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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青春密码.2

作者:赵小赵 当前章节:15608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7:42

胡浩和许国巍也有很长时间没有见到马小军了。江蓝介绍大家时,马小军的反应跟刚才唱歌时的深情完全不同。他很平静,连手都没有跟大家握,就好像他和老同学不是久别重逢,而是从未分离。跟当年一样,唱完歌,他默默地在前面带路。但不是去江边的那个隐蔽出口,而是沿着大家来时的路往回走。江蓝挽着马小军的胳膊,两个人并排走在一起,显得亲密无间。看着两个人的背影,顾小白的心情很复杂。江蓝的婚姻似乎并非他想象的那样不堪,但他对江蓝的愧疚丝毫没有减少,反而加深了许多。当曾经的女神跟一个傻子相敬如宾时,这意味着前者要么智力出了问题,要么对生活做出了重大妥协。不管哪种情况,他都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这次重返防空洞,自始至终,都没有人提起彭大年,似乎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也没有人觉得身边少了点什么。顾小白有些悲哀,生命是如此微不足道,不管谁离开这颗绿色的星球,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月地之间的轨道不会有丝毫偏移。

回到停车场时,顾小白终究没能忍住,还是问了胡浩和许国巍一句:大年到底是怎么死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就像一根羽毛在风中飘落,却掷地有声。防空洞里的一群蝙蝠似乎受到了惊吓,哗啦一声全飞了出来。胡浩和许国巍面面相觑,一脸莫名其妙,然后看着顾小白,齐声问,你什么意思?

顾小白没有回答,他径直朝自己的车走去。启动引擎时,他朝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发现江蓝和马小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不见,好像就是跟着那群蝙蝠一起消失的。胡浩和许国巍还站在原地,他俩瑟缩着脖子,眼神闪烁不定,像是从地心世界爬出来的蜥蜴人。

二〇〇五年夏天,对胡浩、许国巍和彭大年来说,是一场惊心动魄的逃亡。而且,逃亡的情景在梦中折磨了他们许多年。

相对于他们三个人,顾小白的家庭条件更好,这主要是因为顾小白父母开了家皮鞋店。店面在顾小白的外公手上就有了,在县城算是老字号,位置也不错,所以生意兴隆。胡浩和许国巍的父母都是纸厂的双职工,每个月拿的那点死工资,除去日常开销,几乎存不下钱。当时纸厂效益已经在走下坡路,物价又在不断上涨,很多双职工家庭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一些子弟已经不愿继承父母的衣钵到厂里上班。彭大年的父亲是纸厂的钳工,母亲以前在厂门口摆了个水果摊,后来城管不让摆了,就当起了家庭主妇,每个月数着钱过日子。

高考后,江蓝每天要帮外婆开南杂店,顾小白本来是因为江蓝才加入萤火虫乐队的,看到她退出了,自己也就没有兴趣再去弹那把破吉他,萤火虫乐队名存实亡。胡浩、许国巍和彭大年倒是执着,经常聚在一起玩音乐,憋着劲想混出个人模狗样。但他们毫无人脉和根基,只能白日做梦。十三年前的那个夏天,是他们人生中最孤独最迷惘的一段时光,去意彷徨。

机会突然来了。

许国巍到舅舅家走亲戚,听表弟说他在长沙解放路的橙子时光酒吧当服务员。许国巍随口问了一句,酒吧要不要驻唱歌手?表弟说,当然要,没有歌手助兴,酒吧就少了很多气氛,客人都不愿意来。但橙子时光开业不久,名气不大,歌手都是过来走场子,还没有驻唱的,老板正盘算着弄个乐队吸引人气。许国巍大喜过望,连忙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胡浩和彭大年,三个人一合计,决定去那家酒吧毛遂自荐。为了确保成功,他们打算在这个夏天好好排练,多做点原创,提升演唱技巧。有一天黄昏,三个人在江边那条废弃的驳船上排练。胡浩突然觉得他们的台风怎么看都不对,琢磨了好久才明白,是穿戴太没品位。没有时尚的衣服,没有亮眼的首饰,没有另类的文身,往台上一站,就是三个乡巴佬。要知道橙子时光酒吧可是在省城,在长沙娱乐业最繁华的解放路,客人的眼光刁钻着呢。如果土得掉渣,谁还会有兴趣看他们演唱?怎么会引起星探的注意?

想明白这点后,胡浩觉得要先包装自己。但包装需要钱,那时候三个人把兜里的钱凑一块儿,也不到两百块,连文身都不够。

防空洞的仓库里有红酒,是彭大年透露的。他在厂里的公厕解大手时,亲耳听见隔间蹲坑的丁保国打电话,叮嘱保卫科人员加强巡逻,确保存储在地下仓库的红酒不会被盗。因为每个蹲坑前都有挡板,丁保国并没发现彭大年当时也在厕所里。如果不是为了包装费用发愁,彭大年可能会忘了这件事。

那天黄昏,夕阳倒映在江面上,像一幅红色的湘绣。许国巍自我解嘲说,要不去抢银行吧,一夜暴富,我们马上就可以去红馆开演唱会了。胡浩把烟蒂弹到江里,说,卧槽,抓到了那就是死刑!老子还没活够呢,连女人都没睡过,太他妈亏了。彭大年就说起了在厕所里偷听到的秘密,说抢银行不如把防空洞里的红酒偷出来卖,基本上是零风险。

