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功告成!”
随着手头最后一笔落下,一双栩栩如生的眼睛呈现在面前,陈宁如释重负,长舒了一口气。
“怎样?填上眼珠以后,是不是显得更有张力了?”
转过头去,勾起嘴角,陈宁急急地向身后正坐在升降画凳上调试着丙烯酸涂料的闺密夏季邀功。今天,她是受邀来为夏季即将参加艺术展的雕塑作品——“奥丽亚娜”出谋划策的。
两人虽同为艺术系出身,但相较于水平稳定、想象力中规中矩的夏季而言,风格迥异却鬼马精灵的陈宁在如何做到“出奇制胜”这一点上,的确有让人叹服的能力。
“还真是,”夏季咬着嘴唇,显然是有些震撼,“晃眼一看就跟活人似的。”
最初,当陈宁看过作品,了解完夏季想要把“奥丽亚娜”做出一定新意的愿望后,一口提出“不如大胆一点儿,把眼珠添上”的构思,夏季还以为陈宁在瞎胡闹,是陈宁好说歹说半天,她才勉强同意让陈宁试试的。
而现在,看着那双被填充完的眼睛,夏季由衷地感叹:陈宁是对的。
陈宁的这一举动打破传统古希腊雕塑的美学桎梏,塑造一个更符合现代意义的女性形象。此时此刻,她的“奥丽亚娜”就这样站在那里,那双由陈宁赋予的美丽的眼睛与她遥遥相望,丰满的嘴唇微张,似乎下一秒钟就要张口叫出她的名字。
“如果韩教授看到,也一定会夸这个创意不错。”
夏季将手中的调色盘放回桌面,下意识地瞄了一眼手机,嘴角浮起一丝娇羞的甜蜜。
“怎么又扯到韩光明了?”
听闻此话,陈宁恨铁不成钢地贴过去,用身体撞了撞夏季单薄的肩膀。
“你怎么回事啊?那老头子有什么好的,脾气轴,想法又多,你年纪轻轻,找个什么样的男人不行,非要找他这种怪人?”
“别这样说,”被陈宁泼了冷水,夏季收住表情,用肩膀“以牙还牙”地撞回去,“再不济,人家也是咱们艺术系最年轻的教授,还是省艺术界的门面,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怪人、老头子了?”
“对,艺术家,把市中心的两套学区房卖掉,买了一个破厂房开私人博物馆,至今没什么人光顾;然后闲着没事就去乱改学生的设计作品,人家反对,他还发脾气。”见她执迷不悟,陈宁很无奈,“美女,你以后要是跟他在一起,是准备后半生就陪他守着那门可罗雀的博物馆吗?有情饮水饱?”
“唉,”夏季蹙起眉头,“娟儿,你现在怎么回事啊,讲话居然这么市侩,三句不离钱的。”
“喂!”
“娟儿”这个称呼一出口,陈宁气焰瞬间被打趴下去半截。这是她羞于启齿的秘密——十八岁之前,她的名字是“陈红娟”。
这个充满七十年代乡土气息的名字,她从小便不喜欢。
于是成年后,她干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改名。但防不胜防,报到时,户口本复印件上曾用名这一行被代收资料的寝室长夏季毫不费力地收入眼底。
“呀,好有缘分,我大姑也叫红娟,夏红娟。”
她记得当时夏季是这样说的。而陈宁恨不得掘地三尺。后来两人成为无话不谈的闺密,说不过陈宁的夏季,每每被噎得无话可说,只要喊一声“娟儿”,陈宁就立马认输。
就目前而言,这个“软肋”仍然奏效。
“我再说一次,别叫这个名啊,做个人吧,夏季。”双手合十举过头顶,陈宁咬牙切齿地朝着夏季拜了一下,“真不是我市侩,是我感受过生活的毒打后,在对你进行苦口婆心的劝告好吗?不是人人都像你这么幸运,能确定留在学校工作。”
“你不是去考市艺术馆了吗?”
