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苗又称疏苗。
在农业专业术语中,该行为的含义是:为防止幼苗拥挤,避免发育不良的幼苗对庄稼整体造成影响,播种庄稼期间,会选择性拔掉部分生长不好的禾苗,以保障培育壮苗。
1
直到现在,我都还记得第一次跟那人见面的场景。
那是我刚上初二的时候,年关将至,我们一家人回到父亲的老家方县过年。在此之前,因为奶奶过世、距离太过遥远、春运期间实在一票难求等情况,我们已经多年没有返乡了。
但这次,小年的时候,方县的亲戚便多次打来电话,再三提醒我的父亲,今年四阿公要下山,大年三十之前务必要赶回来。
不知为何,挂断亲戚电话时父亲一直眉头紧锁。
母亲宽慰他:“就去吧,距离上一次四阿公下山,怕是也有十年了,一大家子的人能聚在一起的机会少之又少,回去看看他们,也是好的。”
于是,没有提前购置车票的我们花大价钱包了一辆面包车,硬生生地赶了将近一千多公里的路,才终于在大年三十前赶到了方县老家的农村。
我们是到得最晚的一户。
我们抵达时,空置的老屋已经被住在隔壁的二爷爷提前找人帮忙收拾好了,家电家具擦洗过一遍,连床上三件套也贴心地换成了红色,仿佛在庆祝新年的到来。
可即便如此,久不住人的房间里还是难免充斥着潮湿的霉味。
父亲的眉头始终密布阴云,连走亲戚、与大家互相恭贺时,他也是强颜欢笑,或者,不只是他,所有上了年纪的长辈都是这副模样——有与久不相见的亲人重逢的喜悦,又有无法言说的惴惴不安。
除夕夜我们是在二爷爷家过的。
老院子里摆了好多张圆桌,隆重得像是设宴办席,女人们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男人们聚在堂屋抽烟打牌,而小孩子们在四处放着鞭炮,满地红色的鞭炮壳和混杂在空气中浓烈的火药味叫人精神振奋。
我很久没跟这么多人一起玩了,不管熟不熟,一起把牛粪炸得满天飞以后,大家就是好兄弟了。
我玩得尽兴,晚上轻轻松松就守过了零点,母亲催促我上床睡觉时,我的大脑还处于亢奋状态。
“快睡吧,明天一早还要去拜年。”母亲点我的头,“到时候别起不来,误了事。”
她一语成谶,第二天,我真起不来——或许是昨天玩得太过尽兴,又或者是新床太硬,让人难以入眠,晚上我入睡得艰难无比,翻来覆去,很是折磨。
第二天,我在床上赖着软磨硬泡半天后,屋里渐渐没了声息,等我再起来,已经接近中午,父母不知去向,电话打过去,我也只能听到忙音。
揉着惺忪的睡眼洗漱完毕,走出院子,我注意到隔壁二爷爷的院子里热闹非凡,凑过去一看,全是昨天一起玩耍过的堂兄妹。
他们沉默不语地围在老屋前,而老屋房门紧闭。
“干什么呢?”我随口问道,“等开饭吗?”
“嘘。”一个高我半个脑袋的大哥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神秘兮兮的。
我还想多说两句,他却立马把我拉到院子外面。
“四阿公来了,大人们都在屋里陪着。”他跟我解释。
带我出来的人我记得,是我大伯的二儿子,小时候总是他带我去山野疯玩、偷摘别家的李子、惊吓村头的野狗、野钓长河里的鲤鱼,以前他总是嬉皮笑脸的,现如今却面色发冷,声音压低了好几度。
“那你们为什么不一起进去?”我踮起脚使劲往里看。
“小辈这会儿不能进去,是规矩,你爸妈没跟你讲吗?”他瞪我一眼,似乎是觉得我的大嗓门非常冒犯人,又提醒,“小点儿声,你也来院子里站着吧,别说话,等会儿时间到了,他们就会开门了。”
我真是搞不懂,拜年也不是拜菩萨,规矩一套一套的。可大家都这样,我也不敢搞特殊,只能安静地闭嘴,融入人群。
好在没过一会儿,门开了,大人们纷纷拥出,张罗着要在院子里继续摆放桌椅,安排饭菜。
我的父母也在其中,见了我,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还知道来啊?一家子就数你最没规矩,喊不醒。”他们数落几句,还是给我安排了吃饭的位置。
等大家纷纷落座,有人问:“四阿公出来吗?”