彭大年本来是开玩笑,但胡浩和许国巍听了两眼一亮,来了精神。胡浩说,一瓶红酒至少能卖二十几块,我们弄几箱出去,就能卖个两三千块,够包装费了。许国巍拨弄着吉他弦,沉思着,像是个算卦的神汉,然后说,电线杆上有好多回收烟酒的小广告,打个电话就能找到买主。彭大年知道两个人动了心思,他犹豫着说,真干啊?这可是盗窃国有资产,被发现了我们的前途就毁了。胡浩说,发现个屁!在防空洞里干这事,神不知鬼不觉。再说了,我们要是弄不到钱包装自己,前途也他妈毁了。许国巍说,就算被抓了也没事,那个谁不是耍流氓坐过牢吗,唱囚歌照样火得一塌糊涂,唱片出了一张又一张。胡浩捡起一块古陶片,打了个水漂,说,资本的原始积累都是肮脏的。等我们成了名,就多做点慈善,把这笔钱加倍还回去。这不叫偷,叫借,还给利息,多有良心啊。

彭大年最终被胡浩和许国巍说服,三个人先去踩了两次点,确定了地下仓库的位置,还发现保卫人员每天在防空洞里巡逻三次,分别是上午九点半、中午十二点四十、下午四点一刻。三人准备了背包、榔头、手电筒、头套和手套,胡浩还拿了根从锅炉房里偷的撬棍。行动前,彭大年问要不要叫上小白?胡浩嚼着口香糖说,算了,小白不差钱,肯定不会入伙。许国巍也说,按照物理学原理,三角形最稳定,人多了容易走漏风声。

顾小白后来仔细想了想,那个夏天,如果他们三个人邀自己入伙,自己会不会答应?想了一夜,他觉得不会。就像胡浩说的,他家条件不错,犯不着为那几个钱去冒险。最关键的是,他要钱没用,他没有兴趣去酒吧驻唱,当歌手不是他的梦想。但他也绝对不会去举报,更不会泄密,毕竟作案的三人都是他的好朋友。那时候他还不是警察,没有法不容情的概念,哥们义气比法更重要。说不准他还会给三个人出谋划策,当回狗头军师。在他十八岁的思维意识中,这种行为不算盗窃,只能算作一个恶作剧。不就是几箱红酒吗,喝下去全都变成了马尿,不如被胡浩他们拿去变现,为梦想铺路。顾小白甚至觉得,自己有可能给三个人望风。如果当时他在场,悲剧就不会发生。不过,他的人生轨迹也会因此而改变。

有段时间,顾小白经常思考一个问题,如果没当警察,他会从事什么职业?是跟大多数子弟那样,在厂里当一名工人,还是去父母的皮鞋店当帮工?他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因为那时候已经盛传纸厂要改制,被私企收购,厂内人心惶惶,想跳槽的人比想进去的人多。如果在皮鞋店上班,他肯定结婚了,孩子也会打酱油了。小县城等级观念森严,特别讲究门当户对,有铁饭碗的女人不会嫁给一个体制外的男人,除非对方是土豪。所以他的妻子只可能是个打工妹,姿色平平,文化水平跟他差不多,高中毕业,甚至更低。

对现在的顾小白来说,这种生活他根本无法忍受。每天为了柴米油盐忙碌,没有激情,没有梦想,平淡如水,一地鸡毛。最重要的是,缺乏神秘感。他喜欢的世界,是充满悬疑色彩的,由一个个谜团串联而成。每解开一个谜团,就会有很多精彩的发现。他很享受发现的快感,就像一个寻找宝藏的冒险家。他沉浸在解谜中,生活有许多不确定性。这种不确定性让他好奇、兴奋,有强烈的探索欲。

那天午饭后,胡浩、许国巍和彭大年开始了行动,他们戴上头套,只露出眼睛和嘴巴,像是动漫里的忍者。三个人是从江边那个隐蔽的出口进入防空洞的,在黑暗中走了一段路,彭大年一度想打退堂鼓,说要不算了,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筹钱。胡浩说,要想成大事就要胆子大,我们就当是练胆。酒吧鱼龙混杂,以后在那种地方驻唱,胆不肥就容易被人欺负,那还混个屁啊。许国巍也说,大年,你要是实在害怕,就负责望风,我和浩子动手。弄出来的酒也由我们来卖,你只点钞就行。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彭大年再退缩就太不够哥们义气了,他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为了不被人发现,行走中三个人没有打手电筒,像蝙蝠一样无声无息。中途他们停下来抽了根烟。彭大年刚想扯着嗓子唱几句给自己壮胆,立即被胡浩喝止了,他说当心被人听到。乌漆麻黑的,谁也不知道防空洞里是否藏着其他人。万一有吸毒的、赌博的,或者偷情的,潜伏在里面做不可描述的事情,听到了他们的声音就容易暴露。

十三年前那个燥热异常的夏天,胡浩、许国巍和彭大年之所以奋不顾身地去防空洞里冒险,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们认为江蓝肯定能考上大学,前途繁花满地。而他们如果原地踏步,未来绝对黯淡无光。江蓝是三个人心中的缪斯,是荷尔蒙和多巴胺的催化剂,是音乐创作的灵感。从小耳濡目染,三个人对社会阶层的认识是非常清晰的。父母是公务员或事业单位的孩子,会自成一个圈子,很少跟工人和农民子弟一起玩。连玩的内容都不一样,出身高贵的孩子,不会钻防空洞,不会打架,不会在午夜的街头游荡,甚至不会开粗野的玩笑。他们经常泡新华书店,喜欢在假期去旅游。他们不弹吉他,不打架子鼓,爱弹钢琴和拉小提琴。他们说话斯斯文文,少年老成。胡浩、许国巍和彭大年的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一旦江蓝成了天之骄子,就会看不起他们的卑微和平庸,双方就有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江蓝在那边,他们在这边,相望却不能相遇。说相望似乎还太乐观了,有了这道鸿沟,江蓝可能不会再多看他们一眼,背影会渐行渐远,最终在他们的视线中彻底消失。

