,跟开夜车似的。”
可教练不以为意,撂下一句“天黑点儿怎么了?你以后拿到驾照还是得开夜车不是?早适应早好,你这科目三可都挂了三次了,练车还挑三拣四呢。我还有事,就这样了”便挂了电话。
没办法,虽然心头有些不安稳,第二天我还是如约前往练车地点。
因为科目三的练车地点位于本市一处相对偏远的工业区,为了节省时间,我还叫了辆网约车。
彼时,深冬墨黑色的天幕没有一点儿要亮起来的样子,如同睡着般安静的城市,唯有路灯零星姜黄的光源。雨夹雪也不知是何时下起来的,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似要刮破人的脸皮。
司机大哥同样是副没睡醒的样子,一言不发地叼着烟,直到得知我此行的目的后,才回神跟我攀谈起来:“小伙子,胆挺大啊。”
“怎么?”我困惑地问道。
“没看新闻哪?之前不就是有个驾校教练,早上五点带着学员在那片工业区练车,结果学员失踪了,现在还生死不明呢。要我说,这冬天天没亮的时候,人少的地方邪得很。”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上的烟头嗖地弹飞。
偏户外风大,有些不识相的烟灰被吹回到我的头顶上,落了一片白渍。我没忍住,“啧”了一声。
“嗐,不好意思,风大就是这样。”见我脸色不好,大哥连忙摇上车窗找补,“对了,新闻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啊,我提一嘴是想叫你注意安全。”
他笑得有些刻意,而后一路上猛踩油门,将车开得飞快。
也因此,我成了第一个超前到达目的地的大冤种。
约定好集合的公交站台一片冷清,我埋头看看手机,屏幕显示早上六点十五分,雨夹雪还在淅淅沥沥地下,候车区小小的铝合金雨棚挡不了多少风雨,闲来无事,也为了热身,我决定在附近随便走走。
这片工业区在城市与农村的交接地带,向来人少,因而被许多驾校当作科目三训练场地,忽略掉部分道路上被大货车碾至塌陷的路面,这里的确算得上是空旷的训练宝地。
没有商店和人行道,我沿着非机动车道漫无目的地走过几个厂区。
冬天的清晨一片漆黑,闪烁着工厂的灯光,厂房只露出起起伏伏的建筑轮廓。
这个时间,夜班的工人没下班,早班的工人还没来。偌大的工业区,路上只有早到的我,在几盏光线微弱的路灯下,面前都是嘴里呼出的白气。
远处的厂房里时不时响起轰隆的巨响,好似不断起搏又衰落的心脏,预示着这个老旧的工业城市正一步步地走向没落。
忽然,空气里钻出一股怪异的铁锈味,大概是某个重工业厂的杰作,被吸进鼻腔,我总觉得喉头发苦。我揉着鼻子抬头,忽然发现远处的高楼顶上,有红色的航空障碍灯正一闪一闪的。
在化不开的浓重墨色中,它仿佛是某种生物的眼睛在静默地俯瞰着这座城市,这让我莫名其妙地有些心烦意乱。
等到那个穿运动服,一副大学生模样的男生从早班公交车上下来时,我已经回到公交站台,百无聊赖地看着投屏广告打发时间了。
我不觉得我今天的打扮有多奇怪,但那个男生走上站台与我对视,神情中怪异的警觉之色仍让我感到不适。他似乎是特意避开我,站到了离广告牌更远的地方,搓着手,缩成一团。
“你也是来练车的?”为了打破我们中间古怪的僵持氛围,我率问道。
“嗯。”他点点头,不欲多说。
“几号考试啊?挂过科没有?”我从兜里掏出香烟和打火机,打了几下点燃烟,自嘲地笑起来。
“看你畏首畏尾的,是像我一样让教练骂多了?”
“没有,我是第一次学科三。”也许是感受到我并无恶意,对方的神情也有所缓和,他开始主动询问,“很难吗?你挂了多少次?”
