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顾小白的手机响了,是段宏打来的。他按下接听键,嗯啊了几句就挂了,然后对江蓝说,马小燕已经回家了。江蓝说,多谢老同学关照,我跟小军他妈有个交代了。顾小白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去了趟洗手间,回来后继续说,你把单反还给丁保国后,又用某种借口从他手里要走车钥匙。趁他拿着渔具寻找钓点时,你的同伙从藏身的竹林里钻出来,举起竹竿捅下了亭子上的马蜂窝,然后你俩迅速进入丁保国的车内躲避马蜂的攻击。丁保国被马蜂追杀,跑过来向你呼救,你无动于衷,锁死门窗,眼睁睁地看着他中毒昏迷。这时你和同伙才下车,因为事先做好了防护措施,马蜂无法伤害到你俩。丁保国的身上还背着单反,如果被你拿走,警方勘查时就会知道还有人到过现场,这起完美谋杀就会露出破绽。你猜测警方大概率不会注意单反里有多少照片,就算恢复了那张被删除的照片,也不能证明谋杀跟你有关,所以你很放心地把单反留在了现场。你还把车钥匙扔在地上,制造丁保国没来得及上车逃生的假象。之后,你和同伙骑着电瓶车,带上那根竹竿,离开了躲风亭。在路上某个不引人注意的地方,你扔掉了竹竿。丁保国被人发现时,因为中毒太深太久,不治身亡。
江蓝的嘴上又露出了那抹神秘的笑,她说,顾大神探,你改行去写推理小说,一定会很火的。不过,我要提醒老同学,你的推理中有一个很大的漏洞。顾小白问,什么漏洞?江蓝说,我和同伙在现场逗留了那么久,难道没留下鞋印?要知道,那是户外,不是室内,不是靠一个拖把一桶水就可以把鞋印清理干净的。顾小白说,对你这种高智商的天才来说,做到这一点并不难。你和同伙应该在现场穿上了泡沫底的鞋套,所以没有留下任何鞋印。江蓝说,你也把我想得太专业了,如果我真有这个本事,高考时,我就不会报考医科大学,而是公安大学了。对了,你还没说我那个同伙是谁,男的女的?顾小白说,这个我现在还不敢确定,有可能是周云鹏,也有可能是彭大年。
江蓝终于笑出了声,死无对证,你怎么查实?顾小白没有回答,他说,再来谈谈周云鹏的死。江蓝叉起一颗草莓递到顾小白面前,说,大神探,你成功唤起了我的好奇心,我都迫不及待了。嚼着草莓,顾小白瞬间神迷,从认识那天起,江蓝就没有对他这么亲昵过。当然,她对其他男性也如此,总是保持一定距离。有时候他觉得江蓝只属于梦,与春天有关的那种梦,没有形状没有质量,只有回忆。江蓝问,怎么了,推理不下去了,要不要我帮你?顾小白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吸了口烟,发现火已经熄灭,只好重新点燃。他努力把大脑沟回中刚刚冒出的那些杂草清除掉,然后说,周云鹏经常来你这里喝咖啡,我想不仅仅是跟客户谈业务,也是对你有所觊觎。或许,他还用言行挑逗过你。虽然你很厌恶他,但为了顺利实施复仇计划,你一直没有发作,可能还有所逢迎。周云鹏被害前,你要他帮你买一瓶散装汽油……
江蓝打断顾小白的推理,等等,汽油可是易燃的危险品,我以什么样的名义找他要这种东西?顾小白朝地板上斑驳的油漆努了努嘴,大概两个月前,咖啡屋做过一次装修。你跟周云鹏说,装修工人不小心把地板弄脏了,你想用汽油来清洗油漆。如果你自己去买散装汽油,是需要实名登记的,案发后很容易被警方查到。所以,你所谓的装修,应该是故意为之,以便有借口从周云鹏那里弄到汽油。江蓝点头说,这个解释虽然我不认可,但确实合情合理。