喜爱艺术的少年都是极其敏感的,好强的,他们不能容忍女神的轻视,更不能接受女神的消失。要想填平那道即将出现的鸿沟,就只有提升身份,让自己也变成世俗目光中的佼佼者。这样就能再次跟江蓝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双方就能平等对话。对三个高考落榜生来说,提升身份的途径只有一条,那就是逆袭,在音乐圈里混出名堂。至少在那个热得窒息的夏天,他们是这样觉得的。

顾小白当上警察后发现,很多男人的犯罪动因都跟女人有关。有的为了给女朋友送一份像样的生日礼物,不惜以身试法抢劫杀人;有的不堪妻子唠叨自己窝囊,坑蒙拐骗敲诈勒索;还有的是因为老婆给自己戴了绿帽子,恼羞成怒血刃情敌。寻衅滋事也大都是因为女人,女人,特别是美女,能引起男人肾上腺素飙升。在动物世界中,雄性为了争夺雌性的交配权不断厮杀,完全是出于一种本能。人类虽然进化了,有了高级情感,但依然没有摆脱原始的动物属性。研究性心理跟犯罪行为的关系,是刑侦学上的一个前沿课题。在成功学中,那些所谓的人生赢家背后都站着一个女人。他们征服世界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为了征服自己心仪的女人。女人的崇拜比任何勋章的含金量更高。正如顾小白,这些年出生入死,每破获一个大案,他都希望江蓝能在新闻里看到。

那个午后,三位少年走到一条充满腐臭气息的狭窄通道里,突然听到了一声沉闷的枪响。同时无数蝙蝠从他们头顶飞过,扇起一股阴风。在湿地长大的孩子,从小见多了偷猎野生禽类的行为,对枪声非常熟悉,一听就是五连发。三个人马上停下了脚步,根据枪声来判断,开枪地点距离他们大概有八百米左右,而且在正前方。防空洞里有黄鼠狼、狐狸和兔子,偶尔会有人进来打猎。彭大年担忧地说,糟了,里面有人,我们要不要换个时间再来?胡浩和许国巍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陷入了沉思。抽了半根烟后,胡浩掐灭烟头说,不能撤,今天不干气就泄了。先摸到仓库附近躲起来,见机行事。许国巍说,只打了一枪,打枪的人应该走了,我们别自己吓自己。再说了,洞里有其他人,事发后水会越搅越浑,保卫科不容易怀疑到我们头上。

三个人又摸黑走了一段路,前面传来奔跑声和喘息声,而且越来越近,似乎一列不堪重负的火车呼哧呼哧地冒着蒸汽,就要穿过隧道迎面撞来。彭大年过于紧张,条件反射地惊叫了一声,谁?胡浩想捂住他的嘴巴,却已经来不及了。彭大年话音刚落,对面的那个声音就消失了。三位少年也屏住呼吸,身体贴在墙壁上一动不动。狭路相逢,双方都在揣度着彼此的身份,比拼着耐心。胡浩握紧了手中的撬棍,做好了发生冲突的准备。十几秒钟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来,但跟刚才相反,奔跑的方向是背离三位少年。跑着跑着,扑通一声,那人似乎摔了一跤。胡浩等人的胆子大了起来,对方可能在防空洞里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很害怕他们。胡浩将计就计,朝许国巍和彭大年打了个手势,三个人假装追过去。那人跑得更快了,迅速消失在黑暗中。走到那人摔跤的地方时,许国巍的脚碰到了什么东西,他拧开手电筒一看,是一支五连发,哮天犬牌,在灯光中闪烁着森森寒芒。三个人迅即明白了,那人刚才可能是在追捕野生动物,碰见他们后,担心自己非法持枪和盗猎的行为被发现,于是掉头就跑。但慌乱中踩到了湿滑的青苔摔倒在地,枪支脱手。四周黑咕隆咚,那人顾不上找枪,仓皇逃离了现场。当然,这只是三位少年在当时做出的最合情合理的解释,真相其实远超他们的想象。

吓跑了盗猎分子,白捡到了一支枪,这个意外收获让三人开心不已。因为猎枪在黑市上可以卖到上千块,赚大发了!有了枪,三人作案的底气也更足了。胡浩得意地说,如果碰到保卫人员巡查,就朝地上开一枪,保准能把对方当场吓尿。许国巍说,他跟着舅舅在鹤龙湖打过大雁,会使枪,这玩意儿由他来保管。三位少年都没有意识到,这支枪是一个可怕的魔咒,根本不会带来任何好运,反而会成为他们一生的梦魇。为了摆脱这个梦魇,他们后来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他们关掉手电筒,拿着枪继续朝前走时,竟然看见了江蓝。她打着手电筒,提着一只锌皮桶,应该是去厂里洗澡。三个人还看见江蓝后面有人尾随,虽然看不清五官,但从身形能辨认出是顾小白。胡浩笑骂,难怪小白一放假就不怎么跟我们玩了,这狗日的心思全在江蓝身上。许国巍说,这小子重色轻友,不可深交。彭大年问,他不会去偷看江蓝洗澡吧?胡浩撇撇嘴,屁!他有色心没色胆,江蓝在他面前脱光了他都不敢睁眼睛。三个人如同蛰伏的蝙蝠,眼睁睁地看着江蓝和顾小白从附近走过。双方距离是如此之近,他们甚至闻到了江蓝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就像顾小白说的,是一股猫尿味。这种气息有一种神秘的魔力,从他们的每一个毛细孔钻入,让通体无比舒畅,连灵魂都是愉悦的。

