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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青春密码.3

作者:赵小赵 当前章节:9879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7:42

顾小白问,周云鹏的死跟你和大年有没有关系?马小燕急忙否认,绝对没有!周云鹏出事那天,我在银行上班,大年在主持湘江豪庭楼盘的开盘典礼,很多人都可以作证。顾小白内心也不相信马小燕跟周云鹏的死有关,她和大年都是有车一族,没有理由找周云鹏要一可乐瓶的汽油。顾小白好奇地问,大年掌握了你和周云鹏的什么证据?马小燕满脸羞愧地说,我和周云鹏开车出去偷情,被他跟踪了,偷拍了视频。顾小白继续问,视频呢?马小燕说,在大年手上,可能删了,也可能没删,藏在什么地方我就不知道了。他出事后。我检查过他的手机和电脑,都没发现那些视频。顾小白问,你和周云鹏平时是怎么联系的?一般在哪里发生不正当关系,宾馆还是家里?

马小燕开始沉默。

顾小白没有催促,他很有耐心地等待着。询问有时就跟蜘蛛张网捕猎一样,不能急,蛛网越是平静,那些小昆虫越容易麻痹大意。马小燕终于开腔了,她说,我不想回忆,想把那个噩梦忘掉,可是你,小白,却不断让我穿越到过去。顾小白说,抱歉,老同学,这是我的职责。马小燕点头表示理解,她说,周云鹏非常谨慎,担心手机留下偷情的证据,所以很少用手机跟我联系。他每次找我,都是直奔主题,要么在我和他的车上,要么去他家。他有好几套房,平时都没人住。

顾小白慢条斯理地咀嚼着茶叶,心想,没有频繁的通话记录,没有暧昧的信息,没有开房记录——偷情不是在车上,就是在家里,偷拍的视频不知所终,当事人又死了,根本就无据可查。在刑侦学上,越是完美的证词,越是要打一个问号。反而是那些存在纰漏的证词,往往比较可信。这就跟人一样,高大全的形象充满了虚假性,有些缺点的人设更接地气也更真实。顾小白从马小燕的讲述中挑不出任何毛病,偷情并不犯法,涉嫌敲诈的彭大年又死了,他没有理由继续留置马小燕。他说,你反映的情况我们会核实的,你的隐私我也会尽量保护,现在,你可以走了。马小燕没有动,她问,小白,你还没有告诉我,是谁杀了大年?顾小白欲言又止,他不想在这个刚刚丧夫的女人伤口上再撒一把盐。马小燕嚯地站起来,直视着顾小白:不会是浩子和巍子吧?顾小白避开她的目光说,案子还在调查,嫌疑人不一定就是真凶。马小燕突然捂着脸孔,哭着跑出了询问室。

顾小白来到走廊上,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湖面上蒸腾的水汽渐渐消散,云朵里隐隐透出金光。但他感觉自己还在防空洞里摸索,四周暗黑无光,他一直找不到出口。十三年来,他似乎同时生活在两个世界里,一个在地面,一个在地下。地面的那个是由无数荣誉构成的,阳光灿烂,花团锦簇;地下的那个则由许多秘密串联而成,阴冷潮湿,不见天日。不解开这些秘密,他的身体就会有一种被分裂成半的痛苦。也许,是时候治愈这种痛苦了。

回到办公区,顾小白叫来段宏和刘凤娟,要两个人分别去查马小燕的财务状况和生活作风问题。此前,他以为马小燕、胡浩和许国巍有一个共同的秘密被彭大年掌握。现在,他有一种直觉,秘密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湘江造纸厂口有棵百年桂花树,一到秋天,香透半个城区。顾小白记得在废纸堆里偷过席慕蓉的一本诗集,叫《七里香》。每次读里面那些灵动隽永的文字,他就会想起江蓝,而且是控制不住地想,仿佛诗歌里吟诵的就是江蓝,字里行间全都是她的味道。子弟学校对课堂纪律抓得并不严,每天都有学生迟到早退,甚至旷课。二〇〇三年重阳节,是个礼拜五。萤火虫乐队全体成员翘了半天课,去一个新娘子的葬礼上演出。