顾小白吃了一瓣橙子,以冲淡满嘴的烟味,他说,对了,我本来想查查你有没有治过蜇伤,却意外发现你在县人民医院看过皮肤病。江蓝问,我有点皮肤过敏,身上起了一些疹子,这跟周云鹏的死有关系吗?顾小白说,你做了过敏原检测,发现是苯过敏,汽油中就含有苯。江蓝说,油漆里面也有苯。顾小白说,为了治疗皮肤过敏,你近期去过两次医院。一次是咖啡屋装修后,过敏原就是那次检测的,一次是周云鹏被害前一天。这说明油漆引起的皮肤过敏本来已经好了,因为你又接触了汽油,所以再次出现过敏反应。江蓝说,你的结论太武断了,很多疾病都不能根治,会反复发作,比如鼻炎。
顾小白没有跟她争辩,继续说,案发那天上午,周云鹏又来你这里喝咖啡,跟客户黄先生一起来的。你趁黄先生没注意,约周云鹏午饭后去洋杉湖打猎。美女主动相邀,色迷心窍的他肯定是满口答应。江蓝再次打断顾小白的推理,那天客人比较多,我一直在咖啡屋内,晚上才回家,有监控为证。顾小白说,我查过监控了,案发当天你的确没有作案时间,但你那个同伙有。为了方便叙述,我姑且把他当成彭大年吧,也许是他,也许不是。江蓝有些无奈地说,随便,反正大年不会从骨灰盒里跳起来骂你。顾小白说,那天周云鹏驱车来到洋杉湖,等你期间,他用猎枪射杀了几只野鸭。事先躲在芦苇丛里的大年突然钻出来,用石灰迷瞎了周云鹏的眼睛。然后,大年拿着装满汽油的可乐瓶,把汽油泼洒在周云鹏四周,封死了他的逃生路。火燃起来后,失明的周云鹏成了无头苍蝇,最终葬身火海。江蓝一脸认真地说,顾小白同学,你玩杀人游戏的水平还是那么高超,不过,游戏终究是游戏,不是事实。顾小白说,有时候人生如戏,甚至剧情更玛丽苏。
江蓝脸上认真的表情消失了,她凝视着窗棂上雕刻的花鸟虫鱼,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活灵活现。顾小白突然一把抓住江蓝放在桌面上的胳膊,恳求道,江蓝,自首吧,别再一条路走到黑了。十三年了,你该走出那条防空洞了!江蓝挣脱他的手,面无表情地说,顾队,我该营业了。
顾小白缓缓起身,走出了萤火虫咖啡屋。这栋爬满青藤的阁楼就像一个秘密,被掩埋在古老的时光中。上车后,他又听见了童安格的歌声,《明天你是否依然爱我》,熟悉的旋律让他恍若隔世。他想起了玩杀人游戏的日子,青春期的诡计并不比成人世界少,但他总能找到那个隐藏身份的匿名者,而江蓝似乎从来没有在游戏中输过。恍惚了很久,顾小白才发动车子,一路上他脑袋还有些迷糊。往事如蛹,他经常不由自主地被困在里面,难以挣脱。
回到湘江宾馆长包房,顾小白补了个觉,下午两点才去队里。他主持召开了案情分析会,把从黎乐乐和江蓝那里了解到的情况讲述了一遍,还说了自己的推理,听得大家目瞪口呆又唏嘘不已。杜耀文问,要不要把江蓝控制起来?段宏说,搞什么取保候审,干脆把马小燕羁押起来慢慢审。顾小白摇头说,新出现的这些情况只是黎乐乐和江蓝的个人说法,并没有证据。我的推理也仅供参考,说得不好听,是有罪推定,只能当作破案的一个思路,不能据此抓人。
会议室里就沉默了,谁都知道顾小白跟江蓝和马小燕的特殊关系,说他完全没有私心是假的,说他徇私也是假的,现在要的是真凭实据。十三年前的孟海被害案,证据算是够充分了,说反转就反转,现在每个人都变得很谨慎。
刘凤娟打破僵局,她说,顾队,我觉得彭大年不是江蓝的同伙。顾小白问,理由呢?刘凤娟说,我有个闺蜜,六月七日在天香园举行婚礼。男方家长是外地的,因为堵车,到得有点晚,中午两点才开席。这个婚礼就是彭大年的公司策划的,他亲自当司仪。我看过婚礼视频,彭大年一直在现场主持。周云海被害正是在同一天,根据报案人描述,芦苇丛里的火是中午两点左右烧起来的,彭大年根本没有作案时间。段宏也说,我刚刚登录了花好月圆婚庆公司的网站,四月十八日,就是丁保国被害那天上午九点半,彭大年在主持潇湘豪庭的开盘仪式。网站有视频,他没有作案时间。
