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演唱会终于在顾小白的脑袋里落幕了,他口干舌燥精疲力竭,靠在驾驶椅上直喘粗气。他拿起一瓶矿泉水,咕咚几口喝了一大半,体力这才恢复了一些。黎乐乐也显得有些疲惫,她眼神慵懒表情倦怠,仿佛刚从一个与春天有关的梦中苏醒,原本挽着的发髻披散开来,像一道充满黑色诱惑的冰川。在顾小白灵魂出演的那台演唱会上,他清晰地看见了少女时代的黎乐乐,她发育还不成熟,穿着一条有些松垮的牛仔裤,但她是叫得最响唱得最欢的那一个。
顾小白问,后来呢?
这三个字吐出来时,顾小白发现自己的喉咙有些嘶哑,似乎刚才真的声嘶力竭地演唱过。二〇一八年的这个夏日凌晨,夜色浓得就像调色板上的颜料,湖泊和树林,房屋和路灯,行人和狗,不,是整个世界,都被强力粘贴在一张巨大而魔幻的画布上,每个人的命运都逃不过那双看不见的上帝之手。黎乐乐没有直接回答顾小白的问题,她下车去街边的自动售货机上买了两包香烟,上车后,一包扔给顾小白,一包自己抽。
顾小白没见过抽烟这么凶的女人,平素也没闻到她身上有烟草味。这一夜,她像是要借助某种道具,把许多东西掏心掏肺地说出来,那天从新华书店回去后,我十二点四十就到了跟孟老师约定的地点,那口古井边。我是从变压器厂下面的防空洞里走过去的,一路上没碰见一个人。这台演唱会是孟老师一手策划的,他对保卫科能否批准心里没底,所以事先没有声张。但我知道这个秘密,因为我爸是电工,孟老师说,如果保卫科批准了,他就请我爸负责演唱会现场的灯光。顾小白心想,孟老师向保卫科报备活动时,应该是直接找了丁保国,其他人没有经手,因此案发后没有人知道这个事。黎乐乐说,孟老师之所以邀请我去看场地,是因为我从小对舞台设计很感兴趣。他策划演唱会时,我提出了一些很有创意的点子。顾小白打断了一下,问她,那你大学怎么没学设计?黎乐乐笑容酸楚地说,孟海老师被害后,我就改变了志向,想当一名警察。高考填志愿,我有轻微的色盲,通不过公安院校的体检,就改填了新闻院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记者和警察有相同的职业属性,都是寻求真相。
顾小白内心感慨,这又是一个被那个夏天改变了命运的人。黎乐乐继续说,那天我去得有点早,百无聊赖的时候,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想捉弄一下孟老师。我关掉手电筒,躲在离那口莲花井五百多米远的一个岔洞里,那是孟老师的必经路段。我想等他过来时,就从暗处冲出来,装神弄鬼吓他一大跳。黎乐乐深深叹了一口气,说,那是我最后悔的一个决定,也是我年少无知时犯的最大的一个错误。大概一点钟的时候,我看见孟老师走了过来,打着手电筒。就算他没打手电筒我也能认出,他的白衬衣在防空洞里很显眼,还有他身上的香水味,我老远就能闻到。顾小白看见,黎乐乐在回忆起这些细节时,眼睛里突然点亮了一盏小灯笼,慵懒的表情生动起来,脸上有一种怀春少女的娇羞,连呼吸都是潮热的。
毫无疑问,孟老师曾经无数次进入过她那些粉红色的梦中。
黎乐乐换了张CD,是花鼓戏,凌晨听起来有些怪异。少年时代,顾小白很喜欢看这种戏,厂里只要有演出,他每场必到。他并不是个戏迷,他迷的是里面唱花旦的胡大姐,杏眼桃腮丰乳肥臀。黎乐乐说,孟老师离我还有三百米远时,我看见一个男人从他身后钻出来,他没打手电筒,看不清样子。孟老师应该是听到了脚步声,他停下来,转身看后面,喊了声,丁科长。那个人就是丁保国。孟老师的手电筒照在他身上,我看得很清楚,他肩上背着一把枪!