“四阿公在房间里吃。”屋里二爷爷探出半个脑袋,吩咐旁边几个正帮忙上菜的女人,“麻烦你们单独分一份出来,送进屋子里。”
“这人谁啊?”
被批评过后本就心里不悦,我酸溜溜地嘀咕一句。没想到下一秒钟,父亲“啪”的一掌扇在了我的脸上。粗糙的手掌带着老茧,猛地刮过我的脸颊,一阵风过后,我的脸上泛起了红。
“闭上你的嘴,好好吃饭。”
他瞪我一眼,胸口起伏好似拉风箱,说完又小心翼翼地盯着四周,避开亲戚的目光。
那么多人看着,实在丢脸,我当即酸了鼻子,想站起来跟他争论两句为自己找补,母亲见状连忙将我拉走,好脾气地解释:“你四阿公难得来一趟,家里人都很重视,这种场合规矩最重要,你千万要注意言行,别让你爸为难,知道不?”
行吧。
回去以后,我埋头坐下不再看我爸,桌上的饭菜也变得索然无味,吃了两口便撂下筷子,喝着饮料打量四周。
整个院子里的气氛比起过年,更像监狱开饭。大人们相互交流也是尽量压低音量的。三两口填饱肚子的我百无聊赖,只好竖着耳朵去听大人交谈,很快,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这里所有的人,不管年龄大小,似乎都管那个人叫四阿公。
世界上会有一个四阿公是每个人的四阿公吗?难道不是年龄、家庭、辈分不同,叫法各有不同?这就奇怪得很。
实在忍不住,我贴近母亲的耳朵问出这个问题。
她笑笑,同样以耳语为我解答:“四阿公的辈分比你爷爷还要大得多,包括你二爷爷那一辈,在他面前都是小辈,所以大家都这样叫他。一会儿拜年,你也跟着叫就行。”
虽然我的爷爷去得早,我没见过,但我二爷爷可是切切实实的年过古稀,满脑袋找不到一根黑发那种老人,就这在四阿公面前都是小辈,那四阿公该多老啊?
我喝着纸杯里的饮料,思绪翻涌。
终于,午饭过后,院子里的长辈开始一个个带着小辈进去向四阿公拜年,一大堆人整整齐齐地排着队,秩序井然,仿佛千足蜈蚣在蛰伏。
在父母牵引下踏进房屋的我,破天荒地有些紧张。
堂屋内还是以前的样子,临时的收拾打扫也难以掩饰房子的陈旧,仔细看还能看到两侧的梁柱上那些细小的虫洞,像某种无法治愈的皮肤病。地上也是坑坑洼洼的,此时都是众人大大小小的脚印。昏暗的钨丝灯勉强照亮整个房间,鹅黄色的光打在每个人的脸上,有种怪异的肃穆感。
正厅摆放着一张年代久远的金丝楠木太师椅,上面正襟危坐的却是一个身着暗红色泰丝唐装的年轻人,皮肤白嫩,眉眼柔顺,梳着油亮的分头,看上去不过二十岁出头的模样,他注视着我们,竟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快叫四阿公。”
父亲从后面轻轻拍了我一掌。
2
这能是四阿公?
除了那一身唐装有些复古,他全身上下窥不见一丝老态,这模样看起来说是二爷爷的儿子也不过分吧?
