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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流浪歌手的情人.2

作者:赵小赵 当前章节:11849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7:42

顾小白心想,小惠应该明白了自己的暗示。他没有邀请小惠参加严翔的葬礼,现场有许多缉毒警,身份需要保密。这之后顾小白就调到了刑侦大队,不是害怕缉毒的危险,而是他落下了心理阴影。每次抓捕毒贩,就会想起严翔的死,就恨不得对毒贩下死手。为了避免犯错误,他只好申请调离岗位。多年后的一个情人节,顾小白在五一广场的肯德基餐厅邂逅小惠,但她没看见他。小惠要了两份草莓冰激凌,一份自己吃,一份摆在空无一人的对面。顾小白知道,草莓冰激凌是严翔的最爱。顾小白的眼泪汹涌而出,幸好戴着墨镜,无人发现。小惠还在等待,等待一个明知不可能回来的人。顾小白的心疼得都快滴出血来,他踉跄着离开餐厅,像个醉鬼。

人到中年了,顾小白还没有谈恋爱,经常有人问他是不是在等谁,他不知怎么回答,好像是,又好像不是。有一次顾小白坐在天心阁上,眺望着湘江对岸的岳麓山,想了很久。最后他想明白了,这些年,他的确在等,等待一场解密。

十八岁那年夏天,江蓝向公安机关自首,说是她误杀了孟老师。警方经过调查,认可了她的口供。但顾小白总觉得,这不是真相。他不相信案发当天,孟老师是和江蓝相约去打野兔。理由有三:第一,江蓝那天穿着高跟鞋,根本不适合在芦苇丛那种松软的地面上行走;第二,江蓝害怕巨响,每次在红白喜事上演出,只要别人放鞭炮,哪怕她正在弹电子琴,也会停下来捂住耳朵。枪声比鞭炮声大多了,她绝对没有胆量开枪打猎;第三,有一次,胡浩和许国巍在教学楼走廊上踢足球,胡浩的头不小心撞在玻璃上,流了很多血,孟老师闻讯赶来,看到血,他差点吐了,说自己晕血,一个晕血的人怎么可能去打兔子?

顾小白曾经把这些疑问告诉了梁斌,但梁斌说,江蓝对此的解释是,她和孟老师只是借打猎之名出去约会,在芦苇丛里说些悄悄话,并不一定要打到猎物。所以两个人出门时没考虑太多,从穿戴到心理上都没做任何准备。梁斌认为,恋爱中的男女,有很多行为方式是异于平常的,具体情况要具体分析,不能教条主义。

顾小白认为,这个案子还有一个非常关键的证据缺失,那就是一直没找到孟老师的钱包和手机。特别是手机,如果被人顺手牵羊从现场带走,要么自己使用,要么会卖掉,但这部手机再没有露过面,也没开过机。梁斌说,不排除拿走手机的人事后出于惧怕心理,把手机扔进湘江的可能。当时正值汛期,这么小的物品肯定被冲到了下游,根本无法打捞。但不管梁斌怎样解释,顾小白还是不相信江蓝的口供,他更相信她是在给孟老师脱罪。既然为情杀人屡见不鲜,为了爱情去坐牢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如果顾小白的猜测是对的,那问题又来了,案发那天,孟老师为什么要去防空洞呢?如果他不是被江蓝误杀,那他到底是被谁枪杀的?江蓝自愿顶包,她就不怕让真凶逍遥法外吗?这些谜团缠绕着顾小白,如影随形,甚至成了他的梦魇。虽然案子早已尘埃落定,他还是渴望解开这个秘密。就像他少年时代经常窥探别人的秘密,其实那些秘密对他的生活毫无意义,有意义的是真相本身。特别是想到真凶可能还没落网,顾小白就无法释怀。为了给孟老师脱罪,江蓝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这笔账必须找凶手算!