“三次,牛不牛?”我朝他比了三个指头,他也笑了。
“挺牛的。”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吐槽教练,分享驾考时的见闻,以及学车时犯过的低级错误。
在我说出自己上一次科目三考试没有通过是因为被老太太的电瓶车给别的时,他终于打开了话匣子:“你知道吗?半个月前有个学员就是在这里练车,失踪了。”
“我们驾校的?”我挑挑眉。
“不是,”他摇摇头,“别的驾校。但练车时间也是这个时间段,我听人说,可能是遇见了人贩子。”
我恍然大悟,敢情这个大学生下车时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是把我当成了人贩子。
“你想多了,现在有几个人贩子会拐卖成年男性?”我轻蔑地笑了笑。
在垃圾桶上方捻灭了烟蒂,拍了拍手上的烟灰,正想要回头讥讽几句这个书呆子——成年男人的世界里,房贷、车贷……哪样不比人贩子可怕?——身后男生的声音又响起。
“可是新闻报道里头,天眼摄像头拍到那个学员莫名其妙地下了车,走出监控范围就再也没有回来。问教练,教练也说不知道他下车后去了哪儿。一个大活人就这样失踪了,你不觉得诡异吗?”
2
男生皱紧了眉头,声音细弱。他犹豫半天,还是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圆圆的胶囊状钥匙扣向我展示:“所以我还专门带了个报警器。”
我接过来,打量了一番,还真是主打“长续航、高音量、走夜路必备”的防狼神器。就这玩意儿还指望起多大作用?我轻笑一声扔了回去,还没等我嘲讽几句,一道车灯从远处出现并缓慢地向这边靠了过来。
“嘿,你们两个来得这么早?”
教练摇下车窗,驾驶室里立马弥漫出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我歪头一看,副驾驶座上坐着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正在脱掉高跟鞋。
“她住的地方和我顺路,我就干脆接了她一起过来,毕竟女孩子嘛,太早一个人出来不安全。”发现站台上的我们面露疑惑之色,教练连忙一边解释,一边拉开车门下了车,让出驾驶位。
“今天谁先开?小王,你先来?”
“我先啊?”副驾驶座上的女人已经换好了平底鞋,顺手把脱掉的高跟鞋扔到后排。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怕开夜路,她整个人显得犹犹豫豫的。
“就你先吧,女士优先。”
我和男生坐在了后排,空调开得足,满车香水的味道让人有些昏昏欲醉。被女人甩在座位下的红色高跟鞋像明烈的火焰,在黑暗中尤为扎眼。
“放松,没关系,这里没车,大胆地开。”
副驾驶座上的教练专注地盯着女人的操作和前方的道路。天空的墨色已经淡化成深灰,但路灯的微光依然无济于事。女人看上去十分紧张,葱白似的手指紧紧地握住方向盘,手关节上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
她稳步行驶过第一个弯道,我注意到了她怪异的驾驶小动作。
很多学车的人因为紧张会有小动作,诸如一直推眼镜、反复挪屁股,或是下意识地咬嘴唇。但这个女人的小动作很奇怪,她一直在往后蹭脖子。
她像是要缓解后颈窝的瘙痒一样,频率从一分钟两三次,逐渐增加到半分钟四五次。她回应教练时,语气也越来越烦躁。
“嗯,嗯,我知道,我已经在给油了!”
“咋的,我指导你,你还来气了?”教练被她突然暴躁的情绪吓了一跳,又不好发作,只能拿起保温杯大口喝茶,阴阳怪气地道,“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动脖子,注意力也集中不了。你是拿脖子给油啊,还是颈椎病犯啦?”
结果教练的话音刚刚落下,女人猛踩一脚刹车。
保温杯里的水洒了教练一身,教练顿时手忙脚乱,嗷嗷惨叫。我和后排的男生也被晃了个头晕眼花,一股恶心的感觉直冲脑门。
“你发什么神经?!”
到底是教练,他比我们更快缓过来,也更快“问候”了胡乱开车的女人。
他拧上杯盖,终于不再“区别对待”男女学员,换上了一副要训人的模样。
“开得好好的为什么急刹?我让你踩的吗?长没长脑子……”
“你们有没有听到一个声音?”女人打断了他的话。
她像是将教练的话屏蔽了一般,直接转过来望向坐在她后面的我:“你刚才摸我的脖子了吗?”
