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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与春天有关的秘密

作者:赵小赵 当前章节:15407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7:42

周云鹏被害五天后,顾小白再次召开了案情分析会。段宏汇报了调查汽油来源的情况:走访了全县所有的散装汽油售卖点,把三个月内购买人的信息查了一个遍,每个人都能说清楚汽油的用途。初步调查显示,这些散装汽油的购买人都没有作案时间,也无作案动机。但是否有所隐瞒,不在场证明是否伪造,还需要时间核实。这次调查有个意外收获,端掉了六个非法售卖散装汽油的黑窝点,抓获犯罪嫌疑人十五人。找他们购买汽油的人没有登记任何信息,完全无从查起。顾小白默默地喝着茶,他没有责怪段宏侦查不力,调查前,他就预想到是这个结果。之所以还是把任务布置下去,是希望能出现奇迹。再狡猾的凶手也可能百密一疏,留下痕迹。能不能找到这微不可察的痕迹,要靠敏锐的洞察力,也要看运气。

杜耀文也汇报了他的调查情况:周云鹏有十套房,本地五套,长沙三套,岳阳两套。有四套房连他现在的老婆邓雯都不知道,我们在其中的一套内找到了三支不同牌子的猎枪、若干发子弹、一些珍稀鸟类的标本——有白鹳、黑鹳、白琵鹭、小天鹅、中华秋沙鸭,还有的我叫不出名字。就凭这些,周云鹏不死也够坐十年大牢的。制作标本的人叫孔立勇,在长沙韭菜园开了家宠物商店,大学念的是生物系。二〇一一年,他偷猎时被处罚过,留下了案底。我们把标本上提取到的指纹输入数据库,一比对,就找到了这家伙。据他交代,一些有打猎嗜好的有钱人喜欢将猎物制作成标本,以留作纪念。他有专业技术,就做起了这个非法生意,赚的钱比开宠物店还多。周云鹏就是他的老客户,后来周云鹏又推荐了好几个客户给他。我们找到了其中一个叫戴志平的,是长沙一家广告公司的老总。戴志平交代,他和周云鹏,以及另外三个人是猎友,组成了一个小圈子,经常一起去狩猎,交流经验。哦,另外三个人也都是做生意的,钱多了烧的。

顾小白问,戴志平知道周云鹏死了吗?杜耀文说,知道,他看了新闻。这次周云鹏独自去洋杉湖打鸟,他觉得有点反常。平时他们五个人去打猎,都是结伴,至少也是两个人一起,不会单独行动。因为需要一个人望风,毕竟是非法狩猎,怕逮着。戴志平供出的另外三人也找到了,其中有个叫甘庆忠的交代,在案发头一天,他和周云鹏还联系过,提出去洋杉湖打鸟,但周云鹏说这几天都没空。听说周云鹏是在洋杉湖打鸟时遇害,甘庆忠非常吃惊,不明白周云鹏为什么要拒绝他的邀请,一个人去那里打鸟。

甘庆忠交代的这个情况让顾小白精神一振,这说明案发当天,周云鹏去打鸟很可能是个幌子,他其实是约了人在洋杉湖见面。杜耀文继续汇报,经常跟周云鹏一块狩猎的几个人都查过了,没有作案时间。他们说,周云鹏行事很谨慎,平时去狩猎都不会带圈子外的人,司机也不会带,都是他自己开车。

顾小白心想,周云鹏约在洋杉湖见面的那个人,一定是他非常信任的人。谁是周云鹏最信任的人?亲朋好友、公司高管、司机、发小、同学、相好……这些人都有可能。顾小白放下茶杯说,下一步集中警力,查一查跟周云鹏关系密切的人。至于汽油的来源,暂时不用查了。正说着,刘凤娟的手机响了,她没有马上接听,而是先看了一眼顾小白。刑侦队的外宣,包括警情通报和悬赏通告,留的都是刘凤娟的电话。顾小白示意她可以接听,趁这个空当,他点了一根烟,把胸腔里的一口浊气连同烟圈吐了出来。周云鹏是优秀企业家、政协委员,他的被害引起了有关部门的高度重视,刑侦队的破案压力很大。现在总算查出一点眉目了,在黑暗中看见了一丝光,尽管这束光线还是那么遥远而微弱。

听到刘凤娟的声音越来越高亢,顾小白就知道有情况。果然,通话结束后,她一脸兴奋,顾队,汽油来源找到了!顾小白被一口烟呛到了肺,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然后迫不及待地问,快说说,怎么回事?刘凤娟说,有个姓胡的加油站老板看了悬赏通告,说两个星期前,周云鹏来加油时,从车上拿出一个大号可乐瓶,要他把瓶子灌满汽油。因为是老客户,这瓶汽油胡老板就没收钱。顾小白急忙问,周云鹏跟胡老板说了这瓶汽油的用途了吗?刘凤娟摇头说,没有。我已经叫胡老板把监控视频发我,比对一下,看看是不是从洋杉湖里捞起来的那只可乐瓶。大家都觉得,应该就是那只瓶子。但都很纳闷,凶手用来纵火的汽油瓶怎么会是周云鹏本人提供的?难道他是自杀?

