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顾小白直到下班时才进入讯问室,胡浩刚吃过杜耀文泡的方便面,正坐在那里发呆,神情显得很疲惫。看见顾小白,胡浩的眼里顿时迸射出亮光,但很快就熄灭了,因为他发现这位老同学的脸冰冷得像块生铁。顾小白挥手示意所有人离开,然后在胡浩对面坐下。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但目光里似乎全是语言。这种沉默的相视对两个人来说并不陌生,少年时代,在水塔上,在废窑里,在江边,他们经常玩这样的游戏,谁憋不住先开口就算谁输,要给赢的人一根香烟。十有八次都是顾小白赢,他凝视对方时可以神游天外,脑海里全是各种奇异的画面。对方在他眼中似乎只是一棵树,一条船,甚至只是空气,丝毫不影响他游历那个臆想出来的奇幻世界。胡浩则不能,他的思想是跟着视线一起走的。上课时他只要一打野,眼珠就会滴溜溜乱转,所以经常被老师抓现行,罚抄课文或算术公式。他看顾小白时总忍不住发笑,输出去的香烟应该有两三条了。这次却是例外,顾小白担心对视太久,会回忆起很多不该回忆的东西,迷失自己的警察身份,他率先开口,说出了彭大年的尸检结果和现场勘查情况,还有那张神秘的建行卡,他要胡浩给他一个解释。
胡浩继续沉默,顾小白没有催促,他掏出一盒芙蓉王,给胡浩点了一根,自己也吞云吐雾起来。他没有说大道理,那是影视剧里的情节,没用。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和巍子的DNA样本已经送去检验了,案发时,是谁穿了彭大年的皮鞋,是谁在鹅卵石上留下了血迹,比对一下就知道了。抽完那根香烟,胡浩又找顾小白要了第二根、第三根。每次递烟时,顾小白似乎听到胡浩胸腔内传出轻微的咔哒声,仿佛有把锁被打开了。他的心也为之震颤了一下,他渴望看见门里面的秘密,但又害怕看见。每次破案时,抵达真相的过程,都是快乐并且痛苦的。
胡浩抽完第五根烟时,顾小白听到了铁锁坠地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声音都沉闷。他知道,那扇紧锁的门彻底打开了。让顾小白意外的是,胡浩没有直接谈案子,而是回忆起了十三年的那个夏天,说出了一个惊心动魄的秘密。顾小白被这个秘密惊骇到了,就好像亲眼目睹了一次彗星撞地球。
这些年来,孟老师被害的场景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场景各异,凶手面目各异——有时是瘾君子,有时是输红了眼的赌徒,有时是流窜犯……但胡浩、许国巍和彭大年从来没有出现在相关的梦中,一次都没有!当黎乐乐说,丁保国就是口罩色魔时,顾小白惊得脑袋里升起了一大团雾。然而,从胡浩嘴里冒出来的这个秘密,不仅让他脑雾弥漫,他的呼吸都快停止了。为了筹钱出道,胡浩他们三个居然冒险盗窃,结果惊慌中误杀了孟老师。如果事实成立,胡浩他们在防空洞里捡到的那支枪就应该是丁保国扔下的。但问题又来了,如果丁保国没有枪杀孟老师,那他持枪去防空洞里干什么?胡浩他们听到的那声枪响又是怎么回事?难道丁保国真的是去防空洞里打黄鼠狼?
这不可能!
顾小白又设想了另外一种可能——那批红酒锁进地下仓库后,丁保国萌生了监守自盗的念头。案发那天中午,他背着五连发悄悄进入防空洞。孟老师不知什么原因恰好出现在仓库附近,丁保国担心自己的盗窃行为暴露,撒腿就跑,孟老师在后面穷追不舍。为了脱身,丁保国开了一枪,虽然没打中孟老师,但把他吓住了。在逃离现场时,丁保国遇到了胡浩他们,这才有了丢枪的一幕……
但顾小白很快否定了这个推理,就算丁保国在盗窃红酒时被孟老师撞见,他也不至于惊慌失措。身为保卫科长,他完全可以声称自己是在巡逻。而且,周云鹏神秘兮兮地把枪交给丁保国,绝不是要他拿着壮胆偷酒的。顾小白再次想到了一种可能——丁保国谋杀孟老师时,第一枪并没有打中。等他准备开第二枪时,孟老师已经躲了起来。防空洞里漆黑一片,丁保国四处寻找,不料跟胡浩他们撞个正着,被迫放弃追杀。丁保国逃离后,孟老师以为危险消除,从藏身处走了出来,很不幸,他不偏不倚地撞到了许国巍的枪口上……
对,应该就是这样!
此刻,胡浩蔫头耷脑地坐着。那个秘密就像聚集在他体内的水分,在吐露出来的瞬间蒸发殆尽,他变成了一株脱水的植物,毫无生气。顾小白已经大致明白彭大年为什么被杀了,他问,大年的公司经营不善,他缺钱,就不断匿名敲诈你和巍子,对吗?胡浩点头说,第一个敲诈电话是二〇一三年清明节打过来的,是个陌生号码。我后来找人查过,是黑卡,没有实名认证。电话里的声音明显做了变音处理,要我当天记得去给孟老师烧香,然后说出了防空洞里的那个秘密,限我三天内往一张建行卡上打十五万,当封口费。巍子同一天接到了敲诈电话,内容差不多。最开始,我和巍子都不知道敲诈的人是大年。当时,大年也说自己接到了敲诈电话。我们怀疑误杀孟老师时,有人躲在暗处看到了这一幕。为了隐瞒这个秘密,我和巍子被迫往那张建行卡上打钱。大年也说自己打了钱,还拿出了汇款证明,我和巍子信以为真。
彭大年应该是看到两位老同学事业有成,而自己的公司却举步维艰,他心理极度不平衡,于是萌生了敲诈的念头。也不排除一种可能——当年,胡浩和许国巍极力反对报案,导致彭大年长期饱受噩梦折磨,他心存怨恨,因而敲诈报复。顾小白问胡浩,你和巍子是什么时候发现大年就是敲诈者?胡浩说,第五次,也就是今年春天那次。我和巍子雇用私家侦探,查到了收款人程福海的底细,还查出大年的汇款证明是伪造的。
顾小白冷冷地看着胡浩,问,所以你们就决定杀人灭口?