顾小白也曾跟许国巍、彭大年和胡浩讨论过孟老师的死因,他们都说不出个所以然。相比较而言,他们更相信孟老师是被江蓝误杀,而不是盗窃红酒时枪支走火打死了自己。胡浩还突发奇想,说防空洞里有鬼,孟老师和江蓝是不是在那里撞鬼了,发生了什么灵异事件?纸厂的防空洞里每隔几年都会死人,大都是自杀,死因五花八门,因为家庭矛盾寻短见的居多,也有疾病缠身想解脱的,还有吸毒暴毙的。据说这些人的怨气极重,鬼魂在防空洞里徘徊不散,无法进入轮回。顾小白的少年时代,有相当一部分时间是在防空洞里度过的,他从没见过鬼。他在那个黑暗世界里见到的,都是鬼鬼祟祟的人。把孟老师的死归咎于灵异事件,完全是扯淡。

上警校后,顾小白利用自己学到的侦查知识重新审视过这个案子,他觉得留在案发现场的那支哮天犬牌猎枪是破案的关键,必须确定猎枪的主人。但江蓝声称枪是她父亲留下来的,她父亲坟头早已长草,死无对证。顾小白听梁斌说,他找江蓝外婆询问过枪支的来源,老人说女婿以前确实有支猎枪,是江蓝的爷爷留下的,什么牌子她不清楚。但她记得警方在纸厂开展大规模缉枪行动时,女婿出于害怕,把枪偷偷扔到了湘江里。至于是不是真的扔了,她也不知道。

顾小白认为,江蓝外婆的证词没有太大的说服力,只能证明江蓝父亲有过猎枪,这在很多年前是合法的,商店可以随意买到。仅凭江蓝的口供,以及她家床下发现的一盒子弹,就认定杀死孟老师的枪,跟她父亲藏的枪是同一支,太牵强了。要知道,就算是不同牌子的枪,子弹也有可能通用。至于孟老师手部的硝烟反应为什么比身体其他部位更大,顾小白认为这并不难解释。当时孟老师很有可能双手抓住了凶手的枪管,想夺枪反击,但没成功。凶手开枪时,射击残留物大量喷射在孟老师的手上。

顾小白还原了案发当天的场景——孟老师因为某种未知原因来到防空洞,他无意中发现有人在存放红酒的仓库前鬼鬼祟祟,于是上前盘问。有可能他和盗贼发生了口角,盗贼恼羞成怒对他下了杀手。也有可能他认出了盗贼,为了杀人灭口,盗贼就枪杀了他。事后,盗贼拿走了孟老师的钱包和手机,扔掉猎枪和作案工具,迅速逃离了现场。

保卫科科长丁保国曾说,知道那个仓库藏有红酒的人不超过十个。顾小白认为,枪杀孟老师的凶手,要么就在这十人之中,要么就是那个把孟老师骗进防空洞里来的人。顾小白不相信案发那天孟老师是去赴一场浪漫的约会,他一定是带着某个秘密才去那个地下世界的,而且是重大的秘密。

二〇一八年这个阳光凶猛的午后,顾小白在萤火虫咖啡屋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周云鹏案发前来这里只是喝咖啡谈生意,并无异常。但顾小白还是觉得不虚此行,时隔十三年,他终于见到了江蓝。牢狱生涯没有在她身上留下明显的痕迹,这足以让他欣慰。更让他欣慰的是,江蓝尽管对他比较冷淡,但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排斥,这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回去的路上顾小白心情大好,还打开车载播放器听起了音乐。梁斌车里的CD都是十几年前的老歌,看来他也是个喜欢怀旧的人。孟海被害案同样改变了梁斌的命运,他职务前那个挂了好几年的“副”字去掉了,成了刑侦队长。可惜他积劳成疾,得了肝癌,不然上级可能还会给他加加担子。顾小白觉得生活就像一台花鼓戏,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地。听着熟悉的老歌,他甚至有些迷惑,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地方。

回到队里,顾小白主持召开了案情分析会,他问杜耀文,洋杉湖周边的监控覆盖情况如何?杜耀文说,机动车进入洋杉湖湿地,必须经过一条机耕道,出入口都有探头。但如果是徒步,有很多小路可以选择,几乎都在监控盲区。平时防止盗猎,主要靠保护区的工作人员巡逻,漏洞很大。段宏有点沮丧地说,机耕道路口的监控已经查过了,案发前二十四小时内,没有发现可疑车辆和可疑人员。

