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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绝响.2

作者:赵小赵 当前章节:15230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7:42

戴飞的话很有感染力,顾小白的眼前浮现出一个诗意的画面,一只小燕子飞翔在辽阔的油菜花田里。远方有个孤独的稻草人,朝天空伸展手臂,向小燕子指引回家的路。顾小白把想象的翅膀收回来,继续听戴飞讲述,可以说,是小燕成全了我。如果不是为了追求她,我现在还是一名普通的银行职员。但不管我表现得多么出色,小燕子依然没有飞到我身边来。她始终和我保持着同学关系,连请她喝一杯咖啡的机会都不给我。直到二〇一四年秋天,这个状况才有所改变。

顾小白问,发生了什么?

戴飞说,我记得是一个黄昏,小燕打电话给我,那是她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很焦虑的样子,问我能不能借给她一笔钱。我说借多少,她说三十万。我约了她在茶楼见面谈,问她为什么要借这么多钱。她说她挪用客户的存款炒股,亏了。现在客户要提取这笔款子,她得把这笔钱补回去,不然得坐牢。我又问她,大年知不知道这个事?她说不知道,她不敢跟大年说。不怕你笑话,我当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在她心目中,我居然比她的丈夫更值得信任。我二话没说,就借给了她三十万。

顾小白想起了那张建行卡的流水单,二〇一四年十月份,马小燕的确汇过一笔钱,那是她一年之内第二次往上面汇款,正好是三十万,应该就是借戴飞的钱。顾小白问,是转账吗?戴飞摇头说,是现金。顾小白又问,她为什么要现金?戴飞解释,我公司的开户行就是她上班的那家银行,她说直接把钱转到她的个人账户上,容易被同事发现,影响不好。

围绕那张建行卡的钱,马小燕有四个不同的说法——丈夫欠债,她找周云鹏借钱解困;丈夫抓住她偷情的把柄,敲诈周云鹏;她帮别人做担保被骗,借钱还债;她炒股亏空客户存款,要还钱平账。

显而易见,她一直在编造谎言。

刚当警察时,顾小白被派去扫黄打非。他发现不少失足妇女,在跟嫖客鬼混时,都是丈夫或者男友在外面望风。当时他很不理解,现在理解了。为了钱,人性可以扭曲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彭大年拿妻子当摇钱树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戴飞继续说,在那以后,我又借给小燕几笔钱,合计有二百五十万,都是现金。顾小白问,借条在哪儿?戴飞说,小燕要给我打借条,我没让。我觉得我现在的成功都是她赐予的,我的就是她的,还要什么借条?

顾小白对戴飞的印象有所改观,在内心深处,他们都有一片隐秘而圣洁的油菜花田。他接着问,后来马小燕找你借钱的理由是什么?戴飞说,她想还我的钱,又开始挪用客户的钱炒股,但总是亏。我告诉她,我的钱不用还,叫她不要再炒股了。她听不进去,说不想欠我的人情,我只好一次次给她补窟窿。

顾小白递过去一根烟,戴飞没接,说不会。他要了杯水,慢吞吞地喝着,只是一杯白开水,他却像在喝咖啡。这是一个能把平淡生活过得有滋有味的男人,马小燕能把他长期关在心扉之外,也算是用情很专了。遗憾的是,大年并没有珍惜。戴飞说,马小燕有几次哭着找大年借钱补漏,都遭到了拒绝,大年叫她自己想办法。她觉得自己的感情被辜负了,灵魂如浮萍,没有了寄托。顾小白问,她就是这个时候跟你好上的?戴飞点头说,没错,我成了她唯一的依靠,也可以叫救命稻草。但那个时候,她只是精神出轨,跟我并没有发生实质性的关系。我们都很克制,不常联系,见面的次数也不多。一个月也就幽会一两次,都是去野外,在车里,拥抱、接吻、聊天,仅此而已。可能你不会相信,但事实真的如此。顾小白指间夹着一根芙蓉王,烟雾缭绕上升,像是点燃了一炉香,有些空灵的意味。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点头,我信。

戴飞说,谢谢。

跟戴飞对话的过程中,顾小白心底最柔软的一部分不断被触动。他不得不承认,对面这个男人身上有他的影子。如果没有彭大年这个案子,两个人也许会成为朋友。但现在不可能了——在法理上,彭大年涉嫌敲诈,顾小白不会徇私。但在情感上,对夺发小之妻的人,他不会有好感。顾小白问,昨晚是你们第一次在一起过夜吗?戴飞迟疑片刻说,是,但没有发生关系。她一直哭,我一直在安慰她。对了,你怎么知道的?顾小白说,我看见你的车了,还有她卧室里的那盏灯。

戴飞扶了扶眼镜框,两道不满的目光从镜片后面射出来,他的鼻翼翕动着,但欲言又止。他很有风度,善于控制情绪。至少在中年这个阶段,很多方面,他确实比彭大年优秀。顾小白说,不要藏着掖着,有话就讲吧。戴飞喝掉了杯子里的最后一滴水,压抑着愤懑说,你问了这么多,就是想知道我和马小燕有没有滚床单?顾小白说,不,我只是想知道她为什么找你借钱。戴飞问,这跟彭大年的案子有什么关系?顾小白答非所问,她没有说实话。戴飞有点惊讶,但旋即微笑道,你是说她借钱的理由吗?讲实话,我也怀疑过,但并不在意。她肯定是遇到了困难,走投无路时才找我开口,我能帮她解决麻烦就行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既然她觉得还不到跟我分享秘密的时候,我也就没必要去问。

顾小白心中感叹,马小燕以后要是能跟戴飞在一起,那是最好的归宿。他说,你可以走了。戴飞似乎猜到了顾小白的心思,他起身说,我等了十二年,燕子终于归来了。顾队,如果你不介意,能给我当伴郎吗?