新娘子是农药厂的职工,洞房之夜跟新郎吵架,冲动之下喝了百草枯,没抢救过来。在顾小白的记忆中,乐队接的活白事比喜事多。大部分演出都是在葬礼上,是生者唱给逝者听,演出费用也更高。五人从最初的紧张害怕到习以为常,去的次数多了,就体会到了生命的脆弱。有时生与死相隔并不遥远,只是一首歌的距离。比如说邀请方要求乐队唱《好人一生平安》,那肯定是白事。如果必须唱《今天是个好日子》,那绝对是喜事。只要有演出邀请,萤火虫乐队都会接单。与其说他们是去赚钱,其实是寻找一个证明自己的演出平台。在这个平台上,他们让全身的音乐细胞活跃起来,在激情中释放多余的荷尔蒙。这个时候,他们眼里没有生死,只有音乐。

顾小白读警校时,有一次老师组织学生到法医解剖室观摩。看到那些泡在福尔马林药水里的人体器官,很多同学都吐了,没吐的也脸色惨白。全班只有顾小白泰然自若,老师问他为什么不害怕?他说死人见得多了,有什么好怕的?他从小在江边长大,每年总会见到几具赤裸的浮尸,通常都是男俯女仰,保持一种原始的生命繁衍姿势。高中时代,萤火虫乐队经常在灵堂演出,有时还是在凌晨。遗体近在咫尺,偶尔能闻到尸臭。夜半歌声宛如鬼哭,四周阴风阵阵。那种恐怖,比解剖室有过之而无不及。

喝百草枯的那个新娘子是横死,按当地风俗必须晚上出殡,所以萤火虫乐队的演出安排在下午。农药厂的污染很严重,隔着两里路,都能闻到那种杀虫剂的气味。整个演出过程中,五人就像田间的昆虫,被各种农药轮番喷洒。回来的路上,顾小白蹬着三轮大口呼吸新鲜空气,马小军在后面愉快地推车。江蓝坐在车厢里一声不吭,似乎是有些累了。胡浩、许国巍和彭大年晃晃悠悠地坐在车厢里,热烈讨论着从葬礼上听来的八卦——新娘子是农药厂的厂花,追求者众多,最后厂长儿子抱得美人归。热恋期间,她以种种理由拒绝厂长儿子的亲热。厂长儿子以为她守身如玉,对她越发珍爱。新婚之夜两个人同房,厂长儿子发现她不是处女,她这才坦白说,十七岁那年春天,有天晚上她去看电影,回来时遇到口罩色魔,被胁迫到油菜花田里侵犯。因为担心名声受损,事后她并没有声张,连父母都不知道。没有报案,也就没有证据,联想她身边的众多追求者,厂长儿子怀疑她婚前早已不贞,被色魔侵犯不过是一个借口。两个人因此发生争吵,继而发生了悲剧。顾小白对那个新娘子还有点印象,她安详地躺在棺材里,就像童话里的睡美人。遗照上的她,青春靓丽,身材火辣,深夜被口罩色魔盯上并不奇怪。

许国巍当时说,新娘子太傻了,结婚前应该去做个处女膜修补手术,要不了多少钱。看到江蓝昏昏欲睡,胡浩说话就无所顾忌起来,都什么年代了,还在乎一层膜,只要不影响使用就行了。彭大年却说,我在乎,这就是原创和口水歌的区别,感觉完全不同。胡浩说,别瞎扯,做爱跟做音乐没有半毛钱关系!彭大年没有争辩,他说自己以后的妻子必须是处女,他不在乎天长地久,但在乎第一次拥有。许国巍问顾小白的看法,顾小白回答说,灵魂的干净比身体的圣洁更重要。那是顾小白第一次使用灵魂这个词来造句,他至今不清楚,这句充满哲理的话是来源于自己看过的诗集,还是他的原创。现在想起来,那时候江蓝已非处女,如果她当时没有睡着,一定对三个人的讨论很在意。