“面试都没进,”说到此处,陈宁更是满脸颓丧的神色,“我现在是明白了,得去社会上碰壁一圈,才能知道绘画专业是多么难找到对口工作,如今租房子、吃喝拉撒、水电燃气都要钱,我已经被逼到晚上去奶茶店里兼职了。”
“唉……看开些,慢慢来。”
到底是闺密,听闻陈宁如此窘迫,夏季难免伤怀。
“对了,现在奶茶店关门都挺晚的,你做兼职,下班回家的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啊,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给我打电话。”
可她能给予陈宁的,也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关切和鼓励。
“嗯,没事,我可比你危机意识强。”不想夏季被自己的情绪影响,陈宁连忙收拾心情,继续油嘴滑舌道。
“别心疼我啊,先心疼你自个儿的钱包,待会儿你请客吃火锅,我可是要敞开肚子吃的。”
将手边的东西大致收拾一番,两人亲昵地手挽手准备前往预订好的火锅店。
此刻,工作室中央,栩栩如生的“奥丽亚娜”正对着大门,像是在无声地目送两人离开。
吃过火锅后,陈宁又得匆匆去奶茶店里兼职。今天比平时更倒霉的是,不晓得从哪里来的一群少年聚集在此,又是拍视频,又是玩扑克,要打烊时赶也赶不走,最后店员硬生生比平时多耗了一个小时才成功下班,错过末班公交的陈宁只能打车回家。
因为租不起昂贵的市区房,她只能住在偏远的近郊,打一趟车约等于一天白干。凌晨时分,下了出租车,陈宁只觉得头疼欲裂。
夜风呼啸着在楼宇间穿梭,老旧腐朽的小区,每栋楼的外墙都爬满了风吹日晒后如同伤疤被剥离般深浅不一的痕迹,穿过杂乱无人打理的绿化带,陈宁摇摇晃晃地踏进光线昏黄的4号楼。万幸,电梯停在一层。
打着哈欠,忍受着电梯角落里不知道哪个缺德住户撒下的厨余垃圾散发的异味,陈宁用指甲轻轻摁下数字“24”的按钮,面无表情地等待着电梯缓慢上升——三层……五层……九层……
运行到第十层,电梯突然停下了。
伴随着刺耳的“叮”和沉重的机械开门声,一个穿着黑色宽大连帽卫衣,将帽子扣在头上,又将头埋得很低的高个子男人走了进来。他缓缓走到了陈宁的身后,安静地踩在了那摊散发恶臭味的厨余垃圾上。
2
电梯门此刻缓缓地关上,陈宁等待着。
五秒,十秒钟,二十秒钟……
对方没有按楼层。
匀速上升的电梯,不为所动的男人,让凌晨的封闭空间内充满诡异的气氛。
看过法制节目的都该知道,单身女性在面对这种状况时,必要多加小心。
陈宁侧了个身,让自己背对轿厢壁。她不想胡乱猜测任何一个人,也不愿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攥紧手里唯一算是尖锐物品的钥匙,陈宁缓缓试探:“您去几层?要帮您按吗?”
男人并没有回答她。
心倏地揪紧。陈宁企图通过余光和电梯门上反射的身影去观察对方的动向,可琳琅满目的小广告完完全全阻挡了视线。一片模糊中,她只能看到随着电梯的运行,在昏暗灯光的照射下,男人被不断拉长和扭曲的身形。
她感觉毛骨悚然。
细密的鸡皮疙瘩一点儿一点儿爬上了陈宁的手臂。
万幸的是,当电梯运行到二十层时,那个男人动了。
他缓慢地走到前边,按下“25”的按钮,踩过油腻厨余垃圾的鞋底在动作时,会发生“咯吱咯吱”的摩擦声。更古怪的是,闷热的夏季,他竟然还戴着手套。陈宁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不由得咬紧嘴唇。
按过楼层的男人以倒走的姿势又回到了轿厢的最深处。
电梯一点儿一点儿攀升时微弱的电流声,在此刻俨然已经变成一种精神折磨。陈宁觉得自己快疯了,怪异的感觉让她再难在这个狭小逼仄的肮脏地多待一秒钟,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等电梯到了二十四层开门的那一瞬间,她连忙加速冲了出去。
她租住的房屋,出电梯口往左拐就是,为了避免让那个电梯里的怪人偷窥到自己的确切住所,要开家门前,陈宁刻意回头多看了几眼,确定怪人并没有跟出来后,才安心地将钥匙插进锁孔。
她可真晦气。
陈宁用发汗的手心转动门把手,偏偏就是这一瞬间,电梯口又传来了开门的机械声。陈宁下意识地回头,看见陷入黑暗的走廊里又照进一道惨白的光——有一只手从电梯里伸出来了!
即将关闭的电梯门因为被阻挡,又缓慢地打开了。
一股凉意直冲脑门!
猛地拉开房门,闪身进屋,陈宁只觉得心脏快要爆炸。她迅速地转下反锁旋钮,双腿发软,冷汗早已浸透了单薄的T恤。
她安全了。
一屁股坐在地上,陈宁终于敢大口大口地喘气了。
“你昨晚上就该给我打电话呀!”知道这个消息后的夏季在电话里激动万分,“找保安调监控了吗?报警了没有?什么?这么大的事你居然没报警,你的心是有多大啊?不行不行,我现在帮你报。”
“冷静一点儿,你现在太情绪化。”
忽然,听筒那头传来一声温厚的男音。
意识到有别人在夏季身边,陈宁马上收住了刚才那副哭天抢地谩骂社会秩序混乱的口气。
“我租的那个老小区,没有摄像头。”她一本正经地解释,“前些日子,隔壁邻居家门口,不知怎的叫人丢了几只死老鼠。她报警以后,因为无凭无据,无从查起,事情还是不了了之了。”
“这真是……”
讲话声伴随着脚步声,大抵是夏季正换到另一个地方打电话。
“要不考虑考虑搬家呢?”