顾小白心里一紧,似乎黑暗中有个人拿着枪口走向自己。
黎乐乐说,孟老师当时还笑丁保国,又不是去抓坏人,你带枪干什么?顾小白急切地问,丁保国怎么说?黎乐乐说,丁保国回答,最近躲在防空洞里吸毒和聚赌的比较多,他在巡逻。说到这里,黎乐乐的身体条件反射地哆嗦了一下。顾小白问,你怎么了,是不是有点凉,要不我把窗户关了?黎乐乐摇头说,不是,我不冷。是丁保国一开口就把我吓到了。顾小白反应过来,问道,你听出他的声音了,是口罩色魔?黎乐乐点点头,说,这个声音我太熟悉了,经常在我耳边响起。我吓得趴在墙上不敢动,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顾小白问,往哪个方向?黎乐乐说,娘娘庙方向。
顾小白曾经听老辈人讲,距离乌龙宝塔不远有座娘娘庙,明朝修建的,抗战时被日本人的炮弹炸塌了。纸厂的防空洞,有一段路就是从娘娘庙原址下经过。那段路铺的地砖都雕了花,是以前建庙用的。出于对神仙娘娘的敬畏,钻防空洞的人,很少会去那个方向。也正因为如此,那里苔藓深厚,积水成潭,非常荒僻,据说藏着一只成了精的黄鼠狼。
顾小白问,他们去那边干什么?黎乐乐说,是丁保国叫孟老师去的,说刚才他来的时候,发现有几个小青年在那里聚赌,都是子弟学校的学生,他要孟老师跟他一块去抓赌,抓完后再去看演出场地。孟老师看了下手机,可能觉得时间还早,不会耽误跟我碰头,就跟着丁保国去了。我犹豫了一下,也跟在了后面。顾小白看了黎乐乐一眼,问她,你不是害怕吗?黎乐乐说,我是很害怕,但我也怕声音听错,就想看看丁保国的右手,是不是少了半截小指头。顾小白问,看清楚了吗?黎乐乐摇头说,路上没看清楚,我一直跟着他们走到了娘娘庙附近。丁保国停了下来。孟老师问他,聚赌的学生呢?丁保国说,孟老师,这里没有聚赌的学生,我骗你的。孟老师问,丁科长,你什么意思?丁保国说,想跟你谈件事。孟老师问丁保国,什么事搞得这么神秘兮兮?丁保国干笑了几声,说就是马厂长的闺女那件事,她这次高考没考好,想顶替江蓝上大学。你能不能行个方便,帮马厂长这个忙?孟老师当时笑了一下,说,丁科长,原来你是来当说客的。丁保国说,听马厂长讲,你下半年就要去读研究生了,脑瓜子肯定聪明,应该知道与人方便就是给自己方便。前几天在福临门酒家,周云鹏打了包票,说这事要是成了,给你五万好处费。周云鹏要我转告你,他可以再加三万。
顾小白现在确信黎乐乐不是在编故事,因为马金龙请孟老师在福临门酒家吃饭这件事,案卷上都没记载,他也是昨天才知道的,马小燕在龙泉山陵园告诉他的。也就是说,如果不是亲耳听到,黎乐乐不可能知道这个细节。
顾小白问,孟老师什么反应?黎乐乐望着车窗外,陷入了回忆中,似乎是想把当时的场景更真实地还原出来。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他说我是老师,不能干这种下作的事。他还说,丁科长,你是搞保卫工作的,比我更懂法,应该知道这样做是犯罪。顾小白的血液在加速流动,肾上腺素飙升,这是他每次遇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此刻,似乎危险不是在靠近孟老师,而是自己。黎乐乐说,孟老师准备离开,我看见丁保国把枪从肩头摘下来。顾小白紧张地问,他在背后开枪了?黎乐乐说,没有,他叫住了孟老师,说你挡别人前途就是不给自己留活路。孟看着他手里的枪,用一种很不可思议的声音问,丁科长,你敢杀人?丁保国说,是你逼我的。顾小白问,孟老师是不是掉头跑掉了?黎乐乐的声音显得有些痛苦,他没跑。
顾小白深感意外,问道,他没跑?不可能啊,这么近的距离,丁保国怎么可能没打中?黎乐乐说,孟老师抓住了对准他的枪口,估计是想夺枪,但还没抢过来枪就响了,他倒在了地上。顾小白的五脏六腑一阵痉挛,喉咙里咸咸的,有股血腥味,仿佛被枪打中的是他自己。顾小白揉了揉腹部,疼痛有所缓解后,他问,你确定丁保国是在娘娘庙那一段开的枪吗?黎乐乐点头说,我确定!十三年了,孟海老师被害现场的每一块砖头是什么样,我都记得清清楚楚。顾小白问,然后呢?黎乐乐说,丁保国背着枪,左手拿手电筒,右手放在孟老师的鼻孔前,试探他还有没有呼吸。
黎乐乐的叙述不断把顾小白代入到那个至暗时刻,仿佛他就躺在地上,丁保国的手指就快触碰到他的鼻子了,他屏住呼吸装死。黎乐乐咬牙切齿地说,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发现这王八蛋右手缺了半截小指头,就是那个变态!
顾小白关掉了车载播放器,他想屏蔽掉任何干扰音,专心听黎乐乐讲述,他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黎乐乐说,丁保国杀人后似乎很害怕,他并没有在现场逗留,慌慌张张地跑掉了,跟鬼赶了似的。顾小白问,你呢?黎乐乐说,直到听不见那个畜生的脚步声,我才敢从暗处出来。我冲到孟老师面前,发现他身上都是血。我哭着喊他。过了一会儿,他睁开了眼睛,认出了我,叫我快跑,说这里危险。我没有走,我扶着他站了起来,说我送你去医院。顾小白急不可耐地问,他还能走路吗?黎乐乐点头说,能,但很虚弱,走得特别慢。我扶着他往来时的路上走,他摔了好几次,手电筒也摔坏了,扔了。顾小白心想,难怪案发现场没有找到孟老师的手电筒。
黎乐乐说,我也摔了几跤,但那时候我一点都不觉得疼。顾小白有种很无力的感觉,似乎他就在旁边看着,却没有办法去扶孟老师一把。黎乐乐说,往外走的时候,孟老师跟我说,他要是死了,我就去报案,凶手是丁保国,纸厂保卫科的科长。我说我都看见了,也听见了,知道是怎么回事,叫他别说话,因为他一说话伤口就流血。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我听见远处有脚步声,因为担心丁保国回来,我和孟老师都不敢吭声,我还关掉了自己的手电筒。等脚步声消失后,我们慢慢走到莲花井的位置,孟老师走不动了,我就扶他坐下来,休息了一会儿。
顾小白推测,黎乐乐这次听到的脚步声,不是丁保国的,而是胡浩他们三个的。如果当时她呼救,胡浩他们很可能会中止作案,去抢救孟老师,整个事件的走向就完全不同了,许多人的命运也会因此发生改变。但极度的恐惧充斥在黎乐乐和孟老师的心中,沉默是他们最合情合理的选择。顾小白问,孟老师当时的身体状况如何?黎乐乐说,一路走一路流血,意识有点模糊,完全是求生的本能在支撑着他。
当年的案卷上详细记载了现场勘查情况,防空洞的许多地方都发现了血迹和鞋印。血迹经鉴定,是孟海的。但大量鞋印纵横交错叠加在一起,已经无法辨别鞋主人的身份。警方推断,因为现场没有保护好,很多群众听说防空洞里发生凶杀案后,从各个出入口涌进来看热闹,把现场的血迹带到洞中各处……从黎乐乐的叙述来看,顾小白发现当初警方的推断是不准确的。
黎乐乐说,我们坐下没多久,就听到前面传来砸门声,还有几个人的说话声。我很害怕,准备扶着孟老师离开。但他说,那几个人的声音有点熟悉,像是他以前的学生,他过去看看,但要我留在原地。我答应了,因为当时我已经扶不动他了,要是碰见熟人,就可以早点送他去医院。但他走后,我又有点不放心,就偷偷跟在后面。走了没多远,就发现了三个人,一看就不是好人。顾小白问,为什么?黎乐乐说,他们都戴着头套和手套,背着大包,一个拿着手电筒,一个拿着撬棍和榔头,还有一个拿着枪,跟丁保国拿的那支枪一模一样!