很奇怪,尽管江蓝被玷污过,还堕过胎,但顾小白从来没觉得她失贞了。在他心目中,江蓝一直是冰清玉洁、完美无瑕的。在刑侦实践中,顾小白见过出卖肉体,但经常捐助贫困学生的站街女,也见过夫妻恩爱却疯狂敛财的女官员,你说到底谁的灵魂更高尚?两年前,胡浩在长沙芙蓉路新开了家火锅店,他请几个发小去吃喝。那次顾小白喝得有点晕,他忘了当时怎么谈到了处女这个话题。胡浩说他亲自实践过,第一次和第十次并没有多大区别,他搞不懂有人为什么要因为这个杀人或者自杀。许国巍笑着说,还是有区别的,他和老婆的第十次就比第一次感觉更好。但彭大年持反对意见,说他和马小燕都把第一次看得无比神圣,甚至把床单上的落红当成圣杯收藏了起来。胡浩大笑,你应该把床单送去佳士得拍卖,吸睛率保证超过唐伯虎的春宫图,能卖个天价。

二〇一八年的这个夏天,刚刚询问完马小燕的顾小白看着绿萝出神,他想起了彭大年说过的那些话,一个有浓厚处女情结的男人,怎么会娶婚前就已失贞的马小燕呢?难道是为了把周云鹏当提款机?从财务报表来看,花好月圆婚庆公司是亏损的,彭大年这个老板徒有虚名,根本就没什么钱。他迫切需要注入资金来运营公司,发展业务,敲诈周云鹏的动机是存在的。不过,马小燕撒谎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江湖传闻,周云鹏这个人虽然好色,但仗义,发迹后帮助过不少人。他尤其懂得知恩图报,所以经常能得到贵人相助,马金龙就是其贵人之一。周云鹏诱奸马小燕似乎不符合他做人的风格,当然,男人一旦精虫上脑,做出这种缺德事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跟一名有妇之夫进行财色交易,对任何女人来说都是莫大的羞耻。如果马小燕在撒谎,到底是什么样的秘密,让她不惜把脏水往自己身上泼?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比做情人更丢脸?还有,她汇到那张建行卡上的巨款,如果不是周云鹏给的,又是从何而来?也许,讯问胡浩和许国巍后会解开这些谜团。但顾小白没有急着进讯问室,他的拖延就是一种态度。他想让两个人猜测他为什么迟迟不出现,猜测他到底掌握了多少情况。

犯罪嫌疑人处在不断的猜疑当中,就会不明虚实,拿不定主意,乱了方寸,这对警方的讯问是很有利的。但此刻顾小白的心中悲凉如寒冰,他没有以往跟犯罪嫌疑人斗智斗勇的那种兴奋。他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讯问自己的发小,而且发小还涉嫌一起谋杀案,甚至被害人也是自己的发小。这也是他没有马上进讯问室的原因之一,他还没有做好角色转换的准备。

记忆的匣子一旦打开,许多往事就像见缝就钻的瓢虫,争先恐后地往外爬。有阵子,纸厂子弟学校流行玩杀人游戏。一到课间休息,就八九个人一组,玩得不亦乐乎。通常情况下,萤火虫乐队的成员会一起玩,再叫上另外几个同学,比如马小燕、马小军和丁俊。课间休息时间太短,玩得不过瘾,顾小白喜欢在放学后去防空洞玩,那里幽暗阴森,玩这种游戏更有气氛。有时候他们也会在乌龙宝塔内,在废弃的驳船上,或者在岳州窑的古窑址上玩。从警后,顾小白侦破了很多杀人案,他发现不同凶手选择的作案地点惊人地相似,大都是在老宅、荒山、密林、河滩、枯井、破庙……甚至天气和时间的选择也很相似,主要集中在黄昏、雨夜、凌晨、正午。凶手的这种选择,不完全是为了隐藏罪行,可能还有一种连凶手都没意识到的原因——荒僻的环境、极端的天气和寂静的时间段,能诱发人的原始本能,激起犯罪欲。

深夜的西林禅寺如同一口沉寂的古钟,四周更是空旷无人。二〇一八年夏天的那个凌晨,胡浩和许国巍之所以把杀人地点选择在这里,不一定是事先踩好了点,有可能是特殊的环境和时间段诱发了犯罪念头。当然,这种念头一定早就在两个人的脑海里存在,只是一直没有勇气付诸行动。