几分钟后,胡老板就发来了从加油站提取的监控视频。刘凤娟把这段视频传输到电脑上,将周云鹏手里拿的可乐瓶放大,无论品牌、容积、式样,都跟案发现场找到的那只可乐瓶一致。顾小白说,周云鹏肯定不是自杀!从报警人的描述来看,他被大火围困时,一直试图夺路逃生,求生欲非常强。另外,现场发现了几只被打死的野鸭,一个有轻生念头的人不可能携带猎枪,先猎杀野禽,再猎杀自己,除非是精神病。那瓶汽油应该是凶手找周云鹏索要的,而且是找了个堂而皇之的借口,让周云鹏不好拒绝。作为一个身家上亿的大老板,周云鹏居然心甘情愿帮别人灌装汽油,两个人的关系绝对不简单!还有,凶手一定没有机动车。有车的话,凶手要周云鹏灌装汽油就说不过去。顾小白扫视了一眼众人,说,现在可以把排查范围缩小一点了,重点查跟周云鹏关系密切,但又没有机动车的人。

快散会时,段宏嘟囔了一句,湘江造纸厂是不是风水不好,这两年死了好几个人,都是横死。杜耀文接腔,是有点邪乎,十三年前,湘江造纸厂也死了一个,是个老师,被一个女生用枪打死在防空洞里,还是梁队破的案。顾小白拿茶杯的手似乎被蚂蚁咬了,抖了一下,杯盖掉在桌上。段宏满脸惊疑,顾队,您怎么啦?顾小白低头吹着茶沫,其实茶水早就凉了,他问,你刚才说纸厂有几个横死的,都是谁啊?段宏一愣,顾队,您对那个纸厂很熟啊?顾小白说,我就是从那里出来的,我爸是纸厂的老职工。大家面面相觑,他们只知道顾小白是本地人,但不清楚他以前是湘江造纸厂的子弟,幸好刚才没说太难听的话。

段宏的父母本来是菜农,城区加速扩充,他家的菜地被征收,一夜之间成了暴发户。整个刑侦队,就数他抽的烟最好。他递给顾小白一根和天下:顾队,抽这个。帮顾小白点着烟后,他说,去年中秋节晚上,湘江造纸厂的原厂长马金龙在家吃团圆饭,喝多了,再也没醒来。去年中秋顾小白在湘西一个鸟不拉屎的小镇上抓逃犯,回来听父母说马金龙死了,是心梗,享年六十二。顾小白当时也没在意,江蓝和马小军结婚后,他对马家的事都是有意忽略。顾小白问,马金龙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生老病死不是很正常吗?段宏说,马家对外面说马金龙是心梗,其实不是。顾小白有些吃惊,这个情况他并不掌握。

段宏说,中秋节那天晚上十二点四十分,马金龙的妻子王妍起来上厕所,发现马金龙全身冰凉,没了呼吸,就赶紧打了120。医生赶到后,发现马金龙已经死亡。王妍觉得蹊跷,就报了案。当时是我跟梁队和姚法医一块去的马家,在水岸东湖小区。现场没发现问题,就把人拉回来做尸检。尸检结果表明,马金龙是死于胰岛素注射过量引起的低血糖,死亡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半左右。马金龙有糖尿病,每天睡前都要注射胰岛素,可能中秋节晚上喝多了,脑子迷糊,把量搞错了,家属也认可了这个结论。顾小白皱了皱眉:排除他杀嫌疑了吗?段宏点点头,那晚吃团圆饭的都是马家的人,马金龙和妻子,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吃完后,女儿女婿回自己家了,也在水岸东湖小区。儿子儿媳就住马家龙夫妇对面,没有马上回家。勘查现场时,发现门窗完好无损,胰岛素注射笔和药瓶上只有马金龙自己的指纹。最关键的证据是,王妍证实,当晚她和马金龙睡一张床,什么动静都没听到,不可能有外人进来。顾小白有点疑惑,那她为什么要报警?段宏说,马家吃团圆饭时喝的是茅台,其他人都喝得很少,就马金龙喝得最多,王妍怀疑是假酒中毒。死于胰岛素注射过量,是自己把自己弄死,说出去不好听,所以家属就对外说马金龙是心梗。

杜耀文在旁边补充道,马金龙的儿媳,就是十三年前误杀老师的那个女生。

顾小白的脸笼罩在烟雾中,他说,我知道,她叫江蓝,是我同学。

大家对视了一眼,觉得有些巧,但没吭声。顾小白问,纸厂还有谁非正常死亡?杜耀文说,丁保国,原湘江造纸厂保卫科科长。顾小白一愣,这事他还不知道。丁保国进保卫科之前,在省里的摔跤队当运动员,在比赛中拿过几块银牌。听说纸厂被收购后,他进了周云鹏的公司,还是干老本行,职务也没变。他平时壮得像头牛,年纪也不算老,应该不到五十五岁,怎么也死了?杜耀文说,今年四月十八日,死在鹤龙湖边的躲风亭,案子是我经手的。

顾小白随着杜耀文的回忆穿越到了鹤龙湖,小时候,他经常去那里钓螃蟹、摘莲蓬。夏天荷花一开,宛如美人出浴,妖娆香艳。杜耀文说,接到报警时,我赶到现场,看到丁保国倒在自己的越野车旁,已经死了,浑身肿胀,皮肤里有很多针芒状的东西,惨不忍睹。因为丁保国一直干保卫工作,得罪的人多,所以最初怀疑是他杀。但现场勘查时,在地上发现了一部尼康单反和一把车钥匙,车钥匙是丁保国的。亭子下面有个破碎的马蜂窝,地上还有一些马蜂的尸体。在躲风亭的飞檐上,有马蜂筑巢的痕迹,我马上就想到丁保国不是他杀,是被蜇死的。马蜂窝不知怎么掉下来了,他逃跑时可能过于慌乱,把车钥匙掉在了地上,没法到车里躲避。那些针芒状的东西就是马蜂留在他体内的毒刺,老姚尸检后也证实了这一点,死亡时间大概是上午十一点左右。

