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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张消失的萤火虫

作者:赵小赵 当前章节:15257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7:42

顾小白上警校那年,父母把家搬到了长沙,在小吴门开了家皮鞋店,生意比以前更火爆。警校毕业后,顾小白混得风生水起,从三级警司一路升到一级警督,其间立了两次个人二等功、一次三等功,都是用命换来的。二〇一八年初夏,梅雨将至,顾小白从市刑侦支队调回老家,担任县刑侦队的队长,可谓衣锦还乡。此时,距离孟海老师被杀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三年。

老家的变化太大了,城区面积扩大了两倍不止,走在街头,顾小白有一种强烈的陌生感,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他跳上一辆环城公交车,隔着玻璃,重新熟悉这座在记忆中已经模糊的小城。文星塔、大成殿、状元桥、日杂大楼,幸好这些地标性的建筑都还在,让他尘封的记忆慢慢清晰。车到城北学校门口,上来一个穿花衬衣的男青年,扫视一圈后,把目光盯在没穿警服的顾小白身上——顾小白正看着窗外出神。花衬衣挨着顾小白坐下,悄悄把贼手插进他的裤兜。但钱包还没掏出来,就被顾小白一个别臂锁喉按倒在车厢地板上,并且戴上了手铐,整个过程不到五秒。这种手段对顾小白来说太小儿科了,没有任何危险系数。从警以来,顾小白多次死里逃生。最惊险的一次,是在贩毒组织卧底时被熟人认出,他谎称对方认错人了,才打消毒枭对他的怀疑。后来警方割掉了这个毒瘤,他被漏网的毒枭报复,往他车内扔了一颗手雷,在他跳车的瞬间手雷爆炸。

在顾小白制服花衬衣的过程中,全车人都静静地看着,没有人上前帮忙,也没人报警。顾小白很清楚,这是小老百姓的心态,谁都不想多管闲事,害怕小偷出来后报复。他让司机靠边停车,然后掏出手机打了110。两名巡警驾车赶来,他们还不认识新上任的刑侦队长,看到小偷被铐,巡警大吃一惊。顾小白掏出证件,巡警连忙举手敬礼。他们要送顾小白去公安局,但被他谢绝,他想一个人走走。他并没有新官上任的兴奋,内心反而有一种隐痛。就好像他不是荣归故里,而是被放逐到了一块满地玻璃碴子的平原上,他的脚要慢慢适应这种被切割的疼。

顾小白用手机刷了辆小黄车,晃晃悠悠地骑行。相比高楼大厦林立的长沙,这座县城更具人间烟火味。到处都是旧房子和老巷子,空气里飘浮着爆米花香,还隐约能听见花鼓戏的唱腔。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树枝叶茂密,阳光透射进来,在路面形成一道道几何形状的斑影,看上去有些奇幻。顾小白骑行了半小时,前面是时代国际影城,这里以前叫红星电影院——他更喜欢这个名字,虽然土气了点,但笔画里都是故事。门口贴着大幅海报,今晚八点,雪狼乐队将在这里举行演唱会。这个乐队在省内颇有知名度,最近在全省巡回演出。顾小白停下小黄车,在海报前驻足良久,一股久违的气息扑面而来。

二〇〇三年春天,也就是高一下学期,他和胡浩、许国巍、彭大年组织了一支乐队,叫萤火虫。他担任吉他手,胡浩是鼓手,许国巍担任主唱,彭大年是贝斯手,后来又多了江蓝这个键盘手。江蓝对顾小白的看法发生转变,就是从她加盟乐队开始的。其实顾小白并非音乐发烧友,他会弹吉他完全是因为一个女孩。读初中时,他暗恋班上的学习委员。一个很偶然的机会,他听到学习委员说她喜欢弹吉他的男生,觉得很酷。于是他就用积攒了两年的零花钱买了把吉他,然后去县文化宫报名参加了吉他培训班。等他学得有模有样,准备在学习委员面前一展身手时,她却跟父母举家迁到了岳阳,从此杳无音信。顾小白的初恋还没开始就夭折了,那段时间,他经常弹奏吉他来排遣伤感。久而久之,他弹奏的技艺越来越娴熟。后来学校成立萤火虫乐队时,他被胡浩硬拉进去凑了数。

江蓝的电子琴是跟母亲学的,本来她只想自娱自乐,在胡浩的极力游说下才加入乐队。在这个五人组合中,只有胡浩、许国巍和彭大年是真正的音乐发烧友,他们三个梦想以后出唱片、开演唱会,收获亿万粉丝。坦率地说,当年在湘江边的这座小县城,萤火虫乐队还是小有名气的。风头最盛时,上过县里的报纸和电视台。甚至有些人家操办红白喜事,还会邀请乐队去演出。演出一次的报酬,顶得上顾小白父母卖一天皮鞋的毛利润。如今萤火虫乐队早就解散了。顾小白也有十几年没见过真正的萤火虫。但在他的少年时代,这种美丽的小精灵无处不在。夏天的夜晚,他经常把萤火虫装进玻璃瓶子内,做成小灯笼,提在手里照明。不知道是不是顾小白的错觉,他发现萤火虫就是在他十八岁那年夏天突然消失不见的。

一支车队从顾小白身边呼啸而过,打头的是三辆消防车,后面是一溜警车和救护车。顾小白知道出大事了,他蹬着小黄车尾随而去。车队很快就跑得没影了,但风吹来草木灰的气息,顾小白顺着这股气息一路骑行。路过东湖时,他看见湖畔有栋老式阁楼,被改造成了咖啡屋。墙面爬满了青藤。屋檐上有几个兽头龇牙咧嘴,似乎朝天空呐喊着什么。窗玻璃是彩色的,看不清里面的布局。咖啡屋门口有一座绿漆斑驳的邮筒,贴满了小广告,应该早就弃用了。顾小白有点怀念纸质书信,白纸黑字是永远的证明,不像手机里的信息可以随时删除。

