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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流浪歌手的情人

作者:赵小赵 当前章节:15303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7:42

杜耀文的电话打断了顾小白的回忆,他说消防部门的初步勘查结果出来了,洋杉湖火灾现场发现了助燃剂,是汽油。而且,尸体的东南西北方向各有一个起火点。也就是说,火是从周云鹏的身体四面烧起来的,把他围困在中央,封锁了他逃生的通道。杜耀文还说,他带人去案发现场补充侦查,在距离尸体现场一百多米的湖水里,打捞出了一只疑似凶手装过汽油的可乐瓶,2.5升的那种。瓶子上沾满淤泥,丧失了提取指纹的条件。顾小白说声“知道了”就挂了电话,这些情况在他的意料之中。坐在旁边的黎乐乐听到了电话内容,一脸惊疑地问,顾队,难道是有人蓄意纵火?顾小白点点头,说周云鹏的案子可以正式定性为谋杀。黎乐乐说这可是重大新闻,她要赶紧回报社写稿子。顾小白要开车送她,被婉拒了。她莞尔一笑说,就几步路,街角拐个弯就到,你还是去看看老同学吧。

黎乐乐下车后,顾小白拿出电动剃须刀,把下巴刮得寸草不生,尽量让自己显得年轻一些。又对着抬头镜反复整理仪容,来之前他还特意换了身便服。深呼吸了几下,他锁上车门朝萤火虫咖啡屋走去。还没到门口,他就闻到一股淡淡的咖啡香,同时听到一段熟悉的旋律,是电子琴弹奏的《后来》,那是江蓝最喜欢的歌。顾小白停下脚步,静静地听了一会儿,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昨天晚上吃火锅时,胡浩警告过他,最好不要去找江蓝。有些记忆,冷藏起来会更好。就像伤口,冰敷会减轻疼痛。但顾小白还是来了,为了查案。原本他可以派别的刑警来的,犹豫再三,他还是决定亲自来。江蓝已经伤痕累累,他担心别人问话时,会有意无意伤害到她,那是他不希望看到的。

顾小白推开门的瞬间,琴声戛然而止。果然是江蓝在弹,咖啡屋里除了她,没有别人。两个人四目相对,顾小白惊讶地发现,跟十三年前相比,无论外表还是气质,江蓝都没有什么变化。对她来说,似乎这段岁月并没有流逝,而是凝固了,她好像还生活在那个阳光破碎的夏天里。顾小白突然感觉喉咙被棉花塞住了,说不出话来。迟疑了几秒钟,江蓝先开口,欢迎光临。顾小白轻咳了一下,气管通畅了一些,他问江蓝,你还好吧?她说,下午生意一般,晚上好点。顾小白说,我问的是你。江蓝淡淡一笑,还过得去,想喝点什么?她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名普通顾客,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他有点尴尬地说,来杯卡布奇诺。

顾小白在一个临窗的卡座上呆坐了几分钟,江蓝端着一杯咖啡过来了,说请慢用,然后转身就要走。顾小白叫住她,等等,周云鹏的案子,我想问你点情况,听说他昨天上午来过你这里。江蓝撩了一下刘海,在他对面坐下来,平静地问,你想知道什么?顾小白例行公事地问了几个问题,周云鹏和那个叫黄辉的客户谈了些什么?两个人举止有没有什么异常?除了黄辉,周云鹏在这里还有没有见过别人?江蓝说自己当时在收银台看书,村上春树的《1973年的弹子球》,没注意两个人的谈话。但她可以肯定,周云鹏从进店到离开,只见过一个人,也就是顾小白说的黄辉。

征得江蓝同意后,顾小白起身到收银台调取了监控。从画面来看,周云鹏和黄辉谈笑风生,没有任何冲突。喝完咖啡,是黄辉先行离开。周云鹏买单时跟江蓝说了几句,不超过三分钟。顾小白问江蓝,周云鹏跟她说了什么?江蓝说,就是家常,生意如何,家人怎么样之类的话。都是从湘江造纸厂走出去的,两个人自然认识,聊聊家常在情理当中。整个监控视频看完,顾小白没有发现任何问题。他注视着江蓝,我们也能聊聊家常吗?江蓝犹豫片刻,点点头。顾小白重新回到窗前坐下,江蓝端来一壶水果茶和一碟爆米花,说是免费送的。顾小白掏出一根芙蓉王,正要点着,但看了看这个清雅的环境,又把烟放了回去。江蓝给他斟了一杯茶,说,抽吧,这个点没顾客。

顾小白没有客气,他把窗户打开一条缝,点着了芙蓉王。他觉得隔着一层烟雾,跟江蓝说话坦然一些。他问,小军呢?江蓝没有看他,而是望着窗外,一片法国梧桐树叶在风中旋转着飘落,她说,平时他都不来店里。顾小白说的小军,全名叫马小军,是马小燕的亲哥,当年兄妹俩一个班。马小军两岁时得过脑膜炎,脑子不好使,但生活基本能自理。他之所以能进子弟学校,一直读到高中,完全是因为那个厂长老爸。毕业会考,他各门功课加起来不到一百分。不过马小军从不闹事,他很安静,上课时总是傻傻地坐着,盯着黑板,比任何人都聚精会神,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如果不上课,大部分时间,马小军都在厂区游荡,跟只猫一样,无声无息。他在厂里没有任何朋友,连马小燕都很少跟他说话。因为他是马厂长的儿子,也没人敢欺负他。很多次,顾小白看见马小军盘腿坐在江边一个脸盆大的树墩上,目光深邃地看着大浪淘沙,像个哲人。