顾小白问,谁报的警?杜耀文说,一个钓鱼的,刚好骑自行车路过,十二点零五分报的警。顾小白问,丁保国去鹤龙湖干什么?杜耀文回答,也是去钓鱼,在湖边发现了渔具,上面提取到了丁保国的指纹。顾小白又问,去钓鱼怎么还带着单反?杜耀文说,丁保国是摄影爱好者,作品获过奖。那部单反里有他拍的照片,时间显示就是他死前拍的,他大概十点半左右到了躲风亭。

顾小白陷入了沉思,他凝视着窗外,那里有一座巍峨的状元牌坊,明代县里出过一个状元,后来当了尚书,正史上有记载。顾小白没宣布散会,谁也不好意思走,尽管现在的讨论已经跟周云鹏的案子无关。男同志闲得无聊,都在吃槟榔,湖南人好这口。女同志则在刷手机,彼此聊些八卦。顾小白突然扭过头来说,把马金龙和丁保国的全部卷宗给我!杜耀文诧异地问,顾队,都结案了,您要这个干吗?段宏说,两个人都是意外死亡,错不了的。顾小白的目光望着虚空中的一点,反问,周云鹏、马金龙、丁保国,都是豪森纸业集团的高管,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大家全都一个激灵,原湘江造纸厂有数千人,被收购后各谋生路,干什么的都有,非正常死亡几个人并不稀奇。但这两年死的三个人,不仅是原湘江造纸厂的同事,又是豪森纸业集团的同事,实在是太巧了。

马金龙是二〇一三年退休的,因为身体不好,提前了两年。丁保国也是提前退休,二〇一七年底办的手续,是他自己不想干了,整天跑出去摄影、钓鱼。正因为两个人死的时候都已退休,大家没把周云鹏被害跟他们联系在一起。现在被顾小白提醒,全都觉得有些邪门。杜耀文递过去一块槟榔,顾小白摆摆手,没接——这是他在缉毒队养成的习惯,经常要用舌头鉴定毒品,平时不能吃太刺激的东西,会破坏味蕾。杜耀文试探着问,顾队,你怀疑马金龙和丁保国的死有问题?

顾小白吐着烟圈,慢条斯理地说,周云鹏的死,一开始不也是认为没问题吗?姚伟明的脸涨红了,不服气地说,主观判断可能会出错,但尸检不会,这是科学。顾小白换了个舒服点的坐姿,说,尸检结果只能查出死因,并不能准确无误地还原死亡过程。打个比方,发现一具腐败的尸体,尸检表明是中毒死亡。但到底是服毒自杀,还是被人毒杀,尸检就很难做出判断。

姚伟明无话可说,作为法医,他知道顾小白说的没错。但他还是很不甘心,毕竟马金龙和丁保国都是他做的尸检,意外死亡的结论跟尸检结果有直接关系。不过,他没再反驳,懂得见好就收。顾小白质疑两个已完结的案子,就是质疑整个刑侦队的能力,是犯众怒,用不着他当这只出头鸟。

果然,大家的脸色都很不好看。尤其是杜耀文,脸色阴沉得像是要滴下水来。周云鹏的案子最初出现误判,被顾小白纠正过来。大家虽然有些难堪,但还能接受,毕竟当时还处在勘查阶段。但马金龙是去年秋天死的,丁保国是今年春天死的,两个人坟头的草都有三尺深了。顾小白突然说案子有问题,那不是暗指他们办案无能吗?死者的家属要是知道了,还不得到队里来闹事?要是在网上发个帖什么的,刑侦队就名誉扫地了,以后谁还好意思穿着这身警服出门?大家越想越难受,要不是就在顾小白的眼皮底下,肯定有人要跟梁队打电话告状。

顾小白看出了大家的心思,他慢悠悠地喝了几口茶,然后直接拨通了梁斌的手机,并且按下了免提。听到那个熟悉而虚弱的声音时,大家全都竖起了耳朵,连刚才一直在窗外嘶鸣的蝉也瞬间哑巴了。

顾小白把周云鹏的案子,以及他对马金龙和丁保国之死的质疑,简明扼要地告诉了梁斌。他还说自己正在开会,跟大家讨论这三个案子。话筒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一股福尔马林的气味似乎顺着无线信号传输过来,呛得让人难受。大家纷纷交换着眼神,都很担心梁队被气出个三长两短。梁斌终于开腔了,令所有人惊讶的是,他并没有说那三个案子,而是说起了十三年前那个夏天发生的事情,说起了孟海的案子。他说,当时所有的证据都表明孟海是盗窃嫌疑犯,是自己开枪走火把自己打死。但顾小白提出了不同意见,最后证明,他的意见是对的,孟海的死另有原因。

梁斌没有在电话里说孟海是被江蓝误杀的,他现在已经不肯定了。服下护士送来的药片,梁斌继续说,一个案子,即使结案了,也可能存在错误。不能因为怕丢面子,怕担责任,就对疑点视而不见,甚至故意忽略。做人要有担当,特别是做一名警察。所谓结案,对于刑警来说,只是在现有的证据条件下终止侦查。一旦有新的线索出现,就要毫不犹豫地重启调查,良好的纠错机制才能避免冤假错案的发生。

梁斌挂了电话后,办公区里一片寂静,蝴蝶从窗外飞过的声音似乎都能听见。大家没想到顾小白和梁斌有这样一层特殊关系,更没想到他有一段如此传奇的经历。顾小白也没想到梁斌会把这段往事说出来,他原本只是想借助梁斌的威望来说服大家,支持自己的工作。顾小白的眼睛有些湿润,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八岁那年夏天,那时梁斌意气风发,那时他年少轻狂。

如果时间定格在孟老师遇害之前多好!顾小白心想,哪怕他只是一个社会闲散人员,他也觉得世界充满了诗意。至少,能时时闻到梦的气息。但上警校后,他再也没有闻到过这种气息。他做的那些梦,再也跟春天无关,而且无色无味,连形状都没有。

杜耀文站起来,沉声问,顾队,要并案侦查吗?