“这是小凯,阿勇的孩子。”
侍奉在太师椅右侧的二爷爷连忙介绍。
“您上次回来的时候,他还是个小不点儿呢,正是闹腾的年纪,就没带来见您。”
“嗯。”四阿公呷了口茶,轻轻应了一声。
也就是这一瞬间,我便明白了亲戚提起他时那种认真的忌惮的原因了。
他的声音有一种极强的穿透力和压迫感,一双藏在浓重剑眉底下的丹凤眼微微转动,犀利的目光让人不由得掌心发汗。在往后的十多年里,我再也没有见过有如此气势的人,只要看过听过就会明白,在他面前做小伏低都是不自觉的,如果允许的话,我甚至不自觉地想朝他跪下去。
然后,下一秒钟,我确实朝他跪下去了。
那是父亲示意的,跪拜礼,属于小辈对长辈最尊敬的礼节。四阿公沉默不言,直到我们拜完起身,才认可似的对二爷爷点了点头:“阿勇这些年不错的,养出来的孩子也精神。”他的声音听起来冷淡,像冷冽的山泉。
“是多亏了您垂爱。”
“不能这么说,福气是自己挣的。”
四阿公这才摆摆手,眼神里竟多了几分和蔼之色,示意让我上前去给他看看。
“小凯是吧?今天上午,就数你起来得最晚了。”他盯着我说道。
奇怪,难道是哪个缺德亲戚提前在他面前告过我的状?他怎么知道我来得最晚呢?我看着那双细长的丹凤眼微微弯起,心中的慌张油然而生。
“四阿公好。”
我连忙老老实实地又打了一次招呼,规规矩矩地站得端正。
“手给我瞧瞧。”
四阿公对我伸出手,我几乎是下意识配合了他的动作。
被他宽大的手攥住后,一阵轻微的灼痛传来。我不明所以也不敢反抗,只能低头凝视,四阿公的手相比起脸来说,要枯瘦一些,皮肤苍白,血管明显,手背上筋腱根根分明,却没有一丝皱纹。
“嗯……”
他低喃一声,眼珠若有所思地转动。
屋子里的气氛在他的这声低喃中越发凝重,与此同时,我的整条右臂都开始发麻、发胀。就在我快要坚持不了,想要喊出声的时候,四阿公松开了手。
“虽是调皮了些,但也算是个好孩子。”
四阿公拍拍我的肩,眉目中流淌着一股安详之色,房间里的其余人也像是松了口气。
“快谢谢四阿公。”父亲连忙在身后提醒。
“谢谢四阿公。”我依葫芦画瓢,退回父母身边,才顿觉身上的衣服内衬早已被汗水打湿。
“阿勇家有什么生活的难处吗?”四阿公抬眼又看了看我们一家,主动询问道。
他也许是想要提供什么帮助。可我拘谨的父亲只说生活哪儿有不难的,努力就好。于是,四阿公也不再多言,摆摆手,端起茶,示意我们可以离开了。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们这样无所求,我们出了门才发现,还有好多已经拜完四阿公的大人站在院子外面攀谈,我的父母也加入他们的行列,谈起了与四阿公在房间里交流的内容。
我歪头听了半晌,才明白,原来是可以向四阿公祈求福祉的。
虽然不明白有何意义,但站在院外,我刻意关注了后面几户给四阿公拜年的亲戚,他们出来时,都是千恩万谢,点头哈腰。
似乎四阿公是一尊有求必应的活菩萨。
人人仿佛都惧他,又求他,双手合十,虔诚万分。
本以为四阿公会在二爷爷家至少待到初七,我对吃饭时严肃气氛有一定程度的抗拒,一下午都在和母亲讨价还价,说不想再去二爷爷家吃饭。
却不想,日头西斜时,二爷爷便打来电话通知,说今天四阿公要走,留不住,晚上就不用再去他的院子里吃饭了,自家安排就行。
我暗中叫好,父亲也像松了一口气。
“小凯,你今天一天怎么话这么多?”
他开始同我秋后算账,先是数落我不起床,再是批评我中午吃饭不懂礼节,信口雌黄,絮絮叨叨说了半天。
母亲劝他不至于如此,他才道:“你懂什么?在四阿公面前说错话,容易招祸的。”
招祸是什么意思?我有些迷茫,又连问几句。父亲顿了半晌,小心地上前打量了一下四周后,蹑手蹑脚地关上了大门,终于说了起来。
“你四阿公寻常是不轻易下山的,上一次他下山是你四岁的时候,我们也是回了方县,只是你太小,没带你拜见他。那年他离开以后,只过了三个月,你大伯就出事了……”
闻言,母亲先变了脸色,低声道:“哎,别吓着孩子。也是意外吧,运气不好,喝了酒,醉醺醺地摔进被偷了盖的污水井里,人神志不清又不会呼救。”
“说是意外,但亲戚们都觉得,这件事跟四阿公有关。”
父亲连连摇头。
“我也不想吓你,可事实就是,你大伯挣了些小钱,在外面放贷,逼死了人。许是四阿公清楚,他的根已经歪了。你别看四阿公不多言不多语的,其实谁干了什么事,他门儿清。”
惧色渐渐浮现在父亲眼底,他朝茶几探了一下手,母亲连忙会意,帮他拿过茶杯。他抿了一口,神色缓和许多。
我趁热打铁,追问:“那四阿公到底是什么来头?他住在山上吗?为什么他下山以后,家里就会有人出事?”