“没有啊。”天地良心,我刚才虽然坐得不端正,但绝对没有任何越轨的行为。
旁边的男生也立马为我俩辩白:“我俩都好好坐着,没人碰你。”
教练听到女人的话,也转向我,投来询问和略带不满的目光,仿佛我是个道貌岸然的猥琐流氓,不好好学车,上手摸人家女学员的后脖颈。
“那……”女人愣了。
显然我们的诚恳没有打消她的疑虑,她的眼神从愠怒逐渐转化为警觉,右手遮住后颈处,视线开始在车内不大的空间游走。
“刚才我一直感觉有人在碰我的脖子。”她压低了音量,声音微微颤抖。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她侧着脸看了一眼窗外。
接近天亮时分,夜色更加浅薄,正处于从深灰色向灰蓝色转变的过程。掺杂着灯光的雨雾紧紧包裹着车身,车内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异常安静的空气中慢慢爬出来,慢悠悠地将密闭空间带来的安全感撕开一个裂缝。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紧绷起来,依旧握着方向盘的手,死死地掐着方向盘上的皮革套。
“好了好了,大惊小怪什么!空调吹得皮肤干燥呗。”教练不耐烦地调低空调的风量,“你们这些女娃娃,披头散发的,暖风空调一吹,头发不就蹭到脖子了吗?行了,别疑神疑鬼了,抓紧练车吧,不然一会儿工人来上班,道路就没这么畅通了。”
只是女人说什么也不愿再练习了,她在教练的指导下把车停在了路边,教练也不再强求,伸手点了点后排的男生。
“那下一个你开吧。你第一次来,趁着人少,练练胆。”
女人迅速打开车门站在后座车门外。男生愣了几秒钟,才缓慢地下车坐上驾驶座。
随着他小心翼翼地踩下油门,车辆又开始了缓慢前行。
因为刚才的小插曲,女人坐到我的旁边时,我多少有几分尴尬之意。好在她坐好后就把脸转向另一边,双手抱胸不多言语。我也很识相地把眼神移开,专注地观察教练对男生的指导。
我抬手看了看表,现在是早上六点五十分。
“不怕,放心大胆地开,我在旁边看着呢。”
只是,急性子的教练没等男生多适应几圈,又开始揠苗助长。
“怎么你一个大小伙子,油门都不敢踩吗?别那么犹豫啊。咱们时间宝贵,你再这样磨磨蹭蹭,还让不让你后面那位练习了?他可是马上就要考第四次科目三的人了!”教练的目光从后视镜里扫过,让我有些不敢直视。
“咳。”我没忍住咳嗽一声,无奈地别过头去时,正好和身边的女人对上视线。
“嗐,你别看这么说,我挂这么多次都是有原因的。”
我尴尬地笑了笑,试图找回一点儿面子,但女人丝毫不回应,沉默地打量我,像是在审视一个犯人,严肃又警觉。
明明车里还开着空调,但我竟然因为女人的眼神而感觉到了一丝冷意。
“我想回家。”她的嘴唇轻轻开合,双手无奈地捂住脸。
与此同时,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寒意正犹如虫子的口器般,越发强烈地吸附在我的背脊上,我甚至能看到自己裸露在外的手背,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我穿了一件保暖衫、一件毛衣,还有今年新买的加厚羽绒服。
我不该觉得这么冷的,这种冷不是来自外物,而是来自内心深处,如同蛛丝般细密地贯穿我的四肢百骸。耳朵里传来奇怪的电流声,我想要搓搓手来缓解这种莫名的不适感,可忽然发现,我的肢体僵直了。
“我刚才听到很奇怪的声音。我害怕。”
女人还在说话,她的手指在不安地绞动着。我看见她经脉的凸起,抽动,像是在痉挛。我的感知觉从来没有像这一刻敏锐过,可这一切都是身体的迟钝换来的。
“我……”我努力地动了动嘴巴,却只能艰难地发出单音节词。
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怪异的抚摸感出现在我的后颈窝上——软的,滑的,冰凉的,比起人类手掌更像是某种生物的触须,它轻轻地,像是挑弄一般游走在我的皮肤上,像是要从后脑勺吸出我的脑浆一般,让我紧张到呼吸困难。
我终于理解女人那句“我想回家”的真正含义了。