当年玩杀人游戏时,顾小白和彭大年做警察的次数最多,但彭大年不够冷静机智,屡屡殉职。有时候马小燕违反游戏规则,偷偷眨眼暗示彭大年谁是杀手,他还是不解其意,慷慨赴死。马小燕、马小军和丁俊老做平民,他们三个同样心理素质欠佳,经常被迅速淘汰出局。胡浩和许国巍则爱做杀手,觉得酷毙了。《这个杀手不太冷》两个人看了不下十遍,台词背得滚瓜烂熟。但他们也不是完美杀手,不管如何隐藏身份,总被顾小白指认出来,彭大年因此老笑话两个人是笨贼。有一次两个人偷偷做了警察,但被做杀手的顾小白迅速干掉。气得胡浩破口大骂,小白你个狗日的,真是我和巍子的克星!倒是江蓝,一直扮演法官的角色,辨正邪,断生死,干净利落,很符合她的气质。

只有一次例外。

二〇〇三年春天,也许是夏天,具体时间顾小白记不太清楚了。是一个残阳如血的黄昏,在岳州窑的古窑址上,大家玩杀人游戏。除了经常在一起玩的八人,还有另外五名同学,两男三女。这次当法官的是丁俊,他说天黑请闭眼。所有人都闭上眼睛,顾小白屏息静气,感受着身边的动静。当法官说杀手请睁眼时,一个不专业的杀手,身体会在下意识中做出反应,发出细微的声响。丁俊又说,天亮请睁眼。所有人都睁开了眼睛,顾小白发现第一个被杀的是胡浩。从他留下的遗言来看,他似乎是被冤杀的。第二个出局的是许国巍,接着是彭大年,然后是以神探自居的顾小白。江蓝和马小军的生命力很顽强,坚持活到了游戏的最后一轮。就在顾小白以为两个人即将被杀时,反转出现了,两个人竟然是杀手!这让之前被淘汰出局的人全都吃了一惊,大家没想到江蓝和马小军隐藏得如此之深,而且配合得天衣无缝。

那是顾小白第一次惊叹江蓝的心理素质和表演天赋,整个游戏过程中,她没有露出丝毫破绽。为了掩盖杀手的身份,她甚至故意制造假象迷惑别人,把她误当成警察或者平民。马小军也发挥得很出色,但他是智障,平时行为举止就很古怪,说话颠三倒四,别人误判他的角色很正常。这么说吧,在杀人游戏中,马小军其实是用来凑数的。平常他总是第一个被淘汰出局。只有那次跟江蓝合伙扮演杀手,他才笑到了最后。应该说是江蓝拉高了他的智商,提高了他的生存率。顾小白有几次想跟江蓝一起扮演杀手或警察,并自认为是强强联手,双剑合璧。但尴尬的是,他的遭遇正好跟马小军相反,每次都没有善终,死在了江蓝前面。胡浩、许国巍和彭大年也想跟江蓝合作,但同样死得很惨。后来所有人都发现了,江蓝和马小军才是一对黄金组合,无论当警还是当匪,都所向披靡。

还是那一次,顾小白也扮演了几回法官和平民。他发现只要自己不做警察,扮演杀手的胡浩和许国巍就会成为漏网之鱼。其实以前玩杀人游戏时,两个人并不笨,隐藏也并非不深,之所以很快暴露身份,是因为顾小白太了解他们了,一捉一个准。毫不夸张地说,如果在两个人身边闻到一股臭屁味,顾小白都知道是谁放的,两个人平时爱吃些什么他门儿清。

那天从岳州窑回来,顾小白内心感叹,老祖宗说,天地万物相生相克,真是一点没错。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人是自己的毒药,但对别人来说,或许就是鸡汤。后来的事实证明,不光是在玩杀人游戏时,在游戏之外,江蓝也成了顾小白的毒药。但在马小军面前,她是一碗包治百病的鸡汤。顾小白因此充满了挫败感,自己居然连一个智障都不如。他甚至有过一个念头,往自己脑袋拍一板砖,变成傻子,江蓝是不是就可以成为他的鸡汤了?