马小燕是二〇〇五年考入大学的,戴飞自称对她一见钟情,应该暗恋了十三年才对,怎么是十二年?连初相遇的时间都能记错,那算什么真爱?顾小白陡然对戴飞说的所有话都产生了怀疑。

戴飞说,顾队,这事不勉强,听小燕说,你和大年是发小,我能理解。顾小白揶揄道,你和马小燕认识了十三年,你却只等了她十二年,有一年是不是追别的女生去了?戴飞说,不,我和她只认识了十二年。看到顾小白一脸纳闷,戴飞解释说,小燕是大二转学来的。顾小白更加纳闷了,当年马小燕考上大学后,马家请人唱了几天花鼓戏,他还跟着爸妈去吃了升学宴。整个纸厂的人都知道马家闺女考上的是长沙一所财经大学,顾小白从没听说马小燕转过学。他问戴飞,马小燕是不是从分校转过来的?戴飞说,我们学校没有分校,就一个,靠近桐梓坡。顾小白问,她从哪个学校转过来的?戴飞摇头说,不知道。她刚转学过来时,很多同学也问过她,但她不愿说,只说那个学校不好,专业也不对口。

顾小白再次在记忆中搜索了一下,没错,马小燕当年考上的就是那所财经大学。他清晰地记得,二〇〇五年平安夜,他和马小燕在橙子酒吧狂欢,看胡浩、许国巍和彭大年的演出。凌晨飘起了小雪,一行人坐末班车去了河西桐梓坡,在马小燕上学的校门口吃宵夜,她请的客。

当时胡浩酒壮色人胆,说财大好多美女,都是大长腿,要马小燕给她介绍一个。马小燕笑着说,等他成了歌星再开这个口,不然,以他现在的这个德行,会祸害良家妇女。那个凌晨天气有点诡异,宵夜吃到一半时,小雪停了,半个月亮爬到校门口的一棵槐树上。许国巍问邻桌的一个女生,美女,能告诉我你的手机号码吗?那女生问,凭什么?许国巍指着夜空说,月亮作证,我一眼就看上了你。那女生笑道,是不是想说月亮代表我的心?太老土了!许国巍一本正经地说,错,月亮都代表不了我的心!那女生被纠缠不过,说了自己的手机号码。次日酒醒后,许国巍给这个号码发了好多条肉麻的短信。对方打电话过来,破口大骂,你精神病啊,老子是男的!许国巍这才知道,自己被那个女生忽悠了。

往事历历在目,但按照戴飞的说法,马小燕是二〇〇六年秋天才转学到财大来的。难道二〇〇五年平安夜发生的一切,只是顾小白的一个梦境,或者幻觉,抑或是灵异事件?

送走戴飞,顾小白驱车去了看守所,提审了羁押在那里的胡浩和许国巍,问两个人是否知道马小燕转过学?两个人都说不知道,也从没听大年提起过。他俩的记忆跟顾小白完全一样,二〇〇五年平安夜,长沙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他们几个在财大门口吃了宵夜。许国巍比胡浩和顾小白的记忆更清晰,说吃完宵夜,是他和大年把马小燕送回女生宿舍楼的。

从看守所出来,顾小白给段宏打了电话,要他查查马小燕上财大的档案。段宏咕哝了一句,顾队,彭大年的案子,凶手都抓到了,您怎么老揪着马小燕不放?她往那张建行卡打钱虽然莫名其妙,但不违法啊。顾小白说,叫你查就查,哪那么多废话。段宏连忙说,我现在就查,您等着,顶多小半天。

放下手机,顾小白有点走神,在一个红绿灯路口跟前车追了尾。前车司机开的是辆奔驰,光头,脖子上吊根大金链子,他气势汹汹地冲过来,一开口就索赔两万。顾小白说,走程序吧。光头男骂骂咧咧,抡起胳膊就要打人。交警过来,认出了身穿便服的顾小白,但并没声张,而是瞪着光头男说,碰掉了一点漆就敢要两万?你再胡搅蛮缠,就是敲诈!光头男被交警唬住了,不敢再嚣张跋扈。

协助交警处理完事故,顾小白驾车沿东湖兜了一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神不宁,也许是焦虑症又犯了。其间他靠边停车,抽了一根烟。隔着数百米宽的湖面,他似乎闻到了从江蓝店子里飘来的咖啡香,还听到了她用电子琴弹奏的《无言的结局》。跟挡风玻璃上凝结的水汽一样,他的心突然变得潮湿,有种落泪的冲动,但他忍住了。当上警察后,他只掉过两次眼泪,一次是在战友严翔的追悼会上,一次是在肯德基餐厅里遇到严翔的女朋友小惠。