顾小白调整了一下情绪,摇摇头,暂时不需要,我看了卷宗再说。提出疑问并不意味着一定有问题,猜想可以天马行空,但给案件定性时必须谨慎,要用证据来说话。对了,这件事要保密,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大家齐声答应,顾小白宣布散会。

十几分钟后,刘凤娟拿来了卷宗,很薄,两个卷宗加起来不到十页,里面夹杂着一些现场照片。顾小白看得很慢,两位死者都是以前的熟人。字里行间似乎有股湘江造纸厂的味道,透过纸张扑面而来。顾小白已经有十几年没有见到这两个人了,对他们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阳光如血的夏天。

顾小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现在的他,回首十八岁那年,就像在看一部玛丽苏的电影。他有时候会怀疑,宇宙中是不是真的有平行空间?一个人可以分裂成两个不同的自己,彼此独立,没有交集,他们在各自的空间做着不同的事情。有时候他又想,时间是不是还停留在十八岁那年夏天,自己还在做梦?孟老师被杀和江蓝坐牢,都是梦境中的情节,并非真实存在。为此,他特意去看过心理医生。医生非常肯定地告诉他,他没有做梦,还说他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有轻微的焦虑症,产生了妄想。

拿着医生开的抗焦虑药物,顾小白如释重负,相信自己真的不是在做梦。但走出医院,被阳光一照射,他又动摇了,会不会刚才看医生也是梦里的情节?治疗焦虑症的药他没有吃,扔了。他叹了口气,如果这真的是梦,那这个梦也太长了,长得没有尽头,没有出口。

两份卷宗里都有江蓝的笔录。

看到这个散发着香椿味道的名字,顾小白有些恍惚。

他感觉自己就像坐在飞速旋转的木马上,整个世界都让他眼冒金星。

年少时,总喜欢做些刺激的事情来消耗体内过剩的荷尔蒙。顾小白和胡浩多次在清明时节横渡过湘江,从乌龙咀下水,游到对岸的斗米咀,只为了去那里看一眼望不到边的油菜花田。其实乌龙咀就有码头,坐渡船过去不到十分钟,泅渡却要半小时以上。有一阵子,顾小白不知道哪根脑神经短路了,迷上了考古。江边树林里有一片乱葬岗,他经常冒着被蛇咬的风险,拨开坟头前齐人深的荒草,查看墓碑的年代。墓葬以民国时期居多,他见到的最久远的墓碑是北宋崇宁年间的,碑刻是瘦金体。他觉得每块墓碑都是一个沉默而悲伤的密码,浓缩着逝者一生的秘密。

二〇〇四年夏天,萤火虫乐队的全体成员去防空洞探险。是彭大年提议的,他家的金毛走丢了,有人看见它跟着一条野狗进了防空洞。金毛叫巴顿,很拉风的一个名字,却是母的,彭大年每晚都抱着它睡觉。就跟女生来例假一样,每个月总有几天,男生身上都会散发出梦留下的气息,只有彭大年没有,他身上永远一股狗骚味。结婚后,彭大年还想养金毛,但被马小燕明令禁止:老婆和狗,二选一!据胡浩说,婚庆公司初创时很艰难,彭大年每天累成狗也挣不到什么钱,跟马小燕好上才转运。彭大年爱狗,但不想过狗一样的生活。

巴顿失踪了两天两夜还没回来,彭大年急得魂不守舍。他想去防空洞里找,一个人又不敢,就怂恿大家一块去,还找了个扯淡的理由——说防空洞里有水猴子,从湘江里爬上来的。这是一个人类尚未知的新物种,如果抓到了,会轰动世界,国家还会重奖。到时每个人都能分好几万,说不定还会以大家的名字命名这种神秘生物。水猴子就是当地传说的水鬼,人脸猴身,遍体黑毛,嘴里有獠牙,动作异常敏捷。人被淹死,都是因为被水猴子抱住了腿往河底拖。彭大年把找金毛上升到了新物种发现的高度,大家要是不去就显得很没科学觉悟。江蓝犹豫地说,我有点怕。顾小白豪情万丈地拍着胸脯:别担心,我有刺刀!

