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顾小白来说，玩乐队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他觉得自己为数不多的浪漫就是那时候挥霍掉的。但好景不长，高三下学期，乐队就基本停止活动了。孟老师要求大家抓紧时间学习迎接高考，江蓝是尖子生，自然要做出表率。她每天都泡在题海里，脸色苍白，好像真的被海水长时间浸泡过。许国巍、彭大年和胡浩都知道自己再怎么努力也考不上大学，他们梦想做出一批原创好音乐，实现人生逆袭。顾小白也知道自己考不上，他不愿意跟着胡浩等人发高烧，经常找借口脱离乐队，独自趴在水塔上，拿着那支单筒望远镜发呆。他想要写一首歌，只属于江蓝一个人的歌，送给她当毕业礼物。
纸厂子弟学校的高考录取率是非常低的，曾经有过连续五年剃光头的纪录。顾小白那一届，按照孟老师的摸底，有希望考上大学的不会超过六个人，江蓝就是其中之一，而且是最有把握的一个。因此，孟老师给她开的小灶最多。每天下了晚自习，基本上都是孟老师送江蓝回家。顾小白跟踪过他们好几次，发现两个人一路上谈的都是学习。有一次孟老师告诉江蓝一个连校长都还不知道的秘密，他已经考上了湖南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的研究生，过完夏天就要去上学了。顾小白偷听到这个秘密后，很是失落。江蓝要走了，孟老师也要走了，那湘江造纸厂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高考前，许国巍、彭大年和胡浩经常聚在一起搞原创，有时是在江边那条废弃的驳船上，有时是在防空洞里。顾小白听过他们三个创作的几首歌曲，平平淡淡，毫无特色，听得他直打哈欠。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三个发烧友将来在音乐上不可能有什么建树，只能自嗨。
马小燕的成绩仅次于江蓝，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三。她爸马金龙是厂长，自然也是各科老师的重点关照对象。马小燕是萤火虫乐队的忠实粉丝，确切地说，是帅哥彭大年的粉丝。彭大年私下里跟乐队成员炫耀，马小燕每周都会给他写一封情书。那一届的纸厂子弟学校，有个很不好的名声，叫婚姻介绍所，早恋的学生相当多。但据胡浩调查，马小燕和彭大年是唯一修成正果的。他们怎么好上的没人知道，顾小白只知道，至少高中三年，彭大年没喜欢过马小燕。萤火虫乐队的人都听彭大年吹过牛，他会看相。他说马小燕是桃花眼，招祸，千万不能娶回来做老婆，不然会败家。彭大年到底会不会看相，顾小白不敢打包票，但他见这厮从纸厂收购的废纸里偷过书，都是些麻衣相术之类的封建糟粕。在彭大年和马小燕的婚礼上，许国巍喝多了口无遮拦，把彭大年的这句差评当面告诉了马小燕。结果，彭大年在新婚之夜跪了半小时的搓衣板。
跟顾小白和胡浩一样，那时候彭大年喜欢的是江蓝，当然，许国巍也是。但谁都知道，江蓝不属于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所以彼此都没有竞争意识。江蓝属于远方，属于情歌，属于梦幻。她是坠落天使，在人间只是路过。随着高考日期越来越近，顾小白等人也越来越伤感。不是伤感马上就要成为待业青年了，而是伤感江蓝就要成为回忆了。
顾小白原以为，命运的列车会按照他预想的那样前行，方向和速度都是固定不变的。后来他才发现大错特错，超速、晚点、临时停车，甚至出轨、翻车，都是常有的事。就跟侦破一样，越是大案要案，真凶往往不在嫌疑人名单之列，反而是最出乎意料的那一个。十八岁那年夏天，顾小白送给江蓝的歌一直没有写好，不知为什么，他似乎突然江郎才尽，丧失了创作的灵感。当时他就隐隐觉得不妙，仿佛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要发生。