下午四点,顾小白正在看案卷,段宏快步走过来,卷起一阵风。他说,顾队,马小燕在财大的学籍档案查到了,她二〇〇五年秋季入学,会计专业。大学四年,品学兼优,拿过两次奖学金,还是学生会的干部。顾小白心里一沉,难道是戴飞的记忆出了问题?段宏继续说,我联系上了她当年的班主任唐颖。唐老师已经退休,但对马小燕还有印象,说她是大二转学过来的。但蹊跷的是,学籍档案里并没有这个纪录。顾小白急忙问,唐老师怎么解释?段宏说,她也不知情,可能是遗漏了。那时候电子档案还不普及,有些资料需要手工抄写,干扰因素比较多,个别信息遗漏是有可能的。顾小白问,唐老师还记得马小燕是从哪里转学过来的吗?段宏说,记得,是湘雅医科大学,好像是临床医学专业。当时唐老师还觉得奇怪,学医的怎么转到财大来了,这也太跳跃了。对了,唐老师说,当时学校有领导给她打过招呼,叫她保密,不要跟任何人说马小燕是从哪里转学过来的。

顾小白感觉心脏在突突突地狂跳,他抚摸了一下胸口问,为什么?段宏惊讶地看着顾小白,顾队,您紧张什么?顾小白提高了声音分贝,回答我的问题!所有人都被顾小白的声音吸引过来,那声音里透着一股悲凉和绝望,像是一个临刑之人走向断头台时的呐喊。段宏被吓住了,赶紧回答,校领导对唐老师说,马小燕的转学程序不太规范,要低调处理。当时唐老师也没多想,就把这事瞒了下来。

顾小白没再说一句话,他像个中了风的患者,脚步不稳地走出了办公区。所有人都在背后看着他,目光惊讶。刘凤娟想跟上前去询问,被杜耀文拉住了。出了公安局大门,顾小白在马路牙子上坐下,就像十三年前,他等梁斌从局里面出来一样。他掏出烟,刚点上,一辆洒水车开过来,奏响《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把他的烟浇灭了。他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水,对一个背着吉他从身边走过的中学生说,同学,能借一下你的吉他吗?那个中学生犹豫了一下,把吉他递了过去。

顾小白抱着吉他,边弹边唱:常常责怪自己,当初不应该……

歌声中,顾小白感觉脸上又湿了,他抬头看了一下,酝酿了一天的雨,并没有落下来。把他淹没的,是眼泪。

彭大年头七那天中午,顾小白在龙泉山陵园见到了马小燕。她胸口别着一朵小白菊,脸上有种美丽的哀愁。一袭黑色套裙把她的身材衬托得很有型,宛如一把弧线优美的大提琴。顾小白没有带花来,他带的是一把贝斯,在彭大年父母家找到的,扔在床底下,全是灰垢,他擦了小半天。彭大年端坐在墓碑上,还是那么帅气逼人。他眺望着湘江边的老纸厂,那下面的防空洞里埋藏着许多秘密,而他,就死于其中一个秘密。

马小燕感激地说,小白,谢谢你来看大年。顾小白说,我想跟你谈谈。马小燕问,弹《吻别》吧,大年很喜欢这首,我也喜欢。顾小白望了望辽远的天空,说,我不弹贝斯,是以警察的身份,跟你谈话。马小燕摘下墨镜,看着顾小白。两个人的视线接触,像是两条河流交汇,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马小燕感觉体内有某些东西被撕碎了,但她努力保持平静,你说吧。

顾小白问,二〇〇五年平安夜,你还不是财大的学生,对吗?马小燕的脸瞬间变得比胸前的雏菊还白,迟疑片刻她才点头,对。顾小白又问,那天凌晨,你请我们去财大门口吃宵夜,是故意的,对吗?马小燕仍然只回答了一个字,对。

顾小白掏出一盒芙蓉王,先在墓碑前点了一根,然后自己才点着,长长地吐了口烟圈后,他问,这些年,你的良心痛过吗?马小燕的身体痉挛了一下说,痛,经常痛,但我也是受害者。顾小白有点讶异,你的意思是,这并非你的本意?马小燕点点头,财大录取通知书是寄给我的,上面写了我的名字,我后来才知道,是我爸找人伪造的。顾小白问,你什么时候知道内情的?马小燕说,去长沙上大学的头天晚上,我正在卧室收拾行李。我爸进来把门关上。我还以为他是叮嘱我上大学后的注意事项,没想到,他跟我说,我上的不是财大,是湘雅医大。我听糊涂了,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就把真相告诉我了。

顾小白说,你先别说,我来推理一下,你看对不对。马小燕不置可否,她重新戴上墨镜,把自己的半张脸都掩盖在镜片后面。顾小白说,纸厂改制的消息传出后,周云鹏想出资收购,但有好几个竞争对手,他并不占优势。为了收购成功,他找到你爸。但事关重大,你爸一开始并没有承诺他。那年高考,你临场发挥不佳,知道自己大学梦破灭,非常伤心。周云鹏察觉后,为了讨好你爸,就出了个移花接木的馊主意——让你冒名顶替别人上大学,这就是悲剧的起源。周云鹏跟你爸打包票,他人脉广,手眼通天,可以搞定这件事。你爸爱女心切,就同意了。两个人仔细考量后,发现江蓝是个很好的顶替对象,第一,她父母都不在了,她跟外婆相依为命,势单力薄好欺负;第二,她成绩优异,上大学十拿九稳。但这件事牵扯到方方面面,你爸和周云鹏能耐再大,也不能两个人说了算,需要一些相关人员配合,比如子弟学校的孙校长、班主任孟海老师。说到这里,顾小白望着墓地西南方向,那里是孟老师的安葬地,回老家上任后,他去吊唁过一次。