刺刀是顾小白在江边捡到的,抗战时期,日军多次沿湘江进犯长沙。经常有挖沙船把当年的战争遗物带上岸,顾小白见怪不怪。刺刀从泥沙里挖出来时锈迹斑斑,顾小白花了一个下午把它打磨得寒光逼人。萤火虫乐队的五个人一大早就进了防空洞,除了刺刀,还带了两个手电筒,一个帆布包——里面装满了零食和矿泉水,是大家凑钱在江蓝外婆的南杂店里买的。顾小白和彭大年在最前面开路,江蓝走中间,胡浩和许国巍殿后。虽然大家以前都来过防空洞,但都是在纸厂下面的区域活动。实际上,防空洞错综复杂、深不可测,有人说绵延几十公里,还有人说上百公里,可以一直通到长沙。到底有多长,谁都说不清楚,也没有人完整地走过一遍。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温度越低。地面长了许多青苔,滑溜溜的,稍不留神就容易摔倒。顾小白很小就知道,秘密和黑暗都是有气味的,它们就是防空洞里的味道,但很难形容像什么。五个人一开始还有些兴奋,不断讲鬼故事。但走了不到一个小时,就都不怎么说话了。无边的黑暗把大家彻底吞没,防空洞就像一口巨大的棺材,让置身其中的人感觉孤独、恐慌和压抑。

尽管顾小白有些紧张,却很享受这种感觉。江蓝离他咫尺之遥,他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猫尿味。因为路滑,江蓝时不时还会拉一下他后背的衣服。肌肤接触的瞬间,他浑身的毛孔都会收缩,就像通了电,畅快无比。他甚至感觉一股岩浆就要从体内喷薄而出,把自己烧成一团火球。胡浩说,小白,我跟你换个位置吧,走在最后太瘆人了,我怕水猴子把我抓走了你们都不晓得。顾小白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厮是找借口,想体验被江蓝拽后背的感觉。他当即拒绝,不行,我要拿刀在前面开路。胡浩贼心不死,说我来当这个前锋,谁他妈敢挡路,死啦死啦的。顾小白义正词严,你拿着刺刀走前面,跟汉奸带路似的,我们全都成了皇军,太丢人了,是中国人都不能答应!胡浩长得很瘦,还喜欢斜着眼睛看人,就像抗日神剧里那种抽多了鸦片的翻译官。胡浩的阴谋没有得逞,嘟囔着骂了声“八格牙路”。

那时候手机还是奢侈品,很多大人都舍不得买,学生更是没有。五个人中,只有顾小白带了块父亲淘汰的旧手表。快到中午十二点了,大家找了个相对干燥的地方坐下来吃东西,有巧克力、沙琪玛、火腿肠和蛋糕。找了一上午,一根狗毛都没找到,彭大年的嗓子也喊哑了。传说中的水猴子更是毫无踪影。许国巍说,一路上我总感觉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们,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江蓝也说,总感觉黑暗中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彭大年说得更玄乎,说好几次感觉有人在摸他,有时摸头,有时摸肩,有时还摸屁股,而且像是女人的手,有股香水味。

胡浩跟只袋鼠似的跳起来,尖声说,我不想走了,也走不动了。江蓝说,听我外婆讲,挖防空洞的时候挖出了好多死人骨头,好像就在这一带,再往前走,我们就钻坟包里面去了。许国巍和彭大年听得头皮发麻,都表示同意回去。顾小白其实还想再走一段路,但看见大家都打起了退堂鼓,也就不再坚持。

五人开始往回走,但走着走着就发现了不对劲。前面出现了一条非常狭窄的过道,只能容纳一个人侧身通过,而来之前根本就没有。负责带路的顾小白知道走错了,只好掉头。没走多久,看到一条很长的阶梯,螺旋向上,这在之前也没见过。肯定又走错了,顾小白再次转身往回走。但不管怎么走,都感觉跟来时的路不一样。在一个十字路口,大家停下了脚步,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进洞时,顾小白考虑过迷路的问题,特意带了一盒粉笔,各种颜色都有。沿途他不断用粉笔在墙壁上做记号,但返回时,那些记号却消失了,像是被人抹掉的。顾小白懊恼地说,糟了,好像迷路了。许国巍问,不会是遇到鬼打墙了吧?彭大年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地说,想起来了,今天是鬼节,我们肯定是撞邪了!他话音未落,就被胡浩在屁股上踹了一脚,马后炮,你他妈怎么不早说,想害死我们呢!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江蓝这个时候表现得比谁都镇定,她说,都别慌,孟老师说了,All roads lead to Rome,一直往前走,肯定能走出去!

“条条道路通罗马”这句话江蓝是用英语说的,很纯正的发音,也很性感。顾小白身上熄灭的火焰好像又被点燃了,他握紧了手中的刺刀,大步朝前走去,大家按照原队形跟在后面。江蓝一改之前的寡言少语,变得活跃起来,甚至开起了玩笑。她说,让浩子走前面吧,走后面的不一定都是皇军,也可以是游击队,我们就当是押着汉奸去偷袭鬼子炮楼。大家都笑了起来,胡浩也笑了,如果是别人这么挤对他,这家伙肯定要骂骂咧咧。但被江蓝取笑,他没一丁点儿脾气。

在防空洞里走久了,被黑暗和寂静紧紧压迫着,会有一种穿越时空隧道的感觉。顾小白至今记得很清楚,那天江蓝问大家,如果能穿越到从前,你们最想干什么?胡浩第一个回答,我想爸妈把我生得帅一点,以后就会有大把的女生给我写情书。许国巍说,我想好好念书,当个学霸。现在功课拉下太多了,想赶都赶不上,考大学是没指望了。彭大年说,我想说服我妈,让我进花鼓戏剧团。

顾小白记得上小学四年级时,县花鼓戏剧团到子弟学校来招小演员。有一半的学生都报了名,最后只录取了两个,彭大年就是其中之一,因为他长得好看,招生的人说他长大了可以演小刘海。但彭大年的母亲舍不得儿子这么小就去剧团吃苦,硬是不准他去,名额让给了一个叫曹阳的男生。彭大年上高中时,曹阳已经是县花鼓戏剧团的当红小生了,经常到省里演出,压轴戏就是《刘海砍樵》。彭大年在街上碰见过曹阳几次,对方骑着一辆拉风的雅马哈摩托,鼻孔朝天,都没拿正眼瞧他。

江蓝拽了拽顾小白的衣服后摆,问道,你呢,穿越回去最想干什么?