高考成绩揭晓，纸厂子弟学校只有两个人考上了大学，江蓝不在其中，而是马小燕和另外一个男生。学校里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但不包括孟老师，他那时已经死了。在孟老师的追悼会上，萤火虫乐队大放悲声，唱了赵传的一首《我终于失去了你》，在场的许多女生听了当即哭成一团。那是萤火虫乐队最后一次满员聚集，把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唱成了愁云惨雾，到黄昏时分竟然下起了暴雨。而且电闪雷鸣，跟有人渡劫似的。
落榜和孟老师的死对江蓝是双重打击，顾小白一度害怕她想不开，每天都偷偷地跟踪她。有一天傍晚，江蓝独自去了乌龙宝塔下，望着翻腾的江水出神。暮霭从江心弥漫过来，把她笼罩其中，像一个淡青色的秘密。跟踪而至的顾小白吓了一大跳，以为江蓝要轻生，连忙从暗处闪身出来，要她想开些，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今年她没考上医学院，明年肯定能考上北大清华。江蓝苦涩一笑，从身上掏出一叠冥币，说今天是孟老师的头七，她是来烧纸的。
坦率地说，江蓝没考上大学让顾小白暗自庆幸，不是幸灾乐祸，而是心想可以多看见她一段时间了。她成绩那么好，肯定会复读的。那时候顾小白还没有料到，十八岁那年夏天，孟老师的死，会改变他和江蓝的命运。
不，是许多人的命运。
四
孟老师被杀是江蓝报的警，她跑到厂里的传达室，拿起电话，结结巴巴地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110接警员，这个时候是下午三点半。门卫肖师傅在旁边听到后，马上通知了保卫科科长丁保国。很快，警察和保卫人员都赶到了防空洞。命案现场有孟老师的遗体、江蓝丢弃的锌皮桶，以及从桶内掉落出来的私人物品。另外还有一支哮天犬牌五连发猎枪，一枚弹壳，若干弹丸。孟老师遇害地点并不在防空洞的主干道上，而是在比较偏僻的一个岔洞内，那里平时很少有人去。江蓝说，她从主干道经过时，无意中瞥了一眼岔洞，发现一个白色的东西。她以为有人故意躲在那里装鬼吓唬女生——这种恶作剧平常那些小青年没少干，她就没理会，径直往前走。但走了一段路后，发现岔洞内并没有任何动静，她就有些好奇，于是折返回来想看个明白，走到跟前，才发现是身穿白衬衣的孟海老师倒在血泊中。当时她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就跑出去把同学顾小白叫进来确认。
在如此隐蔽的地方杀人，凶手肯定非常熟悉防空洞的地形，造纸厂内部人员作案的可能性非常大。但由于现场已经被看热闹的人破坏，基本失去了刑事勘查的价值，警方只得让熟悉厂内情况的保卫科列出一个嫌疑人名单，挨个排查。顾小白就在这个名单上，而且排在首位，是头号嫌疑人！原因有三，第一，案发时，他距离现场不远，跑过去也就十来分钟，而且他是最早到达现场的人之一；第二，他腿上有伤，有可能是跟孟老师搏斗造成的；第三，他是社会闲散人员，经常跟踪别人，口碑不好。
顾小白既然是头号嫌疑人，肯定会被重点调查。当时还是县刑侦队副队长的梁斌负责此案，他询问报案人江蓝，为什么中午去厂里洗澡？江蓝红着脸说自己来了例假，弄脏了衣服。在厂里的澡堂用水不要钱，她想在那里把衣服洗了。如果去晚了，洗澡的人多，就不方便洗衣服了。梁斌又问她，那个叫顾小白的是否有作案的可能？江蓝说，从她来厂里洗澡时，就发现顾小白趴在水塔上看书。洗澡期间，她担心自己被偷窥，就不断透过澡堂气窗查看顾小白的一举一动，发现他并没有离开水塔一步。不知是真的不知情，还是故意替顾小白开脱，江蓝隐瞒了自己在防空洞里被顾小白尾随的细节。与此同时，尸检表明孟海老师生前并没有跟凶手发生过搏斗，这就否定了顾小白腿上的伤跟孟老师有关。因此，顾小白这个头号嫌疑人，第一个被排除嫌疑。
