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谋杀夏天(出书版)》作者:赵小赵【完结】 > 《谋杀夏天》作者:赵小赵.txt

第3章 与春天有关的秘密.2

作者:赵小赵 当前章节:15310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7:42

在顾小白的注视下,段宏再次审视起了照片,想从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但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他还是一无所获。顾小白苦笑一声,他说,问题不在于照片本身,而是作为一个摄影发烧友,丁保国一路拍了不少平淡无奇的照片,却没把最美的风景收入镜头,你不觉得反常吗?经顾小白提醒,段宏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地说,丁保国来这里后,最应该拍的就是湖边那几棵开花的桃树,但相机里没有,很显然,这极不正常。顾小白问,丁保国的那部单反相机呢?段宏说,已经还给他家属了。顾小白说,尽快拿回来,恢复内存卡上可能被删除的照片。段宏有些为难地说,丁保国的老婆去世很多年了,他儿子丁俊在深圳工作,常年不回老家。丁俊是顾小白在湘江造纸厂子弟学校的同班同学,沉默内向,比较木讷,但成绩不错。当年纸厂子弟学校,只有他和马小燕金榜题名,他考上的是武汉理工学院。顾小白上警校后就再没见过他,也没有任何联系。有一次在长沙坡子街的金蔷薇吃火锅,顾小白听胡浩提起过丁俊,说他大学毕业后在深圳一家证券公司上班,儿子都能打酱油了。

顾小白说,马上跟丁俊联系,如果相机的内存卡在他那里,叫他尽快寄到刑侦队。如果在老家,我们就自己去取,你就说是我说的,他认识我。段宏问,以什么理由?顾小白说,他这个人很闷,不会多问的。段宏答应一声,掏出手机联系丁俊。顾小白下了车,朝躲风亭走去。飞檐上曾经有一个巨大的蜂巢,就是那些马蜂要了丁保国的命。如今筑巢的痕迹依然存在,几只黑翅凤蝶上下翻飞。亭子下绿草如茵,许多打碗碗花点缀其中,煞是好看。周边湖光潋滟,微风轻拂,送来一阵阵荷香。一切是如此祥和,春天的那个惨剧似乎从未在这里发生。

段宏打完电话跟过来,递给顾小白一瓶矿泉水,说跟丁俊联系了,相机在他爸以前住的房间里,好像是书柜上。哦,我提了您的名字,他同意我们自己去拿,说他爸走后房间一直空着,没人愿意租,嫌他爸是横死,住进来不吉利。对了,他还真的没问我们要内存卡干吗,您对这个老同学也太知根知底了。顾小白喝了口水,说,回头去丁保国家看看。段宏见顾小白不断抬头打量着马蜂筑巢的痕迹,他说,蜂巢足足有半辆小汽车大,这些马蜂真他妈变态,做这么大一个窝,简直就是豪宅。唉,毁人家园,夺人妻女,那是血海深仇啊,难怪丁保国会被马蜂活活蜇死。顾小白没理会段宏的调侃,他觉得这对死者不尊重。他发现飞檐离地面大概有三米多高,上面都是琉璃瓦,还有石雕的兽头,蜂巢修筑在这里很稳固,就算是极端天气,恐怕也难以摧毁。

顾小白问,蜂巢怎么掉下来的?段宏说,不知道,我们来的时候蜂巢就已经在地上了。顾小白又问,当时没查原因吗?段宏摇摇头,没有。那时候梁队身体已经很差,三天两头地住院,队里的工作主要由杜副队来抓。这个案子他负责,现场勘查没发现什么幺蛾子,很快就结案了。顾小白有点恼怒,心想,人死无小事,不管怎么死的,这现场勘查工作也太马虎了。他掏出一根芙蓉王,段宏连忙递给他一根和天下,说,顾队,抽我的。顾小白接过和天下,嚓的一声,段宏用ZIPPO打火机给他点上火。顾小白吐了口烟圈,卷宗上说,当时勘查现场时发现了一道车胎印,疑似电瓶车的,后来追查过了吗?段宏又摇了摇头,说,没有。当时杜副队的意见是,人是被马蜂蜇死的,那些痕迹就不重要了,可能是路过的人留下的。顾小白无语,跟市里比起来,县里的刑侦经验欠缺很多,以后自己要在这方面加强队伍建设。

距离躲风亭二十来米远的地方有一片竹林,面积不大,三十多平方米,竹子也只有拇指粗细。顾小白的视线落在一个竹茬上,他蹲下来查看。茬口很整齐,显然是被锯断的。他把这片竹林仔细检查了一遍,只发现一个竹茬。这里远离公路主干道,平时人迹罕至,距离最近的村子也有两公里,谁会跑到这种地方来砍竹子?而且只砍了一根,还是那种做不了什么大用途的细竹竿。顾小白问段宏,案发那天什么天气?段宏回忆了一下,说,晴天。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问道,顾队,您怀疑有人在这里砍了一根竹竿,捅下了马蜂窝?顾小白点头说,不排除这种可能。如果当时现场勘查仔细一点,也许能发现那根竹竿,它不太可能被犯罪嫌疑人带走,应该就丢弃在现场附近,最有可能是湖里。段宏说,当时都以为蜂巢是自己从飞檐上掉下来的。那个蜂巢太大了,在重力的长期作用下,自行掉落是有可能的。