“你怎么那么多为什么?”父亲再度横我一眼,可思索片刻,又话锋一转,“算了,你年龄也大了,我也不同你藏着掖着。毕竟以后我不在了,你还是得按规矩回来。小凯,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可听好了,你四阿公可不是一般人,这件事,你看到他的模样,想必心里也早有个大概。我只能说,我小时候第一次见他时,他就已经是这副年轻人的模样了。”
“啊?”我惊诧不已。
“严格来说,四阿公应该是你太爷爷那一辈的人,他平时很少出现,可一旦出现了,家里的所有亲戚都得尽量回来拜他的,这就是我们家族的传统,你得记住。”
父亲伸出食指,似在同我约法三章。
“因为家族里没有人清楚他的行踪,所以大家约定俗成地把他回来这件事称为下山,他下山没有规律,短则几年,长则几十年,但他下过山以后,家里多多少少会添些人头,或者……少些。我不是特别清楚这其中的原因,但我提醒你,你长大以后无论做什么工作,过什么日子,都死记一点,千万不能走邪道,做坏事。”
“好。”我点点头,眼神坚定。
父亲便继续说下去。
“四阿公能耐大是事实,作为我们家族的成员,你以后要是有了难处,遇见他下山,是可以向他求一些东西的,但……我不建议你这么做。”
“为什么?”
“人各有命,如果命里不带的东西,即使强求来了,也是抓不稳的,还容易引火上身。”
也许这就是父亲刚才无所求的根本原因,讲完这番话,他像是卸了一个沉重的包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3
虽然二爷爷打电话说,不用再去他家吃饭,但碍于老屋条件有限,做饭不容易,到了饭点,我们一家还是去了隔壁蹭饭。
二爷爷家的正厅已经收拾干净了,太师椅收起来后,偌大的地方也没了白天那种压迫感,他的儿女家都安在县城,四阿公告别后,他们也相继离开。
我父亲的到来无疑给冷清的房子多添生气。
二爷爷喜笑颜开地开了瓶陈酿,要跟父亲来两杯。
二爷爷精气神好得不像老人,本就不胜酒力的父亲很快被他放倒,饭没吃两口,脸红得不行。母亲见状,只能将父亲先扶回家中,再劳烦二奶奶陪同着去村口的药店里买醒酒药。
而我则被暂时留在了二爷爷家里。
“你爹这酒量不行啊,连我老头子也喝不过。”
大人们出了门,二爷爷瞥我一眼,顿时笑得眉飞色舞。
我爷爷一脉一共有三个儿子,还有一个小女儿。他是我爷爷的二哥,因为我爷爷去世早,他照看了我父亲多年,早将我父亲当成了亲儿子。去年他的腿脚出了点儿毛病,二姑还在我父亲的授意下带着他来我们家住了一段时间,方便看病。
因此他格外疼我,与我向来以爷孙相称,无所不言。
“娃,四阿公的事,你爹跟你解释了没有?”
“说了。”我从果盘里抓了一把花生开剥。
“哟呵,”许是没料到我会这么镇定,二爷爷调侃道,“你是个有出息的。想当年你爹从我这里听了四阿公的事情,吓得那叫一个屁滚尿流,成天追着我问东问西,那怕的哟,生怕尿个床都会让四阿公给惦记上!”
“啊?”
我错愕,竟一时不知道是自己胆子太大,还是父亲原本只是讲了个删减版的“四阿公须知”给我,连忙竹筒倒豆子般跟二爷爷复述了父亲的话。
二爷爷挑起旱烟猛吸一口,表示父亲确实只讲了些没头没尾的话。
“你四阿公这个人啊,本事通天,我爹和我兄弟都是让他给送走的,而你爹是靠他给求来的,这他就没跟你讲了吧?”老人猛吸了一口旱烟之后对我说道。
“真的?”
“我还能骗你?”