“算了,搬家又是一大笔钱,我以后应该也不会再那么晚才回家。哦,对,小区物业说,监控安装已经报批走流程了,后面会慢慢补全监控的。”
现代社会,又有什么比穷病更可怕的呢?陈宁有些自嘲地在电话里调侃几句后,转移了话题:“对了,你刚和谁在一起?”
“啊……是韩教授。”怕被数落,夏季在说出这个名字时有些吞吞吐吐。
“你啊你!没出息的。”陈宁无奈。
她告诉夏季,提起韩光明这个人,她倒是想起了自己刚加入兴趣社团的时候,听学长学姐们说过,甚至她还记得校园论坛上某个叫作“青芷”的神秘学姐,发帖谈起自己毕业后和韩教授之间的恋爱甜蜜往事,引得跟帖的人一阵好奇。
“那学姐后来怎么样了呢?”
“她好像失踪了吧。”
女学生失踪事件,是五六年前发生的事情了。
后来陈宁才知道,这名女学生叫张维维,是她们同系的学姐,某天晚上外出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警方几度搜寻无果,这件事便没有了后续,加上时间过去已久,导致现在绝大部分学生对此事毫不知情。不过,当初跟陈宁一样跟帖回复的网友还记得。这件事偶尔会被网友翻出来再度讨论一番。
“你又扯远了,要是韩教授有问题,警察早就把他抓走了好吗?而且,我今天找他,是因为……”话到嘴边,踌躇半晌,夏季还是说了出来,“昨天晚上,我的工作室里可能进贼了。”
“什么?”这下陈宁愣了,“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她不得不再次感慨社会秩序混乱,同一个晚上,她们俩竟都过得不太平。
但夏季情绪还算稳定,认真地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工作室里哪儿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贼进来了也是颗粒无收。就是想着怪吓人的,今早我到那儿的时候窗户半开着,画室里的东西散了一地,‘奥丽亚娜’的脑袋上还给搭了一块白布,多半是大晚上翻窗进来的贼让它给吓了一跳。”
“奥丽亚娜”?
不知怎的,想到那尊自己亲手画上眼珠的雕塑,陈宁心头反而更不畅快,像压了石头,和夏季东拉西扯又聊了几句,约好如果下次再遇见电梯怪人就第一时间报警求助,或是给她拨去电话求援后,挂断了电话。
好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日子,电梯怪人没再出现。
陈宁也否极泰来,找到了一份在广告设计中心的工作,不用再去奶茶店兼职。一片欣欣向荣中,唯一诡谲的是陈宁开始梦见“奥丽亚娜”。
那个梦是平淡无味的,在一片看不见边际的黑色背景中,“奥丽亚娜”立在她的面前,与她对视的同时,它身上的石膏像蜕皮一样一点点地剥落,露出暖白色的人类的肌肤。
3
晚上十一点半,陈宁下了公交车。
步入正轨的新工作比想象中更加忙碌,早上体检,下午培训,晚上下班还被同事们拖去团建,说是要好好庆贺新人到来。
抵不住大家的热情,陈宁被灌了两杯啤酒,现在还有些晕乎。
头重脚轻地走进电梯,打开手机,借着两格信号艰难地在同事群里查看大家刚刚反馈的团建照片,习惯性地用手指将人像放大,陈宁发现照片里的自己丑得不行,眼睛上翻,嘴角歪斜。
真是糟糕的照相技术,她扶着额头叹了口气。也就是这时,一阵摇晃感袭来,陈宁毫无准备,一个趔趄踩到了身后的那摊垃圾水渍上。
清脆的“叮”声响起,门缓缓开启,她抬眼一看,红色的数字显示——第十层。
霎时,陈宁如同惊弓之鸟般屏住了呼吸,毛骨悚然的记忆像潮水一般涌起,她甚至能感受到从门缝透入轿厢的阴风。
可是,门外仅仅是漆黑一片。
没有人在等候电梯。
多半是哪家皮孩子的恶作剧吧?
门自动关闭,电梯继续缓缓上升。刚才一遭,让大气不敢喘的陈宁不禁回忆起了前些日子的遭遇,穿黑色连帽卫衣的高个男人,当时也是那样站在十层的电梯口处,和今天一模一样。
等等?和今天一模一样?
楼道里面是安装了感应灯的啊!一个大活人怎么会站在一片漆黑中呢?