顾小白返回车内,从丁保国的卷宗中抽出一张照片,看了一会儿,递给段宏说,马蜂窝不是自行掉落的,是被人为捅下来的。段宏盯着那张照片仔细端详,上面是一个破碎的马蜂窝,他突然茅塞顿开,我明白了!如果马蜂窝是自行掉落的,应该就掉在飞檐下面。但从这张照片来看,摔碎的马蜂窝距离亭子有四五米远,只有借助某种外力才能掉到这个位置。可是,谁没事去捅马蜂窝呢,那不是找死吗?难道是丁保国一时心血来潮,自己捅的?顾小白说,马蜂窝肯定不是丁保国自己捅的,他身体硬朗,年龄也不算很大,还不至于得老年痴呆。应该是别人背着他捅的,否则,他就算制止不了,也会迅速逃到车上去。马蜂蜇人,虽然很疼,但不会马上置人于死地。而且车子就停在现场,丁保国是摔跤队出来的,以他的身手,不可能逃不到车上去。

段宏说,当时丁保国的车钥匙掉在地上了,可能太紧张,没找着。顾小白说,还有一种可能,当时丁保国的车钥匙在别人手上。两个人认识,约好了在这里见面。这个人先是以某种理由从丁保国手里骗取了车钥匙,然后趁丁保国不注意捅了马蜂窝。马蜂飞过来时,车门被这个人故意锁死,丁保国根本打不开,只能任凭马蜂追杀。在他死后,那个人把车钥匙扔在地上,伪造了现场。段宏问,现场发现的车胎印会不会就是凶手留下的?顾小白从卷宗里抽出车胎印的照片,说,可能性很大。你注意到没有,前后轮胎在地面形成的压痕深浅不一,车子前轻后重,后座可能载了重物,或者坐了一个人。段宏说,不一定吧,车辆前面是驱动轮,后面是载重型轮胎,前轻后重很正常。顾小白摇摇头,但这个后轮印也太重了一些。说完,他启动猎豹,掉头离开了躲风亭。

猎豹奔驰在湖滨小路上,不断惊起一群群水鸟。段宏问,凶手自己为什么没被马蜂追杀?顾小白把车拐到主干道上,往城区方向开,他说,很好解释,凶手戴了头盔,裸露在衣服外面的部位可能也做了防护。段宏完全被震惊到了,他喃喃地说,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是一场完美谋杀!顾小白说,下结论还为时过早,现在说的这些都是推理。等拿到那部单反相机的内存卡,恢复数据后再说。段宏由衷地说,顾队,您简直是火眼金睛啊,到现场走一圈就发现一堆的幺蛾子。这么铁的案子,在您眼里就跟纸糊的似的,完全经不住推敲。怪不得您当年能协助梁队破获那起误杀案,这绝对不是偶然。顾小白的心没来由地悸动了一下,像是被马蜂的尾刺蜇了个正着。段宏问,顾队,马金龙的那个案子您是不是也看出问题了?车从湘江大桥上经过,顾小白没有正面回答段宏的问题,他说,先查丁保国的死,马金龙的案子以后再说。段宏问,那我们现在去哪儿?顾小白说,去丁保国家。段宏掏出手机说,他家在水岸东湖小区,我现在就联系开锁的师傅。顾小白淡淡一笑,不必了,你带路就行。

水岸东湖是整个县城最高档的小区之一,能在这里买房的都是有钱人。丁保国三十八岁那年,老婆去世了,用熨斗熨衣服时不小心触电。他没有再婚,那时候儿子也大了,不需要操心。丁保国平时喜欢喝点小酒,爱好摄影、钓鱼,没有女人的生活同样过得有滋有味。他老婆以前是开童装店的,有一个旺铺,一年能挣十几万。老婆去世后,他把旺铺出租,一年能有五六万租金,他不差钱。

段宏对顾小白说,丁俊好像跟他爸不亲,当初回来奔丧时,没见他掉一滴眼泪。也没给他爸买墓地,骨灰就放在家里,而且没等他爸过头七就回了深圳。许多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但这是别人的家事,也不好多说什么。段宏感叹道,看来一个家里没有女人还是不行,母爱是润滑剂,能调和父子关系。在顾小白的记忆中,丁俊并不是从小就沉默寡言。上小学时,丁俊也爱打打闹闹,经常跟顾小白和胡浩他们到处撒野。他还特别喜欢摔跤,跟他爸学的,厂里没有哪个孩子是他的对手。母亲去世后,丁俊变得越来越孤僻,也越来越古怪,纸厂的一帮子弟就不愿意跟他一起玩了。不过丁俊脑瓜子聪明,从小学到高中,每次考试成绩都能进班上前三。