马小燕看向墓碑上彭大年的照片,这个男人曾是她整个少女时代最甜蜜的秘密,如今却成了她最不堪的回忆。她说,我插一句嘴,我爸答应周云鹏,不光是心疼我,也是为了让我远离彭大年。顾小白哦了一声,他有点惊讶,但并不太意外。马小燕说,我爸偷看过我的日记,知道我暗恋大年。他嫌彭家穷,大年又考不上大学,我嫁过去没前途。如果我高考落榜,就会整天跟大年在一起,这是他不希望看到的。顾小白说,你爸的这种心情我能理解,我不理解的是,他为了自己女儿的锦绣前程,不惜断送别人的前途。马小燕咬着嘴唇说,如果我早知道,肯定会阻止的,但我知道的时候,木已成舟,我只能逆水行船。

顾小白说,好了,我继续推理——孙校长马上就要退休了,不怕出事,他同意配合你爸,周云鹏应该也给了他不少好处。但孟老师不愿意配合,这让你爸很无奈。孟老师当时之所以没有揭穿这个阴谋,应该是没想到事态会这么严重,以为这只是你爸开的一个玩笑。或者,他认为只要自己不配合,顶包的阴谋就不会得逞。那个时候,他已经考上了湖大的研究生,正在办离职手续,不想得罪你爸,所以他没有声张。对了,不想破坏你和江蓝的友谊,可能也是孟老师考虑的一个重要因素。马小燕说,也许吧。我爸告诉我,他请孟老师在福临门酒家吃饭时说的这件事。如果孟老师拒绝,他就借口喝多了。当时周云鹏也在场,故意借着酒劲说,事成之后,可以给孟老师五万块钱。但孟老师一口拒绝了,还显得很生气。

顾小白继续推理——顶包这个链条,少了任何一环都玩不转。孟老师不配合,这事就黄了。你爸很着急,周云鹏更着急,为了得到你爸的帮助,在收购纸厂时竞标成功,他决定铤而走险,除掉孟老师。可杀手并不那么好找,这时,机会来了。大年向你透露了口罩色魔的线索,被周云鹏得知,他猜到色魔就是丁保国。马小燕说,我爸告诉我真相的晚上,也说了这件事,叫我以后离丁保国远一点。对不起,小白,那天晚上我装傻,骗了你。

顾小白似乎没有听见她说的话,兀自保持着自己的推理节奏,周云鹏抓住把柄,跟丁保国做了一个罪恶的交易——他提供猎枪,指使丁保国把孟老师骗到防空洞里,秘密杀害。不料行动时出现了意外,孟老师躲过了丁保国的枪击,躲了起来。在追杀时,丁保国遇到了浩子、巍子和大年,他仓皇中丢了枪,逃跑了。之后防空洞里发生的事你都知道了,我就不啰嗦了。案发后,丁保国利用保卫科长的身份破坏现场,做假证,扰乱警方侦破视线,致使警方错误地把孟老师当成盗窃红酒的嫌疑人。这场悲剧彻底失控了,已经不按你爸和周云鹏编写的剧本上演了,但对他们来说,这反而是最好的结局。很多同学都知道,江蓝一心想考医大,她高考的第一志愿填写的就是湘雅医科大学,而你想上财大。为了把戏演真,你爸指使孙校长截留了江蓝的医大录取通知书,又伪造了你的财大录取通知书,并故意大摆升学宴,请戏班子唱戏,制造你被财大录取的假象。你上医大用的是江蓝的名字,一年后,你改了名。其实算不上改,是恢复了你的本名。周云鹏再采用非法手段,通过暗箱操作,把你从医大转学到了财大,并要求相关人员替你保密,你的冒牌身份就这样洗白了。转学之前,为了让身边的熟人确信你考上的是财大,二〇〇五年平安夜,你故意把我和浩子他们叫到财大门口吃宵夜,还让巍子和大年送你回宿舍。江蓝出狱后,你和你爸极力阻止你哥跟她好,因为你们害怕江蓝介入你家太深,发现顶包的秘密。直到你哥受到刺激,疯病越来越严重后才妥协。为了保护那个秘密,你们一家可谓用心良苦啊。

马小燕愧疚地说,在整个顶包事件中,我只是个木偶,任人摆布。如果孟老师没被杀,我肯定会拒绝这样的荒唐安排,但后来出了人命,江蓝顶了罪,坐了牢。事态发展到不可收拾,我就身不由己了。顾小白狠狠踩灭了烟头,说,这场阴谋,不仅害了孟老师、江蓝和你,还害了浩子、巍子和大年,包括他们的家人。周云鹏、丁保国和你爸也自食恶果,把自己的性命弄丢了。马小燕说,也许吧,是老天在惩罚他们。顾小白把目光从远处移回来,看向马小燕说,不是老天,是有人杀了周云鹏,还有你爸和丁保国。

啪嗒一声,墨镜掉在地上,马小燕的眼里全是惊骇。前阵子,听说周云鹏是被害时,她很吃惊,也暗暗高兴,因为知道她顶包上大学的人越来越少了。但她没想到自己的父亲和丁保国也是死于谋杀,这颠覆了她的认知。她问,我爸不是胰岛素注射过量猝死的吗?还有丁保国,警方已经结案了,说他是马蜂蜇死的,怎么又成谋杀了?顾小白说,这两个问题我以后再回答你。我现在只能告诉你,因果报应也许没有,也许有——除了孙校长是病死,策划了这场阴谋的人都死于非命。凶手可能在玩一场杀人游戏,游戏还没结束。