在纸厂所有人的印象中,马小军是个傻子,人畜无害。他也是个大胖子,两个胡浩捆一起都没他重。在教室里,马小军的座位必须靠墙,或者坐在最后排,否则他的背影会把后面同学的视线全部遮挡。据马小燕说,她哥一顿能吃十个大肉包。在顾小白的印象中,马小军还有一重身份,他是萤火虫乐队的铁杆粉丝。他似乎把乐队成员视为了自己的偶像,经常把家里好吃的东西偷出来跟顾小白等人分享。有一次,顾小白发现书包里多了一本带颜色的线装书。他一愣,然后看见坐在旁边的马小军冲他傻笑,他立即明白是这个傻子送的。顾小白在厂里偷书的时候,被马小军撞见过好几次,估计这点小爱好被他记住了。萤火虫乐队每次演出,无论多远,无论是什么场合,哪怕是在乡间葬礼上,只要马小军知道,他都会跑过去围观。而且音乐一响,他就会跟着节拍手舞足蹈。死忠粉居然是一个傻子,这让萤火虫乐队的成员都有点尴尬。看到马小军在人群中傻乎乎地又跳又叫,胡浩觉得他不是来给乐队捧场的,而是来捣乱的,一度想把他悄悄骗到防空洞胖揍一顿,威胁他不能再出现在乐队演出现场。但这个计划还没实施就流产了,是被顾小白阻止的。顾小白要胡浩换个角度看问题——连傻子都喜欢,说明萤火虫乐队的演出有治愈性,不粉岂不是连傻子都不如?胡浩认真想了想,觉得顾小白言之有理,从此放任马小军捧乐队的臭脚。许国巍更是鸡贼,经常让马小军帮乐队搬麦克风、抬音响。马小军对此毫无怨言,每次做义工他都是乐呵呵的。马小燕虽然对许国巍使唤自己的哥哥不满,但为了讨好彭大年,她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很多傻子都邋里邋遢,马小军却不一样,他每天穿戴整齐,干干净净。最开始,顾小白以为是马小燕或者她父母帮着收拾的,后来听马小燕说,她哥每天都要在镜子前站半个小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一尘不染。他洗脸必须用洗面奶,无论寒暑,一天一个澡,比班上任何男生都要讲卫生。高中开始,马小军还会往自己的身上喷香水,跟孟老师身上的香水一个味儿。胡浩说,马小军在模仿孟老师。顾小白留意观察了一下,确实如此,除了香水的味道相同之外,从发型到着装风格,马小军都跟孟老师相差无几。偶尔从马小军嘴里冒出来的一句英语,也带着孟老师的口音。他甚至有一条跟孟老师完全一样的花格子手帕,经常拿出来揩鼻子,其实他从不流鼻涕。每次在路上遇见孟老师,他会恭敬地让到一边,给孟老师举手敬礼,不过是少先队员的那种敬礼。

顾小白很纳闷,马小军为什么如此喜爱萤火虫乐队?

顾小白听马小军跟着乐队唱过几句,五音不全,毫无音乐天分。难道他是奔着江蓝去的?但并不像,他看演出时,目光在每个乐队成员身上停留的时间是差不多的。平常他对江蓝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关注,漂亮女生似乎不会刺激他的多巴胺分泌。城南中学也有一支乐队,叫知更鸟。一个很偶然的机会,在知更鸟演出现场,顾小白发现了马小军,他拿着一根荧光棒欢呼雀跃,跟看萤火虫乐队演出一样疯魔。顾小白这才明白,马小军应该是喜欢演出这种气氛,而非音乐本身。

有一次,顾小白和胡浩坐在水塔上吹牛皮,犯了烟瘾。正好马小军从下面经过,胡浩叫住他,小军,把你爸的好烟弄包出来抽抽。马小军嘿嘿傻笑说,我爸的烟都锁柜子里了。胡浩怂恿说,那就把锁撬开。马小军歪着头问,那你们可以带我看演出吗?胡浩说,当然可以。马小军闻言大喜,当即跑回家撬开了他爸的烟酒柜,偷了一条软中华,分给了胡浩和顾小白。当晚,胡浩以排练为名,召集萤火虫乐队成员去江边,背地里却通知马小军,说是专门为他演出。马小军丝毫不以为诈,兴奋得给每个乐队成员买了支巧克力冰激凌。胡浩和顾小白一度担心马厂长会因为丢烟的事报案,但几天过去后风平浪静。可能给马厂长送礼的人太多了,他不敢声张,也不在乎丢一条中华烟。

有了这次经历,胡浩和顾小白就时不时以带马小军看演出为名,唆使他偷厂长老爸的烟酒出来,次次如愿以偿。顾小白原本还有些犯罪感,但胡浩义正词严地说,这本来就是不义之财,来之于民用之于民,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有了这种理论支撑,顾小白享用马厂长的好烟好酒就心安理得了。不久,许国巍和彭大年知道了这个秘密,也热血沸腾,强烈要求加入打土豪的统一战线。马小燕发现,每次家里的烟酒失窃,马小军就会跑去看萤火虫乐队的演出,她怀疑烟酒是被她哥偷去孝敬乐队成员了,顾小白等人当然抵死不承认。但自始至终,大家都没有拉江蓝下水,甚至羞于向她透露这个秘密。在她面前,四个桀骜不驯的少年都成了腼腆小男生,尽力维护着自己的美好形象。