顾小白心里咯噔一下,如果这个同伙不是彭大年,那又会是谁呢?杜耀文问段宏,开盘仪式进行到几点?丁保国是上午十一点左右死亡的,从潇湘豪庭楼盘到躲风亭,需要半小时车程。段宏说,仪式进行到十点五十分,十分钟内彭大年不可能赶到躲风亭。而且,他接下来去了时代国际影城,在筹备一个活动——半导体乐队当天下午在那里举行演唱会。
仿佛某段休眠的记忆被唤醒,顾小白梦呓般地自言自语,半导体乐队?刘凤娟在旁边解释,这是本地的一个摇滚乐队,小有名气,上过省里的春晚。顾小白对段宏说,马上给我查,马金龙猝死那天,县里有没有大型演出!顾小白平常嗓门不高,但这句话声音很大,而且有一种金属的质感,窗玻璃似乎都被震得嗡嗡作响。众人都有些讶异,但谁都没有多问,段宏正要去查,杜耀文说,不用查了,二〇一七年中秋节,马金龙猝死那天下午,省里的新星艺术团来我县湖区慰问,演出地点在青山岛。我老婆去看了演出,还跟几个明星合了影,美得她一晚上都没睡着,这事我印象很深刻。
顾小白突然觉得身体无比虚弱,他靠着椅背,像是陷入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蛹中,四周都是黏稠的丝状物。他口腔溃疡,支气管似乎出现了炎症,肺部隐隐作痛,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他挣扎着起身,打开会议室的每一扇窗户,让空气流通,这才觉得好受了一点。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顾小白的怪异行为,刘凤娟忍不住问,顾队,您没事吧?顾小白重新落座,深深吸了几口烟,说,我没事。段宏问,您刚才为什么要我查去年中秋节本县有没有演出?顾小白说,周云鹏被害那天,晚上有雪狼乐队的演唱会,在时代国际影城。杜耀文问,顾队的意思是,这三个人死亡当天,我县都有大型演出活动?顾小白点点头,说,这不是巧合,是凶手刻意选择的日子。段宏说,妈的,不会吧,凶手这么变态,杀人前后还要看演出庆祝?顾小白说,不是庆祝,是雇凶。杜耀文一头雾水,雇凶?什么意思?顾小白说,只要能看到演出,有人愿意做任何事,也许,包括杀人。刘凤娟满脸不可思议,居然还有这种人,这不是疯子吗?顾小白说,他智力本来就有问题。杜耀文急忙问,他是谁?顾小白侧了侧耳朵,似乎听到了一口纯正的英语,从十三年前那个夏天飘过来,他缓缓地说,马——小——军。
所有人都震惊了,谁都知道,马小军是本县著名的傻子,还是江蓝的丈夫。
黎乐乐突然给顾小白发来信息,顾队,下午本来想请您去萤火虫喝咖啡,但江蓝姐没营业,换个地方请您喝茶如何?
顾小白似乎被蝎子蜇了一下,浑身一震,他来不及回复,猛然起身冲所有人吼道,定位马小燕的手机,她有危险!找到江蓝和马小军,要快!
不到十分钟,已经发动猎豹的顾小白收到了反馈——马小燕的的手机可能处于信号盲区,联系不上,也无法定位。其母王妍在康复医院休养,说不知道女儿在哪儿。马家的保姆唐甜说,江蓝早晨去咖啡屋后就再没回来。半小时前,马小军也出门了,背着一个包,不知道要去哪儿。段宏问,顾队,要不查查监控再行动?杜耀文急了,说,那得查到什么时候?等找到人,黄花菜都凉了!
顾小白大声说,都别他妈废话了,跟我的车走!