马小燕的脸上呈现出恐惧之色,今天没下雨,是晴天,她暴露在太阳下的身体却在微微发抖。顾小白问,告诉我,还有谁卷入了这场阴谋?马小燕摇头说,我不知道,都是周云鹏和我爸他们操作的,背着我,也不让我问。顾小白问,你妈参与了吗?马小燕的头摇得更剧烈了,急忙说,我妈绝对不知情!她有道德洁癖,我爸有时为了应酬,去洗脚城放松一下,她都会愤怒。顾小白颔首道,我也相信伯母的人品。他又在墓碑前点了根烟,问道,当着大年的面,说吧,你到底做没做周云鹏的情人?马小燕斩钉截铁地说,没有!他毁了我的人生,我恨他还来不及。再说了,在结婚前,我有妇科病,先天的那种,不能过性生活,周云鹏是个老色鬼,怎么可能包养我这种女人。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些话,都是瞎编的。

顾小白问,在我告诉你真相之前,你知道是大年在敲诈你吗?马小燕摸了摸那张冰冷的照片,幽怨地说,不知道,做梦都想不到。顾小白问,大年是怎么知道你的秘密的?马小燕想了想说,二〇一二年十一月份,我陪大年去湘雅医院看病,他有肾结石。大年去查尿的时候,我在走廊上等他。我以前在医大念书的一个男同学突然走过来,认出了我,他是泌尿科一个教授带的博士生。他叫我江蓝,问我来这里干什么?当时我紧张得要死,谎称他认错了人。我的激烈反应把他吓走了,我在医大只待了一年,同学印象不深,可能他真的以为自己认错了。这几天,我估摸着就是那个时候被大年发现了顶包的秘密,但他没有声张。你们是发小,应该了解他,嘴巴不设防,其实很腹黑。他应该是顺着这条线索,暗地里查了我在医大的底细。

彭大年的确有心机,当年他以跳楼为要挟,成功捍卫了一头长发。事后顾小白问他,如果威胁失效,会不会真的跳楼?他得意地说,我才没那么傻呢。学生自杀会追究校领导责任,我算准了孙校长为了头上的乌纱帽,会同意我留长发。

彭大年第一次敲诈马小燕是二〇一三年十月,距离他去湘雅医院看病将近一年。由此可见,他最初并没有把马小燕当成敲诈对象,只是出于好奇才去调查在医院里发现的秘密。而他敲诈胡浩和许国巍是在二〇一三年清明节,也就是说,他在花光勒索来的钱,公司经营再次陷入困境之际,才拿马小燕当钱包。确切地说,彭大年是拿马小燕的父母当钱包,因为他知道马小燕个人并没有什么积蓄。而且两个人很快就要结婚了,马小燕的钱也就是他的钱。二〇一四年四月,彭大年在筹办婚礼,手头紧张,于是再次匿名给马小燕打了电话,勒索二十万。与此同时,他也给胡浩和许国巍打了电话,张口要钱。也许钱来得太容易了,他的胆子和胃口也越来越大,一旦资金紧张,就把手伸向了那三个人肉提款机,最终赔了性命。

退出音乐圈,胡浩和许国巍华丽转身,成了身家千万的企业家。彭大年的创业却很不顺利,他心理失衡,于是把自己包装了一番,假装成功人士。他的这种人设迷惑了很多人,包括胡浩和许国巍,还有马小燕。马金龙夫妇俩也受到蒙骗,同意女儿嫁给彭大年。马小燕说,大年太要强了,也可以说是太要面子。如果他早点告诉我,公司经营困难,需要资金周转,我一定会想办法筹钱帮他渡过难关,他没必要采取敲诈这种极端方式。但他在我面前,总是报喜不报忧,打肿脸充胖子。婚房是他一个人出资买的,没让我出一分钱,装修也没让我操心。

顾小白问,他公司的开户行就在你上班的银行,你就没发现他的户头上没钱吗?马小燕苦涩地说,发现了,他的解释是,为了避税,做了假账。这是行内潜规则,我就没怀疑。顾小白把贝斯放在彭大年的墓碑前,问道,如果你早知道他的人设是假的,还会嫁给他吗?马小燕毫不犹豫地说,会!我爱的是他这个人,而不是他的身份。顾小白拨弄了一下琴弦,一个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少年时代传来,很清澈很温暖。他问,你跟戴飞到底是什么关系?马小燕愣了一会儿,然后说,算是情人吧,只是精神上的依恋,没有发生肉体关系。顾小白点点头,她跟戴飞的说法一致,应该没撒谎。

马小燕悲愤地说,敲诈电话不断地打来,掏空了我和我爸妈的积蓄,也掏空了我对大年的感情。我借口炒股亏空了客户的存款,找他借钱周转。但他见死不救,说我认识那么多有钱人,可以找他们借。我心灰意冷,这才投向了戴飞的怀抱。要不是戴飞一次次帮我,我可能早就跳楼了。我精神出轨,都是大年逼的。他心里根本就没有我,从来没有。顾小白说,不至于吧,他不爱你,怎么会跟你结婚?马小燕凄惨一笑,他爱的是江蓝,得不到她才娶我。因为我家境好,工作好,他可以把我当摇钱树。你知道吗,很多个晚上,大年做梦叫的都是江蓝的名字。顾小白叹了口气,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还要嫁给他?马小燕沉吟半晌才说,爱是没有理由的,也没有理智的。