江蓝和顾小白离开后,三个人摸到了仓库前,拧开手电筒。门上有一把老式的挂锁,巴掌大。胡浩先是用榔头和撬棍去撬锁,但没有撬开。就在这时,负责望风的彭大年哆嗦着说,不好,有人来了!胡浩和许国巍闻声望去,一个穿着白衬衣的身影出现在不到十米远的地方。毫无疑问,那人已经把他们的所作所为尽收眼底。许国巍端着猎枪咋呼道,别过来,老子有枪!他想吓唬对方,就枪口朝下扣动了扳机。随着火舌喷射而出,白衬衣当即倒地。

三个人顿时吓傻了,胡浩踹了许国巍一脚,你他妈脑袋被门板夹了,怎么朝人开枪?许国巍哭丧着脸说,我是冲地上开的枪,不知怎么打到人了。彭大年气急败坏地问,你不是说自己会使枪吗?许国巍悻悻地说,那还是小学六年级的事,是舅舅托着我的手开的枪,而且就一枪。回过神来后,三个人朝地上的白衬衣跑去,打着手电筒查看情况。当看清对方的长相后,三个人惊得魂飞魄散,白衬衣竟然是孟海老师!他双眼紧闭,身上全是血。胸腹部位被打成了筛子,像无数条蚂蟥钻进了体内,触目惊心。胡浩大惊失色,怎么会是孟老师?许国巍绝望地说,完了,我杀人了,会判死刑的!彭大年感觉裤裆里热烘烘的,一股液体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他说,那我们去自首吧,争取宽大处理。许国巍说,我爸要是知道我杀了人,我还没自首他就会先把我揍死。只有胡浩没有惊慌失措,他甚至点了一根烟,直到抽完才说,把枪扔了。

许国巍和彭大年都吃惊地看着胡浩,不明白他的意思。胡浩说,这里就我们三个活人,只要我们不吭声,鬼都不知道孟老师是谁杀的。彭大年忐忑地问,要是被警察查到了怎么办?胡浩把熄灭的烟蒂放进口袋,反问,我们戴了手套,没留下指纹,警察怎么查?许国巍也慢慢冷静下来,说,别把警察想得那么神,还记得口罩色魔吧,这么多年了也没抓到。彭大年不放心地说,被警察抓到了可是罪加一等。胡浩说,小偷小摸被抓了,关不了几天,但杀人就不一样了,自首也会把牢底坐穿,出来人就废了,还玩个狗屁音乐?而且我们要是坐了牢,全家人都会跟着遭殃,我爸妈不被气死也会被气疯。许国巍望着黑暗深处,幽幽地说,成了劳改犯,江蓝这辈子都不会理我们了。彭大年的内心受到强烈触动,他能忍受自己坐几年大牢,但不能忍受音乐梦破碎,更不能忍受女神弃他而去。

三个人商量了一会儿后,扔掉五连发,放弃了盗窃红酒的计划,迅速逃离现场。途中,他们还扔掉了榔头和撬棍。他们没有从江边的那个出口离开,因为太远了,不能及时知道案发现场的情况,所以他们选择从厂区一个比较隐蔽的出口上来。刚进胡浩家,他们就听见了江蓝的尖叫声,杀人了,孟老师在防空洞里被人打死了!三个人对视一眼就往现场跑,假装去看热闹……

那天傍晚,三个人在乌龙宝塔里焚香起誓,对防空洞里发生的那起杀人事件守口如瓶,如果泄露半点风声,天诛地灭锉骨扬灰。保卫科排查时,他们互相作证,说有不在场证明。在孟海老师的追悼会上,三个人卖力地演唱,甚至把自己唱哭了。虽然有演戏的成分,但感情并不虚假。孟老师平素对他们不薄,这是一场误杀,一个意外。后来听说警方怀疑孟老师盗窃红酒,枪支走火把自己打死,三个人庆幸自己逃过了警方的追查,但看到孟老师死了还被泼脏水,又深感愧疚。再后来,听说顾小白帮助警方查出了案子的真相——是江蓝误杀了孟老师,三个人的心情异常复杂。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不仅害死了孟老师,还把江蓝送进了深牢大狱。然而,他们都没有勇气站出来为江蓝辩护。事情已经完全失控,他们错了一步,就只能继续错下去。

那年八月底,他们硬着头皮,一身寒酸地去橙子时光酒吧应聘。他们唱了两首歌,一首是《把悲伤留给自己》,另一首是摇滚版的《浏阳河》。因为紧张,不仅唱破了音,还走了调,台风也很呆板。三个人本来没抱什么希望,老板却被他们身上那种遮掩不住的青涩打动了,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少年时代,于是当场同意让他们试唱一个月。试用期包吃包住,每人月薪四千,还不包括客人给的小费。

当天晚上,三个人像坟地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脸色惨白,形容憔悴,光着膀子坐在坡子街的大排档吃宵夜。他们点了一桌烧烤,要了两箱廉价啤酒,谈起防空洞里的那个血色秘密,都后悔不迭。要是早知如此,当初何必去干那一票,让两个无辜的人一死一坐牢。胡浩打着酒嗝说,老子当时真是精虫上脑,要不是总想着在江蓝面前表现自己,也不至于去做贼。许国巍叹气道,狗日的,要是能穿越回去,阻止那一枪,老子宁愿少十年阳寿。彭大年更是痛心疾首,我们把孟老师和江蓝的人生都毁了,我们都是罪人,罪大恶极,以后得下地狱!最后三个人喝得泪流满面,吐得一塌糊涂,被摊主赶走了。