猎豹驶进了水岸东湖小区,停在丁保国住的单元楼前。旁边的法国梧桐树下停着一辆白色哈弗,车身积满尘土、鸟粪和落叶,脏兮兮的,看样子很久没挪动过了。段宏说,这就是丁保国的车,还是我从现场开回来停在这的。顾小白没有理会段宏的话,他走到一个垃圾桶前,戴上手套,在里面随意翻找了一下,找到了一根细铁丝。段宏惊讶地看着,不知道顾小白要做什么,他想问,话到嘴边还是吞了回去。丁保国的家在五楼,段宏领着顾小白走过去。门上贴满小广告,跟牛皮癣似的。段宏以为顾小白是想暴力开锁,于是说,顾队,您站远点儿,我来。说着,他抬脚就要踹门,但顾小白拉住了他,说,别这么粗鲁。顾小白拿着从垃圾桶里捡到的细铁丝,在锁眼里鼓捣了一会儿,门就开了,看得段宏目瞪口呆。从警三年有余,他在新人面前经常以“老司机”自居。但在这个新来的刑侦队长面前,他觉得自己就是一只菜鸟,傻不拉几的。

进到屋里,顾小白发现一片狼藉,地板上到处扔着衣服、照片和各种颜色的证件,两个床头柜的抽屉拉开了没关上。显然有窃贼光顾过,顾小白心里一咯噔,糟了,单反相机肯定被偷了!段宏突然想起什么,他说,哎呀,差点忘了,丁保国头七刚过,家里来过贼,是对门邻居家的保姆报的案。东湖派出所出的警,没抓到人,跑了。办案民警跟丁俊联系,丁俊说家里没什么贵重物品,偷了就偷了。顾小白急忙找到书柜,谢天谢地,他发现那部尼康单反相机还在那,内存卡也没丢失。段宏松了一口气,说,贼被发现后,可能只顾着逃跑,来不及把相机顺走。顾小白说,你去把报案的保姆叫来,我问点事。段宏说,顾队,您那个叫江蓝的老同学就住对门,办马金龙的案子时我找过她。她老公马小军应该也是您同学,脑子有点不好使。顾队您要不要亲自过去一趟,打声招呼?顾小白有点惊讶,他还没开口问,段宏就解释道,这套房子原本是马金龙的,跟儿子家面对面,方便照顾。马金龙去世后,他妻子王妍害怕一个人住,就搬到女儿家去了。这房子便宜卖给了丁保国,当时丁保国还住在纸厂的老宿舍,手里有点闲钱,正想买房。

顾小白心想,马金龙能在水岸东湖买两套房,家底的确殷实。听说他在纸厂改制中捞了不少好处,还有职工举报,上面查了一阵子,但没有真凭实据,这事就不了了之。顾小白想了想,这个点江蓝应该在咖啡屋,他和马小军也没什么话说,而且看着两口子的爱巢,总觉得有点怪怪的,于是说,在查案呢,我就不过去了,还是你去吧。段宏爽快地说,也行。

段宏出门后,顾小白开窗通风,把密封了几个月的浊气全放出去,又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屋子。丁保国也算是顾小白的长辈,作为纸厂曾经的子弟,顾小白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对他的尊重。过了两分钟,段宏领着一个穿着朴素的年轻女人进来,介绍说,她叫唐甜,就是她报的警。顾小白让段宏把房间扫一扫,自己和唐甜到阳台上聊天。顾小白说,麻烦你把当时的情况讲一遍。唐甜点点头,有些拘谨地说,案发那天早晨,她出门买早点,看见丁保国家的门虚掩着,就有点警惕。因为两家经常串门,她对丁保国的情况有所了解,知道丁保国去世后,儿子丁俊回了深圳,家里没别人。她推门进屋,发现沙发上睡着一个陌生男人,戴着手套和鞋套。她就问了一声,你谁呀,怎么睡在这儿?那个男人被惊醒了,说我是这家的亲戚,借宿的。她故意说,这是我家,我怎么不认识你?那个男人闻言,起身夺门而逃,她不敢拦,就回去告诉了江蓝,是江蓝让她报的警。

顾小白琢磨着唐甜的话,觉得里面有事,问道,你发现他的时候,他在沙发上睡觉?唐甜说,没错,是我把他叫醒的。当时茶几上还有一瓶橙汁和一个打翻的纸杯,杯子里的橙汁泼了一地。估计是看家里没人,贼胆包天,偷完东西还在这里吃喝拉撒睡。顾小白回头看了一下客厅,唐甜说的橙汁和纸杯还在茶几上。顾小白问,你看清楚他的长相了吗?唐甜说,当时看清楚了,但过了两个月了,不太记得了。紧接着又问,不是没丢什么东西吗,你们怎么又查这个案子了?顾小白没回答,他摁灭烟蒂说,好了,不打扰你了。