一队警车跟在猎豹后面直奔豪森纸业有限公司,在路上,顾小白终于知道马金龙猝死时,胰岛素注射笔为什么会留下其右手指纹了——那一针不是江蓝,而是马小军打的。注射前,江蓝应该叮嘱过马小军,注射后一定要把笔塞到他父亲的左手上。当时父子俩面对面,因为有智障,马小军错把父亲的右手当成了左手。正是这个纰漏,暴露了马金龙的真正死因。
车队到了豪森公司大门口,顾小白问肖师傅,有没有看见江蓝和马家兄妹过来?肖师傅说没有。这其实在顾小白的意料当中,防空洞四通八达,江蓝如果要作案,肯定会选择一个隐蔽的口子进入。看着呼啸而来的警车,肖师傅惊疑地问顾小白,出了什么事?顾小白没有回答,径直带领车队驶入地下停车场,然后领着众人,从上次发现的那个入口钻进了防空洞。
一行人都没来得及带手电筒,只能拿着手机照明。顾小白对这种黑暗的适应能力超乎常人,他在前面小跑,脚下水花四溅,黑色在他眼里仿佛是一种透明的液体。跟在后面的人可就苦不堪言,不断有人因为踩到湿滑的青苔摔倒。还有人在洞壁上碰得鼻青脸肿,甚至头破血流,但谁也不敢掉队。
顾小白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他完全是凭着一种直觉,一种本能。他生命中似乎有某些东西遗忘在防空洞内,跟这个失落的地下世界融为了一体,里面的任何动静都能让他产生一种心灵感应。他脚步不停,耳旁生风,似乎是在跑向十三年前,跑向那个阳光破碎的夏天。跑着跑着,前面拐弯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同时出现了一束光。顾小白气喘吁吁地停下来,他发现马小燕和一个男子正站在莲花井旁边。马小燕拿着手电筒,男子拿着枪。虽然黑暗中看不清男子的脸,但熟悉的白衬衣和香水味,让顾小白一下就认出了是马小军——他手里的枪管闪烁着幽光,是一支五连发,枪口正对准马小燕。
顾小白回头打了个手势,后面的人都安静下来。在手电光中,顾小白看见马小燕穿着一条低胸吊带裙,酥胸半露。在这个阴暗的地穴里,她就像一朵妖魅而性感的黑玫瑰。马小燕一脸惊魂甫定,她问,哥,吓死我了,你怎么也在这里?马小军一脸少年的纯真,他说,蓝蓝要我和你玩一个游戏。马小燕说,别胡闹了,蓝蓝在咖啡屋里呢,玩什么游戏!对了,你哪来的枪?马小军说,蓝蓝给我的。马小燕说,你又胡说,蓝蓝怎么会有枪?马小军说,这是秘密。马小燕说,哥,赶紧回去吧,记得吃药,我还有事,不陪你玩了。说着,马小燕就准备离开,但马小军大喝一声,别动!马小燕惊疑地问,哥,你要干什么?马小军说,游戏还没玩呢,蓝蓝会生气的。马小燕说,哥,快把枪放下,当心走火。马小军说,蓝蓝说了,这是道具枪,子弹打在身上不疼。你在游戏中扮演的是坏人,等枪一响,你就赶紧躺地上装死。马小燕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紧张地说,哥,蓝蓝在骗你,枪里面是真子弹,开枪会死人的!马小军笑嘻嘻地说,你说的台词,跟蓝蓝念给我听的一模一样,蓝蓝真聪明。马小燕越发慌了,说,哥,别听蓝蓝的,我是你妹,是你最亲的人,你千万不能朝我开枪。马小军憨憨地说,小燕,你别怕,这只是个游戏。玩好了,蓝蓝今晚会带我去看演唱会。马小燕歇斯底里地叫起来,哥,你被骗了,这不是游戏,蓝蓝是在借枪杀人!
马小军沉浸在游戏的快感中,对妹妹的话置若罔闻,他正要扣动扳机,顾小白在黑暗中大喝一声,别开枪!马小军回头张望,马小燕趁机躲到深邃的黑暗中。马小军认出了慢慢朝他靠近的顾小白,惊讶地问,你怎么来了?顾小白说,我是来陪你玩游戏的。马小军枪口一摆,站住!顾小白停下脚步,身后跟着的警察纷纷朝马小军举起手枪,如临大敌。顾小白说,都别开枪,他脑子有问题,是无辜的。马小军问,你后面都是什么人,怎么都穿着警服,还有枪?顾小白说,他们也是来玩游戏的,是蓝蓝邀请来扮演警察的。马小军半信半疑,真的?那我们对一下暗号。顾小白哭笑不得,居然还有暗号,不会是天龙盖地虎,宝塔镇河妖吧?他灵机一动,说,小军,你过来,我悄悄告诉你,不能被别人偷听到了。
马小军傻乎乎地点头,就在他凑到跟前时,顾小白一个漂亮的擒拿,将他摔在地上。他的脑袋撞到了坚硬的地砖,当即昏了过去,五连发脱手而出。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像狸猫一样快速跑过来,捡起地上的猎枪,对准了藏身在黑暗中的马小燕,叫道,别乱动!顾小白听出来了,是江蓝的声音。