胡浩摇摇头,他又找顾小白要了一根烟,脸上带着怨恨的表情说,刚发现时,我和巍子虽然愤怒,但没想过要杀大年。只要他不再干这种蠢事,我俩就当一切没发生,那些钱就当是资助他的。顾小白问,那为什么最后又下了杀手?胡浩狠命地抽着烟,似乎要把那些痛苦的回忆都吞进肚子里。他说,完全是临时起意!那天晚上,我们三个去橙子时光酒吧嗨皮。许国巍喝高了,开玩笑地问大年,是不是你小子在敲诈我们?如果是,就把这杯酒喝了,以后咱们三个还是朋友。手紧了,就跟哥俩说一声,不要玩阴的。但大年死活不承认,也没喝巍子倒的那杯酒。他说,自己也是受害者,他整天提心吊胆,害怕敲诈者再给他打电话。他甚至说,他有种直觉,下一个敲诈电话很快就会来——正是这句话,彻底激怒了我和巍子,我们觉得大年为了钱,完全罔顾兄弟情义,他太贪婪了,敲诈肯定会无休无止。但那时候,我和巍子还没下决心杀他。
顾小白想起了凌晨的西林禅寺,想起了寂黑的江面,果然跟自己之前的猜想一样,特殊的环境和时间段成了谋杀的诱因。胡浩继续说,返回县城的路上,大年醉得不省人事,倒在后排呼呼大睡。巍子睡不着,一直坐在副驾驶抽烟。路过西林禅寺时,我停车下去小便,巍子悄无声息地跟了过来,把我吓了一跳。我说幸好是你龟儿子,要是打劫的,把老子推下江鬼都不晓得。这本来是一句玩笑话,巍子听了却动了心思,他说,既然大年无情,我们也可以无义。我当时没说话,但我知道巍子是什么意思。那地方鬼都见不到一个,也没有监控,太他妈适合杀人了。抽了大概两根烟,我和巍子就动了杀心。留着大年是个祸害,不仅会被他一直当提款机,十三年前的那个秘密迟早也会泄露。我和巍子虽然谈不上是富豪,但也算是土豪,至少在这个小县城,要什么有什么。如果大年泄了密,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就会化为乌有,包括自由。小白,换了你,你会甘心吗?
顾小白没有回答,平心而论,换了自己,同样不会甘心,但这跟犯罪是两码事。胡浩眼神空洞,目光似乎在漆黑的江面上游离,声音也像是从水面下发出来的,带着一股鱼腥味,只有做掉大年,我和巍子才能安生,这都是他逼我们的,是他自己作死!顾小白走过去,拍了拍胡浩的肩膀,又给他点了根烟,说,别激动,慢慢讲。胡浩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说,我和巍子商量了一下作案细节后,回到车上。我拿到大年的手机,下载了一个语音包,然后把他推醒,录下了他的几句话。顾小白问,什么话?胡浩说,具体内容不太记得了,好像是问我到了哪里,车怎么不走了?那时候我和巍子还在想,如果大年不再睡了,就算他命大,我们就不杀他了,至少那天晚上不会杀。但他发了几句牢骚后又睡着了,我们就铁了心。他醉成一摊泥,我把他的衣服鞋袜脱下来,自己穿上,他一点感觉都没有。然后我拿着他的手机,走到那个鹅卵石堆上,给马小燕打电话,制造了大年落水的假象。其实是我故意滑进水里的,你知道的,我水性好,但大年不行,他是半个旱鸭子。我从另外一个地方上了岸,把大年的衣服鞋袜穿回他自己身上,然后和巍子一起,抬着他扔进了江里。接着我又删除了大年手机上的语音包,抹掉作案的所有痕迹后,我就给你打了那个电话。
胡浩长叹一声,我和巍子都以为,这是一起完美谋杀,福尔摩斯来了也查不出来。没想到还是被你发现了破绽,小白,你个狗日的,这么多年了,玩杀人游戏,我和巍子还是算计不过你。栽在你手里,老子认了!杀人我不后悔,大年这家伙太不是人了,他该死!我后悔的是十三年做的那件蠢事,不该去偷红酒,害了江蓝,也害了孟老师,也害了我和巍子。
当顾小白把黎乐乐和丁俊透露的秘密告诉胡浩时,他惊讶得头发都快竖了起来。顾小白又把自己的推理告诉了他,说十三年前的那个午后,丁保国持枪进入防空洞,很可能是在追杀孟老师。而不是打猎。胡浩问,丁保国为什么要杀孟老师?顾小白说,迄今为止,这还是一个秘密,应该跟周云鹏有关。他问胡浩,马小燕是不是跟周云鹏关系暧昧?胡浩坚决地摇头,这不可能!县城就这点大,能排得上号的土豪不到五十个,大家经常聚在一起吃喝玩乐,谈得最多的是女人。周云鹏和马小燕大家都认识,如果两个人有什么风流韵事,在圈子里早传开了。顾小白就把下午询问马小燕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后问,如果马小燕跟周云鹏的关系是清白的,那她为什么要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她为什么也往那张建行卡上打钱?胡浩回答不出来,只是反复说,马小燕绝对没有卷入十三年前的那次误杀事件,去防空洞里盗窃红酒的只有他们三个。