送走唐甜,顾小白拿起茶几上的橙汁,容量是750毫升,还剩大半瓶。茶几和地板上还有橙汁泼洒后留下的污渍,已经干涸。顾小白寻思着,窃贼泼洒橙汁有三种可能:第一,不小心;第二,故意搞破坏;第三,强烈的困意或醉意袭来,秒睡,手里装满橙汁的纸杯掉在地上。顾小白觉得第三种可能性最大,因为窃贼进门时,房门虚掩,说明他想速战速决,没打算久留。如果有过夜的打算,他应该把门关上才对。顾小白见过不少酒醉后杀人、抢劫、斗殴和强奸的案子,但从没见过酒醉后入室盗窃的。因为喝醉了去偷东西,几乎等同于自投罗网。如果排除醉酒,那窃贼突然睡着就只有一种可能了,是药物造成的,意识不受控制,否则,不可能连房门都忘了关。窃贼作案时,不可能自己服用催眠类的药物,应该是误服。看到那只打翻的纸杯,顾小白心中渐渐有了一个答案,催眠类药物很可能就溶解在那瓶橙汁中。现在,问题又来了,橙汁中的催眠药是谁放的,目的又是什么?

客厅墙上挂着很多照片,都是丁保国的摄影作品,也有他的几张自拍照,身材英武挺拔,一点都不显老。被玻璃窗过滤后的阳光投射在自拍照上,像镀了一层金色的膜。顾小白看到丁保国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有话想跟他说,但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少年时代,顾小白挥霍荷尔蒙的最好方式,就是看那些带颜色的线装书,或者,做一些与春天有关的梦。对他来说,女人就是一个秘密,他渴望知道其中的内容,但他不会为了窥探秘密的内容而不择手段。秘密也是有尊严的,必须遵循一定的解密法则。每次看到街头张贴的法院布告,上面那些侵犯女人的案例都让顾小白义愤填膺,他觉得强奸犯都是规则的破坏者,令人不齿。

一九九七年七月十二日,县城发生了一起强奸案——百家乐KTV的一位女服务员下夜班回家,路过东湖边时被一男子用匕首挟持,带到树林里侵犯。在侵犯过程中,男子还用照相机给女服务员拍了照,威胁她不许报警。但事后,女服务员还是报了案,她向警察描述了犯罪嫌疑人的体貌特征:三十多岁,戴近视眼镜,头发偏长,中等个,身体健壮,戴黑色口罩,说四川话,身上和口腔中还有很浓重的烟味。根据犯罪嫌疑人说四川话的这个特征,警方一度把目标锁定为流窜犯,但调查了一个多月,毫无收获。这时,又发生了第二起强奸案,受害者是个女护士,过几天就要举行婚礼了。凌晨下班后骑自行车回家,途经江东路时,一个男子突然跳到她的车后座坐下,左手持刀,威胁她不许出声。那个女护士惊恐至极,她按照男子的要求将车骑到郊区偏僻处,结果遭到侵犯。女护士事后报警,她对犯罪嫌疑人的描述跟那个服务员完全一样。此后又接连发生了好几起类似案件,县城里的妇女人人自危,夜晚不敢独自出门,下夜班也必须有人接送。因为犯罪嫌疑人每次作案都戴黑色口罩,被坊间称为口罩色魔,警方则称之为“7·12”系列强奸案。犯罪嫌疑人胆大妄为,作案过程沉着冷静,手法老到,警方认为应该是惯犯,有犯罪前科。但大规模排查后,毫无线索。口罩色魔却并没有消停,每年都要犯下两三起强奸案,这还不包括没有报案的。奇怪的是,二〇〇四年八月之后,就再也没有口罩色魔作案的消息了。这家伙好像是一滴露水,被那个夏天的阳光蒸发得干干净净,半点痕迹都没有留下。“7·12”系列强奸案自此成为悬案,成为压在所有办案人员心上的一块大石头,也成了当地警方的一个奇耻大辱。

顾小白曾经跟口罩色魔狭路相逢,差点将他逮住。那是一个与江蓝有关的秘密,除了萤火虫乐队的成员,没有任何人知道。

那年暑假,县变压器厂的一位退休老职工去世,请了萤火虫乐队去演出。这活儿是彭大年的表哥介绍的,他认识死者的家属。那次演出江蓝没有参加,她外婆腰椎间盘突出,住进了医院。她既要当南杂店的小掌柜,又要做饭给外婆送去。演出时大家很卖力,唱了许多首老人生前爱听的红歌,吸引了不少人围观。家属一高兴,就多给了两百块,加上原定的报酬五百块,乐队一共拿到了七百块。大家也很高兴,一致决定拿这多得的两百块买些营养品,去看望江蓝的外婆。因为不知道老人家住在哪个医院,胡浩提议先去江蓝家,看看她在不在。