这个念头过于荒诞,顾小白并没有实施。他是个爱做梦的人,少年时代尤其爱做那些与春天有关的梦,但他从没把梦中的行为变成现实。后来为了求得心理平衡,顾小白灵活运用起了阿Q精神胜利法——江蓝是上帝派来拯救智障的天使,他不在救助名单上,说明他足够聪明。

可能是杀人游戏玩多了,顾小白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有江蓝,但与那些春天的内容无关。他和江蓝穿越到了抗日年代,两个人都是我党派遣到敌占区的地下工作者,但彼此并不知道对方身份。有一次,顾小白去茶馆跟江蓝接头,不幸被叛徒出卖,而叛徒竟然是彭大年,抓捕他的特务则是胡浩和许国巍。胡浩一伙百般拷打顾小白,逼问他接头的人是谁?顾小白说不知道,他确实不知道。许国巍把茶馆老板娘带过来,问是不是她?顾小白一看,居然是江蓝,而且从她身上嗅到了那种同志才有的独特气息。原本即将崩溃的他顿时精神抖擞起来,浑身充满了无穷的勇气。他趁胡浩一伙不备,抢了一支枪奋力反抗,并叫江蓝快跑,他掩护!最后他身中数弹昏迷不醒,江蓝扶起浑身是血的他,深情地呼唤着,小白,快醒醒!他慢慢睁开眼,发现是母亲站在床前,拧着他的耳朵,满脸怒容地数落道,上学要迟到了还不起床,跟你爸一样,猪投胎,一辈子都睡不醒!

顾小白最后一次玩杀人游戏是在二〇〇五年夏天。孟老师被害后,为了帮警方找到凶手,他召集了二十六个同学到乌龙宝塔内玩杀人游戏,绝大部分是男生。萤火虫乐队的全体成员都参与了,包括江蓝。他们聚集在塔内的最高一层,也就是第七层。壁龛上供奉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菩萨,飞檐下的风铃不停地发出叮当声,如同在替孟老师招魂。这次的游戏规则跟以前不同,是顾小白自己定的。那时候,大家虽然对顾小白的线人身份一无所知,但都知道他的用意,没有一个人表示反对。此时反对也是不明智的,越配合越能洗脱自己的嫌疑。

游戏中没有警察,只有法官、杀手和平民。算上顾小白,塔内一共有二十七个人。顾小白当第一任法官,他拿出一个日记本和一支红铅笔,把所有人的名字写在上面,然后说,天黑请闭眼。大家都闭上了眼睛,他把日记本和笔随机塞到一个人手里,示意对方睁开眼,在嫌疑人的名字下打叉。打完后,对方再次闭上眼睛,他再次把日记本和笔随机塞到另外一个人手里……如此循环,直到每一个人都完成这个步骤。接着,他说,天亮请睁眼。大家睁开眼的第一反应都是把目光投向日记本,看看谁的叉最多。结果发现是丁俊,有二十多个叉。

按照游戏规则,丁俊出局前,要发表一段辩护词来证明自己不是凶手。他说孟老师被害时,他正在家里午休。顾小白问,谁能证明你在午休,你爸吗?丁俊说,当时我爸不在家,在厂内巡逻呢。马小燕撇嘴道,自己证明自己,你这个辩护词太没有说服力了。胡浩一本正经地对马小燕说,你冤枉丁俊同学了,梦里那个长发飘飘的女人也可以替他作证。许国巍说,看看他的裤衩脏没脏就知道有没有撒谎了。彭大年说,巍子你傻啊,都过了好几天,丁俊的裤衩肯定洗好几遍了。在场的男生全都怪笑,女生都涨红了脸。

丁俊急了,梗着脖子说,隔壁高科长两口子可以证明我没有作案时间。那时丁俊还住在纸厂宿舍,他家隔壁是质检科科长高宝生,老婆秦娟是厂幼儿园的老师。顾小白问,他们怎么给你证明?丁俊吞吞吐吐地说,我午休时,他们一直在做……那种事,声音很大。你们去问高科长,就知道我是不是在撒谎了。塔内先是一阵沉默,接着胡浩说了一句,什么狗屁午休,原来你在听房呢。大家都哄笑起来,估计那会儿丁俊跳下宝塔的心都有了。只有江蓝没笑,她说,你们无聊不无聊啊。顾小白也觉得场面有些失控,只好憋住笑,说游戏继续。