讯问完胡浩,顾小白又进入了另外一间讯问室,坐在了许国巍的对面。有了胡浩的供词,击垮许国巍的心理防线就容易多了。抽了两根烟,许国巍说,小白,借一下你的手机,我给晓茹打个电话,安排一下家里和沙厂的事。许国巍说的晓茹就是他的妻子,县花鼓戏剧团的当家花旦辛晓茹。顾小白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许国巍和妻子的通话持续了半小时,辛晓茹一直在电话那头哭。
挂了手机,许国巍就坦白了。无论是谋杀彭大年的过程,还是十三年前误杀孟老师的细节,他的交代都跟胡浩说的一样。乃至马小燕和周云鹏的关系,许国巍和胡浩的说法也毫无二致——马小燕不可能是周云鹏的情人。许国巍说,晓茹和马小燕是闺蜜,两个人无话不谈。马小燕曾经向晓茹透露了自己的一个隐疾——先天性处女膜闭锁,也就是民间俗称的石女。这个病,是马小燕新婚之夜跟大年同房时才发现的。后来她去省人民医院做了手术,调养了半年才好。
顾小白很清楚,石女是不能过性生活的,马小燕说她二〇一〇年就成了周云鹏的情人,这明显不可能,因为她二〇一四年结婚后才去做手术。顾小白问许国巍,晓茹有没有听马小燕说过她被敲诈的事?许国巍说,没有,如果有,晓茹肯定会告诉我。但马小燕跟她哭诉过,帮别人做担保时被骗了,欠了一大笔钱。顾小白没有问许国巍,马小燕是给谁做的担保,她显然在撒谎,答案没有意义。如果她真的欠了钱,就不会接连不断把巨款汇入那张建行卡。顾小白问,马小燕是什么时候跟晓茹哭诉那件事的?许国巍回忆了一下说,二〇一四年五一节前,马小燕和大年正在筹办婚礼,她找晓茹借钱,说是被人追债,一开口就借二十万。晓茹没借,她也没有这个能力,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多块,算上演出补贴,也不到五千,哪来的二十万?晓茹没找我开口,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朋友之间最好不要涉及借贷。不然,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二十万对周云鹏来说是九牛一毛,如果马小燕是他的情人,又是因为他被敲诈,马小燕根本用不着去找辛晓茹借钱,周云鹏分分钟就能搞定。顾小白更加认定,在之前的询问中,马小燕撒了谎。
讯问结束,顾小白随便吃了点东西当晚餐,然后开车在街头游荡,他脑袋里的浓雾还没散去,有些恍惚。当车子进入一条两旁都是香樟树的水泥路时,他听到了阵阵蛙鸣。打开车窗,在灯光的照射下,他看见了远处的稻田和水塘,这才发现车是往龙泉殡仪馆方向开。彭大年的遗体就冷藏在那里,还没有开追悼会。
殡仪馆灯火通明,不断传来阵阵哭声和奏乐声。这种声音顾小白再熟悉不过了,萤火虫乐队成立的那几年,他经常抱着一把破吉他出现在灵堂里或者葬礼上。曲目也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些能安抚灵魂的老歌。说实话,在那种场合,顾小白一滴眼泪都没掉过,甚至偷笑过,笑生者的矫情。只有一次例外,那就是在孟老师的追悼会上,他唱着唱着就哭了,乐队成员也都哭了。现在,顾小白以另外一种身份前来,来到这个给亡者摆渡的地方。当年那个帅帅的贝斯手如今躺在冷藏柜里,成了被摆渡的对象。
一群人簇拥在追悼大厅里,悼念一个老太太,那些悲伤是真是假无从知道。从警后,顾小白发现这个世界远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样,许多人都戴着面具。生活是被美颜过了的,真相往往比表象更狰狞。
在冷藏室,顾小白见到了两个人,一个死人,一个活人。死人是彭大年,活人是马小燕,她也来看自己的丈夫,哭得跟个泪人似的。在这个生死渡口,顾小白把胡浩和许国巍的杀人动机以及行凶过程和盘托出,马小燕惊得五官错位,两眼瞪得状如夜叉。走出冷藏室,顾小白以为马小燕会上她的红色甲壳虫,但她说自己是打车来的……她害怕悲伤过度,不能安全驾驶。
顾小白说,正好,我送你回去。在车上,马小燕怨恨地说,十三年前,如果不是胡浩和许国巍阻止大年报警,大年就不会落得现在这个下场。顾小白很想问她,当年如果大年报警了,蹲了监狱,她还会和大年结婚吗?但他终究没有问,因为他知道不会有答案,即使有,也不一定真实。马小燕还表达了对江蓝的深切同情,说江蓝的悲剧命运也是胡浩和许国巍一手造成的,两个人都应该判死刑!回去的路上,顾小白注意到一辆黑色宝马一直尾随在自己的车后,开车的是个男子。