顾小白对当时自己的回答记忆犹新,他说,我想去漕溪港读小学和初中。江蓝问,为什么呀?上纸厂的子弟学校不是更方便吗?顾小白说,我想跟你做同桌。此话一出,胡浩、许国巍和彭大年哄笑起来,说江蓝你还没听出来吗?小白暗恋你呢!顾小白不知道江蓝的脸红了没有,应该红了,但黑暗中他没法确认。江蓝说,别开玩笑了,你们这些小男生,还没长胡子呢,懂什么叫爱情?

如果在平时,顾小白断然不好意思说出这种话。但黑暗很好地掩饰了他的腼腆,让他有了直抒胸臆的勇气。他知道自己没跟江蓝开玩笑,是认真的。从小到大,他回答任何老师的问题时都没这么认真过。他也没觉得自己不懂爱情,人到中年后他更是觉得,男人一生中最懂爱情的年纪,就是在少年时代。

那天,防空洞里阴风阵阵,像女人的呻吟,又像是有人在唱花鼓戏。顾小白点了一根白沙烟,对江蓝说,你还没说自己呢。

江蓝的脚步明显放慢,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想回到厂里发生氯气泄漏事故的那一天,把我爸妈救出来。防空洞里迅速陷入寂静,风声似乎也停止了,只听见走路的脚步声。走了几分钟,顾小白说,那我们都跟你一块去救人。胡浩、许国巍和彭大年纷纷附和,说这才是他们穿越回去最想做的事情。江蓝笑了,说谢谢你们!江蓝的笑顾小白并没有看见,是感应到的。她笑的时候,就像一朵悄然绽放的夜来香。过了十八岁那个夏天,顾小白发现自己丧失了这种在黑暗中的神奇感应力。

他们走到下午四点多钟,还是没有发现出口。手电筒的电池早就耗光能量了,零食和矿泉水也没了。五个人又停下来,彭大年说,听说鬼节的时候鬼门关会打开,我们会不会不小心闯进来了?许国巍故意拉长声调,有可能我们正走在黄泉路上,前面就是奈何桥,再往前是阎罗殿。顾小白说,还有一种可能,我们已经变成僵尸了,只是自己不知道。胡浩呛道,我和江蓝没可能,你们三个人倒是很有可能,尽说鬼话不说人话。江蓝却不介意,她说真要是去了阴曹地府,她就学孙悟空大闹阎罗殿,逼着阎王爷把她爸妈放出来。

多年后,回首这段往事,顾小白发现江蓝在黑暗中胆子很大,话也比较多,但在光明的地方就温婉含蓄。这种强烈的反差让顾小白有些迷惑,到底哪一个她更接近真实的江蓝?在顾小白的记忆中,同学三年,江蓝只有一次惊慌失措,那就是孟老师遇害的那次。除此之外,她总是安静从容。就像她在广播里用英语朗诵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语调轻柔,节奏很慢,却有一种浸润人心的力量。

那天下午,五个人商量了一会儿后,决定继续往前走。又走了两个多小时,顾小白点烟时,在火光中看见了一条螺旋上升的阶梯。他叫了起来,中午我们不是走过这里吗,怎么又绕回来了?江蓝也认出来了,说,没错,这就是我们第二次掉头的地方!胡浩心惊胆战地说,不会真的遇到灵异事件了吧?

顾小白自告奋勇地说,你们在这儿等我,我上去看看。江蓝说,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要去一起去。大家踩着湿滑的青苔,小心谨慎地走上台阶,却失望地发现尽头不是出口,而是又出现了一个洞口,黑黝黝的,什么都看不清。大家不敢进去,只好原地返回。这时,五个人又累又饿,全身发冷,再也没有心思讲鬼故事、开玩笑了。许国巍和胡浩开始埋怨彭大年,说他为了一只狗,把五个人都搭进来了。彭大年争辩道,他不是单纯为了自家的狗,还为了发现一个新物种,科学探索本来就充满风险,都是踩着前人的尸体艰难跋涉。顾小白有些烦躁地说,别讲废话了,还是想想怎么出去吧。江蓝说,再走下去也是兜圈子,干脆不走了。这么晚没回家,肯定会有人来找我们。大家都觉得江蓝的话有道理,与其像只无头苍蝇一样瞎转悠,不如节省体力等待救援。

五个人瘫坐在地,围成一圈。大家仿佛置身于地心深处,外部世界的任何动静都听不见。偶尔有一滴水从洞顶掉下来,落在水洼里,如同时间破碎,发出一种古怪的声音。为了消除这种幽闭带来的心慌,顾小白问江蓝,你们女生平时都聊什么?江蓝说,聊看过的电视和崇拜的明星,聊漂亮衣服,对了,还聊男生。胡浩来了精神,问道,女生都喜欢什么样的男生?江蓝咯咯笑着,这可是女生的秘密,我不能当告密者。许国巍说,你不说别人,就说你自己呗。胡浩诅咒发誓,谁泄密谁乌龟王八!顾小白和彭大年也一起附和,说保证守口如瓶。

江蓝一开口就让胡浩激动得差点尿了裤子,我喜欢浩子这种没有心机、不做作的男生。这太出人意料了,顾小白以为是幻听。但江蓝的下一句话就把胡浩的尿憋了回去,我还喜欢巍子的声音,有磁性,唱歌很好听。在大家还没反应过来时,她继续说,我喜欢大年这种帅帅的样子,小白的歌词写得非常棒,我也很欣赏。四个男生终于明白了,江蓝这是拿他们打趣呢。她谁都不得罪,每个人都夸了一通,真是冰雪聪明!黑暗中,顾小白分明看见江蓝的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她问道,你们呢,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顾小白、胡浩、许国巍和彭大年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起来,就是你这样的!