顾小白后来研究犯罪心理学时发现,一个罪犯的诞生,通常跟身边的偶像破裂有关。没有人愿意在偶像的眼中扮演恶徒,做出不堪的事情。然而,一旦偶像消失,这种顾虑也就不存在了,很多暗黑的本性就会不加掩饰地暴露出来。顾小白很怀念那种带着柠檬味的青涩,但十八岁那年夏天过后,他脸上的腼腆就彻底不见了。许国巍、彭大年和胡浩也是如此,他们的脸上的油腻越来越厚,从每个角度看都闪闪发光,跟任何女人打情骂俏都面色如常。

顾小白等人没有把江蓝吸收进统一战线,还有一个原因,她平时对马小军很友善。班上女生几乎都不搭理马小军,江蓝是个例外。她会给他读英语的诗歌,会给他讲解几何题,尽管他从没听懂过。顾小白甚至觉得,江蓝看马小军的眼神比看其他男生更温柔。每次萤火虫乐队演出,江蓝目光落在马小军身上的时间,比马小军看她的时间还长。班上有女生窃窃私语,说江蓝如此关照马小军,是因为他爸是厂长,但顾小白从没相信过。

萤火虫乐队解散后,打土豪的统一战线随之土崩瓦解。让顾小白意想不到的是,彭大年跟马小燕竟然好上了。据胡浩爆料,彭大年和马小燕在巴厘岛度蜜月时,主动坦白了当年利用大舅子做卧底,劫富济贫的秘密,气得马小燕大骂他交友不慎。有很长一段时间,马小燕看见顾小白、胡浩和许国巍三人就翻白眼,跟来了大姨妈似的。胡浩不止一次咒骂彭大年,真没想到啊,你这个衣冠楚楚浓眉大眼的家伙也会当叛徒!

窗户半开半关,顾小白坐在开窗的这一头,橘黄色的阳光从窗外投射进来,斜斜地落在他身上,而江蓝坐在没开窗的那一边,两个人的明暗对比非常强烈,有种印象派油画的效果。水果茶在酒精炉的加热下散发着一股好闻的味道,寂静的角落里燃烧着一炉藏香。这样的下午,这样的地方,挺适合怀旧。顾小白注意到,几件用来烘托气氛的老式家具似乎刚刷过油漆,色彩亮丽。地板上还有一些早已干涸的油漆,应该是装修时不小心掉落的,呈水滴状,如浪花飞溅,别有一番风味。顾小白问江蓝,小军在哪里上班?她苦笑一声,整天闲在家里,承蒙周总关照,在他的公司挂了个名,吃空饷。顾小白知道,她说的周总是指周云鹏。

高中毕业后,马小军没有成为社会闲散人员,他直接进了厂保卫科工作。儿子傻,老子马金龙却绝顶聪明。马小军整天在厂里东游西荡,跟巡逻的保卫人员没多大区别,谁敢说他是吃空饷?每个国企都有安置残疾人就业的硬性指标,马小军智力残疾,优先安置他上岗合情合理,这正好体现了企业对职工的人文关怀。明眼人都知道,马金龙是在以权谋私,但谁都没有说破,也没有谁愤愤不平,换了自己当领导,肯定也会这样做。在这种子弟众多的大型国有企业,子女靠父母的关系就业司空见惯,是大家都能接受的潜规则。

孟海被杀后,作为非社会闲散人员的马小军,自然不会进入嫌疑人名单。而且他是傻子,平日里老实巴交,怎么可能行凶杀人?杀自己的老师就更不符合逻辑了——两个人不仅无冤无仇,相反,孟老师还是马小军极力模仿的偶像。命案发生后,厂里最忙的要算保卫科了。建厂以来,从没有出现过如此恶性的刑事案件。保卫科以前处理的违法犯罪行为大都是偷盗和斗殴,偶尔也有吸毒和赌博。最严重的是一起抢劫案,那还是严打时期的事,被害人是一名女质检员,下夜班时被人拖到食堂后面,抢走了身上的二十多块钱。案子很快破了,抢劫犯是厂里烧锅炉的临时工,判了无期,越狱时被击毙。为了配合警方破案,保卫科的人内查外调,忙得焦头烂额。唯独马小军优哉游哉,跟只吃撑了的麻雀似的,闲得抽风。

十三年前的那个夏天,孟海跟父母住在县电机厂的家属楼,他在湘江造纸厂子弟学校并无宿舍。案发前已经放假,他没有理由出现在纸厂的防空洞里,除非是跟人有约,此人很可能就是凶手。查了孟海的手机通话记录,案发当天上午,他接过两个电话,对方用的都是座机。一个是汽车站旁边的IC卡公用电话,十点四十五分打过来的,通话时长两分零六秒。另一个是十点四十九分,从新华书店旁边的奶茶店打过来的,通话时长三分零九秒,也是公用电话。两部座机恰好都处在监控盲区,找不到打电话的人。因为公用电话使用的人多,奶茶店生意又忙,老板已经记不住当时是谁打了那个电话。从汽车站到新华书店,走路要二十来分钟。使用交通工具,最快也要三到五分钟,同一个人打电话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也就是说,这两个打电话的人当中,很可能有一个是诱骗孟海去防空洞的犯罪嫌疑人。因为连日高温,县里一些耗电量大的企业被限电,案发日正好轮到湘江造纸厂限电停产,全厂职工放假。据门卫肖师傅说,孟老师是中午十二点五十左右进厂的,跟往常一样骑着辆永久牌自行车。之后孟海就消失在厂区的监控中,这个点也是午休时间,没有任何人反映见过他。