跟江蓝一样,马小燕也住在水岸东湖小区,但两家隔着好几栋楼。父亲去世后,马小燕把母亲接到自己家里住。顾小白本来想探望马母,但听小燕说,她母亲因为大年的死受到刺激,住进了康复医院,他就打消了上门的念头。马小燕邀请道,上我家喝杯茶吧,你还没去过呢。顾小白说,下回吧,等伯母康复后我再来。两个人正在车里告别,丁俊背着一个包走过来,他在马小燕家单元楼前驻足,从包里掏出一张A4纸,抹了点胶水,贴在墙上,然后去了另外一个单元楼。
他一直没发现坐在猎豹车里的两个人。
马小燕说,丁俊回来了,这几天在小区里到处贴卖房告示。顾小白说,我知道。马小燕诧异地问,你们见过面了?顾小白点点头,说他爸就是口罩色魔。马小燕说,小白,别开这种玩笑,太损了。顾小白没有解释,只是对着反光镜笑了笑。马小燕也没再说什么,她下了车,默默地走进楼道,孤单的背影被夜色团团包裹,像一个身穿黑袍的修女。
经过小区的停车位时,顾小白发现了那辆尾随自己的宝马——还没来得及熄火,正在倒车。他现在看得更清楚了,是宝马X5,驾驶员三十岁左右,穿着很体面,戴副眼镜,气质比较儒雅。顾小白记住了车牌,给杜耀文发了条信息,要他去查查宝马车主的信息和今晚的行车轨迹,说最迟明天上午要知道结果。
彭大年的案子基本告破,但顾小白认为谈结案还为时过早。因为对马小燕的秘密调查尚未结束,也许还会有新的情况出现。另外,周云鹏指使丁保国谋杀孟老师的动机依旧不明,马金龙的死也存在问题,把这几个案子串联起来的那根糖葫芦棒还没找到。尽管有许多谜团亟待解开,但让顾小白欣慰的是,现在终于可以确认江蓝没有误杀孟老师,她是背锅的。但她这种行为在法律上如何界定,确实是个难题——她为了纠正错误的侦查结果,不惜做假证,制造了另外一个错案。她既是受害者,又涉嫌犯罪。
从顾小白的刑侦经验来判断,江蓝因为已经坐了几年牢,再被判刑的可能性不大,应该是免于刑责,受到批评教育。因为她当年是自愿顶包,获得国家赔偿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不管如何,她可以彻底摘掉杀人犯的帽子了。在世俗的眼里,她已经是一个无罪之人。
然而,顾小白很快想到了江蓝的那次堕胎。
胡浩和许国巍的供词,只能证明江蓝没有杀人,并不能完全改变世俗对她的成见——念高中时她就怀孕堕胎,生活作风肯定有问题。尤其怀的还是班主任的孩子,那就更不正经了。除非警方替她澄清,说她是口罩色魔的受害者,当年她怀的是强奸犯的孩子,跟孟老师无关。但警方的声明,看似还了这对师生的清白,却会重新撕裂江蓝的伤口,对她造成二次伤害。在世俗的道德标准里,女人被强奸是可耻的,甚至比生活作风不正派更可耻。
当年,江蓝误杀孟海案引起了轩然大波,成了社会热点事件。迫于巨大的舆论压力,全县教育系统进行了一次师德作风大整改,纸厂子弟学校的孙校长被撤职——他第二年就退休了,退休不到一年,就死了,脑溢血。尽管警方说孟海是被误杀,但坊间有不同的猜测,流传最广的一个版本是——孟海生活腐化,师德败坏,江蓝一入校就被他盯上了。在下晚自习时,孟海把江蓝骗到防空洞里,强奸了她。在他的花言巧语下,江蓝打消了报警的念头,当了他的地下女朋友。高中三年,两个人一直保持着不正当的关系,江蓝因而多次怀孕堕胎。江蓝本来成绩优异,考上大学是板上钉钉的事。但在这种不伦恋的影响下,高考发挥失常。上大学无望后,江蓝想跟孟海结婚,但被他拒绝,因为他已经玩腻了江蓝,又有了新欢。江蓝不甘三年白白受辱,因爱生恨,决定报复。案发当天,她以发生性关系为由,把孟海骗到自己当年失贞的防空洞,用猎枪射杀了这只披着人皮的色狼。为了减轻刑责,智商颇高的江蓝向警方编出了一个误杀的故事。这个版本说得有鼻子有眼,逻辑也通顺,似乎孟海强奸江蓝,以及江蓝射杀孟海,都有人亲眼目睹。
想起江蓝,顾小白心里就五味杂陈。他把车开出一段距离,停到小区的一棵玉兰树下,点了根烟,闷声抽着。他猜测,高一时,江蓝从乌龙中学转到纸厂子弟学校,很可能跟她被丁保国强奸有关。孟老师应该是知道真相的,所以才会陪她去做堕胎手术。正是因为孟老师的关照,江蓝对他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感情。听说孟老师是因为盗窃厂里的红酒,枪支走火误杀了自己,她很愤怒,觉得这是往自己的偶像身上泼脏水。她相信孟老师的人品和师德,他绝不可能去做贼,也不会非法持有枪支弹药。但她没有证据来证明孟老师的无辜,只好采取一种极端的方式,自背黑锅,谎称是她误杀了孟老师。她编造出一段根本不存在的师生恋,是为了强化证词的可信度。在她少女的梦幻世界里,师生恋一定是美好而浪漫的。但她太天真了,那不过是爱情小说里的情节。在世俗观念中,师生恋是不道德的,受到谴责的。