阁楼晦暗地矗立在初夏的微凉中,充满了性感。顾小白对性感的定义不是高耸的乳房、浑圆的臀部、纤细的腰肢,而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一种风情,既可以指人,也可以指物。比如,他会觉得门德尔松的《仲夏夜之梦》序曲很性感,每个音符都如同女人的手指温柔至极,不断挑逗他的神经。

顾小白想象了一下咖啡屋的主人是什么模样,应该是个肌肤如雪的女人,穿着一袭曳地长裙,要么是紫罗兰或石榴红,要么是雏菊黄或桔梗绿。她端坐在咖啡的氤氲中,曼妙的身姿像极了一幅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顾小白对这家咖啡屋如此关注,并不是因为它的情调,而是因为它的名字——萤火虫。如果不是急着去出事现场,他肯定会走进咖啡屋喝上一杯。在那种甜甜的苦涩中,回忆自己像萤火虫一样消失的少年时代。

骑行了半个多小时,顾小白到了洋杉湖,这里有一眼望不到边的芦苇,是造纸厂的重要原料。滩涂上有一片芦苇丛起火,过火面积大概有七八亩地,不过已基本被扑灭。消防员正在清除火场隐患,防止死灰复燃。湖岸有很多人在围观,一些警察和医护人员聚集在火场中央,周围拉起了警戒线,似乎那里有什么发现。顾小白把小黄车停在警车旁,快走到火场中央时,他发现地上躺着一名男子,身材微胖,被烧得面目全非。附近有一支猎枪,还有几只烧成了焦炭的野鸭。不一会儿,医护人员就带着空担架离开了现场,倒地的男子应该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

洋杉湖距离以前的湘江造纸厂不远,最多三公里,是顾小白少年时代的乐园。他经常和胡浩、许国巍、彭大年到这里来捡鸟蛋。一到秋天,湖边白茫茫一片,芦絮漫天飞舞,宛如下了一场大雪。现在这里成了湿地保护区,禁止捡拾鸟蛋和捕猎野生禽类。但湖域面积太大,人一钻进茂密的芦苇丛就难觅其踪,要想完全杜绝盗猎行为不太现实。顾小白看见一个约莫二十六七岁的女孩从他身后快步走来,她手里拿着单反相机,脖子上吊着工作牌,肩上斜挎着采访包,看样子是个记者。她直接钻进警戒线以内,对准尸体咔嚓咔嚓拍照,没有任何警察上前阻止,她应该跟刑侦队的人很熟。

这位女记者长得很漂亮,身材高挑,如果时光回到十三年前,她肯定是顾小白跟踪的对象。上警校后,顾小白研读了心理学,才明白他从小跟踪异性的嗜好是因为母爱的缺失。在他的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母亲都忙于生意,一个月有大部分时间都住在皮鞋店里,几乎任由他野蛮生长。在跟踪对象的身上,他体验到了女性的美好和神秘。从警后,顾小白依然热衷于跟踪,但跟踪对象变成了犯罪嫌疑人。他热爱解密,善于观察细节,然后通过细节推理出真相。这也是一个跟踪高手应该具备的素质,必须成为细节控,于无声处听惊雷。这些年,被顾小白跟踪抓获的嫌犯近百人,有几名还是上了A级通缉令的逃犯。

看到那名女记者在现场四处走动,顾小白微微蹙眉。但他没有立即上前将其劝离,一是因为现场已经在救火中被破坏;二是他想看看县刑侦队的警员是如何办案的。但看了不到两分钟,就有一名单眼皮的年轻刑警注意到了他,走过来呵斥,谁让你到这儿来的?赶紧走!顾小白指了指女记者,问道,她为什么能在这儿?单眼皮刑警说,她是《岳州晨报》的记者,你是哪个?再不离开就是妨碍公务,当心把你铐起来!

顾小白亮出证件,单眼皮刑警一看就傻眼了。旁边几名刑警被吸引过来,看到顾小白手中的证件后,立马齐刷刷地举手敬礼,大声说,顾队好!在旁边拍照的女记者新闻嗅觉很灵敏,立即把镜头对准了顾小白,不断按下快门。顾小白瞟了一眼她的胸牌,上面有名字,叫黎乐乐。

刚履新的刑侦队长微服私访,令在场的警员全都诚惶诚恐。特别是那名出言不逊的单眼皮刑警,全身冷汗淋漓。顾小白没有发飙,他要大家该干吗就干吗。法医姚伟明向顾小白报告,说男子已经死亡。尸体烧伤严重,具体死因要解剖后才能确定。顾小白近距离查看尸体,发现死者有些眼熟。但因为面部烧焦变形,他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姚伟明说,死者原本处于俯卧状态,是医护人员赶到后,为了确认有无抢救价值,才把尸体翻转过来,但尸体的原始位置和朝向并没有移动过。顾小白观察了一下,死者头部朝西,而西边的过火面积有上千米;死者东边的过火面积则少得多,只有两百米左右;死者南边是湖岸,过火面积大概四五百米;死者北边是湖水,过火面积最少,只有不到一百米。