正因为如此,侦破工作一度走入死胡同。然而,随着警方深入侦查,案件有了突破性的进展。湘江造纸厂的防空洞面积很大,一些地方被改造成了仓库,在距离孟海尸体七八米远的地方就有一个。这个仓库原本是空的,案发前几天刚刚存放了几十箱红酒——岳阳某酒厂从湘江造纸厂订购了一批纸品印刷商标,后来酒厂严重亏损,就用这批红酒来抵扣货款,价值八万余元。在仓库的门锁上,发现了撬压和击打的痕迹。很显然,是有人想打开仓库盗窃里面的红酒。在警方的调查走访中,有群众反映,孟海尸体旁边本来还有一根撬棍和一把榔头,但被一个叫周雄的小青年拿走了。警方传讯了周雄,发现他并无作案时间,只是出于贪小便宜的心理,顺手牵羊带走了撬棍和榔头。经过技术比对,仓库门锁上的痕迹就是那根撬棍和那把榔头形成的,但没有在上面提取到犯罪嫌疑人的指纹。警方还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枪支击发时,从枪口喷射出的火药颗粒和金属粉末,会附着在射击者和目标身上,叫硝烟反应。孟海是被枪杀的,尸体上有硝烟反应很正常,但他的双手比身体其他部位的硝烟反应更大,这就不正常了。因为他中枪的主要部位在胸腹,理应这里的硝烟反应更大才对,除非他是射击者。

除此之外,还有两条线索也引起了警方的高度重视——孟海的父母是电机厂的普通职工,身体不太好,都是药罐子,孟海的工资几乎都贴补了家用。孟海已经考上了湖师大外语学院二〇〇五级的研究生,他曾向朋友透露,准备办个暑期英语补习班,赚点学费。案发前一天的下午,孟海去过江东路一家烟酒批发部,询问过几种红酒的价格,但并没有买。防空洞的仓库里有红酒,整个湘江造纸厂只有不到十人知道。这批红酒是在子弟学校放假那天才封存进去的,由丁保国亲自带领保卫人员搬运,其间不小心摔碎了一瓶。当天丁保国在厂区巡逻时,偶遇准备回家的孟海,两人闲聊了几句。孟海问他身上怎么有一股酒味,丁保国就说了红酒的事。

警方据此有了新的破案思路——在得知纸厂的防空洞里藏有红酒后,正在发愁学费的孟海动了心思,想要盗窃红酒变卖。案发当天,他携带作案工具潜入防空洞,企图打开仓库大门,但未果。就在这时,一只躲在洞里的野生动物突然窜出,本来就高度紧张的他受到惊吓,猎枪掉在地上,意外走火打中了自己。在现场那把哮天犬牌猎枪的枪托和枪管上,警方确实找到了磕碰的新鲜痕迹。模拟试验也表明,在特定条件下,猎枪掉在地上有可能伤到人。因为霰弹的跟普通子弹的弹道不同,射击面分散,现场又遭到严重破坏,所以很难判定猎枪当时处在一个什么样的射击角度。

猎枪来源没查清楚,证据链还不够完善,但梁斌认为孟海盗窃的嫌疑非常大。得知儿子一夜之间,从被害人变成了私藏枪支、自食其果的盗窃嫌疑人,孟海的父母非常愤怒,他们无法接受,但又百口莫辩。很快,孟海涉嫌盗窃的事不仅湘江造纸厂人人皆知,也传得满城风雨。

一个残阳如血的黄昏,梁斌找到了正在江边弹吉他的顾小白,提出了终止合作。他很抱歉,没有兑现对这个少年的承诺。因为顾小白没有对案件的侦破起到重要作用,警方给不了奖金,梁斌也解决不了他的就业问题。顾小白很失落。才当了不到一个月的线人,他又成了狗都嫌的社会闲散人员。其实他帮警方干活,并不是眼馋奖金和工作,而是喜欢那种隐秘生活带来的快感。卧底,是一个巨大的秘密,破案就是揭开谜底。这对于渴望解密的顾小白来说,太他妈刺激了!但顾小白根本不相信警方的推理,一个说着纯正英语,喜欢香水的绅士,怎么可能做贼呢?太扯淡了!顾小白向梁斌提出了三点质疑:第一,孟老师被害时穿着白衬衣,身上有香水味。如果他是贼,在昏暗狭窄的防空洞里,白衬衣和香水会极大地增加他被人发现的风险,他怎么可能犯这种愚蠢的错误?第二,孟老师是怎么把猎枪带进防空洞的?要想掩人耳目,必须有藏枪的袋子。把红酒从仓库带走也需要袋子,但案发现场并没有发现任何袋子。第三,孟老师是近视,平时戴眼镜,如果他进防空洞盗窃,肯定会拿手电筒照明,但案发现场没发现手电筒。

梁斌听了一愣,顾小白的后两个质疑他之前都想到了,他怀疑袋子和手电筒是被围观群众捡去了。第一个质疑他确实没想到,他很欣赏顾小白敏锐的洞察力。但梁斌认为孟海是初犯,缺乏经验,作案时穿白衬衣喷香水也说得过去。针对梁斌的解释,顾小白再次提出了质疑:一个有胆量私藏枪支的人,会缺乏犯罪经验吗?梁斌却告诉顾小白,犯罪心理非常复杂,在侦破实践中,高智商罪犯出现低级错误屡见不鲜。

坐在越来越浓稠的暮色中,望着梁斌远去的背影,顾小白的心里升腾起一个念头,他要继续查下去。以前他当线人,是为了刺激,没有任何崇高的动机。但现在,他是为了证明孟老师的清白,这种使命感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在燃烧。他一遍遍地弹奏着喑哑的吉他,直到月亮爬上了乌龙宝塔,撞了一下趴在塔尖睡觉的一只猫头鹰的腰。回家的路上,顾小白有一种特别奇诡的感觉,这个夏天似乎是由各种秘密串联而成的,他从一个秘密跌进另外一个秘密。就像掉入了一个神秘的黑洞中,他的身体被撕碎成无数粒子,然后不断地重新排列组合,这让他有些晕头转向,甚至感觉魔幻。