淡淡瞄我一眼,二爷爷脱掉一只鞋子,单脚踩在板凳上,烧红的烟草不断地闪烁着,吞云吐雾地说起来。虽然他嘴里说着不骗我,但看上去更像是讲故事。
“你太爷爷,就是我和你爷爷的父亲,是你四阿公的哥哥,在那时候家里有钱,我们小时候家里,油坊、面粉厂、蜡烛厂都有,你别看我现在住在这个破房子里,那时候我们家是十里八乡最富的!但有一年,怎么说呢,应该是流年不利,蜡烛厂失火殃及油坊,一下子赔进去好多钱,大半家产折在里头。你太爷爷怒得很,即使调查之后给出的结论是半夜风吹倒了燃烧的油灯,他还是拉了好几个厂房相关的管理人员追责索赔。只怕是他的手段用得脏了些,后来,不晓得怎么回事,那几个管理人员估计是怕赔钱,想不开了……”
“太爷爷为什么这样啊?”我摇摇头表示不解。
老人说到兴起,夹起一颗蚕豆放到嘴里:“你太爷爷就是那么个人,那时候能起家的,有几个心不狠的?我们兄弟几个都知道,他说是追责,实际上,就是泄愤。哪儿晓得逼死那几个人以后,他开始夜夜做噩梦,当年入冬就莫名其妙患上伤寒,没过几天就死了。”
“这跟四阿公有什么关系?”
“我这不是正要讲?”二爷爷白我一眼,“我第一次见四阿公,就是在你太爷爷的葬礼上。当时他看起来也是很年轻,如果不是你太奶奶认出他,我们都不敢认。他来了,就说人在做,天在看,你太爷爷是亏了德行,天要收,还让我们几个小辈不要太伤心,好好整合一下剩下的产业,认真过日子。”
“那……我爸又是……?”
“要说你爹,先得说你爷爷。当时你爷爷接了父辈留下来的产业,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像是命里不带孩子似的,一把年纪也生不出个娃,问了好多中医,喝了一年多的汤药,啥动静也没有。后来,你爷爷就去求了四阿公,他要了你爷爷和奶奶一些东西,说不多时儿子就会送到家里。”
“我爸就这么来的?!”
“厉害吧,最多就过了俩月,你奶奶就有了。”看着我对这些半真半假的故事信以为真的傻样,二爷爷得意地笑了。
怪不得亲戚们千恩万谢,原来四阿公还真是有求必应。
将花生塞了满嘴,我若有所思:“那我爷爷的去世跟这有关系吗?”
“有,也没有。我当时听说四阿公对你爷爷的要求是,有了儿子以后,必要尽到为人父为人夫的责任,得爱惜你奶奶,给你爹做榜样。但你爷爷这个人,上了年龄后跟你太爷爷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脾气上头就不分东西,喝了酒,经常打你奶奶。”
所以我爷爷四十来岁就突发脑溢血,早早告别了人世。
“可是……”我还有一问在心头,“我不明白,四阿公为啥会那么年轻?”
“好小子,问到点上了。”
二爷爷在桌边敲了敲烟斗,烟灰慢慢飘落,碎了满地。
“该说不说,你太爷爷去世那会儿,四阿公虽然年轻,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是张二十几岁的脸。你太奶奶说,你太爷爷去世前,四阿公就是个中年人的模样,你太爷爷去世后,他反而年轻了。我当时第一次见他嘛,没感觉。直到后来你爷爷去世了,我再见到他,发现他是真的气色越来越好,头发全黑。”
我忍不住了,想要说些什么,刚要开口,却听见一声响动。
“嘎吱”一声,院门被推开,我俩同时转过头去。
买药归来的母亲要接我回家,还没得到确切回答的我,拽住二爷爷的胳膊,要他说话,可他看了看我母亲,又看了看我。
“你是个聪明孩子,快回家吧。”
他笑了笑,答非所问,不置可否。
4
也许四阿公的存在即是一把悬在所有亲戚头上的刀。
从二爷爷那里听完故事以后,尽管没有像我父亲幼年般屁滚尿流,我也惴惴不安了许久。
我们在初五这天告别了方县的亲戚。
而返程后的第三个星期,家族里传来噩耗——
四叔和四婶因车祸去世了。
说是在盘山公路上开夜车,疲劳驾驶,两个人连同车子一起滚下山崖,天亮后,让附近居民找到的时候,夫妻俩已经没气了。
四叔是姑奶奶的儿子,比我父亲要小一些,有一双儿女。
他在我们隔壁县里做蔬果生意,有些小钱,前些日子为了让我们节省路费,还是他开车将我们一家捎回来的。
那时候他还在车上侃侃而谈:“今年生意不好做,跟四阿公求了财运,该打翻身仗啦。”
“行,我离得近,我来处理吧,您年纪也大了,距离远,舟车劳顿身子骨怕是受不住,我向您发誓,一定把他的骨灰给您带回来,叫他能够落叶归根……”父亲在阳台上接姑奶奶电话,来回踱步。
因为当年老姑爷算是孤儿入赘,所以四叔按道理来说得葬在我们家族里。家里所有兄弟姐妹,父亲与四叔离得最近,父亲心又好,就这样领了将四叔、四婶骨灰带回去的差事。
我和母亲在客厅里端坐着不敢言语,直到父亲挂了电话,长叹一声:“看吧,我就知道会这样。”
母亲上前去安抚他:“别想那么多。”
“唉。”父亲在母亲的宽慰下平静很多,叮嘱母亲与我,这几日单独在家要多加小心后,便匆匆收拾行李离开了家。
他走后,我忍不住朝母亲发问:“是四阿公的意思吗?”