耳朵里充斥着嗡嗡的电流声,陈宁顿觉头皮发麻。
当时她怎么完全忽略了这样的细节呢?连那个高个男人走进电梯的时候,楼道灯也没有任何闪烁的迹象。她的脑海里拼命闪过记忆的碎片——扣上卫衣帽子、低着头、不躲不避地踩在厨余垃圾上、夏夜里也戴着手套、按完电梯楼层以倒走的方式回到原处……
他到底在干什么?
后知后觉的恐慌蔓延,电梯已然到达了二十四层,门开启的那一瞬间,映入眼帘的却是叫人惊惧万分的场景——
她看见了那个穿黑色连帽卫衣、扣着帽子、戴着手套的高个男人!
他现在就静静地站在二十四楼的电梯间外。一片漆黑中,他正背对着电梯口,朝空无一人的墙壁处缓慢地、如同木偶一样机械地挥舞着手臂!
陈宁差点儿被这一幕冲击得昏厥过去。
她要趁着那个怪人还转过头之前逃走!
陈宁迅速按下标注着“1”的按钮,使出毕生力气摁紧关门键,心悬在嗓子眼里,像是随时都会跳出来,直到电梯门关闭也没有感到解脱!
恐慌如同蛛网交织蔓延,贯彻全身。
来到一楼,撑着几乎软掉的双腿,陈宁踉踉跄跄地冲向了门卫室。
“大叔,四栋一单元二十四层,电梯间里,站着个变态……”
值班的两个保安正打着瞌睡,脸色苍白的陈宁赫然闯入,把他们都吓了个激灵。他们大眼瞪小眼顿了好久,其中一个人才反应过来,拉了把凳子让陈宁坐下,叫她从头到尾好好说清楚。
糟糕的是,因为惊吓过度,陈宁已经语无伦次。
没办法,两个保安无奈地走到一旁,小声地争论好一会儿,稍微壮实点儿的那个才不情不愿地拿起手电和防暴棍,说和陈宁一起上去看看。
有了壮保安的陪同,陈宁的心头安稳了许多。只是两人一起回到二十四楼,电梯间早已空空如也。
“刚才的确有人站在这里,我发誓!他就这样……”为了证明自己没有撒谎,陈宁手口并用,模仿起了刚才看到的那个动作,“就这个位置,背对着电梯,在朝墙壁挥手。”
“行了行了,你先别激动。”
诡异的动作看着怪瘆人的,壮保安连忙叫停她,再小心翼翼地提着手电和防暴棍把整个二十四层连同消防楼道都搜寻了一番。
他仍是一无所获。
“确实没看到人,可能跑了吧。你还是先回家吧。”
壮保安耸耸肩膀,示意无能为力。
陈宁黯然,也只能揉着跳痛的太阳穴,蔫头耷脑地在壮保安的注视下回到了房内。她转下反锁旋钮,扯开鞋带,把运动鞋随便往前一踢。
运动鞋在空中转了个圈,落在地上,底朝天。
咖色的鞋底不知何时,竟沾上了大块的新鲜灰色污渍。困惑中,陈宁举起运动鞋凑到眼前,一股石膏特有的气味钻进鼻腔。
夏季的工作室里,就常常弥漫着这个味道。她做雕塑时总要用到大量石膏。
可是,今天自己并没有去找夏季,鞋底怎么会踩上这个东西?就这个新鲜程度,说是刚踩上的也没有毛病吧?眉头一皱,陈宁骇然,难不成是刚刚模仿高个男人时踩到他留下的……
可那真的是男人吗?
身高打扮不能说明一切吧?也可能是女人……
陈宁觉得自己快疯了。
把鞋一股脑地装进塑料袋里,她赤着脚游走在房间里,把所有的窗户关紧并上锁,再拉上密不透风的窗帘,紧接着打开客厅最亮的白炽灯和字幕小得像蚂蚁的17英寸电视机,寂静中像是潜伏着狩猎的野兽,即使再嫌弃那台小电视,现在听听声音也是好的。
蜷缩进沙发角落,抱住膝盖,报复似的将电视的音量从6调到了20,听连续剧中的男女主角莫名其妙地吵个没完,虽然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但这让陈宁觉得安稳。
太过疲惫,她靠在柔软的抱枕上,缓缓闭上眼睛,在嘈杂中和衣睡去。
梦里仍然是漆黑一片,无边的漆黑。
“奥丽亚娜”站在那里,它的石膏皮快蜕完了,半个身子已然与人类无异。唯一不同的是这次陈宁可以自由地走动,她轻轻走向了“奥丽亚娜”,伸出手去试探着触碰那暖白色的肌肤。
触感柔软却冰凉,死气沉沉,一个激灵,陈宁立马要后退。
偏偏“奥丽亚娜”反过来拽住了她!