顾小白蹲下来,摸了摸死者的口袋,发现手机还在,但已经被烧毁,不能再用了。他起身再次打量现场,猎枪和被烧死的野鸭距离死者不到二十米,野鸭身上有明显的枪伤。他的神色变得凝重,目光穿透虚空,似乎要看清一些什么。呵斥过他的单眼皮刑警叫段宏,此时屁颠屁颠地跑过来,递给他一瓶矿泉水,说,顾队,八成是失火。这种事故以前也发生过好几次,盗猎分子开枪捕杀禽鸟时,火药不慎点燃了芦苇。哦,也不排除另外一种可能——有人在芦苇丛里聚众赌博,抽烟引发了火灾。每次事故都有人被烧伤,但闹出人命这是第一次。要我说啊,这家伙活该!政府三令五申禁止捕杀野禽,总有些人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把禁令当耳边风。现在死了人,应该消停一阵了。顾小白没有马上开口,他看了一眼现场的警员,勘查时都有些漫不经心,估计跟段宏的想法差不多。

刑侦队的副队长杜耀文领着一个少妇走过来,说,顾队,就是她报的警。顾小白要少妇把当时的场景描述了一遍,她说下午两点一刻,她骑着电瓶车从县城回娘家茶山村,路过这里看到芦苇起火,有个男子被困在火里大喊救命,她就连忙打电话报警。报警不到十分钟,那个男子就倒在了火场里,再也没有起来。顾小白问,那个男子当时什么状态?少妇说,他不断用手揉眼睛,好像被烟熏坏了。她叫他赶紧往湖里跳,但他的眼睛似乎完全看不见了,搞不清楚方向,在火场里瞎跑。顾小白问,男子哪个方向的着火面积最大?少妇回忆了一下,手往西边一指,那边,全是火!顾小白最后问道,当时现场还有其他人吗?少妇摇头说,没有。

顾小白吩咐段宏带少妇去做笔录,然后问杜耀文是否知道死者的身份。杜耀文说,是豪森纸业集团的董事长周云鹏。顾小白大吃一惊。杜耀文连忙问道,顾队,您认识这个人?顾小白点头说,以前一个厂的。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以前是湘江造纸厂的子弟。周边的警员面面相觑,没想到新来的队长老家是本地的。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周云鹏和顾小白的父亲是同一批进造纸厂的。因为能说会道、心思活络,进厂不到五年,周云鹏就得到厂长马金龙的器重,当了供销科科长,而顾父一直到病退都是个普通钳工。造纸厂虽然有几千职工,但对野心勃勃的周云鹏来说,也是座小庙。供销科长没当几年,他就辞职下海,开了家纸业公司。后来生意越做越大。湘江造纸厂改制时,他斥资一千多万收购,成立了豪森纸业集团,产品远销欧美,拥有亿万身家。他是县、市两级的政协委员,获得过“省十佳企业家”的荣誉称号。他还热衷做慈善,捐建了学校、福利院和精神康复医院。在湘江边的这座县城,可能有人不知道县长是谁,但没人不知道周云鹏的大名。

这个下午的阳光有点像旧年的银器,闪烁着一种阴冷的色泽。顾小白问道,确定死者就是周云鹏吗?杜耀文说,确定,他的大奔就停在湖边。从尸体下方的淤泥里找到一把车钥匙,还能打开车门。这时,黎乐乐走过来问,顾队,周云鹏盗猎时引火烧身,当场死亡,警方是否不予立案?顾小白说,不,必须立案,这是谋杀。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了,几只水鸟似乎也受到了惊吓,呼啦啦,从尚未被烧毁的芦苇丛里振翅飞向天空。

回老家的车上,顾小白就给当年的几个发小打了电话,胡浩当即表示,今晚要在自己开的金蔷薇火锅店给他接风洗尘。胡浩现在已经是身家千万的老板了,在县城开了三家火锅店,长沙和岳阳各有两家,赚得盆满钵满。当年的萤火虫乐队中,就他脑子烧得最厉害,一心想当猫王第二,还夸下海口,二十七岁前要到红馆开演唱会。造化弄人,这小子至今没去过红馆,倒是开了好几家餐馆。四年前,顾小白在长沙麓山路的金蔷薇跟胡浩吃饭,他发现火锅店的装修色调以红色为主,就问胡浩是不是还有红馆情结?胡浩剔着牙缝说,屁!这寓意着红红火火、鸿运当头,跟红馆没有半毛钱关系。跟顾小白一样,三十一岁的胡浩还没结婚,但女朋友走马灯地换,顾小白见过的就不下八个,环肥燕瘦。也难怪,当年那种带颜色的线装书就这小子看得最多,中毒最深。

许国巍如今也是大老板,经营一家砂石厂,有五条挖沙船,日进斗金。当年他这个乐队主唱会唱会跳,台风潇洒,有点像吴奇隆。他没胡浩这么花心,二十八岁结婚成家,妻子是县花鼓戏剧团的当家花旦,叫辛晓茹——顾小白见过一次,省戏曲学校毕业的,鹅蛋脸,丹凤眼,D罩杯,蜜桃臀。当年纸厂剧团里那个唱胡大姐的花旦跟她一比,颜值和身材都弱爆了。许国巍娶她的时候,彩礼就给了三百万,还送给老丈人一辆悍马。两个人的婚礼很有特色,没讲那些肉麻的情话,而是联袂唱了一台《刘海戏金蟾》,惊艳了全场宾朋。