许是没料到我会问得如此直白,母亲有些无措。她呆愣了很久,才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样,把这些天,抑或是这些年的见闻和盘托出。
“我十年前第一次与你父亲见四阿公时,你父亲就说,这个人不一般,叫我在他面前切记不要乱说话。我开始除了觉得他看着怪年轻的,也没多余的想法。可那次我们回来以后,你大伯确实很快就出了事。”母亲说话时攥着拳头,似乎压抑已久,“虽然那是意外……你父亲当年也是用给你的那套说辞解释的:四阿公每下山一次,家里多多少少都会出这样的事,不管是不是巧合,他们家族的人内心深处都还是很抗拒四阿公下山的。就跟玩点名游戏似的,谁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啊。”
“不是说,德行有亏才……”
我忍不住插了话,母亲将目光移向我,笑得勉强。
“孩子,你能保证一辈子不做一件错事,没有一个坏念头吗?”
那话如同一道炸雷在我的脑子里一闪而过,我像是醍醐灌顶,终于明白了惴惴不安的源头。没有人能保证自己一辈子不犯错,那么所有人在四阿公面前,都不过是悬在钢丝上的幸存者。
他放过你一次,下一次呢?
按母亲的说法,四叔和四婶的为人没有什么大问题,但要做生意,哪个老板不算得精细?今年生意实在难做,大量裁员,他惹上了不少劳动仲裁,闹了一大堆是非。
其中有个女员工是实习期没过就怀了孕,处理纠纷的过程中,说是气得流了产。后来她一不做二不休,硬是要把掉下来的胎儿送到四叔家门口。当时为了避免儿女受影响,四叔家的哥哥姐姐还被送到我家住过一段时间,直到闹剧平息。
母亲讲着讲着,实在掩不住怅然:“怕是即使今年你四叔有财运,也是给他家,而不是给他的。”
这个猜想很快得到了证实,四叔、四婶一直买意外险,事故之后,哥哥姐姐确实得到了一笔数目可观的理赔。
只是,他们麻木的脸上没有一丝喜悦的表情。
姑奶奶的其余子女都工作繁忙,先前因为四阿公的事请假回了方县,短时间内也不好再次请假。因此,父亲作为兄长,既已处理了四叔、四婶的后事,本着送佛送到西的原则,为将骨灰交给姑奶奶,便亲自带着我们又回到了方县。
方县是个穷地方。
事实上,父亲那一辈的兄弟姐妹,有些许能耐的,基本都已经离开这里,外出谋生。家族里,除了四阿公,没人有能耐将全部人召回。诸如四叔去世这种事情,异乡亲戚也不过远远说一句节哀顺变。
姑奶奶和老姑爷年事已高,在我父亲和几个尚留在本地的同辈的协助下,简单为儿子、儿媳妇操办了祭奠仪式。
想着来都来了,我们一家也就留下来等待四叔、四婶下葬完毕再回去。
5
我们暂住在姑奶奶家里为四叔、四婶守灵,由父亲帮忙去找工匠制碑。为了确定碑上的名字和排序,姑奶奶翻箱倒柜找出来一本族谱供父亲翻阅。
夜里,父亲在堂屋里和衣睡去。
我醒来上厕所,实在好奇,想弄明白是否能看到四阿公的信息,便借着蜡烛微弱的光芒偷偷翻看起族谱。
沾满灰尘的族谱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大大小小的名字,好像一棵大树的根系,盘根错节,不断地向下延伸,而最早的名字记录是在二百年前。
老祖宗的名字下面,有四个儿子,分别是徐有良、徐有德、徐有业……但不知为何,第四个名字被毛笔涂掉了。我翻来翻去,想从纸张背面尝试看清,却意外挪动了椅子,发出噪声。
一声凶狠的呵斥让我差点儿失手扔了手里的这件古董。
父亲狠狠地盯着我:“回去睡觉!”