黎乐乐的话印证了胡浩和许国巍的口供,他们拿的枪是丁保国仓皇逃跑时丢弃的。湖面传来扑通一声,似乎有鱼高高跃起,搅碎了这夜的宁静。黎乐乐夹烟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好像还是当年那个躲在黑暗中的小女孩,神色惊恐不安,她说,我当时心想,糟了,又碰见坏蛋了。我正要叫孟老师离开,就听见那个拿枪的人叫道,别过来,我有枪!他话音刚落,孟老师就朝后面倒去,枪也在这个时候响了。顾小白感觉枪声就在耳边炸响,他的声带都在颤栗,你说什么,枪响之前,孟老师的身体就在往后倒?黎乐乐说,没错,应该是体力透支了。我正要冲上前去搀扶,就听见枪响了,间隔可能也就一两秒。
顾小白两眼紧盯着黎乐乐,问道,枪是朝孟老师开的吗?
黎乐乐摇摇头,说,不是,我看见枪口的火光了,是朝地上开的。
枪声再次响起,是在顾小白的脑海里。曾经盘旋不散的一团脑雾像是被枪口吐出的火舌撕开了一条裂缝,顾小白现在明白了,地下仓库并非孟老师的被害现场,许国巍根本就没有打中他。被丁保国开枪打中后,孟老师经过长时间的行走,流血过多,神经高度紧张,在再次面对枪口威胁时,他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也就是说,许国巍不存在误杀,是丁保国枪杀了孟老师!
三位少年的逃亡其实是一场自我放逐的游戏,纠缠他们的梦魇不过是心魔在作祟。这之后,彭大年对胡浩和许国巍的敲诈,以及后者对前者的谋杀,本来都可以避免的。但他们入戏太深,自己把自己杀死在角色中。
枪声回荡了十几分钟,渐渐在顾小白的脑海里沉寂,他听见黎乐乐说,我从那三个人的交谈中,知道他们都是孟老师的学生。他们逃走后,我才敢上前叫孟老师,但他已经叫不醒了,死了。黎乐乐泪流满面,她化的夜妆被泪水冲洗得斑斑驳驳,像是一张没画好的脸谱。她哽咽着说,我吓坏了,不知该怎么办,就跑回了家。我爸正好下班回来,看见我身上有血,就问我怎么回事?我把事情经过告诉了他,要他赶紧报警。但他没有报警,也不准我报警。顾小白问,为什么?黎乐乐说,我记得那天我爸比我还紧张,他说要是丁保国那个王八蛋被抓了,肯定会拔出萝卜带出泥,供出自己是口罩色魔。丁保国知道我的名字,警方就会找到我询问。这么一来,所有人都会知道我的那些事,以后我就没法做人了,一家人的脸都会丢光。我妈也不准我报案,说丁保国可能已经跑了,他如果知道是我报的案,肯定会报复。我被我爸妈的话吓住了,就打消了报案的念头。我想孟老师反正已经死了,也救不回来了,他的仇,等我长大以后再给他报。
顾小白没有责怪黎乐乐,她当年还是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毫无社会经验和阅历,要她在极度惊吓中做出理智的选择,是很不现实的。他也能理解黎乐乐父母当时的态度,虽然有点自私和愚昧,但并非不可理喻。在孟老师的关爱下,黎乐乐那时候的精神状态刚刚稳定,不能再遭受刺激了。对父母来说,女儿的身心健康比什么都重要。黎乐乐看着顾小白,愧疚地说,顾队,对不起,我没跟你说实话,十三年前,我就知道丁保国是那个变态色魔。对了,那年冬天,我爸找了个机会,把丁保国堵在黑巷子里,从后面打了他一闷棍,算是为我出了口恶气。顾小白想起来了,在丁保国的案卷中,的确有这样一个案子——二〇〇五年十二月的某天晚上,十点多钟,丁保国参加同事母亲的葬礼回来,经过粮食局后面的一条巷子时,遭到不明身份人员的偷袭,被打成严重脑震荡,住了一个月院。凶手一直没找到,警方怀疑是被丁保国处理过的违法犯罪分子,行凶动机是报复。顾小白心中哑然失笑,没想到是黎乐乐她爸干的。黎乐乐补充说,我爸前年去世了,食道癌。顾小白知道她的意思,行凶者和受害者都已经去世,这个案子就翻篇了。黎乐乐说,孟老师被害后,我的精神又垮了下去,越来越神经质。这些年我心里一直没安生过,经常从梦里哭醒。我对不起孟老师,对不起江蓝。我那时就知道江蓝顶包的动机,她是想替孟老师脱罪,我打心眼里钦佩她,说真的,我做不到。