从变压器厂出来,大家踩着一辆借来的三轮车。许国巍负责蹬车,顾小白、胡浩和彭大年坐在车厢里,旁边放着音箱、乐器和麦克风。对了,当时马小军也在,他是来看演出的。车厢里已经没地儿坐了,他撅着屁股在后面吭哧吭哧地推车,跟头老黄牛似的。如果更仔细一点回忆的话,顾小白发现,乐队每次演出几乎都有马小军,只是经常被他不知不觉地忽略了。仿佛这个人是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中,跟他平行但不交集。

一行五人唱着歌直奔漕溪港,唱的还是刚才在葬礼上唱过的红歌,一个个热血澎湃、斗志昂扬,似乎刚刚解放了宝岛台湾。回想起来,顾小白觉得少年时代的快乐是如此简单,有时只是因为挣了几百块钱,有时只是因为一场演出发挥出色,而有时,仅仅是因为被暗恋的女生多看了一眼。人到中年后,快乐却越来越难以获取了。经常不苟言笑,即使有开心的事情,也会控制好情绪,不会肆无忌惮地表现出来。这到底是成熟还是虚伪,顾小白说不清楚。他很清楚的一点是,年少时那种单纯的快乐是发自内心的,能在灵魂深处开出花来。

顾小白还记得那天晚上星光灿烂,长街寂寞,风从岳州窑的方向吹来,带着一股高岭土的气息。萤火虫在路边的树丛里翩翩飞舞,它们都是黑暗世界中的光明使者。流浪狗像诗人一样在十字路口徘徊,寻找迷失的家园。五个少年都没有想到,这个看似平淡无奇的仲夏之夜,竟会悄悄改变自己和江蓝的命运。

在葬礼上的那场演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生命中另外一场演出的开始,带着一种先天的悲剧意味,却让所有人都浑然不觉。

三轮车经过印刷厂门口时,胡浩内急,想找个地方解决。顾小白也有这个意思,说一块去。两个人跳下三轮车,朝印刷厂后面走去,那里有一片菜园,再穿过一片小树林就到了江蓝家。但这是小路,三轮车不好走。顾小白和胡浩一到菜园就迫不及待地横扫千军,酣畅淋漓。就在两个人准备撤退时,顾小白隐约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什么东西在闪光。他好奇地走过去一看,地上倒着一辆凤凰牌自行车。他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江蓝的车!胡浩也认出来了,他惊讶地问,江蓝的车怎么会扔在这里?顾小白意识到情况不对,说,江蓝可能出事了!你赶紧回去,让小军看着三轮车,叫巍子和大年过来,快!胡浩掉头就跑,顾小白扶起自行车,朝四周大声喊江蓝的名字,但没有回应。不到一分钟,胡浩就领着许国巍和彭大年跑过来。大家边喊边沿着小路寻找,很快在草丛里发现了一只白色网球鞋,是江蓝的!草丛里还有拖拽的痕迹,四个人顺着这条痕迹一直找到小树林,听到了嘴巴被捂住发出的呜呜声。

树林里黑灯瞎火,什么都看不见,顾小白叫道,江蓝,是你吗?他的话音刚落,一个黑影就从树林深处冲出来,往另一头跑去。与此同时,传来江蓝急促的声音,是我,有坏人!顾小白说,浩子,你去保护江蓝。巍子和大年,跟我去堵人!大家答应一声,迅速分工行动。顾小白在后面紧追不舍,许国巍和彭大年从两边包抄,没多久就把那个黑影堵在了印刷厂后面的一道围墙边。黑影无路可逃,转过身来,带着一股风,顾小白在这股风中闻到了浓烈的烟草味。借着月光,大家看得很清楚,黑影是个男的,中等个,很结实,长发,戴眼镜和黑色口罩。大家立即想到了传说中的口罩色魔,心里都一哆嗦,但转念想到他欺负的是江蓝,又都怒火中烧忘记了害怕,纷纷就地寻找各种武器。许国巍捡起了半块板砖,顾小白从腰上抽出了自己的牛皮带,彭大年在墙根下找到了一个破罐子——后来由骚味判断,估计是个夜壶。

三个少年一起扑上去,但那个男人身手矫健,灵活地避开了攻击。板砖和破罐子都没砸中目标,许国巍和彭大年手中没有了武器,被迅速放倒在地。当那个男人朝顾小白冲过来时,顾小白情急之下使了个诈,手持皮带迎头猛抽,右脚却突然狠狠踢向对方的裆部。一声惨叫,那个男人捂住裆部疼得弯下了腰。但没等三个少年合力扑上去,他就挣扎着翻过围墙,消失在夜幕中。