彭大年的职业倒是跟文艺沾了点边,他在县里开了家婚庆公司,叫花好月圆。这位当年的贝斯手有时也会客串司仪或主持人,登台高歌一曲,给现场助助兴。因为这厮长相俊朗,风度翩翩,在婚庆现场,他经常被误认为是新郎。中学时代,彭大年帅甲湘江造纸厂,一副忧郁王子的派头,他不仅是很多女生暗恋的对象,在学校里还以叛逆著称。他曾经为了捍卫一头飘逸的长发,扬言要从三楼跳下去,迫使孙校长让步。二〇一四年劳动节,彭大年和当年班上的劳动委员马小燕结了婚。马小燕是银行信贷科的科长,彭大年是她少女时代的梦中情人。两个人举行婚礼时,顾小白正在贵州凯里追逃,他托胡浩送了个红包。顾小白看过婚礼现场视频,彭大年不再长发飘飘,而是剃了个板寸,曾经一头短发的马小燕却是黑发如瀑。彭大年身上的桀骜之气也完全消失不见,看上去成熟稳重了许多。

傍晚六点半,顾小白来到旭东南路的金蔷薇火锅城,在包厢里见到了三位发小。酒杯已倒满,红汤沸腾,就等下菜了。

这些年,四个人也聚过,但都是在长沙,在老家齐聚还是头一次。几杯啤酒下肚,肾上腺素飙升,大家就开始互相调侃。许国巍说胡浩头发日渐稀疏,都快成了不毛之地,是因为水土流失严重,要他注意环保,节约水资源。胡浩笑骂,不毛之地总比头顶一片绿色的大草原要好,辛晓茹那么漂亮,你小子当心成为草原上忠实的牧羊人。顾小白问彭大年,家里供着一尊财神菩萨,钱是不是多得花不完?他可以发扬为人民服务的精神,帮他花掉。彭大年一本正经地说,不麻烦警察同志,这点小困难自己可以解决。他反问顾小白,你小子不结婚也不交女朋友,是不是性取向发生了改变?许国巍哈哈一笑,替顾小白回答,大年你说反了,小白是不忘初心,还惦记着……在胡浩和彭大年强烈的注视中,许国巍把后面的话连同一根鸭肠咽下了肚。顾小白转移了话题,哥几个,跟你们爆个料,周云鹏死了。大家纷纷表示下午就听到消息了,说周云鹏是去洋杉湖偷猎时,不慎引燃芦苇被烧死的。

胡浩问,小白,消息是不是真的?

顾小白下午离开洋杉湖时,特意交代案发现场的所有人,周云鹏被谋杀,只是他的推理,暂时不能外传,具体死因等尸检结果出来后再下结论。顾小白敷衍胡浩,现在只能证实周云鹏被烧死了,但他是死于谋杀还是意外,需要进一步调查。许国巍神神叨叨地说,洋杉湖几年前翻过一条船,死了不少人,后来就传出那里闹鬼,大白天都不太平,周云鹏可能是被鬼找替身了。彭大年感叹,周云鹏四次结婚,有两次是他当司仪。现任老婆邓雯是县电视台的主持人,三十二岁,比周云鹏的大儿子还小半个月。顾小白担心自己喝多了,会泄露需要保密的案件细节,于是再次转移了话题,说今天路过东湖发现一家叫“萤火虫”的咖啡屋,看上去不错,哥几个下次就在那里聚会,他请客。

顾小白的话音一落,刚才还胡吹海侃的许国巍等人就不吭声了,全都埋头吃喝起来,包厢里一片吧唧吧唧的声音。顾小白觉得奇怪,就问,怎么啦,都不喜欢喝咖啡?我说你们能不能别这么庸俗,一天到晚只知道赚钱,有点文艺情怀好不好?那家咖啡屋跟咱们以前的乐队名字一样,看着亲切。哥几个进去怀怀旧,洗洗身上的铜臭味,陶冶一下情操,多正能量啊。胡浩点着了一根和天下,他的脸在火锅的蒸汽中显得越发油腻,小白,知道那家咖啡屋是谁开的吗?

在酒精的刺激下,顾小白的脑袋里起了一层雾,他问,谁开的?胡浩吐着烟圈说,是江蓝开的。彭大年放下筷子,往嘴里塞了块槟榔说,开业庆典还是我策划的。许国巍说,我们三个每个礼拜都会去几次,照顾她的生意。胡浩打着酒嗝说,小白,你要去,哥几个不拦你,但我劝你最好别去,也别再惦记着狗屁萤火虫,那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幼稚!可笑!可能是真的喝高了,胡浩等人再说什么他已经听不清楚了,趴在餐桌上呼呼大睡。

第二天早晨醒来,顾小白发现自己躺在维也纳酒店的席梦思上。他知道是胡浩开的房——床头放着金蔷薇火锅城的贵宾卡,持卡消费可以打八折。顾小白匆匆洗漱了一番,下到二楼餐厅吃了早点,然后徒步朝县公安局走去。这次上任他是借调,任期可能是一年,也可能是两年。前任刑侦队长梁斌得了肝癌,住进了湘雅医院。顾小白是刑侦高手,办案经验丰富,又是本地人,熟悉情况,所以被市局派来补老梁的缺。

从维也纳酒店到县公安局并不远,步行二十来分钟。一路上都是豆浆、油条和烧卖的气息,很家常也很温暖。昨天下午,顾小白已经跟县局的几位主要领导见过面,办好了交接手续。谭局抱歉地说,局里实在没有多余的住房,只能安排他住湘江宾馆。顾小白没成家,住哪里无所谓。这些年他五湖四海到处跑,在招待所住习惯了,有人打扫卫生,水电费也不用自己操心,挺好的。而且,他只是借调,迟早要回市里,要县局的房子干吗,有个落脚的窝就可以了。