顾小白感觉有点饿,这次是他下车,去自动售货机那里买了一堆零食。一条流浪狗和一个拾荒老汉从十字街头走过,很有些动漫的意味。一股暗香从夜的最深处弥漫过来,一些人还在沉睡,一些人已经在梦醒的路上。黎乐乐塞了一块巧克力到嘴里,继续说,我当上记者后,江蓝已经是咖啡屋的老板娘。出于内疚,我故意接近她,和她成为好朋友,想为她做点什么。也就是在那时,我通过她认识了胡总、许总和彭总,并且猜出他们三个,就是孟老师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见到的那三个学生。他们对江蓝很殷勤,甚至有些讨好。我知道,这三个男人跟我一样,都是怀着一颗戴罪之心,想弥补对江蓝的亏欠,救赎自己的灵魂。但最后我发现,我既没有救赎自己,也帮不了江蓝。她骨子里有一种非常坚韧的东西,个性很独立,从来不会主动求人。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那里多喝几杯咖啡。
顾小白嚼着饼干说,你在送给丁保国的橙汁里下安眠药,应该不是为了取证吧?黎乐乐重新把头发挽成一个好看的髻,说,不是。十三年前,我一无所有,都不敢站出来指证丁保国,我现在拥有了这么多,更是缺乏勇气。我拿到证据,交给警方,对我个人没有任何好处。顾小白的眼神阴郁起来,那你下药到底想干什么?黎乐乐突然笑了,笑得很肆意,顾队,你忘了吗,我十三年前就发过誓,长大后,要替孟老师报仇。顾小白心中一惊,你想趁丁保国昏迷后杀了他?黎乐乐狡黠地说,你这是诱供,我可没这样说。他昏迷后我有多种选择,第一,把他痛打一顿;第二,把他绑起来,等他苏醒后,逼他写下认罪书,签字画押,攥在我手里,这样他一辈子都会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第三,暂时没想好,要看临场发挥了。
顾小白没有深究,这种含糊的态度是他从警以来第一次。十三年前的那个夏天,许多原本并不搭界的事,因为各种偶然纠缠到了一起,打成了死结。一场由蝴蝶效应掀起的剧烈风暴最终横扫了这个世界,无数人成了受害者,生活满目疮痍。顾小白希望这场风暴彻底停歇,不要再波及任何一个人。但他很清楚,这不过是自己美好的幻想,那些被卷入风暴眼中的人,注定身不由己,在劫难逃。
二
天边露出了第一缕微曦,就好像在防空洞里走了一整夜,终于看见了出口的亮光,顾小白和黎乐乐又累又困,靠在座椅上睡着了。醒来已是七点整,黎乐乐下了车,她坚持不要顾小白送,说自己喜欢走在早晨的人行道上,沐着光,吹着风,有一种朦胧的诗意。顾小白不懂这种文艺的调调,他问黎乐乐,为什么要把隐藏了十三年的秘密告诉他?黎乐乐没有正面回答,丢下一句语焉不详的话就走了:让一切结束在黑暗中吧,今天太阳照常升起。
顾不上洗漱,顾小白驾车去了看守所,提审了胡浩和许国巍。说是提审,其实是闲聊。他把马小燕和黎乐乐袒露的秘密都告诉了两个人,胡浩听后粗野地大笑,笑出了眼泪。顾小白问,你笑什么?胡浩抹了一把眼泪说,我他妈也不知道,真的。许国巍的反应跟胡浩截然相反,他长久地沉默,直到顾小白不耐烦了,问他,你想什么呢?许国巍愤恨地说,我想我真是瞎了眼,拿你这个狗×的当哥们,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顾小白愕然,他没料到许国巍会这样想。撇开警察和罪犯的身份,他一直把这两个人当朋友。他们有共同的成长记忆,有一起爱过的人,这些都是橡皮擦擦不掉的。许国巍说,你把老子打回了原形,原来这十三年就是一个梦,老子意淫出来的梦。人生过成这样,太他妈失败了。顾小白沉默了,生活就是一个造梦大师,不断地制造各种幻象,让人类沉醉其中。当我们清醒后。发现在这个现实世界里,自己一直在错误的时间里做错误的事情,爱错了人,搭错了车,走错了路,然后用一个错误来修补另外一个错误。
当顾小白离开时,胡浩和许国巍提出了同样一个请求,小白,看在发小的情分上,到此为止吧。顾小白不置可否,他没有问这两个人到此为止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他俩想表达什么,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在路边摊买了几个糖包子,顾小白驱车去了凌晨停车的地方。透过车窗,他看见江蓝正在萤火虫咖啡屋里浇花。一只野猫蹲在门口,像是一个孤独的守护神。顾小白吃完包子,下车走了过去。江蓝放下花洒迎上前来,招呼说,这么早。顾小白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江蓝笑着问,想喝点什么?顾小白说,随意,有点事想跟你谈谈,关于案子的。我预先申明一下,今天不做文字记录,也不录音,纯粹闲聊。江蓝的脸上依旧荡漾着笑意,我是有前科的,懂规矩,肯定配合警察同志。她示意顾小白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然后去泡咖啡。