在橙子酒吧驻唱时,胡浩他们三个合住在下河街的出租屋里,每天吃喝拉撒睡都在一起。诡异至极的是,他们经常会做同一个梦,梦见在纸厂的防空洞里开枪杀人后,拼命地逃亡。在后面追赶的不仅有保卫人员、警察,还有孟海老师。有好几次,他们甚至梦见江蓝和顾小白也加入了追赶队伍。他们跑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突然一声凄厉的枪响,无数弹丸钻进了身体,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苦把他们惊醒。有时噩梦是胡浩做,有时是许国巍和彭大年一起做,大部分时候是三个人同时做,然后在尖叫中同时醒来,在黑暗中捂着胸口,盯着彼此,恍若鬼魅。

这些年,胡浩他们去长沙的开福寺祈过福,去南岳大庙烧过头炷香——在那里每人还求了一块玉观音当护身符,据说大师开过光。老家的西林禅寺重修时,他们捐了不少钱,又请高僧做了一场超度亡魂的法事。但噩梦依旧缠绕着他们,怎么也摆脱不掉。菩萨不管用,他们又去了岳麓山顶的云麓宫,跪拜了道家的三位天尊。甚至去北正街的教堂,捧着《圣经》做了半年的礼拜。然而,他们的努力都是无用功,梦魇依然说来就来。最后,三个人妥协了,任由这个噩梦成为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为了减少做噩梦的频率,他们沉浸在夜生活中,尽量让自己少睡觉。这期间三个人也想过去投案,彻底解脱自己,但随着财富的积累,勇气越来越小。当他们逆袭成功,成了传统意义上的人生赢家时,就彻底失去了自首的勇气。因为他们害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就像当年害怕失去江蓝,不惜铤而走险。虽然他们侥幸逃脱了法律的制裁,实际上依然在坐牢,是心牢,而且是终身监禁。

江蓝出狱后,胡浩他们三个竭尽所能地给予关照,以弥补对她的亏欠。但并没动过娶她的心思,不是嫌弃,而是惭愧。以老同学的身份照顾江蓝,他们很坦然。以丈夫的身份跟一个被自己伤害的女人生活在一起,他们却没有勇气。得知女神决定嫁给马小军那个傻子,三个人抓狂了,觉得这是江蓝对他们男性尊严的羞辱。但他们无法阻止江蓝这场奋不顾身的婚事,除了祝福,别无选择。直到看见马家人对江蓝的善意,看见马小军对江蓝的细心呵护,百依百顺,他们才渐渐释然。

在长沙下河街那间破旧的出租屋内,胡浩、许国巍和彭大年无数次琢磨过三个问题,那个阳光犀利的夏日午后,孟海老师怎么会出现在防空洞里?他们根本不相信江蓝对警方的解释——是和孟海老师在防空洞里约会,然后一起去打猎。这太扯淡了,因为那支五连发根本不是江蓝的,而是别人的。三个人也不相信江蓝跟孟老师发生过性关系,女神的一举一动他们太熟悉了,从来没有见她和孟老师有任何暧昧行为。但如果两个人只是纯洁的师生关系,那又是谁让江蓝怀孕的?对了,第三个问题是,那天是谁潜入防空洞开的那一枪?如果不是那家伙把枪掉在地上,误杀就不会发生。最后一个问题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孟老师听出了他们三个人的声音了吗?然而,他们想破脑袋也没有找到答案,这些谜团像那个可怕的梦魇一样纠缠不休,让他们心神难宁。三个人相信江蓝知道他们不知道的一些秘密,至少是秘密的一部分。他们一度想找她打探,但最终还是缺乏胆量。随着江蓝的生活越来越平静,三个人也不再那么纠结了,有些事就锁进箱子里让岁月尘封吧,然后把钥匙扔进深海,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

只是,他们都想得太天真了。

召开案情分析会的这天上午,又是梅雨霏霏,天地间阴沉晦暗,像块半透明的磨砂玻璃,显得有些压抑。雨水似乎渗透到了顾小白的胸腔内,这几天他的心脏一直隐隐作痛,跟患了风湿一样。一般来说,对于这种看似意外的死亡事件,如果家属或医生不提出质疑,现场又没有发现明显的疑点,公安机关接警后,尸检和勘查都不会太细致。尤其是在这种小县城,警力有限,不可能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去调查每一起死亡事件。彭大年的死就是这样,有他的妻子以及两个好朋友作证,现场的种种迹象也表明他的确是落水溺亡,所以一开始警方并没有仔细勘查和尸检,在顾小白督促后才重视起来。

杜耀文喝了口自己带来的可乐,说,经过仔细检测,鹅卵石堆下面的足迹有几个特征。第一,后跟重压靠后,大拇指重压前边缘,距离鞋印的前边缘在2 cm左右;第二,鞋印的掌内外两侧虚压明显;第三,第一跖区重压部位反映在鞋印的掌内侧下侧端,重压面的内弧距鞋印的内侧边缘在1 cm左右……顾小白打断道,直接说鉴定结论吧。杜耀文点点头,说,鞋子比光脚足迹大0.8~1.5 cm,穿鞋的人为男性,年龄三十左右,身高174~178厘米,体重53~55公斤,偏瘦。而死者的身高有180厘米,体重75公斤,这不符合足迹特征。顾小白说,这是典型的小脚穿大鞋。杜耀文用可乐润了一下喉咙,继续说,在鹅卵石堆上发现了微量血迹,检测后发现是AB型血,而死者是B型血。在死者的鞋子里提取了足部皮屑,DNA鉴定显示,并非死者所留。另外,鹅卵石堆上发现了三枚指纹,根据鉴定,也非死者所留。