因为我也听到了那个粗糙而缥缈的声音,遥远得仿佛来自梦中,在巨大的震撼中我仿佛又看到了那高楼上一闪一闪的红色航空障碍灯,犹如巨兽的眼睛。
“我在看着你。”那个声音说。
3
“我在看着你。”
一股强烈的压迫感像是一张无形的保鲜膜,裹住了我的肺叶,使我呼吸困难。我用尽全力,口鼻里也只能发出动物般的低吼声。
好在手机忽然跳出消息的“叮咚”声,如同闹钟般惊醒了我。所有压迫感如同潮水退去。我回过神来,发现手指已经可以自如活动时,竟然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感。
我下意识地看了眼中控屏上的时间:六点五十五分。此刻前排的教练还在继续指导着男生,仍然是酸味满满的语调,而汽车刚刚开过既定路线的第三个路口。
“你也听到了吗?”女人的声音轻如蚊蝇,面容也透露着一种大病初愈般的惨白之色,连鲜红的口红也改变不了她糟糕的气色,也许此时此刻我也是这副见了鬼的模样。
我沉默不语地对女人点点头作为回应,这时我才惊觉自己的保暖衫已经被冷汗濡湿。车窗玻璃淡淡的雾气背后,初晓的街道,路灯已经熄灭了,可马路上还是空空荡荡的。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女人似乎下意识地朝我的方向贴近了,她颤抖的瞳孔和不规律的鼻息像是一种求救信号,在催促我为她答疑解惑。
可我不是万事通,也不是百科全书。我没办法回应她,只能别过头去,靠在了座位的颈枕上。
如果我装作若无其事,像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一样自欺欺人,一切会好起来吗?那个声音的主人还会找回来吗?
我突然为自己的想法感觉到有些可笑,一定是今天起得太早了,以至于出现幻觉了,一定是这样的!
我双手用力地擦了擦脸,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些。
“教练,后面有辆车过来了。”
彼时,男生已行驶到最后一个转弯的位置。刚打开转向灯,他就从后视镜里看到了斜后方有一辆黑色轿车。
它像是故意的,丝毫不减速地逼近,让初学者慌乱不已。
“你稍微减一下速度,让它先过去。”教练看了一眼,并不放在心上。毕竟此刻工业区人少,他们难免遇到漠视交通规则的车辆。
“好。”
男生点点头,配合地减速让出距离,准备让后面的黑色轿车先走。
可那辆黑色轿车在接近教练车的同时,也减速了。很快,它转换车道,不紧不慢地跟贴在了教练车的后面,一路随着教练车的移动而移动,驶过一个弯道也没有离开,仿佛在挑衅。
“它怎么回事?”男生双手紧握方向盘,时速始终保持在20千米左右,唯恐自己的生疏技术惹到了急脾气的路人,语气紧张。
“别管他,开你的,马上到终点了,你开完先换人。”相比他的小心翼翼,见多识广的教练镇定许多,除了些许恼怒,好像没有多余的情绪,“什么司机大早上发神经,脑子让驴踢了。”
也许后车那位的脑子确实让驴踢了。
车抵达线路终点,被教练指挥着和男生交换座位时,我特意向后瞥了一眼,那辆车竟也停在了不远处。
丝丝雨雾中,略带陈旧的黑色轮廓仿佛蛰伏的野兽。
“我在看着你。”
想起这句话,我打了个寒战。
“你是老学员了,虽然考试总是运气不好,但驾驶技术我是信得过的。好好开,他们俩都算新手,今天还得靠你这个师兄来露一手。”坐上驾驶座,刚系好安全带,我就被教练戴了一顶高帽,“来模拟一次真实驾考吧。”
说着,教练打开车载语音提示,让我率先进行灯光考核。
我们在原地大概停了八分钟,路口的那辆黑车始终纹丝不动。
这很不对劲。发现这个怪现象后,我踩下油门开始正常行驶,我的心像被揪住一样紧张。
但还好,它没有再跟上来的意思。
我们上了大路,训练渐入佳境。
“项目完成得很好,稳住心态,继续保持。”教练对我的驾驶予以了少有的肯定。与此同时,车也来到了超车道,我跟随着系统提示,从后视镜观察路况,刚想进行超车项目,却诧异地发现,那辆黑车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我们后面。
没有开车灯,它跟刚才一样,晃晃悠悠地跟了上教练车。
“这辆车是有什么毛病吗?”