顾小白觉得接下来的调查不是自己一个人能完成的事。当晚,他在一个废砖窑里找到了许国巍、彭大年和胡浩,他们三个正扯着嗓子排练一首新歌,鬼哭狼嚎一般。顾小白发了一圈烟,把自己给梁斌当线人的事说了一遍,然后问他们,愿不愿意跟自己一起查清孟老师被害的真相?胡浩往顾小白脸上吐了口烟圈,说难怪你小子最近性情大变,不跟哥几个一块玩了,原来是当卧底去了,牛啊。许国巍说,他们三个准备过几天去长沙解放路的一家小酒吧应聘驻唱歌手,正忙着排练,哪有空管闲事。彭大年劝顾小白跟他们一起去长沙发展,说那里星探多,运气好的话有可能一夜成名。

顾小白很生气。孟老师以前对大家挺好,现在他被泼了脏水,这三个家伙竟然不闻不问,太寒心了。顾小白掐灭烟头,默默离开了砖窑。他在白色水塔上躺到半夜,渐渐释然了。让许国巍等人放弃梦想去为一个死人正名,确实有些苛责。何况连警方都认为孟老师是盗窃嫌疑犯,他发起的所谓调查,到最后可能是一场闹剧,谁都不愿意蹚这潭浑水也能理解。那天凌晨,狮子座爆发了一场流星雨。凝望着那些长长短短的发光的尾巴,顾小白的脑回路慢慢清晰,他决定天亮后去找江蓝,她跟孟老师的关系最密切,一定愿意跟他合作。

第二天清晨,顾小白没吃早餐就直奔江蓝家。快到南杂店时,他看见江蓝骑着那辆凤凰牌自行车出了门。顾小白骑车尾随,想在路上找个僻静处跟江蓝说事。然而,她直接进入了县公安局大院。顾小白很诧异,但他没有跟进去,他想江蓝一定是为孟老师讨说法,他就在外面等她。没多久,梁斌骑着一辆边三轮飞驰而来。在大门口看见顾小白,他有点惊讶,你来这里干什么,不是跟你说停止合作了吗?顾小白找了个借口,说自己想了整整一夜,还是不相信孟老师会偷东西,他要梁斌宽限几天,别急着结案,他想再找找线索。梁斌说,别找了,我刚接到电话,江蓝今天过来自首,声称孟老师是她杀的。顾小白大吃一惊,正要追问,梁斌已经进了公安局大院。他想跟上去,但被门卫拦住了。顾小白打梁斌的手机,没有接听,他干脆把自行车停在行道树下,抽着烟,等梁斌出来。

昨晚好不容易疏通的脑回路又被堵塞了,他想不明白江蓝怎么会跟孟老师的死扯到一起?他像牛顿琢磨万有引力一样,久久蹲在树下,全然忘记了饥饿和酷热。一个上午,他抽了整整一盒烟。直到中午十二点,梁斌才从公安局大院里出来,看见顾小白还守在门口,连忙把他带到旁边的小餐馆,要了间包厢,请他吃饭。梁斌说,江蓝声称她和孟海是恋爱关系。那支哮天犬牌猎枪是她父亲留下的,以前用来打鸟。在一次闲聊中,孟老师得知她家有枪,就说高考后带她去江边的芦苇丛里打野兔。案发当天,两个人约好中午在防空洞碰头,里面有个出口,一直通到江边。出门时,江蓝对外婆谎称去厂里洗澡洗衣服,顺便找同学玩一会儿。她偷偷把猎枪用衣服包好,藏在锌皮桶里。进入防空洞后,她发现自己被顾小白跟踪,就只好真的去洗了个澡,还洗了衣服。从澡堂出来后,她在防空洞里见到了孟老师,但孟老师有些近视,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她。她突然萌生了一个整蛊的念头,于是拿着那支哮天犬牌猎枪,悄悄靠近孟老师,把枪口顶在了他的后背上。孟老师果然吓了一大跳,他转身抓住枪管,提醒她小心走火。她还是小时候看父亲用过枪,对枪支并不熟悉,当时她误以为保险装置处于关闭状态,就故意扣动了扳机,没想到枪响了,孟老师中弹倒在了血泊中。情急之下,她跑出防空洞去找顾小白,编了一套貌似合情合理的说辞。至于孟老师的手机和钱包,江蓝说可能被围观群众拿走了。她还说,孟老师当天进防空洞并没带手电筒,因为担心被人发现他和女学生幽会,影响不好。

顾小白问,孟老师的死亡时间不是下午两点半左右吗?江蓝洗澡出来后进入防空洞,是三点左右,时间根本不对!梁斌说,实际死亡时间和法医推算的死亡时间是有误差的,半小时误差在正常范围内。顾小白又问,孟老师案发前去烟酒批发部询问红酒的价格,这事怎么解释?梁斌说,我们后来了解到,孟海的父亲这个月底五十大寿。孟海可能是想买瓶红酒给父亲庆生,这事应该跟案子没关系。顾小白继续问,在防空洞里找到的撬棍和榔头又怎么解释?梁斌说,可能确实有人企图盗窃仓库里的红酒,因为某种原因未能得逞,就将作案工具遗弃在防空洞内。梁斌还说,根据江蓝的交代,他上午派人去漕溪港,在她家床底下找到了藏枪的箱子,里面有一盒猎枪子弹。听完梁斌的讲述,顾小白的第一反应是,江蓝在撒谎,目的是为了帮孟老师脱罪。纸厂保卫科缺乏保密意识,早就将警方怀疑孟海盗窃的原因透露出去,江蓝根据警方补充侦查的细节编造假口供,是完全有可能的。梁斌摇头说,江蓝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她不会傻到以断送自己的前途为代价,替一个死人脱罪。顾小白问,如果犯罪事实成立,江蓝会判几年?梁斌说,过失致人死亡罪,加上非法持有、私藏枪支弹药罪,数罪并罚,十年跑不掉。