陈宁猛然惊醒。
客厅里的灯和电视不知道为何竟然灭了,空留死一般的寂静。紧闭无风的房间,没有开空调也让人汗毛直立。陈宁下意识地摁亮手机,时间显示是凌晨一点十三分。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想要重新将灯打开。
这时,门外传来了重重的敲门声。
4
那是谁?
陈宁双腿一软,差点儿跌坐在地。
敲门声像是击鼓,一下重,一下轻,联想到那个电梯外的怪人,陈宁几乎要哭出来。
她不敢说话,哆哆嗦嗦地凑到门边,贴上猫眼想要看看外面的情况,可要命的是,有人这样动作剧烈地敲门,也没有让楼道的感应灯亮起来,外面还是一片漆黑。钝重的敲击声明明在空荡的楼道中回旋,可为什么都没有一个邻居站出来骂一句“大半夜的别敲了”呢?
她的情绪彻底崩溃。
“滚啊!滚开!不要再缠着我了!”
她攥紧拳头砸门以作回应,在如此暴喝下,屋外的声音戛然而止。楼道的灯也亮了,空空荡荡,没有人站在门口。
恐惧像是一双无形的手将陈宁的理智撕碎。
顾不得现在是深更半夜了,她哭着给夏季拨去了电话。
“嘟嘟嘟……”
刺耳的忙音在耳边盘旋,浑身上下源源不断渗出的冷汗沿着手指缝流向小臂,等电话被接起的一刹那,陈宁已经语无伦次。
“夏季,救命,我今天晚上又遇到那个怪人了。我要疯了,就刚才还有人在我的家门口敲门。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你能不能来陪我睡一个晚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连门也不敢开,要是报警的话,警察来了,外面肯定也不会有人的。求你,求你来陪陪我。”
“好的,好的,你不要哭。”听筒那头,夏季还是刚睡醒时沙哑的声音。
“我打车过来陪你,你先打开电视看一看,我来之前,你千万不要开门。”
“谢谢,呜,谢谢你。”
挂断电话,早已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陈宁,撑着虚浮的身子站起来,扶着墙壁,一个接一个地打开了屋里所有的灯。光线让她冷静许多,从柜子里拿出房东留下的烧水壶,接水,插电,等水“咕噜咕噜”地沸腾起来,陈宁将手机留在卧室里充电,回到客厅,为自己冲了一杯热豆奶。
这时,门外再度响起了敲门声——“砰砰砰”。
“娟儿,开开门呀。”
喊声也接踵而至。
夏季来了,陈宁舒了一口气,小跑到门边,手指贴上反锁旋钮。
“来了来了。”
她激动地回应着,旋钮被翻转,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娟儿,我来了,你人呢?”
叫喊声仍不停息,这个夏季,真是急性子。陈宁轻叹一声,手掌已经贴在了门把手上,只要轻轻压下去,门就会打开。
这时,陈宁忽然觉得有一些不对劲的细节被忽略了,但无奈怎么都想不起来。
“砰砰砰”,敲门声还在有规律地传来。
“娟儿,开门啊,我都到了,你怎么还不开门呀?”
耳蜗里顷刻响起巨大的蜂鸣声,扯得太阳穴生疼。惊恐中,陈宁连忙将反锁旋钮转回,踉跄地冲回卧室,重新拨通夏季的电话。
“夏季,你来了吗?”
“我来了呀,你怎么不开门?我在外面等了半天,你开门呀。”
电话里,夏季的声音让陈宁顿觉如沐春风。到底是她神经紧绷,疑神疑鬼了。返回客厅,打开防盗门,看到夏季的那一刻,陈宁简直想跪谢天地。
“看你,怎么脸色这么白?”
抬眼望了望陈宁,夏季径自走向客厅,看了一眼电视,又把视线转到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豆奶上。
“有那么害怕吗?”
她笑了,发出“扑哧”一声。
“你废话!”
她真是明知故问,顺手反锁上防盗门,如释重负的陈宁跟回到客厅,举起豆奶浅浅嘬了一口。
“没有我的?”夏季问。
“谁知道你来得那么快……”
陈宁白了她一眼,手上还是自觉地又撕开了一包豆浆粉,倒进干净的杯子里。
“而且你不是不爱喝豆奶嘛,待会儿可别喝一口就放在那里,浪费粮食,折腾人。”
“你很清楚我的喜好嘛。”闻言,夏季歪了歪头,“那我们来玩个问答游戏怎么样?”
夏季是没睡醒,还是说要用这种方式来帮自己转移注意力?这个爱折腾人的女人,陈宁长出一口气,虽然很不耐烦,但还是看在夏季大晚上义无反顾地来找自己的分上,选择了配合。
“记得我的生日是在什么时候吗?”
“三月五号。”
“我是哪里人?家住在什么地方?”