顾小白心里有点堵,像是血管突然出现了大面积栓塞,他换了个问题,是周云鹏一手导演了这个悲剧,出了事,你为什么不找他这个大金主借钱?马小燕说,我想过,但害怕。敲诈者没有找周云鹏,说明他并不知道周云鹏跟这件事有关。如果周云鹏发现我被敲诈者盯上了,为了自己不受牵连,他很可能杀我和我爸灭口。我不想引火烧身,就没找他借钱,他也不知道我被敲诈了。

顾小白比较认可马小燕的这个解释,周云鹏黑白通吃,心机很深,为了收购纸厂,讨好马金龙,他不惜雇凶杀人。现在,马家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只有隐患。一旦他发现马小燕有可能危及自己,将她和她爸灭口是完全可能的。顾小白再次把目光投向西南边,白银色的阳光落在那座坟茔上,像是孟老师经常穿的白衬衣。他问,周云鹏收购纸厂成功后,给了你爸多少好处?马小燕摇头说,具体金额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我爸在水岸东湖买了两套房子,都是周云鹏给的钱。其中一套就是丁俊现在要卖的那套,我爸去世后,我妈睹物思人特别难过,就卖给了丁保国。顾小白问,你确定大年一直到被害,都不知道周云鹏是顶包事件的幕后策划者,对吧?马小燕说,我确定。她急切地问,小白,看在老同学的面子上,你给我交个底,我顶包上大学这件事,性质很严重吗?我说的是我,不是我爸。顾小白犹豫再三,还是选择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严重不严重不是我说了算,是法律说了算。马小燕嘤嘤地哭了起来,说,我真希望回到十三年前的那个夏天,让一切重来,包括爱。

顾小白转身离开时,马小燕擦了擦眼泪,在后面提醒道,大年的贝斯你忘了拿。顾小白头也不回地说,我特意带给他的,就留在他身边吧,让他在那个世界里当一名真正的歌手。马小燕没再说话,她跟着顾小白走到孟老师的墓前,说,我每年清明都来,给他送瓶香水。顾小白看见墓碑前果然有好几个香水瓶子,已经沾满了灰尘。他蹲下来,用手把香水瓶子擦得透明清亮,然后说,孟老师,我是您当年的学生顾小白,萤火虫乐队那个蹩脚的吉他手,半个学渣,您还记得吗?现在,我是个警察,负责重新调查您当年的案子。对不起,这十三年来,让您蒙受不白之冤了。我知道您是一个好老师,好男人,真正的绅士。我向您保证,等结案后,一定召开新闻发布会,恢复您的名誉。说完,他深深地三鞠躬。马小燕也跟着他鞠躬。并把胸前的白菊花摘下来,敬献在墓碑顶端。

回到陵园停车场,马小燕准备去开自己的红色甲壳虫,顾小白却朝她摊开手掌。马小燕以为顾小白没开车来,想开她的车回去,就把车钥匙交给了他。但顾小白把车钥匙递给了身后的一个女人——从一辆黑色桑塔纳上下来的刘凤娟。马小燕还看见桑塔纳后排坐着两个男人,一个是杜耀文,另一个是段宏,都穿着警服。顾小白说,你坐他们的车回去,协助调查。马小燕点点头,一声未吭地坐进桑塔纳。等桑塔纳和甲壳虫都开走后,顾小白才上了猎豹。引擎发动的瞬间,他听到贝斯弹奏的《把悲伤留给自己》,好像是被风从山坡上吹过来的,拐了几道弯,隐隐约约。他关掉引擎,想听得更真切一点,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从龙泉山陵园出来,顾小白去了县里的几家医院,忙活了一个多小时,然后才回到局里。进了电梯,顾小白忘了掐掉手里的烟。有个女同事跟他打招呼,他也没理会,他整个人好像魔怔了一般。不仅如此,他还摁错了楼层,下到了位于底层的法医室。直到浓烈的福尔马林气味扑面而来,他才清醒。姚伟明从一堆器官标本上抬起头,惊讶地问,顾队,您找我有事?顾小白连忙说,哦,没事,走错了。他正要离开,姚伟明在后面说,谭局找您有事。顾小白一看手机,有好几个未接电话,都是谭局的。手机没有静音,他却没听见,真是咄咄怪事。

进了八楼局长办公室,谭局放下手里的案卷,不满地看着顾小白,怎么不接电话,谈女朋友了,在幽会呢?顾小白撒了半个谎,说,查线索去了,手机扔车上,没听见。谭局的脸色缓和了一些,说,外面已经有了传闻,说丁保国就是那个口罩色魔。不少市民打电话到局里询问消息是否属实,特别是当年那些受害者和她们的家属,情绪比较激动。接线员已经招架不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再拖下去,群众要过来拆局里的招牌了。顾小白说,再等等吧,就说还在调查。谭局沉声问,等什么?顾小白说,等丁保国的死完全弄清楚。

谭局拍了拍桌上的案卷,说,丁保国很有可能是周云鹏谋杀的,现在两个人都死了,你找阎王爷调查去?顾小白说,如果周云鹏想杀丁保国灭口,不会等到十三年后。就算是他杀的,他应该还有同伙。谭局一愣,你怎么知道他有同伙?顾小白上前打开案卷,指着夹在里面的一张照片说,这是丁保国被害现场发现的车胎印,电瓶车留下的。我到现场模拟了一下,以周云鹏一个人的体重,后胎印不至于这么深,车上应该有两个人。谭局戴上眼镜,打量着照片,良久才说,有道理。顾小白说,我准备把彭大年的案子,还有之前马金龙、丁保国和周云鹏的死,以及十三年前孟海老师的被害,并串起来查。谭局问,相关案情我知道一些,但还不全面,并案侦查你有把握吗?顾小白点点头。谭局追问,几分把握?顾小白很干脆地回答,十分。