马小军名字上的叉仅次于丁俊,他被淘汰前也要为自己辩护。因为他是智障,由妹妹马小燕代为辩护。她说案发时,她和她哥正在家里看电视,湖南文艺频道,是黎明的演唱会。大家都了解马小军的嗜好,只要有演唱会,地震了都不会离开。在场的一个男生说,那个演唱会他也看了,确实是湖南文艺台在案发时段播放的。大家都没有反驳马小燕的辩护,之所以给马小军打叉,并非真的怀疑他是杀害孟老师的凶手,而是因为他智障,适合背黑锅。至于给丁俊打叉,那是因为这家伙性格孤僻,惹人生厌。按照游戏规则,名字上叉最多的前两名被判处了死刑。

第二任法官是马小燕,她喊了声,天黑请闭眼。第二轮投票随即开始——大家可以擦掉之前打的叉,重新考虑谁是凶手。顾小白记得,他和江蓝是最后出局的。江蓝是报案人,顾小白是她叫到案发现场的,两个人都没有作案时间。胡浩说,案发时,许国巍和彭大年在他家斗地主。三个人的辩护词互相应证,说服力很强,所以他们三个也死得很晚,是在倒数几轮公投时才出局的。游戏的第一阶段是分析作案时间,结束后进入第二阶段,所有被判死刑的人自动复活,这一阶段是分析作案动机,因为不在场证明是可以伪造的。

丁俊人缘太差,他再次成了头号嫌疑人。照惯例,出局前他要留下遗言。他说孟老师平时对他很关照,高考前还给他开小灶补习外语。有一次他爸给了他五十块钱买复习资料,结果钱掉了,被隔壁班的一个男生捡到,耍赖不还,是孟老师替他追讨回来的。他说他脑子又没坏,怎么可能恩将仇报去杀孟老师?

毫无悬念,在游戏的这一阶段,马小军又成了第二号嫌疑人。马小燕替哥哥辩护,孟老师在她哥心中的地位,不亚于篮球迷眼中的乔丹。一个铁杆粉丝怎么可能去杀害自己的偶像呢?马小军突然用英语吟诵起了裴多菲那首著名的《自由颂》,口音是如此纯正,像极了孟老师。吟诵时,他凝视着檐角摇摆的风铃,表情神圣,目光圣洁。他甚至还掏出那条跟孟老师花色完全一样的手帕,擦了擦鼻子。就在那一瞬间,在场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水味。一个身上还带着孟老师气味的人去杀孟老师,这太不合逻辑了!

在后来的投票环节中,马小燕、胡浩、许国巍和彭大年相继出局。马小燕为自己辩护说,当初孟老师大学毕业时,因为没有任何背景,被分配到了乡下的一所中学,那里交通闭塞,条件非常艰苦,待遇也差。她爸跟教育局的黄局长关系不错,爱才心切,把孟老师调到了纸厂的子弟学校。为了表示感激,逢年过节,孟老师都会拎着礼物上门拜访她爸。她评为全县优秀学生干部是孟老师推荐的,高考志愿也是孟老师帮忙填写的,她杀孟老师毫无理由。

胡浩说,他更没理由杀人。那次全县教育系统文艺汇演,萤火虫乐队一首《我的未来不是梦》征服全场,夺得头名,就得益于孟老师的关照。如果他是凶手,母猪就能上树,公鸡就能下蛋,还是咸鸭蛋。许国巍和彭大年的辩护词跟胡浩差不多,总之,孟海老师是他们三个音乐道路上的提灯人,他们比谁都恨那个凶手。

游戏的这一阶段,顾小白和江蓝依然是最后出局。虽然顾小白也是萤火虫乐队的成员,但辩护时,他没有说胡浩他们陈述过的那个理由。他说,孟老师的一个亲戚是东莞某皮鞋厂的厂长,我爸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这个消息,专门请孟老师吃了顿饭,想做那家皮鞋厂在本县的销售代理。在孟老师的帮助下,我爸如愿以偿。有了这个代理,我家皮鞋店每年要多挣上万块钱。就冲这,我也不会去杀孟老师,除非提前几十年得了老年痴呆。