趁着这个空隙,顾小白往录音机里放了一盒磁带,齐秦的,第一首歌是《花祭》,萤火虫乐队演出时唱过。齐秦把这首歌唱到四分之三时,江蓝端来了咖啡,上面浮着一层奶昔,味道比较独特。顾小白喝着咖啡,目光有点飘。这栋阁楼很像江蓝外婆开的那家南杂店,外观、面积和内部格局都差不多,只是卖的东西不一样,江蓝一定是带着对外婆的怀念来选择门面的。换句话说,阁楼像个年迈的太婆,老朽不堪,却和蔼慈祥,而且有一肚子的故事。在地板上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像极了老人的絮絮叨叨,有点烦,但更多的是亲切。
顾小白打量着四周,突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咖啡屋里似乎少了点什么,他仔细看了一下,摆设还是那些摆设,装修风格也没变。齐秦唱《大约在冬季》时他突然明白了,是因为浩子和巍子进去了。虽然顾小白从没有在这里遇见过两个人,一次也没有,但他们其实一直以某种形式生活在里面。这间咖啡屋其实是萤火虫乐队的精神纽带,维系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感情。现在这根纽带解开了,有些东西就不复存在了。
江蓝似乎知道顾小白今天要谈的内容非同寻常,她在门口挂了块“今日盘点,暂不营业”的牌子,然后给自己泡了杯咖啡,坐在顾小白对面,问道,谈谁的案子?马小燕的?听说她昨天进去了,我婆婆要我找你问问怎么回事,警方一直没给个说法。对了,昨天我给你打了好多个电话,你都没接。顾小白有些诧异,他掏出手机看了看,并没有未接的手机号。江蓝解释说,是座机,店里的。顾小白这才想起,昨天是有个座机号给他打了几次,他以为是广告推销,就没接。这年头也就江蓝还在用座机,胡浩说她一直没买手机,是不想要,她生活圈子里没几个人。她的很多习惯还停留在十三年前,那个夏天似乎太热了,时间像松脂一样被融化了,把她凝固在里面,成了美丽而悲伤的琥珀。她的色调是半明半暗的,有时似乎看得很真切,有时又似乎什么都看不清楚。
顾小白找了个借口说,抱歉,昨天一直忙,没听到手机响。马小燕是协助调查,今天她会出来,需要取保候审,随传随到。江蓝惊讶地问,她犯了什么事?顾小白反问,你不知道吗?这几天,他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直觉,江蓝对那个夏天的秘密早就了然于胸。他还记得那天告诉江蓝,巍子是误杀孟老师。江蓝却坚定地说,不是巍子,是丁保国杀了孟老师。事实证明,的确是丁保国开了致命的一枪。江蓝打断了顾小白的神游,她很聪明地把问题抛了回去,小燕是经济方面的问题吗?顾小白再次反问,你为什么会这样想?江蓝说,大年冒险敲诈浩子和巍子,说明他公司的经营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作为妻子,小燕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老公资金短缺。为了帮大年翻身,在银行工作的她,有可能利用职务之便做些不该做的事。顾小白摇摇头,说出了马小燕顶包上大学的秘密,他说彭大年就是抓住这个把柄敲诈马小燕,并且迫使她出轨倒向戴飞的怀抱。他还把黎乐乐透露的那段隐秘往事告诉了江蓝,说现在可以确定,胡浩、许国巍和彭大年跟孟老师的死没有直接关系。
江蓝静静地喝着咖啡,心底没有任何波澜。顾小白更加确定自己的直觉没有错,这些事对江蓝来说早已不是秘密。她上次的激烈反应,不是因为惊讶,而是伤疤被揭开后的下意识抽搐,一种本能的疼痛。现在,她已经用自己的方式止痛了,她可以镇静地面对伤口。这种镇静顾小白还做不到,当他从马小燕和黎乐乐口里获悉整个事件的真相时,他的内心在翻江倒海,只是因为职业的缘故,他强迫自己淡定。案子还没有结,他还没有时间释放积压在灵魂深处的地震波。他的不动声色是装的,而江蓝不是,她是一种很自然的反应,或许也有掩饰的成分,但并不多。顾小白问,你很早就知道真相了,对吗?江蓝迟疑了一会儿,点点头,说,算是吧。顾小白问,你为什么要瞒着?江蓝反问,我为什么要说出去?