江蓝最初的想法肯定非常单纯,只是想证明孟老师的清白。但事情在她自首的那一刻失控了,尤其是那份病历的出现,使她和孟老师成了桃色新闻的主角,确切地说,是色情文学的主角。两个人被舆论口诛笔伐,特别是孟老师,名誉尽毁。相对于盗窃,作风问题更能唤起老百姓的关注,让他们津津乐道,并且以口头加工的方式,制造出一个又一个耸人听闻的版本。
在舆论风暴中,儿子成了教师队伍中的害群之马,孟海的父母感到脸上无光,提前从电机厂办理了退休手续,到乡下租了个小院子,每天种菜养鸡,据说日子过得很凄凉。两个人六十岁不到,头发就全白了。这种结果肯定是江蓝自首前没有料到的,如果早就想到,她也许不会干如此疯狂的事。然而,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如果。在讯问时,顾小白经常听到“如果”这个词从犯罪嫌疑人嘴里冒出来——如果她不劈腿,我就不会杀她;如果父母不离婚,我就不会沉迷游戏,就不会去抢劫……顾小白认为,在汉语词典中,“如果”这个词是最没意义的。
按照办案程序,警方是需要为孟海老师恢复名誉的,他没有和女学生发生性关系这件事,肯定要通知他的家属。就算警方为了保护江蓝的隐私,不公开她被丁保国强奸的秘密,也难保孟老师的家属不说出真相。各自的立场不同,选择就不同。对孟老师的父母来说,证明儿子的清白是天大的事。幸好现在还没到结案的时候,为孟老师恢复名誉的事不用提上日程,否则,怎么处理这件事会让顾小白伤透脑筋。
夜深了,顾小白掐灭烟头,把车开出了水岸东湖小区。他没有回自己住宿的湘江宾馆,而是直接去了萤火虫咖啡屋。从龙泉殡仪馆回来,驾车路过东湖时,他看见咖啡屋还没有打烊。一天之中,顾小白两次过来,江蓝有些惊讶。顾小白问她,都十点多了,怎么还在营业?她说,大年走了,婆婆住进了医院,小军这几天都跟唐甜在医院陪母亲。我回去早了也没什么事,就和乐乐在这里闲聊。
顾小白看见临窗的一张桌子上摆着一部红色笔记本电脑,还有两杯喝了一半的咖啡。他刚把视线收回,黎乐乐就从洗手间出来,笑盈盈地说,顾队,晚上好,又来看老同学了?顾小白不置可否地说,刚忙完手头的事,过来喝杯咖啡。
江蓝去泡咖啡,顺手放了盒磁带,张雨生的。顾小白径直坐到那部红色电脑前,咖啡屋里没有其他客人,他也就不再顾忌,点了一根芙蓉王。黎乐乐问,顾队是不是又有猛料要爆?顾小白弹着烟灰说,现在可以确认,胡浩和许国巍就是谋杀彭大年的凶手。江蓝正端着咖啡走过来,听到这句话,脚步停顿了一下,但并没有表露出太多的惊讶。上午顾小白来过,透露了一点案件信息,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顾小白喝着咖啡,把胡浩和许国巍的作案过程简单说了一遍。黎乐乐问,作案动机是什么?顾小白说,暂时不能透露。黎乐乐不解地问,为什么?
夜晚就像咖啡,溶解在顾小白的杯子里,他晃了晃那些黑色的液体,说,这起谋杀牵扯其他案件,案情复杂,还需要保密。黎乐乐追问,那这个案子现在可以报道了吗?顾小白点头说,可以,但要注意措辞,只能写胡浩和许国巍涉嫌谋杀,目前已被抓捕归案,两个人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案件还在进一步侦办中。黎乐乐答应了,她说,凶手和被害者都是本县知名人士,而且跟负责侦破此案的刑侦队长是发小。作案手法又是如此诡异,就凭现有的这些料,足够吸引公众眼球了。我得赶紧回报社写稿,让编辑留出版面。这个案子明天不上头条,我请你和江蓝姐吃大餐。走到咖啡屋门口时,黎乐乐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顾小白,对了,丁保国的案子呢,解密了吗?顾小白说,还没有,他的死因彻底查清楚了才能报道。黎乐乐说,那我再等等。
咖啡屋里只剩下顾小白和江蓝,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咖啡重新续过了,磁带换成了迪克牛仔的。顾小白觉得,黎乐乐是故意离开,把私人空间留给他和江蓝。否则,在哪儿不能写稿,非要回报社?她背着电脑来咖啡屋,不就是写作的吗?没有古灵精怪的黎乐乐在中间当润滑剂,顾小白和江蓝的相处有些尴尬。