顾小白悲哀地想,坐这么久的牢,江蓝就再也没有机会念大学了。梁斌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到顾小白碗里,说师生恋本来就不被允许,如果孟海对江蓝有过不当行为,哪怕她是自愿的,孟海也有违师德。这属于被害人有错在先,将来在给江蓝量刑时会酌情从轻。但讯问时,江蓝否认她和孟海在校期间有过不当行为。

顾小白嚯地站起来说,不,她在撒谎!

梁斌吃惊地看着顾小白,问他怎么知道江蓝在撒谎?顾小白找梁斌要了根芙蓉王,坐下来深吸了两口,他说高一上学期,冬至那天下午,他无意中在江蓝的书包里发现了一本病历,上面写的名字叫李静,年龄十八岁,做的是流产手术,在县中医院做的。梁斌问,这本病历跟江蓝有什么关系?顾小白说,班上没有叫李静的女生,也没有谁会把别人的病历放在自己书包里,李静应该是江蓝的化名。他还记得那天上午没有孟老师的课,江蓝也恰好上午请假没来,他怀疑两个人一起去了医院。顾小白特意强调,病历上李静两个字是孟老师的笔迹。梁斌一脸狐疑地看着顾小白,问他怎么把这件事记得如此清楚,快三年了,居然连日期还记得。顾小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腼腆地说,反正我没撒谎。梁斌就明白了这个少年的心思,他当即打了个电话,要手下再去一趟江蓝家,找找有没有顾小白说的这本病历。饭刚吃完,梁斌的手机就响了,话筒那头说,梁队,病历找到了,名字确实叫李静!

江蓝的这个秘密顾小白隐瞒了三年,谁都没有透露。江蓝和任何男生好他都会吃醋,唯独和孟老师好他不会嫉妒。他跟马小军一样,把孟老师当成了偶像。江蓝流过产,对顾小白来说这不算污点,他只是暗恋她,没想过拥有她。江蓝迟早要嫁人的,嫁给孟老师这种会说英语、喜欢香水的男神,是她最好的归宿。江蓝自首这天,顾小白整个下午都骑着车在阳光下游荡。他之所以向梁斌透露江蓝的这段隐私,是为了证明孟老师“有错在先”,给她量刑时可以从轻。

顾小白在东湖边吹了会儿风,途中他摔了一跤,因为他感觉整个世界都是倾斜的,包括湖面、马路和阳光。梁斌打来电话,说拿着“李静”的病历去了中医院,负责做流产手术的妇产科大夫叫蒋明珍,她在一堆女孩的照片中准确地认出了江蓝。蒋大夫也在一堆照片中认出了孟海,当时就是他陪“李静”来的,“李静”的清纯漂亮和孟海身上的香水味,都让蒋大夫印象深刻。

梁斌再次讯问江蓝时,她依然一口咬定跟孟海没有不当关系,直到梁斌把那本病历摆在面前,她才承认李静就是自己的化名,导致她怀孕流产的就是孟老师。交代完这些,江蓝放声大哭,整个公安局大院里都是她的哭声。后来梁斌跟顾小白说,他从没见一个人这么伤心过,像是要把五脏六腑和一生的悲苦,都从喉咙里哭出来。

顾小白那时就意识到,江蓝宁愿重判,也不愿公开她曾堕胎的隐私。因为同学三年,他从没见江蓝当众哭过,哪怕是在孟老师的追悼会上,哪怕是在高考落榜后。多年后,顾小白在办案期间发现,越是平时沉默寡言波澜不惊的当事人,被戳中泪点时哭得越凶。反而是那些动不动就哭鼻子的人,比较容易控制情绪。只有当心中某些顽固的东西被摧毁后,一个坚强的人才会泪流满面。

那本病历,也许就是江蓝少女时代一扇不忍开启的门。

正是从这个阳光倾斜的下午开始,顾小白那些跟江蓝有关的梦中,不再弥漫着香椿树的气息,而是充斥着尖叫、哭泣和枪声,他一次次被这种声音惊醒。

十三年前的那个夏天,江蓝自首的事以及她的隐私,第二天早晨就传遍了县城的大街小巷,成了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县、市、省各级媒体纷纷报道,师生恋、堕胎、持枪杀人,这些吸引眼球的元素聚集在一起,使此案迅速发酵,在社会上引起了巨大反响。县公安局和县教育局成立了联合调查组,调查湘江造纸厂子弟学校是否有更多的女生受害。一周后,调查组做出结论:孟海和江蓝确系恋爱关系,并无其他女生受害。江蓝自称是转学后才认识孟海的,那时她已经十五岁,孟海和她发生不当关系不算强奸。