姚伟明紧接着汇报,死者每百毫升血液酒精含量超过200毫克,属于严重醉酒,基本上会处于人事不省的状态。当然,也不能绝对,醉酒状态因人而异。死者的衣裤背面和皮鞋足后跟都有刮擦痕迹,显然摔倒后是背部着地,但死者身体上并无跟鹅卵石滑坠现场能对应的伤痕,也没有其他致命伤。我们推断,犯罪嫌疑人很可能是穿上死者的衣服和皮鞋,伪造了滑坠现场后,再把衣服和皮鞋穿回到醉酒昏迷的死者身上,然后将其扔进江中,导致死者溺亡。

会议室内,再没有人怀疑顾小白在现场说的那些话是故作姿态,刘凤娟钦佩地问,顾队,您在现场是怎么看出猫腻的?顾小白说,彭大年的胳膊不仅没有擦伤,那只劳力士的表带上也没有刮擦的痕迹,这不符合滑坠特征。足迹的着力点也有问题,不是正常形态。还有,彭大年是内八字,足迹却偏外八字。杜耀文说,这个细节勘查时倒是忽略了,还是顾队老辣。

作为发小,顾小白非常熟悉彭大年的走路姿态,知道他是内八字,也知道胡浩是外八字。如果这个案子别人来处理,可能就蒙混过去了,胡浩在现场给他打电话是弄巧成拙。前几天探访防空洞,顾小白就是想给胡浩和许国巍一个机会,在故地重游时回忆起萤火虫乐队的美好时光,唤起两个人对昔日好友的愧疚,主动投案自首,但两个人执迷不悟。当时顾小白就悲哀地意识到,青春岁月里的那只萤火虫不是消失了,而是彻底死了,被埋葬在暗黑的时光里。

毫无疑问,胡浩和许国巍有杀害彭大年的重大嫌疑。刘凤娟提出了疑问,案发时,如果有人冒充彭大年给马小燕打电话,作为妻子,马小燕怎么会听不出丈夫的声音?小宋说,通过技术侦查,在彭大年手机上发现了一个已经被删除的语音包,类似于车载导航,能模拟任何人的声音。小宋推断,犯罪嫌疑人先是在彭大年的手机上秘密下载了这个语音包,录下他的声音。作案时,再用彭大年的手机拨通马小燕的电话,让她误以为是丈夫来电,接着在通话中制造彭大年醉酒落水的假象。事后,犯罪嫌疑人再把这个语音包删除。顾小白问,语音包是什么时候下载的?小宋说,凌晨一点十二分,一刻钟后,马小燕就接到了用这部手机打来的电话。

段宏也汇报了彭大年的财务调查情况,说花好月圆婚庆公司从二〇一二年起一直亏损,截至现在,负债七十多万。奇怪的是,在彭大年办公室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张储蓄卡,建行的,开户人却不是他,是一个叫程福海的人。顾小白插了一句话,程福海是谁?段宏说,婚庆公司秘书佟婕的表舅,本县石塘村村民,六十三岁,是个盲人,吃低保,没出过村。佟婕说,这张银行卡是彭大年要她帮表舅办的,然后交给他保管,说是公司有笔款子要打在上面,可以避税。彭大年许诺,每年会给她表舅两千块钱,还叮嘱她千万不要声张。卡办了有五年了,密码多少,余额多少,她都不知道。我专程去了趟石塘村,问过程福海了,佟婕说的都属实,这五年,佟婕每年都会给他两千块。顾小白问,卡里有多少钱?段宏说,汇入款合计七百三十万,是多人多次汇入,但现在只剩五万。顾小白把喝剩的半瓶矿泉水浇在绿萝上,说,汇款人应该是胡浩和许国巍。段宏说,除了他俩,还有一个汇款人,是彭大年的妻子马小燕,她一个人就汇了两百八十万。顾小白很吃惊,发现胡浩和许国巍涉嫌谋杀后,他怀疑两个人跟彭大年有经济纠纷。比如说,彭大年找两个人借了钱,赖账不还。或者,是两个人找彭大年借了钱,不想还。但马小燕为什么也给彭大年汇了这么多钱?

会议室里议论纷纷,杜耀文说,个人借贷不属于应税行为,彭大年避税的理由说不通。刘凤娟说,借用别人的银行卡,借款人和出借人的风险都极大,容易产生民事纠纷。胡浩和许国巍都是精明的生意人,马小燕更是银行高管,他们怎么愿意冒这个风险?顾小白从段宏手里拿过那张建行卡的流水单,发现马小燕汇第一笔钱的时候是二〇一三年十月十三日——那时候她和彭大年还没有结婚,两个人结婚是在二〇一四年五一节。顾小白抬头看着窗外浓稠的雨雾,凝思了一会儿说,汇款人可能并不知道钱是汇给了彭大年,那张建行卡是彭大年用来隐藏自己身份的。段宏问,彭大年为什么要这样做?汇款人为什么心甘情愿地打款?顾小白吐了个烟圈,仿佛一只水母刚从海底深处浮上来,他说,马小燕汇入的第一笔钱是十万,而胡浩和许国巍汇的是十五万,后来汇款的金额逐次递增。第一次作案,收款人没有把握,所以胃口不大。尝到甜头后,他的胆子越来越肥,金额也就随之加大。这是典型的敲诈手法。也许,彭大年掌握了汇款人的某个秘密。