和我视角相同的教练来了火气,咬牙切齿地低骂几句,转头指挥我:“别管他,打灯提速超过去。”
“嗯。”我点点头,打开转向灯,脚踩油门减慢速度,当半个车身要挪到旁边车道时,却见后车率先一脚油门冲了上来。
疯了,雨雪中,我几乎能听到那辆车加速时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
如果不是教练拽住方向盘猛地回打,将车甩回原车道的话,我们怕是要出交通事故。
我们的车停在了马路中央,可那辆黑车仍然不依不饶,退行几米,又折回了我们后面。
它到底要干什么?我紧紧握住方向盘,胸口剧烈起伏。
“给脸不要脸啊这是!”
急脾气教练终于忍不了了,脸色铁青,干净利落的毛寸头发根根竖起,像只做好战斗准备的刺猬。
“你,靠边停车!”
头顶的天空已然泛起鱼肚白,可晨光打在诡异的马路上也是无济于事。教练骂骂咧咧地下了车,朝跟着我们一同停在路边的那辆走去。
“有毛病是不是?!想干什么?知不知道刚才差点儿出事故?嫌自己命长吗?!给老子滚出来!”
后视镜里,我看见教练一掌拍上了那辆车的引擎盖。
“今天这事说不清楚,老子直接报警,涉嫌危险驾驶,你看警察抓不抓你!”
有时候是这样,心头有块阴云散不去,骂出来,或者听人骂出来,怎么都会舒坦一些。我从来没有如此期待教练骂人过,就在我的慌张情绪稍稍被教练的“狂轰滥炸”抚平时,后排男生的话却又将我推回了深渊。
“你们听,是不是……有人在说话?”他哆哆嗦嗦,仿佛感受到极寒。
“你听到了什么?”后排的女人像刚才靠近我一样,神神秘秘地靠近了他,“是不是‘我在看着你’?”
而后,车内陡然安静下来,只有细小的雨雪肆意地打在车身上的轻微声响,几个人的心跳声此起彼伏,被听得一清二楚。
女人警觉地环顾着车窗外的世界,似乎在考量是否有潜伏的危险在慢慢接近我们。然后,在我们还完全没有准备的时候,她爆发出一声喊叫:“快看!教练!教练!”
4
滴答,滴答——
雨雪开始越下越大,成了大雨,敲打在车顶,沉重得像是一种警告。
我和男生的视线透过模糊的玻璃,聚焦在后方正要“讨说法”的教练身上。
只见他刚才气势汹汹的叫骂已经停止了,整个人正以一种诡异的、仰面朝天、犹如被操纵的提线木偶的姿势抖动着,朝着那辆车不知何时已经打开的后备厢走去。
有人不看路也能走路吗?还是说,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
这不对劲儿!我连忙摇下车窗隔着雨幕朝他呼喊:“教练!”
可他没有回应我,似乎已经丧失了知觉,只是木然前进,却又双目圆瞪,连雨雪落进眼睛里也不躲不避。
雨幕中的这一情景尤为诡异。
恍惚间,我似乎看见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我用力甩了甩脸上的水,眯着眼睛望向那边,教练的胳膊上似乎缠着东西。
那是什么?
而后,剧烈的恐慌感扑面而来,将我淹没——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无法准确描述的……生物!
一条条类似触手状的半透明的东西缓慢地从那辆车的后备厢里探出,沿着雨雪的痕迹,开始往教练的身上爬去,然后,像捕食的章鱼般往回拖拽着他。
恐惧如同毛刺般扎进了我的皮肤,贯穿紧绷的神经,发软的四肢根本无法做出解开安全带,冲出车辆营救教练的举动,可如果不做点儿什么的话,教练马上就会被后备厢里的东西给拖进去!
“不要过去!”
干哑的喉头艰难地吐出聊胜于无的劝告,我接下来拼命地按动汽车喇叭的举动更像是一种垂死挣扎。
此刻,雨更大了,从上方黑云中落下的雨滴,好似一根根钢针,扎在人身上生疼,掉在地上劈啪作响,鸣笛声逐渐被大雨吞噬。
不远处的教练没有任何回应,他与我们之间似乎被筑起了透明的屏障。
而此刻教练的半截身子似乎已经陷入那辆车的后备厢中去了!
“用这个!”