顾小白被这句反问噎住了,的确,把真相说出来对江蓝好像没有什么好处。这场阴谋的主要策划者是她的公公,她丈夫在另一个主谋的公司里吃空饷,冒名顶替她上大学的则是小姑子。如果阴谋揭穿,她的家庭将发生巨变——公公不判死刑,也会把牢底坐穿;小姑子会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处理;有智障的丈夫将不再享受吃空饷的特殊待遇,家庭失去一笔可观的收入;她在马家会众叛亲离,等待她的是离婚,咖啡屋门面被马家收回,生活限于困顿;被丁保国强奸怀孕的事传出去,她会遭受新一轮的荡妇羞辱……孟老师已经死了,牢她坐过了,大学梦早就破灭了,她追求真相不仅无利可图,反而会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糟糕。特别是现在,阴谋的策划者和杀人凶手都死了,得到了报应,孟老师可以安息了,她心里的怨气已经宣泄了,完全没有必要为了所谓的真相,葬送掉如今拥有的一切。隐瞒真相,向命运妥协,反而是一种明智的选择。
顾小白处理过一些打拐案,那些可怜的妇女在被拐多年后,其实都有逃脱的机会。但很多妇女放弃了逃跑,因为她们知道,即使逃回去也不能拥有以前的生活了。从身体到心理,她们都变了。即使原生家庭还能够接受她们,那也是出于血缘关系的一种包容。尤其是有了孩子之后,她们更加认命。所以顾小白特别痛恨人贩子,他们比撒旦还邪恶,把一个个具有丰富情感的高等生命,变成了没有自由意志的驯服工具。难道江蓝也是这样,她认命了?不,顾小白不相信,以他对江蓝的了解,她不是一个轻易屈服的人。在十八岁以前,顾小白也经常向生活妥协,但十八岁以后,他就学会坚强了。警校的老师在课堂上敦敦教导,刑警以破案为天职。破案就是一个不断追寻真相的过程,只有真相大白于天下,才能把隐藏在暗处的罪犯绳之以法,才能维护社会的公平和正义。但老师也说,揭露真相不一定会带来美好的结果,有时恰恰相反,会造成受害人更大的痛苦。但即使如此,也必须追寻真相,因为真相本身比结果更重要。
顾小白往咖啡里加了一块糖,边搅拌边看着这个恬静的女人。高二那年,萤火虫乐队在防空洞里探险时迷路,四个桀骜不驯的少年都慌了,江蓝却比他们都淡定。她领着大伙唱歌,她就是黑暗中的萤火虫,最终照亮了大家的迷途。这十三年来,顾小白坚信江蓝一直在探寻孟老师被害真相。就像那次乐队被困防空洞一样,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哭泣,也没有放弃,她一直在执着地寻找光明的出口。为了那些现实的利益,向生活妥协,与黑暗和解,那不是她的风格。隐瞒真相更是对不起惨死的孟海老师,对不起她曾经被侮辱的青春。生活可以欺骗她,但她不能欺骗自己的良心,确切地说,是灵魂。
顾小白没有回答江蓝,他又问了一个问题,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秘密的?这次江蓝回答得很干脆,大年告诉我的,一年前。顾小白克制住惊诧,问道,他告诉你的,是秘密的哪一部分?江蓝说,剔除掉乐乐说的那些,所有。顾小白忘了给烟点火,目光锐利地追问江蓝,他怎么会知道这么多?江蓝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咔嗒一声,打着了火,递到顾小白面前。顾小白意识到自己有些急躁,他的目光柔和了一些,说,谢谢。江蓝解释说,我和小军结婚后,大年很懊悔,好几次他喝多了跟我说,他恨自己当初怯懦,没有勇气娶我。他还说,他既然跟我做不了爱人,就要跟我做亲人,所以他和马小燕结了婚。
顾小白突然觉得舌尖上有点醋意,酸酸的,他问,你被感动了?江蓝说,没有,大年是陷入了自己的独角戏,不能自拔。去年三月下旬的一个晚上,我这里正要打烊,他突然醉醺醺地进来,要我给他泡杯浓茶醒酒。就是那晚,他在半醉半醒中,把他跟浩子和巍子误杀孟老师的事,还有马小燕冒名顶替我上大学的秘密,包括马金龙、周云鹏和丁保国的阴谋,全都告诉了我。顾小白还是没能按捺住震惊,一口烟呛到了气管里,火辣辣的疼,江蓝起身倒了杯柠檬水给他,说,我知道你想什么——大年是怎么知道那些事的,对吗?顾小白点点头,他喝了几口柠檬水才慢慢缓过劲来。江蓝说,是马小燕亲口告诉他的。
顾小白一愣,马小燕给他讲述这个秘密时,从没有提及曾把秘密透露给了彭大年。顾小白望向窗外,东湖的水面波平如镜,阳光闪耀。他突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昨天看见的马小燕,并非本体,而是镜中人。江蓝继续说,可能是酒后吐真言吧,大年很坦诚,把他匿名敲诈的那些事,全说了出来。他说他恨浩子和巍子,当年误杀孟老师后,要不是两个人极力阻止他报警,我就不会坐牢。他也恨马小燕,要不是她冒名顶替我上大学,孟老师就不会死,我的人生也不会改写。大年说他敲诈他们三个,就是要他们赎罪。他还说,等他的公司发展壮大了,挣了钱,就离婚娶我。
顾小白把目光从湖面转向江蓝,她的眸子清澈如湖水,里面似乎还有幽蓝的水草在摇曳,他问,马小燕为什么会把这个秘密告诉大年?江蓝说,马小燕猜得没错,大年就是在那次去湘雅医院看病时,无意中发现了她冒名顶替我上大学的秘密。不过,马小燕最初确实不知道是大年在敲诈她,被连续敲诈了几次后,她再也拿不出钱了,走投无路之际,就哭着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大年,希望大年能帮帮她。顾小白问,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江蓝托着腮想了想说,好像是二〇一四年秋天。当时大年假装原谅了马小燕,但他说自己也没钱,要马小燕去找这个悲剧的总导演周云鹏借。马小燕别无选择,只好同意。