沉默地喝光一杯咖啡后,江蓝说,顾队,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顾小白说,再等等,你不想知道浩子和巍子的杀人动机吗?江蓝反问,你刚才不是对乐乐说无可奉告吗?顾小白凝视着对面这张夜色一样沉静的脸,说,对她保密,对你不需要。江蓝笑了笑,你还是恪守职责吧,不要因为我们是老同学就徇私。顾小白说,不是徇私,是案情跟你有关。江蓝微微诧异,问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顾小白掏出一根芙蓉王,烟嘴向下,在桌面上夯实了才点燃,他说,大年的案子,跟孟老师被害案有关。江蓝浑身一怔,问了句,你刚才说什么?顾小白就把胡浩和许国巍的口供说了一遍,他注意到,在自己的叙述过程中,江蓝一直在发抖。她身体震动的频率从椅子传到了桌面,又传到了地板上。杯盘碗碟似乎都在摇晃,吊扇也在摇晃,甚至整栋咖啡屋和整个夜晚都在摇晃,随时都可能支离破碎。顾小白有些晕眩,感觉失去了平衡感。就跟一个哮喘病患者吸氧一样,他贪婪吸了几口烟,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和血压平复下来。
晕眩渐渐消失后,顾小白把丁保国从周云鹏那里获取枪支的事告诉了江蓝。他还说,我知道你当年怀孕跟孟老师无关,是丁保国造的孽。江蓝用双手捂住耳朵,拼命地摇头说,不要再讲了。顾小白没有理会,继续说,孟老师的案子会重新侦查,你不要再作伪证了,要配合警方,彻底还原真相。江蓝带着哭腔说,小白,求求你,不要再提这件事了。顾小白说,案子错了,就必须纠正,我是警察,不能渎职。江蓝突然起身朝门口冲去,顾小白反应迅速,一把拉住了她,你要干什么?江蓝尖叫着,放开我!顾小白没有放手,他盯着江蓝说,不要再逃避了,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无论是你,还是警方,不能一错再错,我们都要有纠错的勇气。
江蓝悲愤地问,纠错有什么用?孟老师会起死回生吗?顾小白沉吟了一下说,纠错让生者安慰,死者安息。像是太阳照在刀锋上,江蓝的瞳仁里闪烁出一缕锐利的光,她说,让死者安息的最好方式,是让作恶者得到报应。顾小白似乎被这道目光割疼了,身体微颤,他说,巍子当时是朝地面开枪,可能角度没掌握好,霰弹的杀伤半径又大,所以误杀了孟老师。
江蓝重新坐回桌前,端起咖啡杯一仰脖子。其实里面的咖啡早已喝光,只是一个空杯子,她却像是真的喝了什么,也许是寂寞,或者别的。放下杯子后,她说,枪杀孟老师的不是巍子,是丁保国!顾小白说,巍子亲口承认,是他开的枪,浩子也说是。江蓝没有纠结这个问题,她说,送我回家吧。
顾小白一直把江蓝送到她家门口,才转身离去。他特意去看了一眼那辆黑色宝马停车的地方,车还在,马小燕家的窗户还亮着灯,不是客厅,而是卧室。顾小白靠边停车,给马小燕发了条信息:明天可以过来办理大年的死亡证明。
半分钟后,马小燕回复了:知道了,谢谢你。
顾小白问,还没休息吗?千万要节哀,别伤了身体。马小燕说,早就睡了,手机忘了静音。顾小白抬头看了一眼马小燕家的灯光,是橙黄色的,很柔和,只照亮了局部房间,应该是台灯或者床头灯。他发了个抱歉的表情:对不起,吵醒你了,晚安。
马小燕回复说:晚安,老同学。
二
早晨七点四十,顾小白从湘江宾馆的长包房里醒来,他在床上刷手机,发现黎乐乐没有吹牛,彭大年谋杀案的确上了《岳州日报》的头条,要她请客吃饭是不可能了。这条新闻也被各大网站转载,迅速上了热搜。刷机没多久,一个电话打进来,是梁斌的,他连忙接听。
梁斌说,在早间新闻里看到了彭大年谋杀案的报道,想问问他是怎么回事。梁斌女儿的婚礼,就是花好月圆婚庆公司一手策划,梁斌因此跟彭大年打过一些交道。顾小白就讲了他怎样从芦苇荡的那场神秘大火中察觉端倪,发现周云鹏和丁保国都是被谋杀的。他顺藤摸瓜,锁定丁保国就是当年的口罩色魔。他说现在可以确证江蓝是故意背锅,误杀孟海的其实是许国巍。经营不善的彭大年为了获取周转资金,不断利用这个秘密敲诈胡浩和许国巍,结果引来杀身之祸。他还说,现在还有一些谜团没有解开,比如十三年前,周云鹏为什么要指使丁保国枪杀孟海?十三年后,又是谁杀了周云鹏和丁保国?马小燕到底有什么把柄抓在彭大年手里,被他不断敲诈?另外,马金龙的死也有蹊跷。
梁斌听了大骂,臭小子,这么多新情况到现在才告诉老子,太不厚道了!当年真不该推荐你这个白眼狼上警校,一点感恩的心都没有。顾小白笑嘻嘻地说,梁老前辈,我可是比小白菜还冤啊。您不是在养病吗,情绪不能激动,心态要平和。这些案情实在太劲爆了,我怕您听了三高两梗。万一您出了什么意外,那可是警界的一大损失。我是个有觉悟的人,绝不能对不起伯母,对不起组织。所以就没有立即跟您汇报案情。我想等彻底结案以后,再慢慢跟您说。这也是为了谨慎起见,案情太复杂了,还没有完全捋清楚,说不定还有反复。