顾小白直接来到刑侦队在三楼的办公区。新官上任三把火,大家还摸不准顾小白的脾气,怕触霉头,因此都来得比平时早。见到他走进来,全都起立,在杜耀文的带领下鼓掌欢迎。段宏还给他泡好了一杯铁观音,努力弥补昨天的过失。县里比市里的条件差了不少,顾小白没有单独的办公室,他跟二十多个下属挤在一个区域内办公,只是桌子比其他人要大,椅子也高级一些,旁边还有一盆绿萝,长得很茂盛。办公桌左右两侧有隔板,是个半封闭的空间。顾小白没有讲废话和套话,他用最短的时间熟悉了一下大家的名字,然后吩咐开会,讨论周云鹏的案子。法医的尸检报告还没出来,他要杜耀文先谈谈现场勘查和后续调查的情况。

杜耀文说,昨天下午他带人赶到现场时,已经有不少群众自发在那里灭火。后来消防人员又用高压水枪灭火,再加上医护人员的介入,现场破坏严重,基本丧失了刑事勘查的条件。至于起火原因,消防部门还在调查。现场遗留的那支猎枪是雷明顿M700,上面提取到了几枚指纹,都是周云鹏的。周云鹏遇害时,手机和钱包都在身上,钱包里有五张银行卡和一叠被烧得残缺不全的现金,经过拼对,不少于两千块。周云鹏价值八十多万的百达翡丽腕表和一枚价值六十多万的蓝宝石戒指都还戴在手上,肯定不是劫财杀人。我再三询问了那个报案的女人,她肯定地说,周云鹏被困在火场时,周围没看见其他人。周云鹏留在湖岸上的那辆大奔也检查过了,上面有行车记录仪,可以确定他是一个人去的洋杉湖。后备厢里有枪套,跟现场遗留的猎枪完全匹配。哦,后备厢里还有两盒子弹,上面也提取到了周云鹏的指纹。周云鹏并没有办理持枪证,他属于非法持有枪支,狩猎更是非法。他的财务状况我们连夜查了一下,他个人和公司都没有债务,也没发现他和谁有过经济纠纷。他虽然有钱,但平时为人还比较低调,没发现和谁结仇。他的生活作风倒是有点乱,但和现任老婆邓雯结婚后收敛了很多。他跟前三任老婆都是和平分手,被报复的可能性不大。周云鹏住在东湖丽景小区,是四百多平方米的独栋别墅。据邓雯说,昨天中午周云鹏出门前,说要去跟几个朋友打麻将。但实际上,他从自己家里开车出来,一路上没有停留,直接去了洋杉湖。从沿路监控来看,没有发现他的车被人跟踪。对了,邓雯还说,因为她特别讨厌烟味儿,周云鹏跟她结婚后,就戒了烟。在火灾现场和周云鹏的车上,确实没找到香烟和打火机,吸烟导致火灾的可能性可以排除。杜耀文最后谨慎地补充了一句,顾队,时间有限,这都是初查,仅供参考。

从杜耀文的话里透出三个信息,情杀、仇杀和劫财杀人都不成立。很显然,他并不认可周云鹏是死于谋杀的推断,但又不好当面反驳顾小白,只能隐晦地提出质疑。其实他的质疑也是刑侦队所有人的疑惑,大家都在猜测,新来的队长是不是好大喜功,喜欢搞有罪推定?顾小白问,出事时,周云鹏有没有跟谁通过电话?杜耀文回答,查过他的手机通讯记录了,出事前两个小时,他没有任何通话记录,也没收发过信息。

顾小白喝了口铁观音,慢悠悠地说,周云鹏死亡时,整个身体朝西,说明他当时是往西边逃跑。昨天刮的是东风,案发现场的火势是往西蔓延,报案人的话也证实了这一点——周云鹏被困火场时,他西边的火势更猛,着火面积也最大。但周云鹏没有选择从着火面积相对较小的东、南、北三个方向逃跑,偏偏选择了最危险的西边,这很不合情理。报案人说,周云鹏当时在不断地揉眼睛,好像看不清方向。如果是在密闭的火灾现场,眼睛被烟熏坏很常见,但在露天,这种情况很罕见。就算暂时丧失视力,也是渐进式的,不会突然看不见。在周云鹏失明之前,他完全可以选择正确的逃生路线。据我所知,他会游泳,往北边跑不到一百米就能跳进湖里,这是最安全也最快捷的逃生方式。即使被烧伤,也不会致命。

顾小白点了根烟,继续说,一个正常人,发生危险时,如果无法逃跑,通常会在第一时间报警,或者跟家人联系。但事发时,周云鹏并没有掏出手机。这说明他的视力是突然丧失的,他根本就没有办法打电话。所以,他的眼睛绝对不是浓烟熏坏的。只有一种可能,当时他的眼睛遭到了外来袭击。芦苇丛里有很多鸟类,受惊后,理论上有可能袭击周云鹏,但概率比较小,我更相信是人为的。还有一个细节,不知道大家注意到没有——周云鹏猎杀的几只野鸭,就在他死亡现场,你们想一想,这说明什么?