三人正要去追,胡浩推着那辆凤凰牌自行车过来,手里还拿着江蓝掉的一只网球鞋。他说江蓝回去换衣服了,要大家去家里找她,还反复叮嘱不要报案,说她没事。四个人回到印刷厂门口,马小军还在路边守着三轮车,大家怕他乱说,就没有告诉他刚才发生的事,把他打发回了纸厂。四个少年蹬着三轮车来到漕溪港,见到了江蓝。她惊魂甫定地说,晚上她去给外婆送饭,在医院待了两个多钟头,出来时发现自行车的两个轮胎都破了。因为推车吃力,她就从印刷厂后面抄近路回家。突然一个戴黑色口罩的男子从草丛里窜出来,捂住她的嘴,把她往树林里拖。幸好大家及时赶到,她没有受到伤害,只是裙子破了。她不想让外婆担心,也不想这件事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所以不想报警。

口罩色魔在传闻中是个来无影去无踪的采花大盗,能飞檐走壁刀枪不入,大家谁也没想到自己会碰上,这个经历足以吹一辈子牛。但江蓝坚持不报警,还要大家保守秘密。看到她脸上的泪痕,四位少年都不忍心拒绝,于是纷纷发誓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江蓝感激地给每人煮了一碗甜酒冲蛋当夜宵,胡浩吃了一碗不解馋,又厚着脸皮要了一碗。顾小白、许国巍和彭大年还沉浸在围堵色魔的兴奋中,边吃边兴致勃勃地议论刚才的搏斗场面,听得胡浩羡慕不已,遗憾自己没有加入这场伟大的战斗。顾小白说,他那一脚肯定废了狗日的,以后只能当太监。与大家热烈的情绪相反,江蓝的目光时不时落在窗外的夜色中,显得很伤感。大家渐渐意识到江蓝不想再提起这件事,都知趣地闭了嘴。

那天晚上,四个少年约好,在江蓝外婆出院前,他们就躲在那片小树林里当护花使者。顾小白叮嘱江蓝这几天都开着灯睡觉,一旦发现有危险,就将卧室的灯拉灭,再拉亮。看到这个信号,大家就会跑过来保护她。江蓝没有拒绝四个少年的好意,她表示每晚由自己提供夜宵。在那之后的一个星期内,顾小白晚上都没在家睡觉。他谎称要参加文化馆办的一个音乐培训班,回来太晚,怕影响父母休息,就睡在胡浩家。许国巍和彭大年也是这样跟父母撒谎的。那一个星期,胡浩的父母都上夜班,借宿的理由很充分。

晚上九点,等胡浩的父母上班后,四个少年就来到小树林,点着马灯,抽烟、打牌、摆龙门阵,时不时抬头观察远处的江蓝家,看看灯灭了没有。每晚江蓝都会过来送夜宵,是她亲手做的,不是甜酒冲蛋,就是蒸水饺,要么就是糖油粑粑。尽管在树林里饱受蚊虫叮咬,大家却都觉得很快乐,有一种潜伏在敌后的刺激。四个少年甚至希望那个口罩色魔再次出现,好让他们重演一次英雄救美的壮举。

可惜的是,一个星期后,江蓝的外婆出院了,四个少年没有了继续当护花使者的理由。顾小白上警校后,几乎每天早晨都吃甜酒冲蛋,但总感觉没有江蓝做的好吃。顾小白一度以为这是自己的错觉,但有一次在火宫殿跟胡浩他们吃饭,点了一份糖油粑粑。胡浩吃了半个就放下了筷子,摇头说,味道比江蓝做的差远了。顾小白这才发现,四个小伙伴中,其他人也有跟他类似的看法。当然,也有可能是一种集体记忆产生的集体错觉,因为二〇〇四年夏天,他们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

那个不同寻常的暑假,他们并没有轻易放过口罩色魔。虽然他们恪守对江蓝的承诺,没有报警,却在私下里四处寻找那个变态,想将这家伙抓住,替江蓝出一口恶气。有很多个晚上,四人怀里分别揣着刺刀、自行车锁链、大号扳手、电工刀,睁着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像狼一样在夜色中游荡。

他们还脑洞大开,让身材瘦小的胡浩穿上他姐的花裙子和高跟鞋,喷上香水,化装成女人,在偏僻的地方色诱变态。但直到暑假结束,变态色魔也没有现身,下夜班的女同志倒是被他们吓着了不少。其间,还招来了几个不三不四的男人,把胡浩当成了站街女,上来就动手动脚。顾小白、许国巍和彭大年见状,亮出家伙一拥而上,对方以为是仙人跳,吓得落荒而逃。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口罩色魔彻底销声匿迹,顾小白曾经怀疑这家伙是被自己那恶毒的一脚给踹死了。警校毕业的第二年,在橘子洲头,顾小白请来长沙办案的梁斌吃饭,席间谈到了当年发生在老家的“7·12”系列强奸案。梁斌说,犯罪嫌疑人很狡猾,每次作案都没有留下任何生物信息,无法提取到他的指纹和精斑,也就没有办法精准地锁定身份,只能大海捞针式的排查,效率太低了。他叹了口气,狗日的后来再也没有出来作案,老子这辈子只怕逮不着他了,心有不甘啊。