顾小白的这句话一出,在座的人都震惊了。因为经济纠纷杀人屡见不鲜,但谁也没有想到胡浩和许国巍杀人是因为一个秘密,更没想到被害人的妻子也卷入了这个秘密中。如果顾小白的推理成立,这个秘密肯定对三位汇款人极其不利,是绝对不能见光的。

段宏给顾小白发了根和天下,问道,会不会马小燕也参与了杀人?顾小白摇头说,可能性不大,如果马小燕参与,犯罪嫌疑人就不会冒充彭大年给她打电话。而且,马小燕小学就暗恋彭大年,是真爱,不太可能谋杀亲夫。杜耀文说,看来三位汇款人有一个共同的把柄被彭大年捏住,但马小燕对胡浩和许国巍要杀害自己的丈夫并不知情。顾小白说,三个人是不是有同一个秘密还不好下结论。

大家都很好奇三个人到底有什么把柄被彭大年抓住,五年之内,居然被他敲诈了七百多万。刘凤娟好奇地问,会不会是两位犯罪嫌疑人都跟马小燕有不正当关系,被彭大年录下了证据?段宏笑着说,这也太重口味了吧,马小燕再水性杨花,也不可能同时跟隔壁老王和对门老张有染。杜耀文被可乐中的二氧化碳呛了个喷嚏,说,要真是这样,这关系也太乱了,毁三观啊。姚伟明说,一切皆有可能,有钱人的世界咱们不懂。小宋啧啧称奇,多好的题材啊,这比抗日神剧还狗血,拍成悬疑电影,票房一定过亿。段宏眉飞色舞地说,我跟导演毛遂自荐,出演里面的神探,没准儿一炮走红成了大明星。刘凤娟说,神探还是留给顾队吧,就你这形象,演凶手都不用化装。大家都笑了,只有顾小白没笑,他严肃地说,朋友妻不可欺,胡浩和许国巍很讲义气,不会干这种荒唐事。而且,以我对彭大年的了解,他不会拿自己被绿这件事敲诈勒索。

会议快结束时,顾小白摁灭烟头说,去把那三个人请过来。他说的是请,但大家都知道什么意思,也都理解他措辞中的含义——三个人都是他的老同学,大家行动时要掌握好分寸。会后,顾小白开车去了萤火虫咖啡屋,邓丽君在唱《小城故事》,江蓝和黎乐乐正边喝咖啡边闲聊,桌上搁着一部红色笔记本电脑。彭大年出事的那天上午,黎乐乐接到线报后赶到现场,本来想采访顾小白,发现他在西林禅寺静坐,就没进去打扰。彭大年也算是县里的名人,报社主编要她追踪报道这件事,细节越翔实越好,头条给她留着。

看见顾小白进来,黎乐乐起身说,顾队,我正要给您打电话核实情况呢。听说导致彭大年滑坠溺亡的那堆鹅卵石,是飞龙砂石厂的。属于在路边违规堆放,这消息属实吗?江蓝也说,昨天小燕去公安局开大年的死亡证明,没给开,说还在走程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顾小白在两个人之间坐下来,说大年的死有问题。江蓝问,什么问题?顾小白说,他不是失足落水,是被谋杀。江蓝一脸惊疑,这怎么可能?黎乐乐急切地问,凶手是谁?

顾小白起身换了盒王杰的磁带,尽量控制住说话的节奏,胡浩和许国巍有重大嫌疑。江蓝和黎乐乐像是被同时捏住了脖子的鸬鹚,嘴里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脸上全是不可思议的表情。顾小白说,丁保国也是被谋杀的。两个女人对视着,依旧处于失语状态。

丁保国的案子还在侦查阶段,保密工作做得相当好,外界尚不知道具体案情,更不知道丁保国就是一直逍遥法外的口罩色魔。顾小白把丁俊透露的一些信息告诉了江蓝和黎乐乐,但他省略了某些重要内容——跟江蓝和黎乐乐有关的部分。猎枪的事他也没提,他觉得还不到时机。当年的两个受害者静静地听着,似乎在听别人的故事,看不出内心的涟漪。

顾小白说,我刚才说的这些都属于案件机密,你们不能透露出去。黎乐乐的语言功能终于恢复正常,她问,既然是机密,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顾小白没有回答,他抬头看着旋转的吊扇叶片,脑袋里风声呼啸,王杰在声嘶力竭地唱《一场游戏一场梦》。江蓝也缓过神来,问顾小白,浩子和巍子为什么要杀大年?顾小白同样没有回答,在两个女人诧异和不解的目光中,他起身离开了咖啡屋。

一直到上车,顾小白都觉得脑袋里的风声没有停止,一会儿吹过来防空洞里的气息,一会儿吹过来花鼓戏的唱腔,一会儿吹过来孟老师身上的香水味。他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要来这里,似乎是无意识,又似乎是下意识。他透露的那些案情,好像是在泄密,又好像是另外一个秘密的开始。马金龙死了,丁保国死了,周云鹏死了,彭大年死了。现在胡浩、许国巍和马小燕又被卷入彭大年的谋杀案中。这些人全都是当年湘江造纸厂的,跟糖葫芦一样串在一起。

眼下,他迫切需要找到的,就是那根串联用的棍子。

中午,顾小白靠在椅子上休息了一会儿,绿萝散发出来的那种草本气息很催眠。他一觉睡到下午两点,刚睁开眼,段宏就走过来说,老大,人都请回来了,杜副队正分头找他们了解情况。段宏很委婉,把审讯说成了解情况。顾小白低头嗅了嗅绿萝的清香,问,交代了吗?段宏泡了杯碧螺春给顾小白,郁闷地摇头,三个人都在闹情绪,都嚷嚷要见您。顾小白盯着茶杯口沿上凝结的水汽,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说,我先去跟马小燕谈谈。