这个案子也引起了省公安厅的重视,下来一位姓沈的副厅长督办。梁斌胸怀坦荡,自我批评说,如果不是一个线人提供线索,如果不是江蓝主动自首,差点办成了冤假错案。梁斌还把顾小白当线人的情况详细报告了一遍,他的目的是想兑现承诺,给顾小白在厂保卫科争取一个工作机会。梁斌讲述的三个细节让那位沈副厅长产生了浓厚兴趣:第一,顾小白在秘密调查时,协助警方抓获了不少违法犯罪分子;第二,仅凭孟海案发当天穿着白衬衣和身上有香水味,还有没携带装红酒的袋子,顾小白就判断他不可能在防空洞里盗窃;第三,根据病历上的笔迹,以及孟海和江蓝当天上午没来上课,顾小白就准确地猜到是孟海带江蓝去医院做流产手术。沈副厅长惊叹,顾小白有当侦查员的天赋,这样的人才埋没了实在可惜!沈副厅长当即调阅了顾小白的高考成绩,发现他离警校录取线还差了二十几分。但他协助警方破案有功,完全可以特事特办。

在沈副厅长的大力举荐下,经过层层审批和体检,顾小白被省警校破格录取,县公安局还给他发了五千块奖金。这一消息轰动了湘江造纸厂,乃至整座县城。顾小白当线人的事也随之传开了,而且版本不断升级。传到顾小白父母的耳朵里,他已经成了少年狄仁杰那样的神探,看一眼现场就能知道犯罪嫌疑人是男是女,甚至长什么模样。那段时间,连邻居家养的鸡丢了都来找顾小白断案,让他哭笑不得。更离谱的是,他还没进警校,提亲的人就纷至沓来,包括那个给他一张假钞的女孩的父母。马小燕考上大学,她老爸请厂里的花鼓戏剧团唱了三天大戏。顾小白拿到警校录取通知后,他父亲也请人唱了三天戏,但请的不是厂里的业余戏班子,而是县里的花鼓戏剧团,风头盖过了马厂长。如果是以往,顾小白的父母肯定不敢如此高调,那会得罪马厂长。但现在他们的儿子要当警察了,还怕谁啊?只有人家怕他们的份!

顾小白有自知之明,他很清楚,他不过是走了个狗屎运。他没把自己当人物,在去上警校前,他每天照样躺在白色水塔上看闲书,举着单筒望远镜发呆,或者坐在江边的驳船上抽烟、钓鱼、弹吉他。他还经常去防空洞,案发后一个多月,他似乎还能在里面闻到血腥味、火药味和香水味。对了,还有江蓝身上那种淡淡的猫尿味。有很多次,顾小白在闲逛的时候遇见熟人,对方问他是不是又在帮警方办案,在跟踪犯罪嫌疑人?他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其实他谁都没有跟踪,但好像又在跟踪谁。也许,他跟踪的是自己,是另外一个他。还有好几次,顾小白遇见了马小军。自从孟海和江蓝出事后,本来就安静的马小军更寡言少语了,一整天都说不了几句话。大部分时间,他都在防空洞里游荡,跟个幽灵似的,常常把前来偷情的男女吓得魂飞魄散。他不再注重仪表了,头发蓬乱,衣领油腻,身上不仅没有了香水味,还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顾小白知道,那是防空洞里特有的气味,黑暗的味道。马小军看人的眼光也变得不善,特别是看顾小白,眼睛像狼一样闪烁着幽幽绿光,似乎随时会扑过来咬他一口。

江蓝最终被判了六年,算是比较轻了。服刑地点在白泥湖监狱,距离湘江造纸厂不到三十里路。顾小白在警校读书期间,给江蓝写过好几封信,但她一封都没有回。他渐渐明白,他自以为是的救赎,对江蓝来说,其实是一种深深的伤害。

那时候,许国巍、彭大年和胡浩已经在长沙的酒吧里驻唱,但混得很不如意,被客人喝倒彩、扔果皮是家常便饭,老板也屡屡找借口克扣他们的薪水。那家酒吧顾小白去过几次,是由一座民国花园洋房改建而成,叫“橙子时光”,很文艺的一个名字,但看上去比较破败,有点颓靡的气息。一个光头和许国巍他们组成了乐队,声嘶力竭地唱着摇滚。四个人的胳膊上都文着爬虫动物,张牙舞爪。顾小白感觉他们更像古惑仔,而不是歌手。当年在萤火虫乐队时,顾小白的情绪很容易被音乐感染,整个人都是饱满的,像是吸足了水分的种子,给点阳光就能发芽。而现在,许国巍等人的演唱完全不能引起顾小白的共鸣,他从身体到心灵都是干瘪的,他甚至觉得这简直是噪声,难以忍受。如果不是为了给老同学捧场,他肯定掉头就走。顾小白一度很疑惑,来到了大城市,三位老同学的演唱水平怎么反而降低了?难道是因为自己的眼界高了,审美水平提升了?很久以后顾小白才慢慢领悟,他们都没变,世界也没变,变的是不再纯真的时光。

酒吧驻唱的那些日子,许国巍他们过得很窘迫,三个人合租一室一厅,不到四十平方米。许国巍和彭大年睡上下铺,胡浩睡沙发。生活也黑白颠倒,经常拿方便面当夜宵,一脸菜色。顾小白笑话他们,眼睑浮肿,皮肤松弛,往路边一站,就是牛郎。尽管手头拮据,每隔几个月,三个人就会凑钱买些零食和生活用品,以及一些高考复习资料,到白泥湖监狱给江蓝。顾小白上警校后的第二年春天,三位流浪歌手实在混不下去了,决定一起回老家另谋生路。走之前,他们把身上的钱都掏了出来,约了顾小白在太平街的一个大排档吃夜宵。顾小白忘了当时是怎么把话题转移到江蓝身上的,许国巍说,每次探监,江蓝看到他们都一声不吭,像尊蜡像;彭大年叫顾小白不要再自作多情了,狱警告诉他们,有个警校生经常写信给江蓝,但她每次看都不看就把信扔了;胡浩更是情绪激动,揪住顾小白的衣领,骂他卑鄙无耻,为了披上一身虎皮,不惜踩着江蓝往上蹦跶。不管顾小白怎么解释,喝高了的三个人都不信,还趁着酒劲对他动起了手。顾小白没有还手,他被啤酒瓶砸破了脑袋,还被打掉一颗牙,幸好只是智齿。巡警赶过来,要不是顾小白掏出警校学生证,说打人的是他朋友,喝醉了发酒疯,主观上并无恶意,那次许国巍、彭大年和胡浩都得蹲拘留所。