那天顾小白喝了点酒,热血上涌,他想起二〇〇四年暑假,胡浩曾经男扮女装色诱那个变态。他突然有了一些新的思路,问梁斌,会不会一开始侦破方向就错了?梁斌迷惘地看着他,问道,你什么意思?顾小白说,那家伙反侦查意识很强,可能并不是长头发,他戴的是假发;他可能不是近视眼,却故意戴了一副眼镜;他不抽烟,但故意在作案前把自己弄出一身烟草味;他老家不是四川人,四川话是从电视里学的。梁斌连连说,还真他妈有这个可能,如果你的推理是对的,那犯罪嫌疑人的体貌特征就需要重新设定了。

上警校后顾小白就开始懊悔当年没有报警,他对自己那一脚的力度很有信心,那家伙不残也会受重伤。如果当时循着这条线索追查,那家伙可能就落网了。但这也不能说是五个少男少女的错,青春正是因为冲动,因为缺乏理性而美丽。跟梁斌聊案子时,顾小白还是没有说出那个夏天的秘密。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再说毫无意义。不过,他拐弯抹角地透露了一点口风,说那家伙后来没有出来作案,可能是因为身体原因,查查二〇〇四年全县男性患者的病历,特别是男科或生殖科的。梁斌很兴奋也很惭愧,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刑警,他居然需要一个刚从警校毕业的毛头小伙子来提醒。但他很快就释然了,他知道顾小白有刑侦天赋,假以时日,好好淬炼,以后必定是刑侦界的一把尖刀,在这小子面前丢脸,不算冤。

梁斌回去当天,就调整思路重新排查“7·12”系列强奸案的犯罪嫌疑人。两个月后,他给顾小白打电话,沮丧地说,还是一无所获,狗日的可能已经死了。口罩色魔祸害了许多良家妇女,罪恶滔天,抓到了也会判死刑,但顾小白并不希望他就这么死了。自然死亡和死刑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前者是生命的终结,后者是灵魂被钉在十字架上遭受烈火焚烧,痛苦不会轻易终结。顾小白很想看到那个变态的灵魂上十字架,否则,就太便宜他了。

二〇一八年夏天上任前,顾小白去湘雅医院探望梁斌。在讲述自己的遗憾时,梁斌并没有提起变态色魔的案子。也许,他知道这个案子毫无侦破的希望,不想给顾小白增加压力。直到此时,顾小白仍然不知道,这个青春期的秘密,在黑夜里闪闪发光的秘密,其实是一个悲伤而残酷的错误。

周云鹏年轻时是半个文学青年,在县报上发表过豆腐块,比一般商人多了些儒雅气,朋友三教九流,人脉极广,社会关系复杂。按照顾小白的要求,排查重点是跟周云鹏关系密切,而且没有机动车的人。但这个尺度很难把握,因为关系密切不好定义。很多时候,经常来往的人并不一定关系铁,只是出于各种需要,比如生意伙伴。一年都难得联系几次的人却有可能是至交,比如省作协有位知名诗人,姓柳。周云鹏每年都会约柳诗人爬岳麓山赏红叶,在爱晚亭里把酒吟哦,发在朋友圈里的诗句能酸一个秋天。还有一种隐秘关系,为了避人耳目,看上去平淡如水,实际上交情匪浅。比如周云鹏现在的老婆邓雯,结婚前两个人保持了三年多的地下情,一直无人察觉。所以,要在周云鹏的生活圈子中锁定犯罪嫌疑人,难度相当大。杜耀文把刑侦队的大部分人马都派上,调查了一个多星期,还是没有找到一条有价值的线索。

好在丁保国的案子有了突破,给了顾小白些许安慰。那天在丁保国家,顾小白问段宏,现场提取了窃贼的指纹吗?段宏说,他记得技术中队派人去勘查过现场,他核实一下。跟中队长刘刚打了电话后,段宏说没有提取到犯罪嫌疑人指纹。这在顾小白的意料当中,因为唐甜说窃贼当时戴着手套。顾小白又问,那有没有从窃贼喝过橙汁的纸杯上提取DNA?段宏摇头说,这种入室盗窃案,没造成财产损失,也没造成人员伤亡,按惯例都不会提取DNA,费时费力又费钱。整个刑侦队一年就那点经费,消耗不起啊。

顾小白吩咐段宏把纸杯和剩下的橙汁带回去检测,三天后,结果出来了——橙汁里发现了大量安眠药的成分;从纸杯上成功提取到了犯罪嫌疑人的DNA,并且在数据库中找到了匹配对象,是个叫蔡奇的男子,二十九岁;橙汁瓶上还提取到了四枚不同的指纹,正在一一排查。