江蓝说,她是英语课代表,全班学生中,就数她从孟老师那里得到的照顾最多。高考前夕,她上夜自习,孟老师怕她回去不安全,每次都会送她回家,一路上还会给她讲解题思路和考试要点。江蓝说的这些大家有目共睹,而且她是女生,柔柔弱弱的,平时从没见她跟谁发生过争吵,跟傻子马小军都能相处融洽,怎么看都不像杀人犯,倒像是含冤待雪的窦娥。若干天后,江蓝向警方自首,说她误杀了孟老师。得知这个消息,那天在乌龙宝塔内玩杀人游戏的人都惊呆了。有人说,江蓝心机太深了,忽悠了所有人,难怪她能在杀人游戏中生存到最后。甚至有人说她的表演天赋来自遗传,她母亲刘素梅就是厂里的文艺活跃分子,会弹会唱,把很多男人迷得神魂颠倒。

在那次的杀人游戏中,第三阶段是分析杀人凶器来自何人之手。丁俊说,他爸是保卫科长,他从小就知道无证持枪是犯罪。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私藏枪支,被他爸发现,会打个半死。马小燕说,她和她哥从小就不爱看枪战片,觉得太血腥太暴力了,家里连玩具枪都没买过,他们兄妹俩怎么敢拿真枪?胡浩说,他二叔就是小时候玩猎枪走火,打瞎了一只眼睛,从此整个家族把枪当瘟神,避之唯恐不及。许国巍苦笑着说,他舅舅非法持枪猎杀野禽,被判了八年,到现在还没出来呢,舅妈也跟别人私奔了。前车之鉴,教训惨痛,他哪还敢碰枪,而且是杀人。彭大年更是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说他是近视眼,还有点斜视,拿着枪也打不准。

顾小白的辩护理由也比较充分,说初三那年夏天,他到江边捡碎陶片打水漂,在挖沙船挖上来的沙子里发现了一支步枪,锈迹斑斑,他立即报告了厂保卫科。县武装部派人来到现场,经检验,是日本鬼子的三八大盖,侵华战争的遗留物。一个见到枪就主动报告的人,怎么可能私藏枪支?江蓝的辩护词最简单,她说自己有先天性心脏病,鞭炮都不敢放。枪一响,估计她会当场心梗。

杀人游戏没有任何结果,参与者纷纷离开。只有顾小白没走,他掏出那部旧手机,拨通了梁斌的电话,详细叙述了整个游戏过程。那天顾小白在宝塔内一直坐到深夜,他把那本打满红叉的日记本点燃,从宝塔上扔了下去。被风一吹,日记本迅速化成一群火蝴蝶,四散开来,惊慌地飞向漆黑的江面。那时候青春无邪,顾小白以为每个游戏的参与者都说了实话。后来才知道,其实大家多多少少都隐瞒了一些秘密,包括他自己,就省略了把那支三八大盖的刺刀据为己有的细节。还有一点他也没想到,当年好几个参与游戏的同学,确实跟孟老师被害案有关。

更出乎顾小白意料的是,十三年后,酷爱在游戏中扮演杀手的胡浩和许国巍,竟然真的涉嫌谋杀。有一年冬至,他在田汉大剧院看省花鼓戏剧团的演出《刘海戏金蟾》。演出期间,掌声、口哨声、喝彩声此起彼伏。他突然有种错觉,台上的那个故事是真实发生的,而台下的观众才是演员。这种错觉在散场后纠缠了他很久,他一个人走在深夜十点的芙蓉路上,感觉身边的霓虹、站牌和车辆全是戏曲中的道具,而他连跑龙套的角色都算不上,只是一个没有台词的路人甲。如果人间真是一台有着宏大叙事的戏,那导演是谁?是造物主吗?

难道所有的悲欢离合都是预先安排好了的,人类是因为入戏太深而不自知?

想到这里,顾小白就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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