大家面面相觑,段宏挠了挠头,说明周云鹏的眼睛是在起火前就丧失了视力,所以没有及时发现火情。后来又因为行动不便,丧失了方向感,一直到被烧死,他都没有离开过狩猎现场。顾小白点点头,没错,袭击在前,火灾在后!如果我猜得没错,凶手应该是用石灰或者腐蚀性液体偷袭了周云鹏的眼睛,还有可能使用了汽油之类的助燃剂。在场的人大眼瞪小眼,个个面红耳赤,一个丧失了刑事勘查条件的现场,居然被顾小白看出那么多问题,他们都感到羞愧。

会议开到一半时,姚伟明拿着尸检报告走进来,他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睡。他说,周云鹏是死于吸入性损伤,也就是热力和烟雾中的有害物质引起的呼吸道、肺部损伤。除了烧伤,周云鹏的身体上没有其他外伤,可以排除他生前和人搏斗过的可能性。周云鹏的体内也没有检验出酒精和毒品的成分,但在他的衣服和皮肤上检测到了开枪留下的硝烟反应。姚伟明还说,据报案人反映,周云鹏在火灾现场好像什么都看不清楚,所以他特意检查了周云鹏的眼睛,发现眼角膜被严重烧伤,是碱烧伤,眼睑内残存着石灰颗粒。如果是风偶然把一些石灰颗粒吹入到周云鹏的眼里,不至于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姚伟明怀疑,周云鹏生前可能遭到有预谋的石灰袭击,而且石灰的量不少,瞬间就导致他丧失了视力。

尸检报告印证了顾小白的猜测,周云鹏生前的确遭到了偷袭,但凶手的动机还不能确定。杜耀文说,如果排除了情杀、仇杀和劫财杀人,那有可能是泄愤杀人。比如,极端的动物保护主义者,看见周云鹏猎杀鸟类,为了惩罚他,就投掷石灰弄瞎了他的眼睛。在慌乱中,周云鹏的猎枪走火,引燃了芦苇,酿成了惨祸。但顾小白认为这种可能性只是理论上存在,试想,一个连鸟类都想保护的人,心地必然比常人更慈悲,更有爱心,怎么可能用如此残忍的手段弄瞎周云鹏的眼睛?如果他想惩罚周云鹏,报警是最好的手段。

顾小白弹了弹烟灰,下达命令,查查周云鹏昨天的活动轨迹,要精确到分钟!段宏连忙说,已经查过了,昨天上午,周云鹏起床后,在家里待到九点四十五分,他跟妻子邓雯说,要去一家咖啡屋跟客户谈生意。那个客户我找到了,叫黄辉,前天从湘潭过来的,跟豪森纸业集团有业务往来,目前住在维也纳酒店。黄辉说,昨天没发现周云鹏有任何异常,也不知道他下午要去洋杉湖狩猎。

顾小白问,周云鹏去的是哪家咖啡屋?

萤火虫,就在东湖边上。段宏边给顾小白的茶杯续水边说,老板叫江蓝,是个女的。

顾小白的脑袋里嗡的一声,像是炸开了一个巨大的马蜂窝。

午后,顾小白开着局里配给他的专车来到东湖边,是辆国产猎豹,跟了前任队长梁斌七八年,底盘重,耗油,但皮实,劲也大。他把猎豹停在离萤火虫咖啡屋只有几米远的地方,但并没有马上下车,而是点了根芙蓉王,慢慢地抽着。阳光凶猛,风从泛着银光的湖面吹过来,带着一股鱼腥味,就像他咸涩的少年时代。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隐秘的角落,顾小白也不例外,那里门扉紧锁,尘埃满地,是回忆的禁区。十三年来,顾小白总是很小心,避免踏入禁区一步。然而,回老家上任伊始,这个隐秘的角落就被掀开了一条缝,那些休眠的往事好像瞬间苏醒,全都朝顾小白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视而不见了。很多东西不是忽视就不存在的,它们一直藏在生命的褶皱中,层层叠叠,无法摊平,他终究需要面对。

一个年轻女人从咖啡屋里出来,顾小白觉得有点面熟,定睛一看,是昨天在洋杉湖见到的女记者黎乐乐。她径直走向猎豹,自来熟地坐进副驾驶,说看见这辆车还以为是梁队回来了。顾小白找了个借口,说自己是临时靠边停车,准备打个电话。黎乐乐神秘地笑道,顾队,我知道你和江蓝是高中同学。《岳州晨报》报社就在旁边,我经常到这里来喝咖啡,跟江蓝姐很熟,你们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仿佛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防空洞里待久了,突然有群萤火虫飞过来,点亮了黑暗,顾小白的眼睛一下子不能适应,感觉有些眩晕。

顾小白的整个学生时代,都在湘江造纸厂的子弟学校就读。尽管江蓝也是纸厂子弟,但她家住在厂外,她又是在漕溪港上的小学和初中,所以上高中前,她跟顾小白并不认识。高一开学没多久,江蓝从乌龙中学转到了纸厂子弟学校。转学的理由是,乌龙中学离她家太远。顾小白还记得她第一次出现在自己眼前时的样子——穿着一条有蓝色马蹄莲花样的裙子,扎着马尾辫,头发上别着一个粉红色的蝴蝶结。她不是那种漂亮得让人惊艳的女孩,但很耐看。五官和身材不管从什么角度审视,都很符合黄金分割比例,至少对顾小白来说是如此。特别是她那双眼睛,如同幽深的水潭,扑通一声,他一下子就陷进去了,不能自拔。