在谭局那里立了军令状,顾小白带着案卷走了,他没坐电梯,而是走进消防通道。刚到刑侦队所在的三楼时,就接到谭局发的信息:老梁快不行了,案子抓紧点!顾小白的两条腿一下子就麻木了,再也迈不动。他正要给梁斌打电话,号码调出来后却没勇气按下去。仿佛那个绿色的通话键是引爆器,按下去就会把自己炸得粉身碎骨。他想,还是结案后再打吧,有些事他现在说不清楚,梁斌也听不明白。谭局和梁斌是警校同学,互相为对方挡过刀子,有着过命的交情。十三年前,谭局还是刑侦队队长,孟海老师被害案告破后,他被提拔为局长,梁斌则由副转正,接替了他的位置。

顾小白给谭局回了信息,只有两个字:明白。

梁斌送的那部旧诺基亚,顾小白一直珍藏着,里面封存了一段奇妙而心痛的往事。很多个寂静的夜晚,他拿起这部诺基亚,似乎能听到十三年前那个夏天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他经常对着这个神秘的魔盒自言自语,仿佛在跟过去的时光对话。此时此刻,二〇一八年下午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顾小白身上,他突然热泪盈眶。从那天坐在马路牙子上弹吉他起,他就发现自己变脆弱了,眼里和梦里经常汹涌着一片海,咸涩的海。

顾小白有些虚脱地靠在办公椅上,连抽了三根烟,才把眼里的那片海慢慢蒸发干净。杜耀文走过来问,顾队,现在大家都腾出空来了,周云鹏的生活圈子要不要再查查,找到那个托他买散装汽油的人?顾小白摇摇头,不用查了。杜耀文有些不解,为什么?顾小白说,我知道凶手是谁。但顾小白没有说出名字,他弹着烟灰,瞳仁里像是裸露着一片干涸的海床,寂寥而空旷。其实烟蒂已经熄灭了,根本没有灰可弹。杜耀文掏出自己的芙蓉王递过去,试探着问,凶手是不是马小燕?周云鹏一死,她顶包的秘密就没几个人知道了,她是有杀人动机的。顾小白再次摇头,不是。杜耀文有点蒙圈,他问,顾队,那要不要把凶手控制起来?顾小白还是那副花岗岩一样僵硬的表情,说,暂时不需要。杜耀文明白了,顾小白不急着动手,肯定是证据链还没有闭环,存在变数。他就不再多嘴了。

顾小白去馆子里吃了一碗炸酱面当晚餐,面馆老板一眼就认出了他,伸出油腻的双手,有些激动地说,这不是老顾家的儿子小白吗,听说你当刑警队长了,给我们老纸厂的人挣了大脸啊。握着那双手,顾小白想起来了,是以前湘江造纸厂人事科的科长,姓曹,名字忘了。顾小白说,曹叔好,您身体还是这么硬朗。后半句话是顾小白违心说的,对方一头花白的头发,脸上全是沟壑般的皱纹。老曹说,硬朗个屁,就剩一把老骨头了。都是马金龙那老混蛋害的,把厂子贱卖了,狗日的吃得满嘴流油,我们连潲水都捞不着。

顾小白是在老曹的牢骚中吃完面的。买单时,老曹死活不收钱,跟打架似的,他只好妥协。在湘江宾馆的长包房,顾小白翻看带回来的案卷。他看得很仔细,一个标点符号都不放过。不到三十页的内容,他看到深夜十一点多,抽了两包烟。手指都熏黄了,像个胡萝卜。合上案卷,顾小白心里憋闷,迫切想出门找人说说话。他翻开电话簿,老家最铁的三个朋友都叫不出来了,其他同学在他上警校后都没了联系。他看见黎乐乐还在发朋友圈,发的是她今天在湿地采访时拍的照片,候鸟遮天蔽日,蔚为壮观。他就在照片下留了言:大美女,要不要去吃个宵夜?我请。黎乐乐几乎是秒回:好呀,不吃白不吃,我在报社,顾队在哪儿?

去接黎乐乐的路上,顾小白发现老曹的店子还开着,但摊位摆到了门口,正在烤串。在报社门口接上黎乐乐后,顾小白把车开到老曹的店附近,闪了两下大灯。老曹一看又是他,热情地迎上前来说,小白,又来照顾你叔生意了,坐那边,那棵樟树下,蚊子少。又问,这是你对象吧,跟画里的人似的,你小子真有眼光。顾小白连忙解释,不是对象,是我一个朋友。老曹笑呵呵地说,哟,还不好意思。行,叔不当电灯泡了,吃点什么?

