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是一部卡式录音机,顾小白把带子倒回到二〇〇四年夏天。他记得那晚丁保国的侵犯并没有得逞,他们几个男生及时赶到,救下了江蓝。他正要质疑黎乐乐的话,但很快想到了那份病历,江蓝第一次遇到丁保国时,确实被侵犯过,她自杀应该跟这件事有关。至于孟老师是怎么得知江蓝被侵犯的,目前还是一个谜。但可以肯定的是,是孟老师修复了江蓝破碎的心灵,给了她第二次生命。顾小白现在有些理解江蓝对孟老师的感情了,不是少女情窦初开的那种爱,也不是纯粹的师生情,而是感恩,是敬仰。
月色撩人,香樟味、烧烤味和啤酒味混合在一起,闻起来有点古怪。黎乐乐去了趟厕所,回来继续说,一开始我很排斥孟老师,还抓伤过他。但他很有耐心,不气不恼,只要有空就过来给我做心理疏导,还给我补课。慢慢地,我就接受了他。那时候,除了我爸,孟老师是唯一可以接近我的男人。不是他,我可能已经死了,死在我最美好的年华里。
顾小白问,孟老师就是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个人吗,关心你,后来又离开了你的那个?黎乐乐点点头。顾小白倒了两杯酒,说,这杯我们一起敬孟老师。两个人一饮而尽,眼睛里都闪烁着星光。每个人的青春中都有一些暗黑的角落,对黎乐乐,对萤火虫乐队,对整个纸厂子弟学校的学生来说,孟老师就像一道闪电,照亮了这些隐秘的角落。
顾小白谨慎地问,孟老师说的那个女生是谁?黎乐乐狡黠一笑,顾队,你是明知故问。顾小白说,这是隐私,我不能随便猜疑。黎乐乐拿起顾小白放在桌面上的烟盒,抖出一根芙蓉王,说,这烟劲大,适合深夜讲故事时抽。顾小白说,你继续。黎乐乐在舌尖上玩了朵烟花,说,是江蓝。顾小白问,孟老师告诉你的?黎乐乐把烟花吐出来,说,不是。
顾小白有些意外,如果不是孟老师透露的,黎乐乐怎么会知道江蓝被侵犯?黎乐乐解开了他心中的疑惑,孟老师给我做心理疏导时,说过江蓝的一些情况,但没有点名。孟老师被杀,江蓝自首后,我就知道她肯定是孟老师说的那个女生。我不相信他俩有不正当关系,以我对孟老师的了解,他不是那种人。顾小白问,你刚才说我明知故问,你怎么知道我猜的是江蓝?黎乐乐说,警方通报上写了,口罩色魔作案后,会强拍被害人的裸照。丁保国的狼皮被扒下后,您肯定搜查过他的房间,找到了那本相册,认出了江蓝是其中的一名被害人。顾小白说,你的推理并不完全对,江蓝是丁俊认出来的,相册已经被烧了。黎乐乐说,就算丁俊没有指认,我相信您也能猜到,江蓝堕胎是丁保国作的孽,跟孟老师无关。顾小白点头说,是。
黎乐乐凝视着越来越空旷的街道,说,江蓝没有杀孟老师。顾小白问,是线人告诉你的,还是江蓝自己告诉你的?黎乐乐说,都不是。顾小白问,又是你推理出来的?黎乐乐从街道收回目光,看向顾小白,也不是。顾小白打趣道,你会看相?他摊开手掌递过去,帮我看看,什么时候中五百万,我好去买彩票。黎乐乐没有碰他的手,而是用一种带着回音的腔调说,我亲眼看见的。
顾小白想笑,这个女记者也太不胜酒力了,才喝了几杯,脑子就不清醒了,居然开这种玩笑。但笑容只在顾小白脸上逗留了不到一秒,黎乐乐的神情根本不像是喝高了的样子。她再次从他的烟盒里抽出一根芙蓉王,手不抖,眼不眨,倒是他开始心律不齐。他缩回手掌问,你刚才什么意思?黎乐乐说,就是我话面上的意思。顾小白问,你在构思穿越小说吗?黎乐乐用打火机点烟,脸在火焰的映照下的确显得有些诡异,她说,顾队,信不信由你。
一片树叶旋转着飘下来,正好落在顾小白头顶,他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撞击了一下,有点懵。黎乐乐吞吐着烟圈说,每年高考后,都是纸厂子弟学校最死气沉沉的时候,能上大学的没几个,绝大部分学生都成了社会闲散人员,没有朝气,没有梦想,看不到前途,眼前一片迷惘。哦,这是孟老师跟我说的。
顾小白绝对相信这是孟老师的话,而不是黎乐乐瞎编的。他是纸厂的子弟,每年夏天,厂里的闲散人员都会突然增多,各种治安案件也随之增多——今天变压器被盗,明天废弃仓库里有人聚赌,后天厂门口打群架……高考后,一股悲伤、沮丧和彷徨的情绪从子弟学校的围墙内弥漫开来,穿过家属区,穿过烟囱和水塔,穿过食堂和篮球场,渐渐扩散到全厂,甚至渗透到地下防空洞。这种不良情绪比蚊虫还凶猛,它无处不在,无孔不入,让人提心吊胆,烦躁不安。对纸厂人来说,夏天是一个人心惶惶的季节,危险的季节,原本有条不紊的生活节奏,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失控。十三年前的那个夏天,顾小白就是处于这样一种状态,胡浩、许国巍和彭大年也是如此。他们突然告别了校园生活,来到社会上,成了无业游民,身份的巨变让他们很不适应。自卑、失意、烦恼、迷茫,像一床浸透了汽油的棉被,他们被严严实实地包裹在里面,呼吸困难,两眼发黑。一个小小的火星,有可能将他们的身体点燃,或者将他们身边的世界烧成灰烬。