班主任孟海老师安排江蓝和顾小白同桌,其他男生全都对他羡慕嫉妒恨。在江蓝没来之前,男生都觉得,漂亮女生应该是劳动委员马小燕那个样子,五官精致,或者是学习委员张迎春那个样子,身段窈窕。但江蓝一来,让男生发现女生原来还可以有另外一个样子。至于用什么美好词汇来形容她的样子,谁都不知道,语文经常不及格的顾小白更是不知道。反正,她就是跟别的女生不一样。比如,她从不说湖南话,只说普通话,糯糯的,像顾小白母亲蒸的八宝饭。因为普通话讲得好,江蓝担任了校广播室的播音员。只要她一播音,全校男生都会竖起耳朵,生怕漏过一个字。她的成绩也很好,一个年级两个班,每次考试,她都是全年级第一。奇怪的是,顾小白发现她上课并不是那么认真,老偷偷地看小说,她应该属于天资聪颖的类型。课堂上,顾小白经常不关注老师在讲什么,而是关注江蓝在做什么。他至今认为,当初他成绩不好,跟江蓝有莫大的关系。

在加入萤火虫乐队之前,江蓝从没关注过顾小白,连话都很少跟他说。偶尔交谈,也是顾小白死皮赖脸地搭讪。她说话时眼睛并不看顾小白,而是望着别处。不过,这并非顾小白的特殊待遇,她跟其他男生说话时也这样。但她越是高冷,越是令男生着迷。这就像多年后顾小白破案一样,让他兴奋的,不是大案、要案,而是那些看似毫无头绪的悬案,它们都是一个个难以破解的秘密,充满了诱惑,江蓝也是秘密。

关于江蓝的很多信息,大都是顾小白从父亲那里旁敲侧击打听来的。小学六年级那年夏天,江蓝的父母在氯气泄漏事故中遇难后,她就和外婆相依为命。她外婆在漕溪港开了家南杂店,是自家的门面,上面住人,下面开店。每天放学后,江蓝都要在店里帮忙,有时还要做饭。为了关照这老少二人,厂里很多人都会去她家的南杂店买东西;江蓝的父母从小是邻居,也算青梅竹马,她母亲刘素梅师范毕业后,本来有机会留在长沙当老师,但为了跟她父亲在一起,选择了进造纸厂。提起刘素梅时,顾小白的父亲多次愤愤不平,言下之意就是,他怎么看都比江蓝的父亲强,刘素梅要是跟了他,生活会幸福很多,至少不会早死。父亲说,刘素梅的电子琴弹得相当好,有一年春节,厂里开联欢会,刘素梅边弹电子琴边唱《执迷不悔》,很有王菲的风范。那时顾小白还小,他没有看过这个联欢会。父亲还说,江蓝跟她母亲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顾小白跟踪过很多人,按理说,像刘素梅这样的风云人物,应该会成为他的跟踪对象。但他在记忆里搜索了很久,始终想不起来何时何地见过这个女人。顾小白曾经问过胡浩,是否对厂工会那个叫刘素梅的女宣传干事有印象?胡浩也说没有。就好像磁带中的某一段声音被清洗掉了,顾小白和胡浩的记忆中,都出现了一段诡异的空白。

不仅男生喜欢江蓝,男老师对她也很关照。她是孟老师指定的文娱委员和英语课代表,她担任校广播室的播音员也是孟老师推荐的。孟老师只比江蓝早来学校几个月,刚刚大学毕业,教英语。他跟子弟学校的其他老师都不一样,他只说普通话,不说方言。他平时用手帕,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水味,而且人长得帅,有点像张国荣,很多女生都暗恋他。男生对他印象也很好,因为他从不发脾气,比女老师还温和。顾小白总觉得英语课是孟老师为江蓝一个人上的,除了背过身去在黑板上写字,孟老师的目光大都落在江蓝的脸上,提问也是第一个叫她。顾小白特别讨厌体育老师,他不像孟老师,看的是江蓝的脸,他看的是她的胸,目光跟只苍蝇似的,赶都赶不走。在当体育老师之前,他是厂里的仓库保管员,只有初中文凭,但孙校长是他亲姐夫。

在遇见江蓝之前,也曾有女人闯入顾小白那些关于春天的梦中,但那些女人的形象都是模糊不清的,完全认不出是谁。直到认识江蓝,梦中女人的形象才清晰起来。有时候,顾小白会带着梦的气息坐在江蓝身边,这让他感觉梦境无比真实。顾小白还经常趁江蓝帮外婆照看南杂店时,去她那里买东西,为了多看她几眼,他甚至半路又折回南杂店,谎称她多找了一块钱。高中三年,顾小白至少给江蓝外婆的南杂店“捐献”了一百块。

江蓝不待见顾小白的情况,直到高二那年春天才改善。上警校前,顾小白觉得胡浩有生以来做得最牛的一件事,就是说服江蓝加入萤火虫乐队。据胡浩自己说,他为此准备了一个多达三千字的文案,把嘴皮磨薄了整整一寸。在文案中,胡浩忽悠说,萤火虫乐队以后将冲出亚洲,走向世界。乐队成员个个都会成为家喻户晓的大明星,有游艇和私人飞机,环球旅行跟去长沙一样简单。顾小白后来从江蓝那里得知,她对胡浩画的大饼嗤之以鼻,她之所以加入乐队,只因为胡浩说的一句话:你妈喜欢音乐,你加入乐队,可以跟我们一起唱很多好听的歌。你妈在天堂听到,一定会非常开心的。

胡浩的架子鼓是跟他舅舅学的,他舅舅没有正式工作,专门跑场子唱夜歌。所谓唱夜歌,说通俗点,就是在葬礼上唱歌,超度亡魂。许国巍是乐队主唱,也是吉他手,他哥教他弹的。他哥以前在县城的一家夜总会里当驻唱歌手,夜总会涉黑关闭后,就在街上蹬三轮卖馒头,声音高亢,极富韵律。彭大年的贝斯则是照着电视上的教学视频学的,半生不熟。只有顾小白上过正规的吉他培训班,但比起江蓝,他的乐器演奏技巧还是要差一些。江蓝娘胎里就带着音乐天赋,会盲弹,会飙海豚音。尽管她不是主唱,是键盘手,但其实她是整个乐队的灵魂。这么说吧,没有她,就等于萤火虫不会发光,只是一种平淡无奇的小昆虫。