梁斌并没有就此放过这个不良小青年，凶案发生五天后，他找到了正坐在废弃驳船上钓鱼的顾小白，很严肃地问他，为什么老跟踪别人，是不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顾小白抽着从父亲那里偷来的白沙烟，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说自己好奇心重，想知道别人背地里都在干些什么，这种行为并没造成任何不良后果，不算违法吧？梁斌听了心中一动，孟海被害案目前毫无头绪，凶手很可能就潜伏在湘江造纸厂。警方和保卫科的调查容易打草惊蛇，但顾小白是厂里的子弟，一个社会闲散人员，他去摸排线索不引人注意，也许会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梁斌故意说，他不相信顾小白的解释。为了自证清白，顾小白情急之下，就把他最近窥探到的几个秘密和盘托出，都是偷鸡摸狗、男盗女娼之类的。梁斌不动声色，继续问平时他都是怎么跟踪别人的。顾小白侃侃而谈，说了他跟踪的一些套路。梁斌听了大喜，没想到一个少年居然无师自通，掌握了很多只有民警才知道的跟踪技巧。让他当这个线人，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听了梁斌的请求，顾小白暗暗兴奋。美剧他没少看，那些卧底英雄都是神一样的存在。尽管线人没有正式编制，但多少跟卧底沾了点边，足够让他自豪了。再说了，孟海是他的老师，以前对他还算不错，他也想找出凶手。为了提高顾小白的积极性，梁斌许诺，如果警方根据他提供的线索破了案，会给他发奖金，还会跟厂保卫科的丁科长说说，让他进保卫科工作。顾小白压抑住内心的狂喜，一口答应，白干他都愿意。梁斌当即写了一份嫌疑人名单，叮嘱顾小白守口如瓶。顾小白看完名单，一声不响地用打火机烧毁。风一吹，纸灰全飘到了江里。多年后，梁斌笑着对顾小白说，他这个烧名单的动作特别帅，像大片里的镜头。
顾小白就这样开始了他短暂而刺激的线人生涯。
梁斌给顾小白透露了案件的一些基本信息——杀害孟海的那支哮天犬牌猎枪被很多围观群众接触过，上面无法提取到有效指纹；子弹是霰弹，杀伤面积大，但现场只发现了一个弹壳，凶手应该只开了一枪。部分弹丸击中孟海，另外一部分弹丸在地面形成密集的弹坑。弹壳被围观群众踩踏，上面同样无法提取到有效指纹；孟海身上的手机和钱包不翼而飞；孟海是枪伤引起的失血性休克死亡，除了枪伤，他全身没有其他外伤；死亡时间在下午两点半左右；孟海为什么会出现在防空洞，暂时还是一个谜。警方初步判定，凶手是劫财杀人。而且凶手应该跟孟海认识，很可能是凶手把孟海骗进防空洞的。
许国巍、彭大年和胡浩都在嫌疑人名单上，这并不奇怪，上面囊括了湘江造纸厂所有男性社会闲散人员。警方当时的思路是，女性不太可能持枪杀人，至少在侦破的第一阶段没必要排查，以免浪费有限的警力。顾小白在暗处查，梁斌在明处查，然后两个人秘密碰头，看看嫌疑人的说法是否一致。顾小白跟梁斌是单线接头，为了方便沟通，梁斌把自己淘汰的一部旧手机送给了顾小白，还给他充了两百块钱话费。船上、江边、乌龙宝塔内、芦苇丛里、防空洞中、废弃的厂房、坍塌的砖窑，这些接头地点都是由顾小白指定的，非常隐蔽，这让梁斌对他高看了几分。
顾小白的线人身份隐藏得很好，自始至终都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当然，梁斌也没有对任何人透露这个秘密，连纸厂保卫科的科长丁保国都没告诉。直到案件告破时，湘江造纸厂的所有人，包括顾小白的父母和萤火虫乐队的成员，才知道顾小白在暗中替警方做事。
梁斌交代顾小白，排查嫌疑人时，主要盯住两点，一，是否有不在场证明；二，是否私藏猎枪。名单上的嫌疑人顾小白都认识，有一些关系还不错。他套取到的信息，跟警方从嫌疑人口里盘问出的信息出入较大。比如，一个叫李凯的，案发时在尚书路的一个发廊嫖娼，他跟警方说是在家里看英超。还有一个叫邓龙华的，案发时在乌龙咀的芦苇荡里聚众吸毒，他骗警察，说案发时自己在江边游泳。县城有湘江、资江和汨罗江三条大河，还有洞庭湖、洋杉湖和鹤龙湖等几十个大小湖泊，湿地众多，是禽鸟的重要栖息地。在湿地没有保护前，很多人私购猎枪打鸟。湿地划为自然保护区后，警方搞过一次缉枪行动，收缴了许多枪支。一个叫韩家兴的说，自己的猎枪早就上缴了。但据顾小白了解，案发半个月前，他还在青山岛用猎枪打过白琵鹭。顾小白的秘密调查卓有成效，虽然没有马上揪出杀害孟海的凶手，但帮助警方顺藤摸瓜，抓获了不少吸毒、赌博、嫖娼和盗猎等违法犯罪分子。