顾小白说,这么看来,通过监控获得突破的可能性比较小,犯罪嫌疑人大概率是徒步进入案发地。周云鹏的案子要从两个方面寻找突破口,第一,找到用来纵火的汽油的来源。现在私家车普及率很高,如果是有车一族,很可能从自己的车里抽取汽油,灌注到可乐瓶内。这种方式很隐蔽,不太好查。如果是无车一族,购买散装汽油必须登记个人信息,这就好查多了。汽油易燃易爆,味道也大,散装状态下不会保存太久,就查三个月内的购买信息。但犯罪嫌疑人为了逃避警方追查,很可能通过非法销售点购买散装汽油;第二,普通人狩猎,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或者为了贩卖盈利。但周云鹏是富豪,想吃什么野物都可以买到,他狩猎应该仅仅是出于爱好。有这种爱好的人在富豪圈子里有不少。周云鹏去狩猎很可能约了同伴,这个消失的同伴作案嫌疑很大。要了解周云鹏的狩猎圈子,找到跟他有相同爱好的人,逐一排查。

下达命令时,顾小白突然想起当年江蓝的口供,她自称和孟老师名义上是去打野兔,其实是躲在芦苇丛里幽会。于是他补充道,查查跟周云鹏关系密切的异性,特别是有过感情纠纷的。三个前妻的可能性不大,不用查了,他跟前妻接触没必要遮遮掩掩。如果他确实约了女人去芦苇丛,两个人的关系一定很暧昧,见不得光。顾小白吩咐段宏去网络平台发布一则悬赏通告,向广大群众征集破案线索。段宏问他奖金多少,顾小白想了想说,两万元吧,回头他向谭局打报告申请拨款。顾小白又让一位叫刘凤娟的警花联系《岳州晨报》,务必在明天头版显要位置登载悬赏通告。但旋即他又叫住了刘凤娟,说还是自己去趟报社,跟当地媒体熟悉一下,方便以后开展舆论宣传。

顾小白拿出黎乐乐留给他的名片,拨打了上面的手机号码。电话接通了,他问,黎记者,我现在去报社坐坐,你有空吗?黎乐乐立即听出了顾小白的声音,一股笑意从话筒里流淌出来,顾队大驾光临,小女子没空也得抽空,随时恭候。顾小白驱车过去,发现报社果然离萤火虫咖啡屋很近。喝着黎乐乐泡的姜盐豆子茶,他把来意说了一遍。黎乐乐说,这个没问题,我们肯定大力支持警方的工作。正事说完,顾小白开始说闲事,这也是他亲自来报社的真实目的。他问黎乐乐,我和江蓝的那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黎乐乐笑道,咖啡屋去的次数多了,就跟江蓝熟了,听她说的。顾小白很难想象江蓝会把这么隐私的事告诉别人,而且是一个很八卦的女记者,这不符合她的性格。

黎乐乐似乎看出了顾小白的疑惑,说,江蓝已经放下了,不要再用以前的眼光看她了。她很享受现在这种庸常的生活,就跟咖啡一样,如果味道淡了,就往里面加一块糖,学着自己调剂。要我说啊,她是因祸得福,如果没有当年那件事,她肯定还在职场上厮杀,老得快。你看看她现在多年轻,比我大五岁,还有人以为她比我小呢,气死宝宝了。我挺羡慕她的,心态好,生活也没有压力,提前过上了幸福的晚年,妥妥的人生赢家啊。

顾小白苦笑道,你确定这是江蓝的真实想法吗?如果她没有坐牢,复读一年肯定会考上大学,生活比现在精彩多了。黎乐乐往太阳穴上抹了一点风油精,她说,当然确定!江蓝有什么理由骗我?你们警察是不是有职业病,总把人往坏处想?这叫有罪推定,会妨碍司法公正的。生活怎么样才算精彩,并没有标准答案。你认为的精彩,对于别人来说,也许是一种烦恼。

一杯茶喝完,顾小白就清楚了一点,论嘴皮子功夫,他和黎乐乐不是一个重量级。他适时换了话题,问她,江蓝有没有为当初的自首后悔?黎乐乐说,这个问题我也问过她,还不止一次,她每次的回答都是一样的——无怨无悔。看得出来,她和孟老师是真爱。这样的爱情现在都快绝迹了,如果孟老师九泉下有知,肯定会感动得不要不要的。一生中能这么疯狂地爱过一次,也是一种幸运。真的,我都有点羡慕嫉妒恨。