后座的男生虽面如土色,但还算机敏。那个先前被我嘲笑过的报警器成了万念俱灰中的唯一指望,男生哆嗦着将它交到了我的手上。
“哥,你来……”
不怪他不敢开窗自己尝试,人在危机中自保不过是本能。
我来不及细想,接过报警器,心一横,铆足力气按响后,将它用力地朝不远处的教练扔过去。
谢天谢地,报警器奏效了。
刺耳的机械尖叫声在整段公路上回响,红蓝闪烁的光芒在灰蒙蒙的雨雾中显得格外刺眼。这震耳欲聋的动静仿佛刺激到了后备厢里的生物。那东西竟然松开了一瞬,如梦初醒的教练回过神来,猛地挣扎起身,一个趔趄摔在地上。望着眼前的车,教练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惧的事物,挣扎着起身,踉跄着开始往我们这边跑来。
此刻他头上全是雨水,嘴巴紧闭,死死地咬着后槽牙,双眼通红,胸脯剧烈地起伏,带动着鼻息传出粗重的喘气声。
他脸色惨白地拉开驾驶室的门,用颤抖的声音喝道:“过去,换座位,我来开!”
我几乎是被他推搡着,直接爬到副驾驶座的。
平日对这辆车多加爱惜的教练,一脚油门踩到底,发动机轰鸣。他神色几近癫狂,可怖得像小说里的夜叉。
车里没有人敢对他的驾驶提出异议,眼下没有比甩掉后面那辆车更重要的事了。
教练一鼓作气开出了工业区,我死盯着后方的黑色汽车,直到它消失在雨幕中。
直到马路上人变多,我们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男生开口想说些什么,却被打断。
“别说话,别乱动。”教练铁青着脸将车靠在路边停下,“我下去一会儿,马上回来。”
劫后余生的感觉大概就是这样,即使已经确认安全,人也完全高兴不起来。我一口一口地深呼吸,只见教练在路边点了支香烟,却没抽,只是哆嗦着手拿着它,出了会儿神,直到它燃尽。
“好了,今天就送你们回家吧。”回到车上,教练面色铁青。
事情仿佛就这样过去了。我再见到教练,已经是我考取驾照的时候。
在那之前,他请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假,说是病了。无奈,我只能在别的教练指导下,完成后续的训练和考试。
当时运气也不太好,科目四安全文明驾驶常识考试的成绩合格后,我在大厅坐了好一会儿后,工作人员才满头大汗地通知:“机器坏了,今天打不出驾照,你等两天来吧。”
送我来的那位教练一早接了自己的学员离开了,我垂头丧气地走出大厅,本想打个车,耳畔却传来几声刺耳的鸣笛——我一看是带我的教练按的。
“听说你考过了,恭喜。”他招招手,示意我上车,“毕竟是我带了那么久的学员,我今天不来接你,说不过去。”
教练瘦了一圈,想必是没来工作的那些日子,也吃了不少苦头。
他既然来接我,我势必要请他好好吃一顿饭,算是报答他这段时间的照顾了,虽然这男人没少蹭我的烟抽。
在我的强烈要求下,我们来到了驾校附近的一家川菜馆。
我们叫了四五个菜、一箱啤酒,闲话家常,仿佛老友叙旧。
酒过三巡,他的脸上渐渐浮上一股微醺的绯红,捻了几颗怪味蚕豆扔进嘴里,他终于主动提起:“说起来,那天有人别车,我自然是要发火的,更何况还是别我的教练车。在这个工业区,谁不知道路上的特定时段,驾校会带学员练车?大部分车怕学员技术不好剐蹭到他们,所以即使遇到了,也离得远远的。可那辆车倒好,还贴过来跟着学员开。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了,所以我才让你开,毕竟你要比他们熟悉道路,我想着如果他要是找碴,你还有反应能力。”
头顶的空调正呼呼吹着暖风,店里人多且足够温暖,可回忆起那天,教练的声音还是有些不自觉地哆嗦。
“他冲上来那会儿我是真发火了,那速度如果撞上,咱们的车很可能会翻过去。我当时是真想教训他,所以让你靠边停下,就上去问候他祖宗了,可我走过去才发现……”
说到这里,教练突然停顿,埋头给自己点了支烟。
“什么?”我抓耳挠腮,忍不住催促,“你发现了什么?”
他猛地吸了一口烟后,盯着我说道:“车里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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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是不是咱们忙着靠边停车那会儿,那辆车里的人已经下车了?”