嫌疑人名单上，只有三个人顾小白没有认真调查，那就是许国巍、彭大年和胡浩。三人在保卫科说的话，跟在顾小白面前说的话完全一样——案发时，他们在彭大年家听枪炮与玫瑰乐队的CD，听到江蓝的尖叫声才跑出来看热闹。而且，三人跟孟老师的关系都不错，萤火虫乐队就是孟老师一手扶持起来的，他们没有行凶动机。高考放榜了，顾小白等人毫无悬念地名落孙山，江蓝落榜却让顾小白感觉不可思议。那段时间，顾小白每天早出晚归，既要暗查嫌疑人，又要跟踪江蓝，以防她出意外。
父母看见儿子整天神神秘秘的，又发现他突然有了一部旧手机，怀疑他在外面干什么不正经的事，就琢磨着给他找一份工作。母亲还动了给儿子介绍对象的念头，说有个熟人的女儿，在好又多超市当收银员，长得乖，嘴巴也甜。母亲怂恿顾小白去那家超市买了包盐，让他一睹芳容。顾小白对那个女孩具体长什么样已经没有印象了，他只记得，买盐回来后，发现她找零时给了自己一张假钞。
如果没有那段做线人的经历，顾小白可能到现在还在干着父母给他找的工作，娶了一个喜欢占小便宜的女人，整天为柴米油盐算计。顾小白很有自知之明，他没有商业头脑，也没有雄心壮志，再怎么奋斗，都成不了许国巍、彭大年和胡浩那样的土豪。父母对他的期望值也不高，只要他不走邪路就烧高香了。他那个喜欢跟踪别人的臭毛病一直让父母提心吊胆，总害怕他一个不留神滑入犯罪的泥潭。至于能不能找到工作都在其次，大不了到皮鞋店当帮工。
谁曾想，当初父母眼中的不良少年日后会成为罪犯克星，堂堂的刑侦队长！母亲不止一次地感叹，幸亏儿子没有跟那个熟人的女儿好上，听说她后来做传销骗了亲朋好友许多钱。父母全然忘了曾经是怎样贬低儿子的，说他整天流里流气，名字迟早要上人民法院的布告。母亲甚至有过给顾小白外婆改坟的心思，按照老家的风俗，改坟能给后辈改命。顾小白上警校后，母亲却大言不惭地跟街坊邻居说，是她家的祖坟冒青烟了。
十八岁那年夏天，顾小白身上的轻狂和青涩正悄悄地褪去，好像就是从他做线人开始的，只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接连几天的黄昏，顾小白都抱着吉他坐在驳船甲板上，低声吟唱，很像个失恋的流浪歌手。名单上一共有三十七个嫌疑人，他用了半个月，全部查了个遍，却没有找到跟孟老师被害案有关的一丁点儿线索。警方那边也没有突破，梁斌压力很大，他把嫌疑人的笔录看了又看，琢磨着问题出在哪里。顾小白却怀疑凶手并不在嫌疑人名单上，调查方向一开始就发生了根本性的错误。
乌龙宝塔倒映在江面上，像一个虚妄的寓言。梁斌扔给顾小白一根芙蓉王，问他怀疑的依据是什么，他已经有了打算，这次见面后就让顾小白停止调查，他不好意思让这个孩子继续做无用功，耽误了前程。
顾小白说，凶手有时间搜刮孟老师身上的钱物，却没时间带走作案工具，这不符合正常逻辑，劫财应该是假象，行凶另有原因，必须扩大排查范围。梁斌吐着烟圈说，这一点他也想到了。但他认为，凶手有可能故意反其道而行，让警方误判其并非杀人劫财。而且，凶手作案时很可能戴了手套，没有在猎枪上留下指纹，根本不担心警方以枪找人。在前期的侦查中，梁斌发现孟海从没与人结仇，没有经济和情感纠纷，连女朋友都没有。除了劫财，梁斌想不出凶手杀害孟海还有什么别的动机。
顾小白对梁斌的看法不以为然，他觉得动机是个很奇妙很复杂的东西。有时候他用吉他弹奏一首悲伤的歌曲，不是因为心情不好，只是因为风恰好把歌谱吹到了那一页。风再大一点或者小一点，换成另外一页，歌曲的风格可能就迥然不同。躺在白色水塔上，看着澄蓝的天空，偶尔他会流泪，但为什么流泪，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唯一确信无误的是，那个夏天，暗黑中有许多不可思议的秘密，像一头头小兽，伸长了好奇的脑袋，打量着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