顾小白眉头轻蹙,他记得很清楚,昨天马小燕说,她一直不敢找周云鹏借钱,是因为害怕周云鹏知道这件事后,将她灭口。但在江蓝的讲述中,却是另外一个版本。江蓝换了一盒童安格的磁带,接着说,周云鹏不仅心狠手辣,也很狡诈。听马小燕讲完被敲诈的整个过程后,他马上猜到彭大年就是那个敲诈者,于是起了杀心。为了不留下和马小燕有经济来往的证据,周云鹏指使马小燕去找一直暗恋她的戴飞借钱。在大年用那张建行卡取款时,被丁保国偷拍了照片。哦,丁保国也是受周云鹏指使。马小燕本来还不相信大年会敲诈她,看了照片彻底信了。为了自保,她决定杀夫灭口,并且找了她老爸马金龙做帮手,这父女俩本来就是一条船上的。从二〇一四年秋天,一直到去年春天,马小燕伙同马金龙、周云鹏和丁保国,采取车祸、高空抛物、下毒、触电等各种方式,试图谋杀彭大年,但都被大年躲过了。
跟十三年前的那个夏天一样,又是一场充满血腥味的谋杀行动。此刻,顾小白浑身感到一阵寒意,他说,大年次次都能死里逃生,应该不是走了狗屎运,而是事先就得知有人要杀他,对吗?江蓝颔首道,没错,他在马小燕的手机里装了木马软件,周云鹏一伙的行动计划他了如指掌。顾小白没有问江蓝,大年为什么不报警——这是一个弱智的问题,如果大年报警,他自己敲诈勒索的事也会曝光,等于是同归于尽,他不会这么傻。
江蓝沏了一壶龙井,继续说,大年知道自己势单力孤,他没有反击。他也发现了马小燕出轨戴飞的秘密,但他并没有戳穿。因为他从手机里窃听到,周云鹏向马小燕承诺,她找戴飞借的所有钱,以后都会由他来偿还。所以,大年很清楚,自己敲诈马小燕,其实就是在敲诈周云鹏。钝刀子杀人更痛苦,大年故意把这个敲诈过程拉得很长,足足延续了五年。他亲眼看到马小燕的精神一点点崩溃,亲眼看到马金龙、周云鹏和丁保国一伙急得团团转,那种想干掉他又拿他没办法的样子,让他充满快感。
顾小白叹气,马小燕本来也是受害者,如果不是大年步步紧逼,应该也不至于铤而走险。江蓝冷笑一声,她是受害者?当初提出冒名顶替我上大学的,不是周云鹏,也不是马金龙,而是马小燕自己!顾小白瞠目结舌,在这一点上,江蓝的说法再次跟马小燕迥异。按照马小燕的讲述,在这场悲剧中,她一直是身不由己的,脚本都是周云鹏和马金龙替她写好,她只是被动地演绎顶包的角色。
顾小白起身把吊扇的风挡调大,加速旋转的气流让他冷静了一些。江蓝抿了一口茶说,当年马小燕知道自己考不上大学,就在家里闹自杀,逼着她爸找关系,让她顶包上大学。而且,她特意选择我来当这个牺牲品。顾小白说,因为你是学霸。江蓝说,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她一直恨我。顾小白挺纳闷,她为什么恨你?江蓝说,因为我比她优秀,而且,她暗恋的男神彭大年又在暗恋我。如果我上了大学,她落榜了,大年就更不会喜欢她了。只有把我踩到脚底下,大年才会属于她。
顾小白顿时脊背生凉,江蓝说,她在家里以死要挟,马金龙只好去找周云鹏商量这件事,这才有了后面的悲剧。她偷走了我的人生,也断送了孟老师的性命,你还觉得她是受害者吗?顾小白没有回答,而是问,这些细节,你是怎么知道的?江蓝说,马小燕第一次去找周云鹏借钱时,两个人曾发生争吵,互相推卸责任,大年在手机里窃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内容。
读犯罪心理学时,顾小白记得有一种病叫雷普利症候群——即一个人对成就有强烈的欲望,但实现欲望的能力不足,因而受到自卑和焦虑的折磨。为了获取身份地位、名望财富,就不断编造谎言,以至于最后自己都分不清真假。顾小白感觉马小燕和彭大年都是典型的雷普利症候群患者,为了满足欲望,他们都迷失在自己用谎言搭建的幻想世界里。
蹲在咖啡屋门口的那只野猫溜进来,跃上窗台,懒洋洋地打着哈欠。江蓝说,可能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把马金龙和丁保国收走了,但周云鹏和马小燕还是不死心。今年立夏那天,大年还跟我透露了一个秘密,他月底要陪马小燕去鹅形山露营。这是马小燕和周云鹏密谋好的计划,准备趁他不注意时,将他推下悬崖,然后谎称他失足坠亡。而大年也打算利用这个机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反杀马小燕。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周云鹏突然死了,大年也死了。
顾小白的汗毛全都像钢针一样竖了起来,小时候,他觉得防空洞比夜晚黑。上了物理课后,他才知道黑洞是宇宙中最暗的地方。但现在,他发现人性的阴暗远甚于黑洞,它不仅能吞噬一切光,还能吞噬灵魂。
顾小白问江蓝,听大年说了这些秘密后,你作何感想?江蓝把野猫抱到怀里,她的声音跟她撸猫的动作一样温柔:去年春天的那个晚上,大年喝了我煮的茶,酒醒了。我喝干了一整瓶二锅头,醉了。但今年立夏这次,我滴酒未沾,只是弹了一首曲子。顾小白好奇地问,什么曲子?江蓝说,《第十三双眼睛》。
顾小白下意识地看向江蓝,却和那只野猫的视线碰了个正着,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据说第十三双眼睛是充满诅咒的眼睛,凡是与之对视的人都会投入死神的怀抱,无一幸免。也正因为如此,很多音乐家都对这首诡异的曲子避之唯恐不及,甚至连乐谱都不敢多看一眼。
顾小白使劲吸了一口烟,问江蓝,你就是那第十三双眼睛,对吗?