江蓝笑得花枝乱颤,说你们这些小男生报复心可真重,逗你们一下,就一起来笑话我。不好玩,我给你们唱段花鼓戏吧,解解闷。顾小白心里很清楚,他没有笑话江蓝,他相信胡浩、许国巍和彭大年也是这样想的,他们喜欢的女生就是她这个样子的——耐看,成绩好,总是考第一名;身上有猫尿味,眼里一会儿有海,一会儿有雾,有时忧郁有时明媚;大部分时间安静得像棵树,偶尔调皮得像只小松鼠——比如现在;声音如黄莺啼谷,能说一口性感的英语;会弹电子琴,会唱花鼓戏……如果不是黑暗给了四个男生勇气,也许他们一辈子都不会说出那句话。

江蓝唱的是《刘海砍樵》,她以前在班会上唱过。湘江边的孩子,很少有不会唱花鼓戏的,多少能哼上几句。但像江蓝这样,一个人能分饰两角,既唱花旦又唱小生的,应该没几个,至少顾小白没见过。想来想去,顾小白还是觉得用“性感”这个词形容江蓝的唱腔最合适。整个少年时代,“性感”是他使用最频繁的一个形容词。凡是美好的事物,比如吃的喝的,好书好风景,还有那些与春天有关的梦,都能带给他生理上的愉悦,唤醒他潜藏在身体内的一种本能,这就是性感。

江蓝唱完花鼓戏后,又唱起了歌。四个男生也加入进来,变成了大合唱。他们一首接一首地唱着,有好多歌是萤火虫乐队演出时唱过的。没有灯光,没有麦克风,没有乐器伴奏,没有观众,他们却比任何时候唱得更投入更真诚。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唱歌是一种很特别的感觉,没有视觉的干扰,心无杂念,歌声异常干净,能直抵灵魂深处。当灵魂温暖起来,身体也就不冷了,疲惫和饥饿感也少了许多。但唱着唱着,歌声不再像最初那样浑然一体,而是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撕开了一条缝——一个干涩的声音掺杂进来,而且总是慢半拍,听着很是违和。大家都觉得有些诧异,谁在这个时候搞怪?五个人不约而同地停止了唱歌,却惊骇地发现那个声音还在继续,不是来自五人当中,而是来自附近!

妈呀,有鬼!胡浩吓得大叫一声,五人的屁股底下像是装了弹簧,全都跳起来。顾小白紧握刺刀,跟胡浩、许国巍和彭大年一起把江蓝护在中间。顾小白觉得,这是自己有生以来最绅士,也最英雄主义的一次,比后来当警察解救人质还拉风。大家的身体紧挨着,不知谁在发抖,也许都在发抖。顾小白听见一阵牙齿碰撞的声音,像是胡浩发出的,又像是许国巍和彭大年发出的,很刺激神经。那一瞬间,课堂上学过的唯物主义和无神论都被抛在脑后,以前看过的各种恐怖片情节全都浮现在眼前,那些厉鬼个个披头散发、青面獠牙,吃人不吐骨头。江蓝却显得很镇定,她说,大家别怕,不是鬼,是小军。

四个男生仔细一听,的确是马小军在唱,顾小白还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萤火虫乐队演出时,马小军是最活跃的粉丝,堪称骨灰级。他经常和乐队互动,跟着一起唱,大家对他的声音并不陌生。刚才过于紧张,一时没想起来。顾小白打着打火机,微弱的光亮中,大家看到马小军站在几米远的地方,边打拍子边唱《海阔天空》。胡浩气不打一处来,吼了一嗓子,你个脑膜炎,在这里鬼叫什么?马小军停下来,迷茫地看着大家,你们怎么不唱了?江蓝走上前去,细声细气地问,小军,你什么时候来的?马小军说,我早上进来的,一直等着看你们演出呢。大家全明白了,马小军以为大家是去防空洞里演出,就悄悄尾随在后面。江蓝感觉黑暗中有双眼睛看着她,许国巍感觉身后有人,应该就是马小军。他真是个幽灵一样的存在,无迹可寻又无处不在。后来顾小白看《剧院魅影》,觉得马小军就像剧中那个深爱女高音克里斯汀的神秘魅影。

马小军的意外出现,让大家觉得获救更有希望了。因为他是马厂长的儿子,他一天没回家,马厂长肯定会发动大批人来找的。马小军突然问,我饿了,你们有吃的吗?江蓝这才想起他一天没吃东西了,她歉意地说,对不起,小军,我们也没吃的了。她刚说完,每个人的腹中就响起咕咕的叫声,像荷塘里此起彼伏的蛙鸣。马小军说,那我们回家吧,我家里有好多好吃的。顾小白懊恼地说,我们迷路了,出不去了。马小军说,我知道怎么出去。大家眼睛一亮,全都喜出望外。马小军经常在防空洞里转悠,熟悉环境,他很可能知道出口在哪里。江蓝说,小军,那我们跟着你走。马小军点点头,朝螺旋阶梯走去。五个人面面相觑,这条阶梯他们之前走过,并没有发现出口。看到马小军走得很坚决,大家犹豫了一下,还是跟在了后面。