在场的警察全都把手机电筒照向江蓝,她穿着一条蓝色马蹄莲的裙子,头上别着蝴蝶结,看上去完全不像成熟的少妇,倒像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顾小白清楚地记得,江蓝转学到纸厂子弟学校的第一天,就是这副打扮。从此他那些与春天有关的梦不再模糊,而是有了具体的形象。马小燕在枪口的威逼下故作镇静,她问,江蓝,你怎么在这里?江蓝说,是我用小白的手机约你到这来的,说你只要跟我好,就保你平安无事,你果然上当,乖乖地过来了。顾小白这才想起,上午在萤火虫咖啡屋时,他曾经去过一趟洗手间,当时手机放在桌上,没有随身携带。江蓝应该就是利用这个机会,用他的手机给马小燕发了信息,事后又删除了已发的信息。马小燕眼睛里流露出怨毒,问道,你想干什么?江蓝说,当着小白的面,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马小燕说,我不懂你的意思。旋即又冷笑道,哦,我懂了,是大年死了,你受了刺激,得妄想症了。别以为你偷我的男人我不知道,你这个贱货!江蓝厉声说,你再血口喷人,我马上让你和你爸团圆。
段宏等人连忙大喊,把枪放下!顾小白说,江蓝,别冲动,杀人游戏该结束了。江蓝说,不,还差最后一步。马小燕说,江蓝,我该说的都跟小白说了,顶包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但那不是我的本意,是周云鹏和我爸一手安排的。江蓝说,你没有告诉小白全部真相。马小燕说,那就是真相!江蓝的脸上浮现出一股杀气,她说,马小燕,你要是再狡辩,我现在就开枪,让孟老师来问问你,到底有没有撒谎。段宏等人比马小燕还紧张,都把枪口瞄准了江蓝。顾小白说,都给老子沉住气,枪口压低两寸,当心走火!段宏等人面面相觑,然后压低了枪口。马小燕似乎感受到了江蓝身上的杀气,她不再淡定了,哭着说,江蓝,你可是我嫂子,看在我哥的分上,千万别杀我。江蓝冷冷地说,我已经等得太久了,不要让我再等了!马小燕彻底崩溃了,我说,我全都告诉你。
四周影影绰绰,孟老师、孙校长、马金龙、丁保国、周云鹏、彭大年似乎从一个神秘的空间走出来,和在场的所有人一起倾听马小燕的讲述。他们似乎从未离开过这里,而是溶解在黑暗中,可以随时分解聚合。其实马小燕交代的内容并无新意,跟江蓝上午在咖啡屋里叙述的版本如出一辙。说完后马小燕瘫坐在地,就像一朵迅速枯掉的玫瑰。她号啕大哭说,她冒名顶替江蓝上大学,都是为了爱情。她伙同父亲、周云鹏和丁保国谋杀彭大年,也是因为爱情破灭。直到此刻,她还不忘用爱情包装自己。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危机解除时,众目睽睽之下,江蓝突然朝马小燕做了一个开枪的动作,用一种从地狱里传出来的声音说,去死吧!顾小白大惊,紧接着枪响了,但不是江蓝的枪,而是段宏等人的枪。
江蓝摇晃着身子朝后倒,但被顾小白冲过去扶住了。平时目测江蓝的体重也就一百斤左右,但此刻对顾小白而言,她倒下来就像一棵大树,不,像一座山,是他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压得他的骨骼嘎嘎作响。他从灵魂深处爆发出一股洪荒之力,背着这座山就往外跑,边跑边撕心裂肺地喊,都他妈让开!滚!
无数蝙蝠狞笑着从顾小白头顶飞过,漫无边际的黑暗中,他听见杜耀文说,妈的,猎枪里压根儿就没子弹。刘凤娟问,她不会是自杀吧?十几分钟后,顾小白抱着江蓝坐在了段宏开的猎豹上,江蓝奄奄一息地说,小白,那条防空洞好长,好黑,我再也不要回去了。顾小白含泪说,我也不回去了,一辈子都不回去了。江蓝说,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根本,就没想杀马小燕,我只想让她体验一下,孟老师当年被杀的恐惧。顾小白吃惊地看着江蓝,她一张口就是满嘴的血沫,身上也都是血。江蓝说,枪是我以前找周云鹏要的,今天,真的只是个杀人游戏,这次我输了,你赢了。顾小白泣不成声,我没赢,我也输了。江蓝说,小白,还有一个秘密,是我最深的秘密。顾小白问,什么秘密?江蓝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你去找乐乐,她会告诉你。顾小白说,坚持住,马上到医院了,我要你亲口把秘密告诉我。江蓝凝视着车窗外的天空,突然笑了,小白,你信不信,我看见萤火虫了,真的。顾小白说,我信,我信!