“可能吧,谁知道呢?”教练嘴里缓缓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脸,“那辆车所有的座椅都套着衣服。”
“衣服?”
“嗯,而且是很认真地套着衣服。帽子、衬衫、衬衫口袋里有烟盒、钢笔,袖子搭在坐垫上,袖口处放着手机,甚至坐垫上套着的裤子都整齐地扎着腰带,裤脚的位置放着鞋。就好像是人坐在那里似的。”他说着,伸手抓了一把头发,又猛吸一口烟,清清嗓子,“而且每个座位都穿得不一样,我打着手电筒看了一圈,有黄色卫衣、条纹POLO衫,还有红色羽绒服……”
我撂下筷子惊呼:“怎么可能?你是当时怒气上头,还隔着那么大的雨,看错了吧?”
“是啊,后来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我开车快三十年,头一遭遇见这么诡异的事情,站在那儿,全身上下都在发冷。要命的是,那些座位给装点得还有男有女,就副驾驶那个红色羽绒服套着的座位上,靠背顶上还挂着顶黄色的女士假发!”
理智告诉我,这只是某些人用来吓唬人的恶作剧,现在无人驾驶汽车并不稀奇,可能是专有人门针对教练车、针对驾考生的恶作剧,但我突然想起那天凭空出现在我耳边的声音,伸手抓抓后脑勺。难道是我因为担心考试,练车时太过紧张,又受到旁边学员的影响,产生了幻听?
“这些衣服好像……不是一起的?”我接着问道。
“啊,对!”教练似乎是被我点醒,后知后觉地感叹,“你这么一说还确实!是,我想起来了,还有一点,后排的衣服明显比前排要新!”
他的情绪开始激动,手上香烟燃烧的烟灰被都抖落在裤腿上,他沉着脸用手掸去,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当时天气又不好,乍一看吓死人了,我当时就想跑了,可腿不争气啊!软乎了!动弹不得了!”
他的腿软乎了?可他后来明明还在往后备厢走啊。
“那,后备厢又是怎么回事?”我忍不住问了出来。
“那后备厢是自己打开的,我只听到了‘咔嗒’一声,再回神,就是那个警报器叫个没完的时候了!”
教练喘了口粗气,看样子,他对自己被裹挟着前进一事毫无记忆。
当然,也有可能是,当时教练太过气愤而大脑空白,我被雨水弄花了眼而错把雨水当成了奇怪的生物。
“要不是警报器,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呢!”
这也确实印证了当时我怎么叫他,他都没有反应的事实。
“你回神的时候,看到后备厢里的东西了吗?”
“嗯……”他似乎犹豫了很久,在烟灰缸里掐灭手上的烟蒂,又痛饮一杯啤酒后,才缓缓道来,“说实话,我一开始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啤酒杯壁上的泡沫,在缓慢地下滑着。
“那像是三四个人。”
“人?!”我当场惊呼起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是三四个人,全身灰白,男女都有,扭曲在一起,互相抱着……”说到这里,教练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说道,“我当时吓了一跳,那些人……好像还活着。我好像看到他们会呼吸一样,皮肤里面包裹着什么东西,我没敢细看。后来回到咱们车上,稍微冷静了一想,那好像是一堆橡胶模特。”
“说回来,那天刚开始练车的时候,你们也觉得不对劲吧?”说完自己的见闻,教练将话题转移到我的身上。
“你们又看到什么,或者听到什么了吗?”
“我们啊……”我提起酒瓶,给教练倒酒,“跟你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就在这时,饭店墙壁上的液晶电视跳转到了本地的新闻栏目。
“下面播报一条短讯,今日中午十一时三十分,位于我市科技工业产业园北侧五千米处道路旁,发现一个月前在腾远驾校学车失踪的陈某,警方已第一时间封锁现场。目前事件正在调查中,本台将继续跟进案件……”
画面回播起陈某失踪当天的监控录像。
个头不高的他穿着黄色的卫衣,像当天我所看到的教练一样,仰面朝天,不自然地抖动着一点儿一点儿朝着不知名的方向行进,直到离开画面。
“砰”的一声突兀地传来,是教练脚下的半瓶啤酒被他的战栗带翻,液体流了满地。而他死死地盯着电视屏幕,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能机械地重复:“这是……这是……这是……”
“怎么了?”我被他的怪异吓到,连忙起身扶正啤酒瓶,为他顺气。
“他穿的衣服,好像……好像是……我在那辆车后排看到的那件啊!”