这次调任县刑侦队队长,顾小白原本是有理由推脱的,他正在负责一个打黑案,他是专案组副组长。他之所以答应走马上任,是因为想解开孟老师被害的谜团。十三年来,他无时无刻都想知道真相,但没有管辖权,他无法插手调查。赴任前,顾小白去探望了在湘雅住院的梁斌,他瘦得很厉害,成了皮包骨头,顾小白这次空降老家,就是他向那位沈副厅长举荐的。梁斌紧握着顾小白的手,说,孟海的案子,可能真的有幺蛾子。你去查查,查不清楚,老子死不瞑目。顾小白大惊,急忙问,梁队,你看出什么问题了?梁斌的声音很虚弱,你小子还记得吗?江蓝是二〇〇二年冬至去中医院做的流产手术,那天是十二月二十二日。但江蓝声称,自己是转学后跟孟海好上的,那本病历上写的很清楚,“李静”已怀孕十五周。也就是说,江蓝在九月中旬就怀孕了,这不科学啊。

顾小白记得很清楚,江蓝是国庆节后才从乌龙中学转到纸厂子弟学校来的,那一天是二〇〇二年十月八日,微雨。看到顾小白还有些蒙圈,梁斌就给他科普了一下生理知识:即使江蓝和孟海认识第一天就发生性关系并怀孕,到十二月二十二日也不可能怀孕十五周。十三年前,顾小白还不谙男女之事,没意识到这个问题,对病历上写的怀孕时间他也没有留意。梁斌说,当年参与查案的人都是男同志,对怀孕时间的推算都是门外汉,忽略了这个重要细节。他是在侦办另外一起案件时才了解这些知识的——有位公司老板报警,声称自己被女秘书敲诈。警方介入后,女秘书说自己中秋节晚上被老板约出去应酬,送她回家时,老板趁她酒醉不醒在车上实施了强奸,她现在已怀孕九周。为了查清事实,梁斌走访了妇产科专家,这才知道女秘书在撒谎。因为从时间倒推,女秘书不可能是中秋节那天晚上怀孕,至少还要提前半个月。经过审讯,女秘书交代孩子是男友的。为了筹钱买婚房,她和男友炮制了这出闹剧。不过,那位老板也确实在车上猥亵了女秘书。

梁斌发现孟海的案子有问题时,江蓝已经在白泥湖监狱服刑两年。梁斌坦言,重启调查会牵扯很多人,非常棘手。最关键的一点还在于,如果江蓝一口咬定流产的孩子就是她和孟海的爱情结晶,警方也无可奈何。因为江蓝可以说是医院的检查结果有误,也可以说自己记错了和孟海认识的日子。顾小白是江蓝的同学,梁斌希望他利用回老家担任刑侦队长的机会,把这个案子查个水落石出。对警察来说,最大的耻辱莫过于冤假错案。梁斌渴望在自己去见马克思之前看到孟海被害案的真相,他不想带着遗憾离开。顾小白答应了,梁斌的话让他更加相信,孟老师的案子没那么简单,里面一定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而江蓝挺身而出,以断送自己的前途为代价替孟老师脱罪,一定也有秘密。他要回到十八岁那年夏天,回到纸厂那条幽暗神秘的防空洞里,解开这些秘密。

顾小白曾经以为,江蓝自首是出于一时冲动,真要是坐牢了,肯定会悔不当初。但现在听黎乐乐这么一说,江蓝根本就没有为当年的行为后悔,难道他和梁斌都想多了,江蓝的疯狂真的是因为爱情的力量?

一个对爱情如此执着的女孩,为什么会选择一桩没有爱情的婚姻?顾小白忍不住问黎乐乐,江蓝和马小军的关系怎么样?黎乐乐说,还不错,她老公是傻了点,但不讨嫌,对她也不错。爱情这个东西是顶级奢侈品,很多四肢健全智商高的人,包括亿万富翁,都没有爱情,还不是照样过日子,照样生儿育女。心态比什么都重要,放低了要求,什么都能将就,狗屎中都能闻出芬芳来。不过,江蓝姐还没有孩子,这是美中不足。女人做了母亲后,一生才是圆满的。我问过江蓝姐,为什么还不要孩子?她说不急。我想这应该不是真话,也许,她是在寻找机会代孕。女人可以容忍老公身体残疾,但不能容忍下一代基因缺陷。