梁斌又骂,你小子回老家后是不是应酬太多了,猪油蒙了脑子,变傻了?老子的玩笑话都听不出来!说着说着,他语调哽咽,真没想到,丁保国那个狗日的竟然是口罩色魔,老天有眼啊,让我在临死前还能看到破案。对了,江蓝的案子你小子也给我查明白了,结案后,要是我还活着,我亲自给她赔礼道歉。顾小白听出梁斌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他连忙答应下来,说您老放心,不查个水落石出,您亲手扒了我的警服。
驾车去上班时,顾小白特意绕了一段路,从萤火虫咖啡屋门前经过。江蓝来得很早,她穿着一身紫罗兰色的旗袍,正在开窗透气,录音机里放着《一生何求》,张国荣唱的,很忧郁。少年时代唱这首歌,顾小白很有感觉。那时候他对这个世界的要求很少很少——只要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一生还有何求?年轻时他才发现自己很贪婪——拥有心爱之人,就是拥有了全世界。但人到中年后,他对爱情又有了新的感悟——没有谁是谁的全世界,每个人只是生活的一部分,而且是很小的一部分。
顾小白没有跟江蓝打招呼,他径直开车去了局里。刚进办公区,段宏和刘凤娟就同时迎上前来汇报调查结果。段宏说,顾队,我查过了,没有发现马小燕挪用银行公款的情况。从二〇一三年十月,她往那张建行卡汇入第一笔钱开始,她的个人账户上就再也没有存款。也就是说,第一笔汇款掏空了她的积蓄,此后她应该一直处于借款、汇款、还债的窘迫状态。顾小白在办公椅上坐下来,问道,她有借款记录吗?段宏掏出一包和天下说,没查到,可能她借的是现金。不过,这五年内,她的父母一直在给她打款,有十几笔,金额不等,但总数不小,加起来有六十多万,性质暂时不好确定,可能是借,也可能是赠与。其中金额最大的一笔是二十万——二〇一四年四月二十三日,从她父亲的存折上转账过来的,那时她父亲还在。
抽着段宏给的烟,顾小白想起许国巍说过,二〇一四年五一节前,马小燕曾找辛晓茹借二十万,但被婉拒。后来马小燕应该是找父亲求援,才解了燃眉之急。段宏继续说,马小燕的甲壳虫是二〇一二年买的,购车款是从她母亲的存折上转过来的。工行的一个女同事说,以前马小燕生活很讲究品位,穿戴都是名牌。但结婚后,她就简朴了很多。连车子脏了都自己洗,化妆品也是大路货。那个女同事说,可能是马小燕有了爱情,就不太在意物质了吧。段宏冷哼一声,要我说啊,这纯粹是扯淡!这几年马小燕成了彭大年的取款机,钞票只吐不进,哪还有钱高消费?
刘凤娟在旁边一直没闲着——泡茶、清理烟灰缸、给绿萝剪枝浇水,轮到她汇报时,她面露欣赏之色,说,马小燕是借贷科科长,找她贷款的生意人很多,大部分是男的。但她平时很注意跟男客户保持距离,几乎不参加任何应酬。特别是婚后,她很少跟男性有工作之外的接触,闲暇时间,要么是跟几个闺蜜在一起搓麻将,要么就是陪家人。除了家人,胡浩和许国巍应该是她日常生活中接触最多的男性,但仅止于同学关系。她的手机通话记录也查过了,没有联系频繁的异性,连同学群她都没有加入过。据银行同事反映,她性格开朗,但并不轻浮,从不说荤段子。无论婚前婚后,她都没有跟谁闹出过绯闻。她还多次跟别人说,她和老公是彼此的初恋。段宏说,哟,这可是银河系硕果仅存的好女人,可惜啊,年纪轻轻就当了寡妇,天妒红颜啊。刘凤娟瞥了段宏一眼说,马小燕有个隐私我需要汇报顾队,你能回避一下吗?段宏不满地说,刘凤娟同志,您不过是比我大半岁,就把我当未成年人呢?我告诉您,在情场上我可是老司机,什么状况没遇到过,见识多了!刘凤娟反唇相讥,这么说,你这个老司机出过不少交通事故,没有肇事逃逸吧?如果有,赶紧投案自首,争取宽大处理。段宏正要回怼,顾小白轻咳一声:小刘,你说的是马小燕的隐疾吧?刘凤娟惊讶地问,顾队,您已经知道了?顾小白点头说,这事就不用说了,我心里有数。
这时,杜耀文走过来说,顾队,查到那辆宝马车主的信息了——戴飞。三十二岁,本县人,未婚。二〇〇九年大学毕业后,在我县农行先锋路营业网点当柜员,两年后辞职,创办了燕归来粮油有限公司,注册资金十万。戴飞很有经商头脑,他开发的燕归来植物油是行内知名品牌,产品远销东南亚。我家炒菜用的就是这个油,挺香,还不粘锅。
顾小白的眼前浮现出一大片油菜花田,那是老家春天最美的风景,里面藏着他许多美好的回忆。杜耀文继续汇报:短短几年,这家公司的规模急剧扩大,现在有近百名员工,公司市值数千万,是县里的明星企业。戴飞个人的荣誉也不少,什么优秀青年企业家、劳模、青年创业标兵,等等。刘凤娟脱口问道,这不是钻石王老五吗,怎么还没结婚?杜耀文说,这就不知道了。段宏调侃道,凤娟姐,赶紧上,你还有机会。刘凤娟翻了他一个大白眼,去你的!