伴随着这句话,周围寒气乍起。
回到家后,我决定搜索一下关于陈某的新闻。
网页上的消息虚虚实实,却又都是浅谈辄止,除了反复咀嚼陈某是如何离奇失踪的,就是添油加醋的。
有人说,他多半是遇到了抢劫的。
在各种天花乱坠的猜想中,唯有一个长评让我后背发凉——
听说,这个陈某身体里的所有内脏都不见了,最开始都怀疑是遇到了器官贩子,可是怪就怪在,没有任何犯罪痕迹……
这条评论仅仅存在了三分钟就被删除了。
6
巨大的震撼让我甚至忘记了领驾照这件大事。
等我想起来自己驾照还没到手,已经是一周以后了。那天破天荒地出了太阳,驾考中心人满为患,排队领完证件后,我还在大厅偶遇了当时一起学车的男生。
他也是来拿驾照的,进度如此之快,让我自叹不如。
“真巧啊,哥。”这次男生主动跟我打了招呼。
闲聊两句后,他试探性地提到了关于那天的事情。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毕竟是当事者,好奇很正常,于是竹筒倒豆子般,把教练说过的话全部转述给了他,本以为看上去胆小怕事的他会惊掉下巴,却不想我的话像是正中他的下怀。
他掏出手机,一边点开一个论坛,一边喃喃起来:“哥,不瞒你说,那天我回去以后在网上搜了很多相关信息,想知道有没有人跟我们遭遇过同样的事情,然后我刷到了一个帖子,就真跟你刚才说的情况一模一样……”
亮起的手机被递到我的眼皮下,一个叫作“小野猫”的楼主发了一张汽车停在远处路边的照片,标题是“今天碰到一辆好恐怖的车啊,座位穿着衣服,有人见过吗?”。
“你看这张图。”
男生将图片放大,虽然角度很刁钻,距离也很遥远,但那辆黑色汽车还是轻而易举地让我锁定了视线。
“是我们遇到的那辆车!”我脱口而出。
“对。”男生的手指继续下滑,他让我再看下面的跟帖,果然,有匿名的网友回复了更加清晰的照片:“楼主!这辆车我在我家楼下也见过!吓死个人了,前排的两个车座上都穿戴整齐,乍一看像人坐在那里一样!我也拍了一张!”
配图像素低,也仍然可以确认副驾驶的座位上正套着红色的羽绒服,顶着黄色假发,主驾驶的座位也穿戴整齐。可是……唯一让我困惑的点是,后排是空的。
“教练说,他看到的衣服是四套。”我倒吸一口气。
“这是一年前的帖子,”男生指指发帖时间,“看到的时候,我真的很想分享给你们,可我又没有你和那个姐姐的联系方式,今天遇到你,听你跟我讲了那些话以后,我真忍不住……对了,哥,那个陈某失踪的新闻,你看了没有?”
“看了。”我的胸口剧烈起伏,“他的衣服已经出现在车里了。”
即使是艳阳高照也抵挡不住浸入四肢百骸的冷意。
我的脑海里,冒出一个无比荒唐的想法:只要稍有差池,自己的衣服大概也会出现在那里。
男生一定是明白我在想什么的,他看着我,一阵沉默。
我们在分别前交换了联系方式,说有空一起吃饭。
临走时,他向我道谢,表示很佩服我那天将报警器扔出去的壮举。我苦笑着耸耸肩:“也亏得你带了报警器。要不,教练在带咱们练车途中,被吓出个好歹,咱们可怎么办?”
男生挠挠脑袋,说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不远处,我叫的网约车已经缓缓停下,朝男生挥手道别,迈开脚步刚要走,男生又吞吞吐吐地再度告诉我一个见闻。
“哥,其实那辆车是有车牌的。”
“嗯?”
“它是D字开头,Y省来的。”
说完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他摇摇头,转身走入了人海。
D字开头,Y省来的。
在车上,我反复咀嚼这句话,最终后背漫上一股寒意。
它是一路北上到达这里的吗?
不管它是不是别人的恶作剧,希望我们不要再遇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