从阶梯尽头进入一个岔洞,约莫走了四十分钟,前面出现了斑驳的亮光,还隐约听见汽笛声。洞口掩埋在一处茂密的灌木丛里,顾小白一马当先,用刺刀挑开灌木,劈出一条路,大家终于走了出来,发现这里是江边,月色如霜,渔火点点,乌龙宝塔就在十几米远的地方。以前大家没少来这边玩,却从来没注意到灌木丛下面有条防空洞。

回纸厂的路上遇到了马金龙和丁保国,他们带着保卫科的人正到处找马小军。儿子平安归来,马金龙一句责备的话都没说,高兴地把他搂在怀里,说,臭小子,你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粉蒸肉,回去叫小燕热给你吃。丁保国问大家去哪儿了,顾小白把刺刀藏在身后,撒了个谎,说,排练新歌去了。这个借口其实很幼稚,因为大家都没带乐器,身上还满是防空洞里的那种奇特味道。但丁保国并没怀疑。也有可能是看见马小军跟大家在一起,他不好说什么。那一天萤火虫乐队玩了一把心跳,结局却跟设想的不一样。大家原以为消失一整天后会有很多人来找,实际上只有马小军的父亲带人来了,而且找的只是他自己的儿子。四个男生都有些郁闷,发现自己竟然连一个傻子的待遇都不如。

那天晚上回到家,顾小白的父母正在看抗日神剧,问都没问儿子去哪儿了。从那以后,顾小白就知道,人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重要,缺了谁地球自转的角度都不会偏差一分。

黑暗像个大熔炉,把五个人融为了一体。有了这段经历,萤火虫乐队捆绑得更紧密了,集体活动的次数明显增多,有时候是演出,有时候是郊游。四个少年对江蓝也有了全新的认识,在漫无边际的绝望中,她就像一只萤火虫,虽然发出光亮非常微弱,却足以照亮黑暗,温暖灵魂。很多年后,这次钻防空洞的情景依然在顾小白的脑海里无比鲜活,它不是漆黑灰暗的,而是色彩斑斓的。他还记得那些在地穴里飞舞的歌声,特别干净,特别有力量。他后来再也没有听过这么震撼的歌声了,真的,再也没有!

马金龙和丁保国的卷宗,顾小白翻来覆去地看了一整天。次日一上班,他就带着段宏驱车直奔鹤龙湖边的躲风亭。一路上段宏喋喋不休,说的不是案子,而是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的顾小白过去的事,当然,都是被美化过的。段宏着重提起了萤火虫乐队,说小时候就听说过,非常牛,不过那时自己还在上小学,没有看过乐队演出。很多少年都有一个流浪歌手的梦,段宏说自己也有,曾经梦想抱着一把吉他,踯躅在心上人的窗外,弹情歌给她听。但可惜吉他没学会,暗恋的姑娘也嫁给了别人。段宏问,顾队,当年您那么酷,一定有很多女孩子给您写情书吧?顾小白没有回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组建萤火虫乐队的那段时间里,他的心思都在江蓝身上,有没有别的女生向他表示过爱慕,他不记得,也完全忽略了。

看到顾小白沉默不语,段宏也不好多问,他吹着口哨,目光迷离,似乎在怀念曾经暗恋的女生。以前从县城到鹤龙湖要坐渡船,现在湘江上修了大桥,驱车半小时就能到。一路上风景不错,特别是进入湖区后,放眼望去,烟波浩渺,万鸟竞飞,蔚为壮观。湖面上荷花盛开,宛如一个个在碧波上舞蹈的小精灵。鹤龙湖原本是洞庭湖的一部分,后来围湖造田才分割开。据县志记载,乾隆下江南时,在洞庭湖突遇狂风大浪,只得将龙船停靠湖边。之后,当地乡绅就在此修建了一座凉亭以纪念这事,名曰躲风亭。

顾小白走的是丁保国遇害那天的行车路线,当时正值春暖花开,丁保国沿途拍了不少照片,看起来心情很不错。沿着一条比较偏僻的湖滨小路开了十几分钟,猎豹在躲风亭前面停下来,这也是丁保国当初的停车位置。车还没停稳,顾小白的目光就聚焦在亭子左边,那里有几棵桃树,临水而立。他熄了火,从卷宗里抽出一沓照片——都是丁保国遇害那天用尼康数码相机拍摄的。顾小白看着照片,眉头紧锁。段宏发现顾小白神色不对,好奇地问,顾队,您怎么了?顾小白问,案发那天,丁保国拍的照片都洗印出来了吗?段宏点头,肯定地说,是我洗印的,一张不少!顾小白问,那天是三月三,对吧?段宏不明就里地回答,对,三月三,摘荠菜,煮鸡蛋,顾队,老家的风俗您还记得呀?

顾小白说,别扯“蛋”!如果我没猜错,丁保国的相机被人动过手脚,在洗印前,有些照片就被删除了。段宏惊讶地问,不可能啊,我们到现场时,单反就在尸体旁边,后来一直是我保管的,在洗印前单反没人动过。顾小白说,在你们来之前,相机就被人动过手脚了。段宏更加惊疑了:顾队,您为什么会这样认为?顾小白放下照片,反问,这个地方,你认为最佳摄影点在哪里?段宏看着车窗外凝思着,然后说,应该是那几棵桃树。三月三,桃花缤纷,倒映在湖面上,绝对是一景。顾小白没说话,他把手里的一沓照片甩给段宏。这些照片段宏以前看过多次,不仅他看过,刑侦队的人都看过,没发现有什么问题。不就是些风景照吗,能有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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