同在一个乐队,江蓝看顾小白的脸色就好了不少,两个人的交流也多了起来。为了取悦江蓝,顾小白曾经昙花一现地展露过自己的音乐才华,他创作了很多歌词。胡浩说,他至今还记得顾小白写的一句歌词:这个夏天,我想全世界轻而易举,我想你无能为力。胡浩对这句歌词赞不绝口,说即使以现在的眼光来看也非常牛。顾小白经常以探讨歌词的名义接近江蓝,一开始,江蓝怀疑他是抄袭的,就跟他抄袭大师的诗歌给校广播站投稿一样。但经过反复验证,确认是原创无疑。从此,江蓝对顾小白刮目相看,甚至有了一些欣赏。但十八岁那个夏天以后,顾小白再也没有写出过一句像样的歌词,他的音乐才华好像萤火虫一样突然消失了。

校内出名后,萤火虫乐队在红白喜事上演出过很多次,都是在周末或假期,瞒着家长去的。相对而言,顾小白更喜欢在白事上演出,不仅仅是因为演出费更高,更因为刺激,恐惧带来的刺激。这种刺激让肾上腺素飙升,他演出时就会发挥更好。后来顾小白发现,自己天生就是块当刑警的料。在普通案件面前,他表现平平。但到了命案现场,他就像打了鸡血,破案的灵感勃发。在他眼里,尸体是会说话的,那是一种无声的密码,让他有破译的强烈冲动。在白事上演出还有一个好处,江蓝会害怕,顾小白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送她回家,而平时她总是独来独往。不过这种机会很快就丧失了。有一次,乐队在一个老人的葬礼上演出。老人当过兵,乐队唱的全是革命歌曲。恰好许国巍的父亲跟老人认识,过来吊孝,发现了正在唱《浏阳河》的许国巍。许父怒不可遏,一脚将儿子踹倒,还碰翻了两个花圈。许父把状告到学校,孟老师批评乐队不该参加商演。在顾小白的记忆中,那是孟老师第一次如此严肃地批评学生。从那以后,大家就老实了,只是纯粹地玩音乐。

当时一个抓教育的副县长爱好文艺,思想比较开明,他在二〇〇三年教师节搞过一次全县规模的文艺会演。湘江造纸厂子弟学校选送了两个节目,一个是诗朗诵,好像是歌颂教师的,名字顾小白已经忘记了。还有一个节目就是萤火虫乐队的。本来这次会演没有乐队的份儿,是孟老师极力争取来的,说乐队展现了中学生的青春活力。孙校长犹豫再三就同意了,他钦点《园丁之歌》让乐队排练。但乐队排练了几天,都找不到感觉。最后是江蓝发现了问题,她向孟老师报告,这首歌不适合乐队演唱,能不能换一首歌?孟老师没有请示孙校长,私自答应了。

会演那天,县电视台现场直播。因为过于紧张,纸厂子弟学校负责诗朗诵的学生中场忘词,气得孙校长差点心梗。轮到萤火虫乐队上台时,五人配合默契,唱了一首《我的未来不是梦》。乐队临场换歌,孙校长本来要大发雷霆,但看到全场欢呼,效果出奇地好,连副县长也在热烈鼓掌,他立马转变了态度,大夸孟老师培养出了几个音乐人才。萤火虫乐队在会演中大出风头,最终获得了第一名,这是纸厂子弟学校从没有过的荣誉。

很多人看不惯别人风光,跟仇富心理是一个德行。出了名的萤火虫乐队自然遭人嫉恨,被校外的小混混堵过好几次。挨打次数最多的是彭大年,因为他长得帅。顾小白从小就知道,混混偏爱揍比自己长得帅的人。江蓝也屡屡遭小混混调戏,往她身上扔橘子皮和烟头。有一次顾小白和胡浩忍无可忍,从地上捡起板砖冲了上去。混战的结果是,两个人头上都缝了好几针,但混混再没有堵过乐队。

萤火虫乐队最浪漫的一次演出是在湘江边,乌龙宝塔下。沙滩上散落着许多岳州窑的碎陶片,很有历史的诗意。那是二〇〇四年夏末秋初的一个晚上,有很多人围观。演出进行到一半时,江边突然聚集了一大片萤火虫,铺天盖地。这些小精灵似乎是受到音乐的感召,相约前来看演出的。它们有的在人群中翩翩飞舞,有的吸附在草尖和树叶上,一闪一闪的,像无数绿色的小灯笼。现场的人都惊呼起来,都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萤火虫。多年后,胡浩告诉顾小白,他去过江边好几次,在同样的时间段和同样的地点,却一只萤火虫都没有看见。

顾小白记得那天晚上是他送江蓝回家的。路上江蓝问他,以后你想做什么?他当时使劲想了想,还是回答不出来,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江蓝很奇怪,你怎么会不知道呢?你难道没有梦想吗?顾小白很想说,我的梦想就是天天跟你在一起。但他说不出口,就敷衍道,我的梦想是当歌手。其实,顾小白对当歌手没有什么兴趣,他更愿意在厂里找份清闲点的工作,不下车间就好。江蓝说,她要考医学院,以后当一名白衣天使。当时有一句话在顾小白的喉咙里吞咽了很久,却始终不好意思说出来:还考什么考,在我心里,你已经是天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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