顾小白的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示意杜耀文接着说。杜耀文看了一眼手上打印出来的资料,说,昨晚七点后,戴飞开车来到水岸东湖小区,接上马小燕,去了龙泉殡仪馆。然后一直尾随在您的车后面,再次进入水岸东湖小区。凌晨五点半他才离开,回到了自己在丽景花园的家。
昨晚被宝马车尾随时,顾小白就猜到,马小燕不是打车去殡仪馆的,而是坐后面那辆宝马去的。戴飞今天凌晨五点半就驾车离开水岸东湖小区,显然是为了避人耳目。段宏冷笑道,这女人可真是个绿茶婊,丈夫尸骨未寒就留宿异性,保不准平日也经常在一起鬼混。刘凤娟疑惑地问,那为什么一点风声都没有传出来?戴飞这个名字我有印象,在马小燕的手机通讯录里。我排查过,两个人有联系,但并不密切。杜耀文说,可能两个人还有别的联系方式。马小燕是银行高管,行事应该比较谨慎,这是职业习惯,不奇怪。
顾小白没有发表意见,他脑海里亮着一盏灯,昨晚马小燕卧室里的那盏灯,他有点为彭大年难过。段宏揶揄道,凤娟姐,你看走眼了,姓戴的不是真钻,是假钻。刘凤娟说,真钻假钻本姑娘都不稀罕。段宏问,那你稀罕什么?刘凤娟甩了甩刘海,抢白了一句,反正不是你。
顾小白和杜耀文听了相视一笑,这对年轻人经常抬杠,倒是活跃了队里的气氛,估摸着彼此有点意思。杜耀文问,彭大年会不会是抓住了戴飞和马小燕偷情的把柄,然后敲诈勒索?段宏质疑道,往那张建行卡上汇款的不是戴飞,是马小燕。妻子的钱也是彭大年自己的钱,不过是从一个口袋放到另外一个口袋,他敲诈马小燕,有意义吗?刘凤娟说,当然有意义!彭大年知道妻子拿不出这笔钱,肯定会找戴飞想办法。实际上,冤大头还是戴飞。杜耀文点头说,没错,这就是彭大年的聪明之处,借妻生财。段宏笑了,能把一顶绿帽子卖出高价,也算是商界奇才。
顾小白把脑袋里的那盏灯关掉了,说,请戴飞过来,不要惊动马小燕。
早晨本来还有几缕阳光,此刻全都消失在云层里。天阴沉沉的,像一个遭遇了丈夫背叛的绝望主妇,随时会泪流满面。顾小白翻看着杜耀文留下的几页资料——戴飞是自来水厂的子弟,高中跟顾小白同届,读的城南中学。资料上面有他的照片,比较书卷气,不像商人,更像一个教师。有个细节让顾小白微微惊讶,戴飞跟马小燕上的是同一所大学,而且是同专业同班。顾小白琢磨着,这两个人到底是旧情复燃呢,还是逢场作戏?
顾小白接连抽了几根芙蓉王,烟雾把他的身体包围了,像是被回忆吞没。马小燕当年考上的是长沙一所财经大学,顾小白读警校时跟她见过几面,都是在大排档上,胡浩、许国巍和彭大年全在。那时候没看出来马小燕在大学有男朋友,每次吃饭都跟彭大年眉来眼去,让同桌的另外三人像吃了一大把花椒,全身发麻。
一个小时后,段宏向顾小白报告,戴飞来了。
在询问室,顾小白见到了照片上的那个男人——昨晚他应该没睡好,眼圈有点发黑。他对自己被带到这里来有点莫名其妙:顾队,我犯什么事了?顾小白问,你认识我?戴飞说,中学时代,我看过萤火虫乐队的演出,很喜欢。顾小白说,不谈过去的事了,谈现在吧,彭大年的案子你知道吗?戴飞擦了下眼镜片说,早晨看了新闻,很意外,人心险恶啊。顾小白的眼睛眯成针芒状,盯着他说,不是早晨才看到的吧,昨晚你应该就知道了。戴飞愣了一下说,对,昨晚小燕就告诉我了,我还以为她是悲伤过度,出现了臆想。今早看了新闻,才知道是真的。顾小白问,你们什么关系?戴飞说,大学同学。哦,我跟彭大年也是朋友,公司有几个大型庆典都是他策划的。顾小白冷冷一笑,朋友妻不可欺,你不知道吗?戴飞皱了皱眉,反问,你这话什么意思?顾小白说,大年还没过头七呢,你就急着鸠占鹊巢,你就不怕他半夜来找你吗?
戴飞跟顾小白对视了一会儿,然后说,这几天小燕很伤心,昨晚我送她去殡仪馆看大年,回来时她上了你的车。我知道你把她送回家后就会离开,我不想她一个人在房间里胡思乱想,就跟着你的车过去了,想陪陪她。顾小白话中带刺,看来是我把你的好心当成色心了。戴飞辩白道,我和小燕的关系,真不是你想象的那样。顾小白问,那是哪样?戴飞再次反问,这属于隐私,我有必要跟你们警察解释吗?顾小白说,必须的!彭大年的案子还在侦查,发现可疑情况警方都需要搞清楚。戴飞有点无奈地说,那好吧,我尽量配合。我和小燕是大学同学,我对她一见钟情,但她始终对我不冷不热,因为她心里有大年。我这个人不会死缠烂打,但比较理想主义,如果得不到自己的心爱之人,我宁愿把心中的那个位置空出来,而不是随便找一个女人替代。心里有了空白,就会有遐想的空间,也是很美的。
顾小白的心被触动了,这些年来,他又何尝不是在心里留了一个空白,为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女人。戴飞说,我以前在农行工作,只干了两年就辞职了。因为我不想平庸,我想做一番大事业,证明自己的优秀。说实话,最初我是想跟大年比拼,他那时候也在创业,干得风生水起,至少表面上是这样。我年轻气盛,不愿服输,想超越他,让小燕知道,她的选择是错误的。我的公司名字叫燕归来,你知道什么意思吗?就是希望有一天,我心中的小燕子不再迷失方向,能飞回来,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永远都不会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