从报社出来,顾小白开车经过时代国际影城,雪狼乐队已经离开本县,演出海报被撕掉,但墙上还是留下了一些没有剔除干净的碎纸,花花绿绿的,像早已逝去的残酷青春。顾小白再次想起了那个一见到演出就兴奋得手舞足蹈的傻子同学。荒诞和正经并没有明确的界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精神病患者只是换了一个角度来审视世界。也许在马小军看来,那些所谓的聪明人才是真正的傻子。

白泥湖监狱每年都会举办迎新春联欢会,有文艺特长的江蓝每次都参加了表演。她还给监狱系统办的《新生报》投稿,发表了一些诗歌、散文。因为这些表现,她被减刑半年。在江蓝服刑的第二年春天,她外婆就脑溢血去世了。尽管许国巍等人探监时给江蓝捎了不少高考复习资料,但她并没有复习。出狱后,她守着外婆留下的南杂店度日。那段时间,再没有人听见她弹过电子琴,也再没有人看见她穿过那条蓝色马蹄莲裙子。是的,琴声和马蹄莲已经从她生活中消失了。

在平头百姓的眼里,江蓝杀过人,尽管是误杀。而且她高中就跟男人上床,还是自己的老师,这跟破鞋没有两样。背负着这样的恶名,南杂店的生意自然好不了。幸好门面是江蓝自家的,省了房租,一个月的盈利勉强够她生活开销。刑满释放人员多少会受到一些歧视,尤其是像江蓝这种手上有人命、作风不好的。以前的一些亲戚朋友,包括同学,几乎都跟江蓝断绝了来往。不离不弃的只有许国巍、彭大年和胡浩三人,对了,还有马小军和马小燕兄妹俩。不过,马小燕是在她哥结婚以后才跟江蓝走近的。

江蓝出狱时还未满二十四,胡浩曾经问她,怎么不复读参加高考?胡浩有个堂兄,复读了六年,二十四岁才考上大学,还只是一个三本。胡浩觉得,以江蓝的智商,复读一年,说不准能考上北大清华,至少能上湘雅医科大学。江蓝说,这里有孟老师的气息,她不想走,要寸步不离地陪着他。胡浩以为这是江蓝找的借口,她不考大学是因为担心交不起学费和生活费,于是他叫来许国巍和彭大年,当着江蓝的面一起表态,学费和生活费由他们三个人负担,叫她不要有任何顾虑。江蓝却摇摇头,说不是钱的问题,是她要留在这里给孟老师赎罪。

劝了几次都没效果后,胡浩等人就不再勉强了。那时候,三人都已经回到老家发展,刚刚开始创业,手头也没什么钱,他们只能通过照顾江蓝的生意来帮衬她。每个月消费的烟酒,乃至卫生纸和饮料,三人都是从江蓝的南杂店里买的。他们还轮流帮江蓝进货,把重活、脏活和累活都包了。这引来了很多闲言碎语,特别是胡浩等人的父母,以为自己的儿子看上了那个女杀人犯,尤其是许国巍的母亲,威胁儿子远离江蓝,不然她就吊死在门前的香樟树上。直到三人都给父母写下保证书,只是尽同学之谊照顾江蓝,并无别的想法,父母才不再干涉他们的行为。有一次胡浩请顾小白吃火锅,说从小到大,他这个学渣写过无数保证书,都是敷衍了事,谎话连篇。只有这份保证书是真心话,把他父母都看哭了,以后家里买油买盐,都会绕一大圈去江蓝的店里。

江蓝外婆去世的那一年秋天,连年亏损、资不抵债的湘江造纸厂被收购,成了豪森纸业集团,董事长是周云鹏。马小军被安排在公司保卫科,但其实是吃空饷,他并未上过一天班。厂里原职工都说,这是周云鹏为了报答老厂长的知遇之恩。马小军经常去江蓝的南杂店,帮她干一些体力活。没活干的时候,他就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看书,或者默默地打量过往行人,眼睛里似乎有一片沉静的海。在江蓝出事的那段时间,马小军一度不修边幅,变得邋里邋遢,身上还有很重的臭气和戾气。江蓝出狱后,马小军又变回去了,每天把自己拾掇干净,还往身上洒香水,目光清澈,笑容温和。有人在路上遇到马小军,经常打趣道,小军,穿这么精神,去相亲呢?马小军总是不置可否地傻笑几声。