顾小白端着茶杯走进询问室,刘凤娟正在跟马小燕做思想工作,他说,你出去吧,我来。刘凤娟刚走,马小燕就激动地问,小白,我正在办大年的丧事,你们把我带到这里来是什么意思?顾小白说,大年不是意外,是被害。马小燕神色大惊,盯着顾小白使劲看,感觉他不像是在开玩笑,她的情绪更激动了,凶手是谁?顾小白喝了口碧螺春,答非所问,大年有一张建行的储蓄卡,你知道吗?马小燕摇头说,他的所有储蓄卡,个人的和公司的,都是在我上班的工行办的。顾小白说,这张建行卡的开户人叫程福海。说完,他的目光锁定马小燕的那张脸,观察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听到程福海这个名字,马小燕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眨眼的频率明显提高。顾小白暗忖,果然有状况,他说,我们查过了,程福海是花好月圆婚庆公司某位女员工的亲戚,一个老农民,还是盲人。这几天,马小燕忙着操办丈夫丧事,整个人非常憔悴,听到顾小白的话,她脸色更难看了,身形微微摇晃,如同风中的芦苇。顾小白看了有点不忍心,服丧期间的寡妇,应该是天底下最可怜的人了,但办案需要,有些话他不得不说,有些事他不得不问。

在顾小白的审视下,马小燕如梦初醒,我想起来了,大年是有这么一张卡,我还往上面打过几笔钱。不好意思,大年刚走,我几天都没睡好觉,脑子有点短路,一时忘记了。看见马小燕眼神闪烁,顾小白知道她的回答水分很大。他点了根烟,没有发表任何评论,而是透过烟雾看着对面那张苍白哀伤的脸。马小燕有点坐不住了,主动说,那些钱是我汇给大年当公司周转资金的。顾小白轻飘飘地问了一句,为什么要把钱打在那张卡上?马小燕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说,大年欠了债,怕这些钱打到自己账户上会被冻结。顾小白追问,他亲口说的?马小燕迟疑了几秒钟,点点头。相对于避税的说法,马小燕的这个解释似乎更合理。

顾小白质疑道,你分五次,给卡上汇了两百八十万,这么多钱,是从哪儿来的?马小燕说,找周云鹏借的。顾小白又问,打借条了吗?马小燕说,我要打借条,周云鹏不让,他说打借条就见外了。你知道的,他和我爸关系很铁。顾小白心想,马小燕到底是搞金融的,回答滴水不漏,没有借条,出借人又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死无对证。他抽着烟,微微一笑说,询问结束后是需要你签字按指纹的,而且有录音录像,这些都能当证据。如果周云鹏的妻子知道你找她老公借了这么多钱,是可以要求你偿还的。马小燕的脸色顿时由白转青,如同被霜打过的菜叶。

在这座经济不算发达的县城,身为银行信贷科科长的马小燕算是高收入了,月薪也不到六千块。当然,还有一些灰色收入,但年薪不会超过十五万。如果她汇到那张建行卡上的巨款是借款,不吃不喝不看病不养孩子,得十多年才能还清,这显然是她无法承受的。顾小白看出了马小燕内心的挣扎,他说,你是个聪明人,为了这笔钱,把自己的青春都搭进去不划算,还是讲实话吧。

马小燕低着头,不断吞咽口水,胸脯急剧地起伏着。其实她也是个美人胚子,当年在纸厂子弟学校,她和江蓝一样,是许多男生暗恋的对象。马小燕抬头问,小白,你能替我保密吗?顾小白说,那得看具体情况,如果跟大年的案子有关,那就得走司法程序,会有很多人知道。如果无关,我会尽我所能,把知情范围控制到最小。马小燕点头说,好吧,我不为难你,你尽力就行。那些钱不是我找周云鹏借的,是他主动给我的。顾小白一愣,问道,他为什么要给你钱?马小燕搓着手,抿了抿嘴,然后说,刚进银行时,我为了提高业绩,找周云鹏帮忙。他不仅给我介绍了很多资金雄厚的客户,还把豪森公司的开户行从建行换到了我所在的工行。不过,我也为此付出了代价,成了他的地下情人。

顾小白不动声色地问,那是什么时候?马小燕不假思索地回答,二〇一〇年。顾小白心中默算了一下,那是马小燕大学毕业后的第二年,朝气蓬勃,对事业和爱情怀抱美好的憧憬,她居然为了业绩委身一个老男人,太毁三观了。但顾小白没有表露出吃惊,他琢磨着马小燕话里的每一个标点符号,想知道是正常的排列组合,还是刻意搭配。马小燕说,五年前,我和大年还在热恋。我们第一次发生关系时,大年发现我不是处女,就追问原因。我被迫说出和周云鹏的暧昧关系,他非常愤怒,扬言要报复周云鹏,还要跟我分手。我很害怕,不想失去大年,就跪在地上求他原谅,说自己以后一定跟周云鹏断绝关系。大年说不能便宜了那个老色鬼,必须让他付出代价。周云鹏当时刚和电视台的那个女主持结婚,他跟我爸的关系又不错,顾及影响,他不想闹得太难堪,愿意用钱来摆平这件事。那二百八十万,就是周云鹏分五次给大年的。大年担心周云鹏事后告他敲诈,所以借用了程福海的建行卡,以我的名义,把钱打到那张卡上。都是我财迷心窍,被那个老色鬼骗了,我对不起大年。小白,求求你,一定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我妈,也不要告诉江蓝和小军。说到这里,她泪流满面,后悔不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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