“长宁县人,家在夹山北区。”
“我最喜欢什么东西?”
“猫,糖炒栗子,紫色的一切。”
“你是不是我最好的朋友?”
“是。”
…………
这招转移注意力很奏效。一问一答中,陈宁的困意渐渐袭来。
“不玩了,夏季,我们洗洗睡觉吧。”
“好的,那我去上个卫生间,上完顺便洗澡。”
夏季顺势就往卫生间走。
陈宁打了个哈欠,注意到那杯豆奶夏季果然一点儿没动,忍不住抱怨:“美女,你点的豆奶,一口不喝就这样扔在这儿啦?对对对,以后你会当上富太太,现在大手大脚也没什么。”
“我当富太太?”夏季转过来,一脸无辜的神情。
“怎么,说错了还?”陈宁对她的装模作样很鄙夷,“你以后不是要嫁给韩光明吗?”
“韩光明,韩光明,韩光明……”
无辜渐渐转化成了一种将嘴咧到最大弧度的笑。嘀嘀咕咕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夏季走进卫生间,关上了门。
她神神叨叨的,喜欢奇怪的老男人,果然影响神志。
拿起夏季剩下的豆奶一饮而尽,陈宁正盘算着明天到底要不要向公司请假,手机刺耳的铃声便划破宁静的空气。
来电显示——夏季。
可夏季不是在卫生间里吗?陈宁颤颤巍巍地接起电话,那头还是熟悉的声音:“陈宁,我到你家楼下了,现在警察跟着呢,我们马上就上来,你先看看猫眼,外面有人没人啊?”
什么?
一瞬间,陈宁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她不可置信地注视着卫生间磨砂玻璃后面的人影,那个“夏季”正呆呆地戳在门内,双臂像木偶一样机械地挥舞着……
强烈的惊惧如同炸雷般撕裂了陈宁的所有感知。
5
陈宁忘了自己到底是怎样打开门将警察和夏季迎进来的。
大脑一片空白,好像是宕机的电脑,重启后,刚才的数据就被清除了。
回过神来时,她正瑟瑟发抖地靠在夏季怀里,而两个警察正在巡视她的房间。卫生间的门大开着,里面空无一物。
“真的是有人在里面,我没有撒谎。”
颤抖的声音不断地重复着这样的说辞,陈宁没有血色的嘴唇一开一合。
只是,眼见为实,无论陈宁再怎么坚持,翻遍屋内外却一无所获的警察也只能叫她早点儿休息,还有看看医生。
“小姐,要说我们进来的时候,还是你亲自开门的。如果在这之前真的有人在你家卫生间里……”警察连连摇头,“这人总不能凭空消失吧?”
强烈的蜂鸣声又袭来了,盘旋在陈宁心头的疑问却无法宣之于口。
手机的通话记录也不见踪影,大概没有人会相信她,只会觉得她是受到惊吓,产生了幻觉,或是混淆了噩梦与现实。
总之,这个家,陈宁是不敢再待了。
连夜收拾行李,陈宁准备去夏季的住处避难一晚,可跟着夏季到了楼下,方才发现韩光明的车停在警车后面。
原来他们俩是一起来的。
眼前数度闪过刚才咧开嘴笑着的“夏季”,反复嘀咕“韩光明”三个字的模样,以至于对韩光明本人也心生抵触,陈宁愣了,不再有动作。
“是韩教授送我来的,他不放心我一个人。”
见她止步不前,夏季也有些不好意思。
以陈宁的性子,换作平时,少不了指着夏季唠叨两句。
可现下,她实在无暇顾及朋友的私生活,只能在夏季的搀扶下上了车,并表达了在附近随便找个酒店歇脚的诉求。无人多言,只有韩光明回答,那就在博物馆周围为她寻个酒店,也方便今晚夏季陪她休息。
后排,倚在夏季怀里的陈宁默不作声。
她的身体已经拉响警报,疲惫至极,摇上车窗,倦意很快袭来。可暗中纠缠着她的怪事仿佛不愿放过她,半梦半醒之际,耳边又传来一阵飘忽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喃喃低语,叫着某个人的名字,猛地睁开眼睛,声音又消失了。
“你们听到声音了吗?”隔着车玻璃四处张望,陈宁刚刚平复的心再次被悬起。
“没有啊。”夏季把她冰凉的手握进掌心,宽慰道,“惊吓过度会出现幻听,不要害怕,你安全了。”
这样说似乎也没有错,陈宁尴尬地笑笑,继续闭目养神。可接下来,只要意识开始涣散,那个声音就又会出现。
像是隔了一层雾气,她听不真切,扰得她实在不敢再睡,只得撑起身子,强打精神趁此机会,将近期这一连串的怪事讲给夏季听,同夏季一起梳理分析。
“夏季,我不确定这些是不是我的错觉,但我心里很不安。”
前方的韩光明朝后视镜里扫视一眼。
“嘎吱。”
前方的韩光明忽然猛打了一圈方向盘,车身剧烈地晃动,后排的两人都吓了一跳,话题就这样被打断了。
“不好意思,我有些打瞌睡。”
韩光明立马向两人道歉。
陈宁看着前方男人的背影,街道上的各色灯光掠过他的侧脸,掩藏了对方的所有表情。陈宁更觉困倦,便靠在夏季的怀中睡了过去。
他们到达酒店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半。
前台,韩光明大方地支付了七天的酒店房费,建议陈宁找好下一个居住地点再离开,还说明天会把夏季的生活物品打包送来,方便两人这几天一起生活。
夏季赞叹:“韩教授,你考虑得太周到了。”
陈宁却觉得,他殷切得相当不自然。
她回到房间,第一个举动便是将防盗链条扣紧。简单洗漱,两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没了睡意,于是陈宁率先闲话起来:“你在学校职工公寓住得不好吗?怎么住到韩光明那儿了?”