三
江蓝从小就是学霸,在纸厂子弟学校那种低端的教学环境中,她能考上医科大学,有孟老师的功劳,但主要还是因为她智商足够高,学习这种事是要天赋的。二〇一八年夏天的那个上午,窗外阳光摇晃,街上车来车往,童安格坐在阁楼里唱歌,空气中飘浮着一股淡淡的猫尿味。当顾小白提出那个看似无厘头的问题时,江蓝立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边撸猫边问,你怀疑是我杀了周云鹏?顾小白说,还有马金龙和丁保国。江蓝一点都没慌,她说,他们三个合伙欺负过我,我的确有复仇的动机。可我一个弱女子,有能力有胆量对一个大男人下死手吗?说实话,坐了几年牢,我学会了放弃,有些坚守是没有意义的,只会碰得头破血流。放弃自尊,放弃梦想,放弃仇恨,甚至,放弃爱,活着才没有那么多痛苦。顾小白摇摇头,那不是你!江蓝问,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子的?顾小白的眼神在烟圈中变得迷离,他缓缓地说,跟十三年前一样。
江蓝笑了,顾小白同学,我倒觉得你还跟从前一样。
在某种程度上,人到中年的顾小白确实还带着一份少年意气,跟同龄人相比,他城府没那么深。这是孟老师被害案带给他的后遗症,在那个夏天的血色密码没有完全破译前,他的意识有一部分还停留在十三年前,还游荡在漆黑的防空洞里。
录音机就在这个时候卡带了,两个人都没有起身去换带。顾小白说,我推理一下作案过程,如果你不认可,就当是玩杀人游戏。江蓝点头说,好吧,很久没玩这种游戏了,我看看你的水平下降了没有。顾小白说,先从马金龙的案子说起——二〇一七年中秋节,马家人在一起吃晚饭,你家的保姆唐甜也在。席间,你不断给马金龙敬酒,或许,大年也配合了你。在你俩的轮番敬酒下,马金龙喝醉了,提前进卧室睡觉。马金龙有严重的糖尿病,平时睡觉前都会自己注射胰岛素。那天晚上,他处在不清醒的状态,可能注射了,也可能没有。饭后,大年和马小燕回自己家了,你和小军因为就住在对门,没有马上回去。趁无人注意,你悄悄溜进卧室,戴上手套,给不省人事的马金龙注射了大剂量的胰岛素。之后你把注射笔塞进马金龙的右手,留下了他的指纹,然后把注射笔放回原处。半夜时分,小军他妈发现丈夫情况不对,赶紧打了120,但为时已晚。你就这样制造了马金龙酒后意识模糊,注射过量胰岛素猝死的假象。但百密一疏,你忘了马金龙是左撇子,如果最后一次是他本人注射胰岛素,握笔处留下的应该是他左手的指纹,而非右手。
那只野猫从江蓝的怀里跳离了,她说,马金龙猝死后,你们警方来调查过。当晚一起吃饭的人都可以证实,我自始至终没有进过马金龙的卧室。不信的话,你可以去看笔录。顾小白说,笔录我看过了,大年和马小燕回家后,你和小军,还有小军他妈,坐在客厅看电视,其间小军他妈去上了趟厕所。你很可能是利用这个空当潜入卧室作案,在小军他妈从厕所出来之前返回客厅。当时唐甜在厨房洗碗,只有小军知道你有没有离开过客厅。但他是智障,又是你丈夫,你完全可以左右他的心智。所以,他的证词可信度极低。江蓝笑着说,既然小军的证词不可靠,他就算说亲眼看见我进了他爸的卧室,你们警方也不能采信,对吧?顾小白凝视着江蓝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直到抽完了整根烟,他才回答,原则上是这样。
江蓝起身去洗了下撸猫的手,然后端了一盘水果沙拉过来。顾小白看见那只野猫又蹲在了咖啡屋门口,忠实履行着守护神的职责。一只翠鸟从湖面疾速掠过,街道上各色人等行色匆匆,穿梭不停的汽车反射着虚浮的光,偶尔有树叶以逆时针方向打着旋往下落。目光触及之处,跟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但顾小白知道,这一天,在他的生命中是承前启后的一天,有些东西将会彻底结束,有些东西则会就此开始。
顾小白摩挲着手中的青花瓷茶杯,对江蓝说,现在说丁保国的案子吧。江蓝用叉子挑了一颗樱桃扔进嘴里,你说吧。顾小白说,在丁保国遇害的头一天傍晚,在水岸东湖小区,你制造了一次跟丁保国的偶遇,这个被监控拍到了。江蓝说,警方根据监控找过我,做了笔录。当时我下楼扔垃圾,丁保国从外面钓鱼回来。我们聊了几句家常,具体内容我现在不记得了,笔录里应该有。他就住我家对面,我想见他太容易了,没必要刻意制造碰面的机会。顾小白说,笔录里的内容应该是你编出来的,你其实是约他第二天上午去躲风亭钓鱼,准确地说,应该是要他教你钓鱼。你还叮嘱他,不要把这事告诉任何人,以免引来闲言碎语。丁保国可能认为,你长期跟一个傻子同床共枕,耐不住寂寞了,来主动勾搭他。虽然他生理残疾,但色心未泯,于是一口应允。在这之前,你偷了纸厂的老门卫肖师傅的电瓶车,藏在某个隐蔽的地方。对了,你应该还有个同伙。案发当天,你们戴上封闭式的头盔,穿着冲锋衣,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然后骑车绕过监控,直奔躲风亭。到那里后,你们来到亭子旁的竹林里,锯断了一根竹竿。丁保国爱好摄影,跟你会合时,他看见满树桃花,情不自禁地按下了快门,你停在桃树下的电瓶车被他摄入镜头。你找了个借口,要过单反,趁他不备,删除了那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