就在这一瞬间,江蓝的笑容凝固了。一起凝固的,还有她的声音,她的梦,她身上的猫尿味和咖啡香,以及她这十三年所有的爱恨情仇。有好几个钟头,顾小白感觉自己好像置身旷古的荒野,化作了一棵苍老的松树。在阳光猛烈的炙烤下,他痛得无法呼吸,眼泪大滴大滴地掉下来,掉在江蓝身上,把她完全淹没,然后迅速凝固。江蓝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像一块琥珀,美得令人心碎。
同一天晚上,梁斌走了,是顾小白给他打完电话后才走的,当时谭局守在他身边。后来谭局告诉顾小白,梁斌临终前已经说不出话,不断示意护士拿来纸笔。然而,当护士把纸笔递到他手上时,他犹豫了很久,最后却把笔折断,扔到了地上,走了。没人知道他生命的最后一刻想说什么,谭局问顾小白知不知道。顾小白点点头,又摇摇头。
三天后,马小燕在接受审讯时突然又哭又笑,说话语无伦次,她被诊断为精神分裂,和马小军一起被送到长沙的一所精神病医院治疗。
一个月后,顾小白走进了萤火虫咖啡屋。江蓝那天去防空洞之前,在收银台留下了一份遗嘱,这间咖啡屋交给黎乐乐打理。那只野猫失踪不见了,同时从咖啡屋里失踪的,还有那些只有顾小白才能体察出来的细微的味道。老式录音机里唱着伤感的歌,唱着曾经迷失的青春和幻灭的梦想。还是那张临窗的卡座,顾小白和黎乐乐面对面坐着,桌上放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黎乐乐手里拿着村上春树的一本书,《1973年的弹子球》,她说,丁俊把房子卖了。顾小白说,嗯,我知道。黎乐乐说,房款存在一张银行卡上,他要给我。顾小白抽着烟,沉默得像凌晨四点的夜空。黎乐乐说,我没要。顾小白说,我不是来听这个的。黎乐乐摩挲着书的封面,说,嗯,我知道。顾小白看着不断旋转的吊扇叶片,说,告诉我吧,江蓝那个最深的秘密。
黎乐乐喝了口咖啡,放下书,慢悠悠地说,江蓝爱了你很多年。顾小白手一抖,裤腿上全是烟灰。黎乐乐说,十几年前她不敢说出口,怕初恋时不懂爱情,彼此辜负了光阴。十几年后她还是不敢说出口,她怕,怕耽误你。顾小白问,耽误我什么?黎乐乐说,你是警察,她是犯罪嫌疑人。顾小白问,她为什么要自杀?黎乐乐说,既然不能开始,那就选择告别,她说的,这是她唯一一次向命运妥协。顾小白听见自己胸腔里轰隆作响,像是有一场海啸席卷而来,他问,江蓝还说了什么?这时,楼下的那部老式录音机卡带了,发出怪异的尖叫,黎乐乐眼里闪烁着盈盈泪光,她说,江蓝姐一直记得你写的那句歌词——这个夏天,我想全世界轻而易举,我想你无能为力。
窗外没有下雨,顾小白却像是被浸泡在梅雨里,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乃至浑身每个细胞,全都是湿漉漉的。黎乐乐起身从楼上拿下来一把崭新的吉他,说,江蓝送给你的。她曾经告诉我,你是她见过的最棒的歌手,因为你是用灵魂在唱歌。她还告诉我,这辈子她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跟你一起开演唱会。
顾小白抱起吉他,试了试音准,正好。他弹唱了赵传的一首歌,送别孟老师的时候,萤火虫乐队唱过,叫《我终于失去了你》。
他从上午一直弹唱到下午,手指磨出了血,声带也充满了血。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演唱会,江蓝、胡浩、许国巍和彭大年都在,孟老师、黎乐乐、马小军和马小燕兄妹俩也在。他们以各种形式出现在这个空间,有的穿花裙子,有的穿白衬衣,有的穿牛仔裤,有的留长发,有的洒香水,有的说英语。为了这场迟来的演唱会,所有人全身心地投入。他们跨越空间和时间,跨越生与死。他们在歌声中分享自己的悲喜,分享彼此的秘密。世界透明而纯净,空气里都是春天的味道,爱情的味道。
夜幕降临时,顾小白突然惊喜地对黎乐乐说,我看见了萤火虫,成群结队的,在江边,在蓝蓝的月亮下面,提着小灯笼,到处飞呀飞,真美啊!
黎乐乐哭了。
她知道,那消失了十三年的萤火虫,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