夏季在回答前还是有些犹豫。
“其实……是因为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夏季压低音量,被子下,她握住陈宁的手。
“记得我跟你说,工作室遭贼了吗?因为没丢东西,我一开始也没有放在心上,是隔了一段时间,我在工作室打扫卫生的时候突然反应过来,这里的窗户也是在内部锁上的啊,怎么可能被人从外面打开却毫无痕迹?但唯一的门直到第二天早上也是反锁的,除了我,没有人有钥匙。”
房间里的空气凝滞,接二连三的刺激已经让陈宁应接不暇,她微张着嘴唇,等待夏季继续说下去。
“我怕是有人藏在工作室里,等人走了才打开了窗户。当时展览刚忙完,那段时间他一直陪着我,后来,我就干脆搬去他那里了。”
“他有跟你说过那个张维维的事情吗?”想起那个失踪的女孩,陈宁忍不住问道。
“说过,”夏季和盘托出,“他说张维维是单亲家庭,父母再婚后都对她漠不关心,他觉得她可怜,就把她当妹妹一样帮助,慢慢地确实有了感情,但张维维性格很敏感,可能本来就有些抑郁。后来有一次,他们因为一件小事吵了架,他吼了张维维,张维维就赌气说要让他后悔一辈子,而后再也没有回来……”
要是真如他而言,张维维到底去了哪里?
“韩教授说,张维维消失的这些年,他也一直很痛心……”
夏季喋喋不休,将陈宁的瞌睡虫硬生生地又嘀咕了出来。拉过被子,陈宁表示还是早点儿睡吧。可刚翻过身,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多嘴问了一句:“‘奥丽亚娜’从一开始就是你单独制作的吗?”
“不完全是,”夏季顿了顿,“整体塑造,就是堆雕塑泥这一步,是韩教授帮忙弄的。”
6
夏季还真陪陈宁在酒店住了整整七天。
这期间,陈宁多次表示同事那边还有空房间能够合租,很快自己就能搬过去,让夏季不用再如此费心,夏季都摆摆手表示无妨。
韩光明倒是没有再来造访,说是博物馆忙。
夏季提起他时娇羞地嗔怒:“他又开始把展品重设位置,好几尊原来的雕像都给移到地下室去了。这个男人,真是舍不得闲下来。”
可陈宁内心深处还是有些抵触他。和夏季分别那天,她仍然认真地嘱咐:“要是韩光明对你不好,或者有什么不对劲儿的举动,你一定告诉我,我保护你。”
“说什么呢?”夏季就笑她,“你这个胆小鬼呀,还是先保护好自己吧。”
拽住了夏季的手,陈宁死皮赖脸地要夏季点头说出“好好好”,才愿意放她离去。
然后,陈宁很快尝到了自食恶果的味道。
夏季开始把自己与韩光明之间的鸡零狗碎都分享给她——
“他昨天好像梦游呢,半夜忽然坐起来,还摸我的脸。
“最近他想要重新做一尊女性雕塑,说是效仿‘奥丽亚娜’,这几天都在地下室里待着画图,看那些存在下面的旧展品,找灵感,饭也不吃。
“有自媒体想就他的博物馆做一个专题访谈,他谈都没跟人家谈,就拒绝了。”
…………
这真是够折磨人的。
但也有好事,陈宁逃离出来过后,关于“奥丽亚娜”的梦就消停了。
一切似乎又都回归正轨。
直到那个阴雨的周四下午,陈宁接到一通来自夏季的报忧不报喜的电话。夏季在韩光明住处打扫卫生时,找到了许多他曾经写给张维维的情书。
“你知道吧,我心里不畅快,就一封一封地打开来看……”夏季在电话里嘀咕,“那些信,有的还好,有的确实古怪,我记得有一张写着‘没有人能分开我们,死亡不过是证明爱情坚固的过程。我愿遂你所愿,将你的肉体碾碎封存,使你的灵魂得以永生。’宁宁,虽然这些证明不了什么,但我开始觉得张维维的事情不像他说得那么简单了。”
将肉体封存,使灵魂永生,这句话让陈宁的眉头皱了皱,一时间所有不对劲儿的事情都涌上心头。她将线索整合,竟能马马虎虎地拼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一瞬间,犹如醍醐灌顶,陈宁从工位上站起来,惊慌失措。
“夏季,快离开韩光明的博物馆!”