已经是凌晨一点,吃宵夜的人都走光了,卖唱的小青年背着吉他渐行渐远,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只剩下顾小白和黎乐乐还坐在樟树下聊天,烤串吃完了,啤酒喝光了,烟盒抽空了。老曹倒是没说什么,自己开了一瓶啤酒,就着一碟花生米,坐下来优哉游哉地吃喝。顾小白却不好意思了,他起身结账,和黎乐乐摇摇晃晃地上了停在东湖边的车。他喝了酒,没有移动车子,而是敞开所有窗户,让蛙鸣、荷香、晚风和夜色一起涌进来。
两个人的对话改在车里进行——顾小白坐在驾驶座,黎乐乐坐副驾驶,车载播放器里放着轻音乐,莫扎特的。
顾小白问,那天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黎乐乐没有急着回答,她从包里掏出化妆盒,往脸上涂脂抹粉,似乎是想冲淡那个夏日正午的血腥味。化完夜妆,她才慢悠悠地说,那天上午我逛新华书店时,看见了一本瑞士作家写的小说,叫《阿尔卑斯山的少女》。孟老师以前推荐我看一本书,也是这个作家写的,但书名叫《海蒂》。两本书写的都是发生在阿尔卑斯山上的故事,我就出门给孟老师打了个电话,问他是不是同一本书。顾小白问,你什么时候打的电话,在哪里打的,用的什么电话?
黎乐乐说,新华书店出门左拐有家奶茶店,那里有部公用电话,时间大概在十点五十左右——我记得那天是周日,我爸用自行车送我去书店的。周日他一般睡到十点才起床,吃完早餐就十点二十了。顾小白血液里的酒精顿时被蒸发殆尽,头脑变得无比清醒。孟老师案子里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很清楚,案发当天上午,孟老师的确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从新华书店旁的奶茶店打过去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四十九分。
这个细节并没有向外公布,只有看过案卷的人才知道。
因此,黎乐乐叙述的可信度非常高!
黎乐乐的目光像陶片一样在湖面上打着水漂,她说,孟老师在电话里告诉我,那两本书内容是一样的,只是书名不同。他还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一件事,他想要在纸厂的防空洞里搞一个大型活动,需要事先向厂里的保卫科报备。就在接我的电话之前,他接到了保卫科长的电话,同意了他的活动安排。哦,保卫科长就是姓丁的那个混蛋。
孟老师的案卷如同《圣经》,顾小白研读了无数遍。他记得很清楚,孟老师接奶茶店打来的那个电话之前,还接过一个电话,是从汽车站旁边打来的,用的IC卡电话,时间是十点四十五分。黎乐乐说,孟老师告诉她,当天中午,他要和丁保国去防空洞里实地查看,确定活动场所。
听到这里,顾小白浑身的肌肉紧绷起来,案发当天,孟海为什么现身防空洞,是一个始终困扰警方的谜。黎乐乐说,孟老师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看场地,我答应了。我们约了下午一点半,在纸厂水塔下面的防空洞里碰头——那里有口古井,井口是莲花形,很多人都知道,比较好找。纸厂和变压器厂的防空洞是连通的,小时候,我也经常去里面玩,对地形还算熟悉。
顾小白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变调,孟海老师去防空洞搞什么活动?黎乐乐转过头来看着顾小白,眼神比凌晨还沉静,她轻轻地说,演唱会。
顾小白没听清楚,追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黎乐乐再次回答,演唱会。
顾小白有点没反应过来,他极力让自己的肌肉松弛,把演唱会这三个字在脑袋里放大。黎乐乐在旁边解释,孟老师跟我说,萤火虫乐队快散伙了,除了一个叫江蓝的女键盘手,乐队其他成员都萎靡不振,完全没有了少年热血。他想把乐队重新组织起来,在防空洞里开一个地下演唱会。吸引那些刚刚走出校园,意志消沉的待业青年都来看演出,一起互动。演唱会的主题是——把眼泪洒在黑暗里,用歌声来迎接明天,让青春重新燃起来!
顾小白的眼泪掉了下来,掉在这深邃的黑暗里。
他万万没有想到,萤火虫乐队的所有成员都没有想到,他们人生中的第一次演唱会,就这样夭折了。
顾小白透过天窗,仰望着浩瀚星空,脑袋里全是歌声、琴声、掌声、欢呼声,无数烛光、灯光、荧光棒在眼前晃动。所有人尽情地释放着荷尔蒙,他们呐喊、哭泣、歌唱、摇摆。黑暗被他们燃烧的激情照亮,他们的迷惘一扫而空。
顾小白脑补着各种场面,似乎那场演唱会已经如期举行,而且一直在他的灵魂深处巡回演出,十三年来,从没有停止过。
那是青春最美丽的绝响啊。
那也是人世间最激荡人心的一场演唱会,没有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