马小军被他妈领着去相过几次亲,对方不是哑巴,就是聋子。据说小军妈对女方的要求是,可以没工作,可以有残疾,但必须智力正常。造纸厂被周云鹏收购后,马金龙在豪森担任副董事长,收入比当厂长时翻了几倍。马小军的母亲是县财政局的一名科长,也是个有油水的单位。而且,马小军看着一表人才,生活也能基本自理,所以相亲时,女方都能中意他,甚至还有如花似玉、身体健康的打工妹倒追的。但马小军一个都没瞧上,见了女方一次面就死活不去见第二次,他妈也问不出原因。顾小白倒是很好理解,马小军虽然脑子有病,但自己并不知道。在他的世界里,他是像孟老师那样的绅士——讲卫生,用手帕,洒香水,还会说英语。别说残疾人,就是一个有正式工作、四肢健全的漂亮女人也很难入他的法眼。有人怀疑马小军除了智障,生理也有缺陷,所以对女人没兴趣。但顾小白认为这纯属扯淡,因为他多次从马小军身上闻到梦的气息,有时是香椿味,有时是枣树味,有时又是桑葚味。

没有人知道江蓝和马小军是怎么好上的,当江蓝宣布要嫁给马小军时,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包括马小军的父母,也包括马小燕,那时候她已经是彭大年的女朋友。一开始,大家都怀疑江蓝坐牢把脑子坐出了毛病,但转念一想又都明白了,江蓝是有前科的,而且作风不好。这种杀过人的女人,睡在枕边都不踏实,搞不好还给自己弄顶绿帽子戴,哪个男人愿意娶啊?她不嫁给傻子嫁给谁?也只有马小军那样的二百五才会娶她。许国巍劝江蓝,小军的情况你是清楚的,千万别往火坑里跳!找机会我帮你介绍一个,这事急不得。江蓝摇头说,这个世界上,只有小军不会嫌我。胡浩也说,我在长沙坡子街开了家分店,要不你去那家店当店长,谁都不知道你过去那些事,什么样的好男人找不着。江蓝的表情异常坚决,她说,我不会离开这里,不会离开孟老师!

当年的五人组合中,顾小白最后一个知道江蓝和马小军的事。那时两个人已经拿了结婚证,婚礼定在七夕,地点在县城最豪华的饭店——楚天食府。胡浩问顾小白,你来不来参加婚礼?那是二〇一三年夏天的一个早晨,顾小白刚起床,接到胡浩的电话,他整个人都愣住了。脑袋像是被格式化了,一片空白。回过神来后,他听到胡浩又问了一句,你小子是哑巴了,还是耳朵塞猪毛了,到底来不来参加婚礼?他默默地挂了电话,没有洗漱,径直出了门。正值梅雨季节,天地阴沉,一如顾小白的心情。他在雨中走了整整一个上午,从小吴门走到白沙井,从橘子洲头走到岳麓书院,淋成了落汤鸡。像烟火一样,他脑海里无数次升腾起一个念头,回去阻止江蓝和马小军结婚,但无数次他又把这股烟火扑灭。他有什么理由阻止呢?江蓝既非他的亲人,也非他的恋人,她做什么都是她的自由。

对顾小白来说,胡浩早晨打的这个电话,不是来通知他参加婚礼的,倒像是来报丧的。他感觉有某种东西被埋葬了,埋到很深的地下,再也不见天日。但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又说不清楚。悲伤像梅雨一样席卷而来,严严实实地包裹住了他。从身体到灵魂,他都觉得寒意逼人。他在岳麓书院门前坐了很久,钟声隐隐响起,像是旷古的回声。他似乎变成了色盲,看什么都是灰色的,树是,草是,红绿灯是,回忆中的那个夏天更是,灰蒙蒙的,一丝阳光都投射不进来。有一瞬间,他陷入了一种世界末日般的恐慌,仿佛一切努力都没有了任何意义,他成了行尸走肉。雨中回来,顾小白发起了高烧,烧到41°,那是他十八岁之后第一次生病。打了两天点滴才退烧,有些不可察的东西也从他身体里面慢慢退去。