警校曾经组织学生去参观白泥湖监狱,顾小白装病没去。他托室友严翔给江蓝捎了一本《且听风吟》,村上春树的,他知道她喜欢这个日本作家的书。但参观结束后,严翔把书带回来了,说江蓝没要。严翔还笑嘻嘻地问顾小白,江蓝长得那么漂亮,是不是因为做小姐进去的?顾小白当即勃然大怒,一个鞭腿过去,差点把严翔的下巴踢脱臼,为此挨了一个警告处分。

顾小白经常想两个问题,十八岁那年夏天,如果他没有给梁斌当线人,他会不会也跟许国巍他们一样去长沙当流浪歌手,然后带着破灭的梦想回到老家?江蓝会不会仍旧把他当朋友?顾小白很怀念组建萤火虫乐队的那段岁月,歌声飞扬,活力四射。那时候的阳光充斥着荷尔蒙的气息,梅雨里全是思念的眼泪,连秘密都是潮湿的。上警校后,顾小白再没有这么神经质过,父母把家搬到长沙,将他以前的那把吉他也带过来了,但他一次都没有弹过,以致上面全是浮尘。他甚至歌都很少唱,室友集体去KTV狂欢,他次次找借口缺席。警校的同学都以为他没有音乐细胞,天生五音不全。直到毕业晚会上,老师要求每人必须表演一个节目,无奈之下,顾小白才抱着吉他唱了一首《我终于失去了你》。他的男中音极富磁性,还带着性感的烟嗓,吉他弹奏得行云流水,全场同学都兴奋得尖叫。大家都不明白,顾小白明明可以靠歌声俘获许多迷妹,为什么偏偏要走高冷路线?连体重远远超标的严翔都跟卫校的一个女生好上了,顾小白却一个女朋友都没有。

警校三年,顾小白有一种生人勿近的孤傲,以前身上那种吊儿郎当的气息荡然无存。他独来独往,目光冷峻,各门功课都是优。他跟踪的嗜好也没丢,但跟踪的不再是漂亮女人,而是扒手。三年下来,他抓获了一百多名扒手,受害者送的锦旗挂满了宿舍。他平时上网喜欢浏览追逃信息,如果在通缉令上发现有流窜长沙的逃犯,他就会熟记其体貌特征,然后利用周末上街转悠,寻找目标。还真让他逮住两个,其中一个身上有把仿五四手枪,子弹已经上膛。在警校,顾小白唯一的好友就是严翔,虽然因为江蓝的事两个人打过架,但很快和好,那个带枪的逃犯就是两个人合力抓获的。警校毕业后,顾小白和严翔都分到缉毒大队,更是成了生死兄弟。两个人搭档,抓获了不少毒贩。在一次抓捕毒枭的行动中,严翔执意把防弹背心让给了顾小白,说自己脂肪厚,扛子弹。但结果并没有防住子弹,毒枭狗急跳墙,手持AK47疯狂扫射,严翔身中三弹。在送往医院的救护车上,严翔躺在顾小白的怀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临终前,这个曾经睡在顾小白下铺的兄弟奄奄一息地说,告诉小惠,我卧底去了,三四年都不能联系,叫她别等我了。

顾小白当即泪如泉涌。

小惠是严翔的女朋友,在湘雅医院当护士。严翔留在人世的最后一句话,是给自己的恋人的。顾小白无数次想,如果自己也有这一天,会将遗言留给谁呢?父母吗?不行,他们一个有高血压,一个有心脏病,听了遗言肯定要发病。留给好基友胡浩?也不行,这厮神经大条,第二天肯定就会忘得一干二净。那还能留给谁?江蓝?是的,就留给江蓝!他要告诉她,当初泄露她的隐私,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让她少坐几年牢——她刚进入高中,就被班主任盯上,百般引诱,强行跟她发生了不当关系,导致她怀孕,被迫流产。不管她和孟老师是不是真心相爱,至少从道德层面上来说,她是妥妥的受害者,在量刑时肯定会从轻。

江蓝听到顾小白的遗言时,嘴角抽动,浑身发抖,然后哇地哭出声来,眼泪像春天的汨罗江,汹涌澎湃摧枯拉朽。顾小白觉得,如果自己在天有灵,看到这一幕也会安息了。但这只是顾小白的想象,江蓝真的会原谅他吗?顾小白不敢肯定,也许会,也许不会。不过有一点毋庸置疑,如果江蓝的反应是后者,顾小白一定会死不瞑目。

严翔牺牲后,顾小白将他的遗言带给了小惠。这个长着一双大眼睛的护士凝视着顾小白,发现他不像是在开玩笑。她说,不就三四年吗,我等他回来。顾小白说,可能更久,你等不起。小惠执拗地说,一辈子我都等!顾小白用手指狠狠地掐灭燃烧的烟头,吼道,别等了,他不会回来了!说完他转身就走,头也不回,泪水从他脸上流到了高高竖起的衣领里面。他听到小惠在后面哭,哭声像是从深邃的地缝里飘出来,带着一股被挤压的颤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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