顾小白看向黎乐乐,她倒是挺大方,一点都不窘迫。接过老曹递过来的单子,熟练地勾画了十几笔说,就咱俩,差不多了。两个人在樟树下的一张矮桌前坐下,黎乐乐用纸巾擦了擦桌面:顾队,听说彭大年的妻子马小燕进去了。顾小白说,你消息还挺灵通,队里有你线人吧?黎乐乐笑道,必须的,否则怎么吃这碗饭?马小燕会坐牢吗?这时,老曹把烤串端上来,还免费送了一扎啤酒。谢了老曹后,顾小白才回答,仅凭包庇杀人那件事,她就得蹲班房。几年就不好说了,案件还在侦查当中。银行的工作肯定是没了,赔偿也少不了,反正下场挺惨。黎乐乐边撸串边说,自找的,不值得同情,江蓝姐的一生都被她毁了,太气人了!顾小白倒了两杯啤酒说,你知道的还挺多,规矩你懂,没到时候,不该写的不能写。

黎乐乐嘬了一口酒花子说,我懂。

长沙的夜像一个性感妖娆的少妇,而老家的夜不一样,更像一个不施粉黛的少女,看一眼都很清凉。从内心深处来说,顾小白是愿意在这种小城生活的。每次听到邓丽君的《小城故事》,他都特别有亲切感。歌里的每一句词,都像是在写他身边的人和事,很接地气。而大城市里的一切,都是虚浮的,没有根。

一个长头发的小青年抱着吉他卖唱,一首歌五块钱。顾小白叫他过来,弹了两首,《恰似你的温柔》和《酒干倘卖无》。黎乐乐啃着鸡爪,吃相像一个邻家小妹,她说,这小哥哥弹得不咋的啊,顾队,听说您前几天坐在马路牙子上弹吉他,一首歌的工夫,局里的警花全都成了您的迷妹,怎么样,也给本小姐露一手呗?顾小白笑笑说,我那三脚猫的水平,就不拿出来丢丑了,听了你今晚会做噩梦。黎乐乐不依,说,您什么水平我还不知道,中学时代就见识过了。她口无遮拦,打着哈哈,噩梦没做过,春天的梦倒是做了不少。

顾小白推辞不掉,只好找小青年借了吉他,弹唱了首《梦醒时分》。

歌声响起的瞬间,周围的食客都把目光落在顾小白身上。小青年满脸羞愧,没想到自己是班门弄斧。周围一片叫好声,黎乐乐更是兴奋得连连举杯说,顾队,我敬你,也敬青春。其实顾小白的弹唱技巧并不比小青年娴熟,只是多了份人到中年的练达和沧桑。把吉他还回去后,那小青年执意不收刚才卖唱的钱,但顾小白还是硬把钞票塞给了他。黎乐乐由衷地说,顾队,你要是走音乐这条路,没准儿就是现在的赵雷。这个歌手顾小白听说过,因为一首《成都》一夜爆红。顾小白说,自嗨可以,上不了台面。黎乐乐继续撸串,您太谦虚了,孟老师都说,萤火虫乐队的水平能开演唱会了。

顾小白的目光立即变得强烈起来,他盯着黎乐乐问,你认识孟老师?黎乐乐擦了擦嘴说,认识呀。顾小白问,什么时候认识的?黎乐乐不假思索地回答,二〇〇四年冬天。顾小白心算了一下——黎乐乐是二〇〇四年八月的最后一天出事的,也就是说,出事没多久她就认识了孟老师。但她并非纸厂子弟,两个人怎么认识的?

顾小白突然觉得对面坐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秘密。黎乐乐掏出一根薄荷烟点着,她脸上的光顿时黯淡下来。没等顾小白追问,她就解释道,我出那事后,我爸每晚拎把杀猪刀在街头转悠,找丁保国那个王八蛋。对了,这个好像跟你说过。顾小白点头,别说你爸,说你和孟老师。黎乐乐说,别急,孟老师是先认识我爸,才认识我的。顾小白哦了一声,发现自己有点急躁,他喝了口啤酒压了压。黎乐乐继续说,有天凌晨,在日杂公司后面的巷子里,我爸看见一个男青年,推着辆自行车,鬼鬼祟祟的。双方狭路相逢,二话不说,都亮出了腰里的家伙,对方是菜刀。要不是我爸机灵,突然想起报上说口罩色魔是烟枪,而对方身上一点烟味儿都没有,两个人当场就见血了。我爸问他,你是谁,大晚上的在这里干什么?对方说,我还想问你呢!我爸就说自己是变压器厂的职工,刚下夜班。对方也掏出了自己的工作证,说他是纸厂子弟学校的老师,叫孟海。试探了几句,两个人这才互相交底,原来都是来找那个变态的。

顾小白觉得奇怪,他问,孟老师为什么要找口罩色魔?黎乐乐朝夜色中吐了口烟圈,回忆道,孟老师跟我爸说,他班上有个女生,不久前被欺负了,他想亲手抓住那个畜生。那天晚上,我爸和孟老师跟我们现在一样,一起吃宵夜,都喝高了。

顾小白猜测,孟老师得知江蓝在小树林里差点受辱后,气愤难平,就跟当年他们四个男生一样,深夜上街找口罩色魔寻仇。受辱这件事是江蓝的绝对隐私,羞于启齿,她叮嘱四个男生不要外传,孟老师却知道,很可能是江蓝主动透露给他的。两个人的关系虽然并非师生恋,但也应该很密切。

黎乐乐说,我爸那晚在孟老师面前哭了,跟个孩子似的。我那时候的情况很糟糕——孤僻、自闭、恐惧异性,我爸说那个变态把我毁了。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也不活了。孟老师安慰我爸,说他认识的那个女生被侵犯后,也曾经跟我一样想不开,差点自杀,通过他的心理疏导才好起来。我爸一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请孟老师有空去我家坐坐,开导开导我。他们就这样认识了,第二天放学后,孟老师就去了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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