顾小白找了个理由没去参加婚礼,他托胡浩送了个红包,但江蓝没收。据说婚礼现场很热闹,原纸厂的人大都出席了,当然,是冲着老厂长的面子。婚礼是由彭大年的公司策划的,没收一分钱。许国巍和胡浩负责婚车,清一色奔驰宝马奥迪A8。那时候,三人已经掘到了人生第一桶金,不差钱。胡浩给顾小白发了婚礼现场的完整视频,顾小白一直没有勇气点开,也没有删除,他选择了忽略。后来他跟胡浩、许国巍和彭大年聚会,三人从不提起那场婚礼。顾小白很清楚,江蓝在大家心中是天使一样的存在。他们可以容忍自己油腻,但不能接受天使折翼。大家避而不谈也是因为心虚,既然自己无法做到抛开世俗羁绊娶江蓝为妻,那江蓝跟马小军结婚他们又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顾小白的父母在长沙开皮鞋店,经常会碰见老乡,他们带来了关于老家的各种消息。江蓝和马小军刚刚公开恋爱关系时,马小军的父母极力反对,甚至把儿子关在家里,用铁链拴着。在马小军父母的眼里,江蓝似乎连残疾人都不如。马金龙跟厂里的几个老伙计说,江蓝打过胎,马家怎么能找一个破鞋当媳妇?马母则说,杀人犯都有心理缺陷,这比身体残疾更可怕。她还到西林禅寺烧香,祈求菩萨来干预。她不知道有句老话: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菩萨怎么可能答应她这种无理要求呢?据说,马金龙拿出五万块钱放在江蓝面前,要她离开马小军,被江蓝拒绝。马小燕也被母亲派去做说客,在江蓝面前大谈她哥如何如何不好,说他有时六亲不认会打人,有时会把大小便拉在裤子里。马小燕还说,马家没有外人想象的那样条件好,她爸妈过几年都要退休了。这些年,为了给马小军治病,以及供她读书,积蓄都花光了。江蓝听了不为所动,说马小军的情况她学生时代就知道,早有心理准备,不会后悔。她还表示,自己开的南杂店足够她和马小军开销,不需要马家接济。还有人说,马家曾经打算雇用混混去恐吓江蓝。但没有混混敢接这个活,江蓝杀过人,谁都害怕惹她。对劳改释放人员,特别是手里有过命案的,混混有种本能的敬畏。

拿江蓝没辙,马小军的父母只好劝自己的傻儿子。他们把江蓝说得一无是处,简直就是狐狸精转世,潘金莲重生。但马小军根本听不进去,他在家里摔东西,把自己的衣服撕成碎片,大小便拉得到处都是,疯病明显加重。折腾了半个多月,马小军的父母觉得自己都快成精神病了,只好妥协。恢复自由后,马小军的疯病顿时好了许多,他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换了一身新衣服,喷了香水,吹了头发,然后去了江蓝的店里。马小军的父母被迫在外面重塑江蓝的人设,说她当初是因为年幼无知才被孟海诱骗,说她没有杀人,只是枪走火。马母还逢人就夸江蓝懂事孝顺有礼貌,性格也好,文文静静的,有书香气质。

马家的条件自然没有马小燕说的那么不堪,有人说湘江造纸厂被收购时,周云鹏给了马金龙许多好处费。至于到底多少,没有人知道,也没有证据。尽管江蓝说不需要马家接济,但马金龙还是给儿子置办了婚房,包括全套家具和电器。房子在县城最高档的小区——水岸东湖,面积有一百四十平方米,楼层和朝向都极佳。马母担心江蓝照顾不好马小军,还自掏腰包给小两口雇了个保姆。

江蓝开咖啡屋马家也帮了不少忙,装修基本上是马金龙出资,房租是江蓝自己出的——她把南杂店租给了别人,收的房租用来租咖啡屋的门面,当然,还得贴一点,这里地段比漕溪港好。马金龙和妻子的人脉都很广,他们经常推荐熟人到江蓝的咖啡屋里来消费。但萤火虫咖啡屋名声在外不完全是沾马家的光,江蓝功劳更大。装修风格是她自己设计的,咖啡豆是她亲手磨的,咖啡的口味也需要她调配勾兑。黎乐乐在《岳州晨报》的副刊上写过一篇文章,盛赞江蓝调制的咖啡,有撒哈拉沙漠风味、亚马逊热带雨林风味、美国西部牛仔风味、欧洲贵族风味……咖啡屋的布局很梦幻,适合恋爱、怀旧和读书。因此,萤火虫咖啡屋成了县城文青的网红打卡地。油腻的中年男人和寂寞的少妇也爱来这里,喝着咖啡,听着老歌,怀念他们年轻的时光。