他怒目圆瞪,我吓得不轻,夹着尾巴回了房间。
三天后,我们在村落后面的山上葬下了四叔、四婶。
那郁郁葱葱的山里,有一块硕大的坟地。似乎整个家族的逝者都被安葬在了这里,墓碑密密麻麻,让人后背发凉。四叔、四婶的这座新坟,放眼望去也不过是石头入了海。
哥哥姐姐在墓前又跪了许久,似在哭诉。
彼时天寒露重,好心的父亲不忍心打扰哥哥姐姐,也不好叫一把年纪的长辈们陪着受冻,便提出我与他陪着哥哥姐姐,让其余同辈和母亲带着长辈们先行下山。
眼看他前去与将离开的人交谈,我壮着胆子,开始在墓碑中寻找老祖宗的踪迹。山里潮湿阴冷,高大的树木遮住了大部分天空,鲜有阳光照到地面上。一座座的坟墓形态各异,有碑的、无碑的、干净整洁的、杂草密布的……这些坟墓像是一个个地面上隆起的囊肿。
我一座座寻过去,最终在一棵硕大的槐树下,发现了一座偏僻的孤坟。坟前没有祭拜的痕迹,坟包上堆满了落叶和松针,半倒塌的墓碑上,依稀镌刻着关于老祖宗生平的字迹。
这座墓碑的主人确实有四个儿子。
怪的是,四个儿子的名字与族谱无异。
前三个虽让黑笔给涂了一番,倒是能看得清,还是那最后一个名字,被人为凿过,无所考量。
趁着父亲还没回来,我在这块墓碑的附近找到了刻着其余三个儿子名字的墓碑,尽管落了灰尘,却也能清晰地看见,这些墓碑立于一百多年前,而与这三座碑并列的地方,还有一座小小的,没有名字的坟包。
如果说,四阿公之所以是“四”阿公,那他头上肯定有三个哥哥,眼下,没有再比这三块墓碑更符合猜想的了。盯着这个没有名字的坟包,我骇然,心中乍然闪过四阿公的脸。
“小凯!”耳畔传来父亲的呼唤,“不要乱跑。”
回了神,抚平胳膊上直立的汗毛,我手忙脚乱地回到了父亲身边。
下山的路上,我还是没忍住,把这个发现告诉了父亲。
闻言后,父亲低下头,隔了半晌才指责我:“你要能把这探究的心思放在学习上多好。”
我厚着脸皮追问:“你说,四阿公行踪不定,那他每次要回来的消息,大家是怎么知道的呢?”
“你这个孩子真是……”
见我如此坚持,父亲似乎是为了打发我,顺着我的话题,说道:“最开始他会给家族里辈分最大那一脉的某个长辈写信通知,后来是打电话,我记得你大爷爷和二爷爷都接过电话。”
“电话?”没想到是这么正常的方法,我反倒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那平时其他人想联系四阿公,也可以打电话找他?”
“四阿公不是想见就能见的。”父亲像是在逗我玩,又似乎是在早年间尝试过,“他打过来可以,我们拨过去,那边全部是公用电话。”
“那如果家里亲戚有事相求,他不下山的时候,怎么联系他?”
“你猜?”父亲很少说这样的俏皮话,他的眼神往身后葱葱郁郁的树林淡淡一瞥,似乎答案就藏在其中。
“是去刚才那个地方吗?”犹豫半晌,我还是吞吞吐吐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父亲笑了,宽厚的手掌轻轻搭在了我的肩膀上,他不置可否,只是用另一只手的食指轻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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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还记得那次跟四阿公见面的场景。但随着亲戚间的往来越来越少,我听到的家族消息也越来越少。那次后,我再没见过他,也再没听说过关于他的任何事。
后来的某天,我突然明白过来,在过去几百年的漫长光阴里,我们那个成员众多的庞大家族中,偶尔有几位亲戚因意外去世,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而那些关于四阿公的传奇故事,也许不过是长辈们就着族谱和那座荒坟借题发挥,用来教育孩子的话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