后来,警察在博物馆地下室的陈年旧雕塑中找到张维维时,不由得对面前面相温和、看起来没有一点儿侦查能力的陈宁刮目相看。
毕竟,如果不是她发疯般坚持,他们绝不会突发奇想来这里,更别说在这里找到失踪将近六年的张维维的尸体。更可怕的是,抓捕韩光明归案后,警察还在他的私人工作室里发现了他现任女友夏季的照片,以及一本厚厚的手写“人体雕塑制作步骤”。
要是陈宁再晚一些发现这些,后果不堪设想。
爆炸性新闻一夜间填满了小报头条。由此衍生出来的桃色新闻、悬案分析也是沸沸扬扬。
唯一为这件事情流泪不已的人,只有夏季。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
事发过后,她的精神相当恍惚。
地下室里的雕塑被悉数捣毁,其中有一尊画着眼珠的雕塑,看起来简直是和夏季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陈宁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奥丽亚娜”。
在如山的铁证面前,韩光明面对所有调查、访谈,还是拒不承认。
“张维维不是我杀的。我怎么可能杀她?我只是在帮助她。我是爱她的。我要让她永远留在我身边。这也是她的愿望。”电视画面里,回答记者问题的韩光明看起来是那样温文尔雅,很难让人把他同杀人犯联系起来,“至于夏季,我也没有想把她做成雕塑,可我脑海里有一个声音,我不得不承认我受到了影响,做出了一些可怕的举动,但这不是我的本意……”
“那你又为什么做了一个和夏季很相似的雕塑?”
“不是我做的。”韩光明摇头,转而又盯着摄像头,眼神深沉地说道,“我再说一次,我一直在克制自己,与那个潜意识对抗。”
他似乎还有很多辩驳的话想说。
还好,没有人会为他脱罪,他的恶行板上钉钉,法律会给他应有的裁决。而张维维也得以入土为安。
过去的事情,是该告别的。
等一切告一段落,陈宁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请长假,带着遭受重创的夏季去外地旅游,看看风景,散散心头郁结。
两人在人潮汹涌的高铁站等候检票,坐在她们旁边的一对年轻情侣正相互依偎着看视频。陈宁瞄了一眼,发现他们竟然很有品位地在看古希腊雕塑欣赏。
“怎么这些雕塑都是大白眼?”男孩很快提出了质疑,“古希腊不许画眼珠子吗?”
“傻啊你。”女孩白了他一眼,忽然话锋一转,一本正经地道,“传说,雕塑就是不能点眼珠的,因为点了眼珠,雕塑看起来就和人没什么两样了,而这就预示着,它会活过来。”
“真能瞎编。”
“当然是编的啊。不过,你不觉得栩栩如生的雕塑看上去蛮可怕的吗?‘恐怖谷效应’不就这么一回事?对,我记得在传说中,活过来的雕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死其制造者,以便取代制造者的身份。”
“越说越玄乎了,那要是制造者和画眼珠的不是同一个人呢?”
“不知道啊,也许会撺掇画眼珠的人帮它杀死制造者?”
“算了,别说这个了,前几天新闻里还说艺术家雕塑的事情,听着怪吓人的。时间差不多了,走,去排队检票。”
年轻情侣勾肩搭背地离开,丝毫没有注意到坐在旁边的夏季和陈宁早已神色尴尬。
7
“开始录制了吗?”
“还没有,阿姨,你不要老是盯着摄像头,自然一点儿,我们只是做个很简单的访谈,像聊天一样。”
“你们这些记者真是……”系着围裙,烫着羊毛小卷的中年阿姨挺了挺背脊,还是有些不适应,又抱怨起来,“她都死了那么多年了,有什么好采访的。”
“嘘。”
摄像师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同时开启了摄像机,记者准备开始录制。
“走进真相,记录人生,欢迎大家收看《真相人生》,我是记者小郜。今天,我们来到了轰动一时的‘艺术家雕塑案’受害者张维维的家,我面前的这位女士正是张维维的母亲……”
比起拘谨的中年阿姨,记者相当大方得体。
“我们想了解下,张维维失踪的时候,作为家长,您有过她可能会遭遇不测的猜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