儿子刚结婚时,马母对儿媳妇是不放心的,怕儿子戴绿帽子。她跟踪了很多次,发现江蓝每天两点一线,不是在家,就是在店里。她又找保姆打听,马小军有没有被江蓝欺负?保姆说,小两口恩爱得很,江蓝一个苹果也要切成两半,亲手喂给马小军吃。马母这才消停,相信江蓝是真心对自己的傻儿子好。马小燕也接受了这个嫂子,不过嫂子两个字她叫不出口,江蓝比她还小两个月呢。马小燕上的是省里的财经大学,毕业后在县里的一家银行工作。江蓝和马小军结婚的第二年,马小燕跟彭大年也成了一家人,此时她已经是银行信贷科科长。马小燕手握贷款大权,她经常把客户给她的一些高级化妆品和时装转手送给江蓝,但江蓝用不惯,还是化淡妆,穿平价衣服。这反而让马家人放心不少,觉得江蓝不会背着马小军出去勾引野男人。

唯一让马家对江蓝不悦的是,她的肚子一直是瘪的。有一次马金龙多喝了几杯,在家里发牢骚,说江蓝当年跟姓孟的乱搞,一下子就怀上了,怎么进了马家几年都没怀上?这话被彭大年听到了,透露给了许国巍和胡浩。胡浩拉长了脸说,扯淡!这种事怎么能怪江蓝,只能怪你那个大舅子种不好。彭大年那次也是喝多了,醉醺醺地说,实在不行,我不介意奉献一点爱心。但话刚出口,他就被许国巍泼了一脸茅台:狗×的,你敢动江蓝一根指头,老子剁了你的祸根喂藏獒。许国巍养了几只藏獒,经常牵着在砂石场耀武扬威,吓唬那些觊觎他地盘的竞争对手。胡浩也破口大骂,你他妈要是欺负江蓝,哥俩就跟你绝交!彭大年酒一醒,连连赔罪,为了表示诚意。他提出半年之内,三个人的聚餐费由他承包。

马小军的父母不好打听小两口的夫妻生活,只能委托女儿去刺探。马小燕说,江蓝,你跟我哥都不小了,怎么还不要孩子?江蓝说,你和大年不也没要吗?马小燕说,我们情况不一样,医生说我孕酮低,不易怀孕,我正在吃药调理身体。江蓝说,我也想要,但这事急不来。马小燕干脆挑明,是不是我哥身体有毛病?江蓝的脸唰地红了,隐晦地说,你哥只是脑子不好使。马小燕就明白了,她哥那方面没问题。

马母怀疑江蓝当年打胎伤了身子,她要马小燕找了个借口,谎称银行有个免费检查妇科的指标,把江蓝带到医院。一番检查下来,江蓝什么毛病都没有。看来问题还是出在马小军身上,马母不知从哪里找来几个偏方,抓了药,叮嘱保姆煎好喂给马小军喝。马小燕要彭大年找来几部岛国生活片,做贼一样,悄悄放在江蓝和马小军的床头,至于两口子看没看,谁也不知道。一番骚操作下来,江蓝还是没有怀孕。马母只好再去西林禅寺,请求大师指点迷津。大师说,命里有时终会有,命里无时莫强求,阿弥陀佛。听了大师的禅语,马母长叹一声,只得随缘。

许国巍、彭大年和胡浩一度担心江蓝婚后掉进火坑,但事实证明他们是杞人忧天。江蓝嫁给马小军后,生活得到了很大改善,整个人的气色也好了很多,曾经消失的琴声和蓝色马蹄莲裙子又回来了。她每天喝喝咖啡,弹弹琴,看看书,有时还会挽着马小军的胳膊在湖边散散步,日子过得非常闲散。胡浩感叹道,老子忙死忙活,就是为了过上这种生活,江蓝轻飘飘地就实现了。许国巍也笑,她这是妥妥的人生逆袭啊。彭大年则说,这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看过她的面相了,以后她会多子多孙五世同堂。这三个曾经的流浪歌手没有丝毫羡慕嫉妒恨,江蓝是他们的公共“情人”,她过得越安逸,他们越欣慰。当年萤火虫乐队结下的友谊,还有那个神秘的夏天,把他们的命运紧紧地捆绑在一起。

总之,江蓝的幸福,就是他们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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