让顾小白意外的是,蔡奇就是他上任那天在环城公交上抓获的花衬衣,一个惯偷,正羁押在看守所。提审蔡奇前,顾小白找段宏要了丁俊的号码,给他打了个电话。丁俊的声音很平静,就像细雨落在旧屋的瓦片上。顾小白感觉他还是当初那个内向的少年,时间改变了许多人和事,却没有改变他。顾小白没有把橙汁中有安眠药的事告诉丁俊,只是问他,那瓶橙汁是不是你买的?丁俊说,那套房子里没有一样东西是他买的。顾小白注意到丁俊用的词是“那套房子”,而不是家,他继续问,你回来奔丧时,见过那瓶橙汁吗?丁俊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像有点印象,用一个购物袋装着,里面还有水果,走的时候忘了扔。

通话持续了七分钟,自始至终,丁俊都没有问为什么要查那瓶橙汁,似乎顾小白在问一件跟他父亲无关的事。他也没有跟顾小白叙旧,似乎两个人根本就不认识。

提审蔡奇时,这家伙倒是交代得挺痛快,他并没有从丁保国家偷走任何东西,坦白比抗拒更有利。他说四月下旬,具体哪天不记得了,他去水岸东湖踩点,发现有户人家办丧事,一打听,是个独居的老年男子,叫丁保国,儿子在深圳工作。他很有经验,知道像这种家庭,老人去世后,子女急着回单位上班,家里会有一些贵重物品来不及处理。丁保国刚过头七,他就过来了,是凌晨来的。确定家里无人后,他用技术开锁开了门,在房间内翻了个遍。但这次他失算了,除了一部单反相机,他没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他有些口渴,正好看见鞋柜上有个购物袋,里面装了一瓶橙汁和一些樱桃,还有苹果,也有可能是菠萝,不太记得了。水果应该放了有一段时间了,都烂了。他找了个一次性的纸杯,倒了点橙汁喝。喝第二杯的时候,不知为什么,他觉得特别困,还没喝完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直到第二天早晨被对门邻居叫醒。顾小白问,你倒橙汁的时候,瓶子是开封了还是没开封?蔡奇说没注意这个细节,应该是一拧就开了。

顾小白来到走廊上抽烟,段宏拿来了在丁保国家勘查现场时拍的照片,刘刚提供的。鞋柜上果然有个购物袋,黑色的,鼓鼓囊囊,装的什么水果看不清,但能看见一瓶橙汁。段宏说,购物袋里的水果是刘队扔掉的,好像是菠萝和樱桃,烂透了,一股怪味,勘查现场时受不了。瓶子上的指纹全都比对上了,有两枚是技术中队自家兄弟的,一枚是东湖派出所龚副所长的,勘查现场时他们都接触过瓶子。还有一枚是个女记者的,顾队您见过,叫黎乐乐,《岳州晨报》的。顾小白听了一愣,问道,她的指纹怎么在上面?段宏说,这个不清楚。又补充道,两年前,黎乐乐写的一篇批评稿得罪了人,遭到报复。她正当防卫,持刀捅伤了行凶者,做笔录时采集了指纹,没想到这次比对上了。

二〇一八年的一个下午,梅雨席卷了整座县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梅子的清香,用舌头一舔,似乎还有味道,酸酸甜甜的。顾小白推开了萤火虫咖啡屋的门,跟上次一样,没穿警服。江蓝正在看村上春树的书,不是上次那本《1973年的弹子球》,而是《天黑以后》。她似乎知道顾小白要来,朝一个角落努了努嘴。那里有个彩绘的屏风,能遮挡视线,私密效果较好。店里还有几个客人,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刷手机。有一个体态丰腴的少妇什么都没做,神思恍惚,好像就是来听歌的。楼梯下放着一部三洋牌老式双卡录音机,应该是从旧货市场上淘来的。磁带悠悠旋转,放的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张学友的情歌。顾小白公务在身,没跟江蓝闲聊,他径直朝那个角落走去。

黎乐乐坐在屏风后面,面前摆着一台红色笔记本电脑,双手在键盘上灵巧地跳跃,像是在弹琴。看见顾小白过来,她抬头招呼,顾队,坐吧,今天我请。顾小白在她对面坐下来,说,那可不行,是我约你来的,得我做东。江蓝端了两杯咖啡过来,说,都别争了,这次我请,下次你们随意。顾小白和黎乐乐相视一笑,说了声谢谢,都不再客气。江蓝转身离开后,顾小白习惯性地去摸烟,但看见紧闭的窗户,他忍住了。黎乐乐往杯子里放了一块方糖,问道,顾队,您找我有什么事,不会是周云鹏的案子有大料要爆吧?顾小白喝了口咖啡,慢吞吞地说,跟周云鹏没关系,是想跟你谈谈丁保国。黎乐乐诧异地问,丁保国不是早就死了吗?顾小白说,发现了一点新情况,找你了解一下,你认识他吗?黎乐乐点头说,认识。我在报社是跑法制口的,很多单位的保卫部门都有我们的特约通讯员,丁保国就是其中比较活跃的一个,每年能在报上发表十几条通讯。顾小白问,你去过他家吗?黎乐乐回答得很干脆,去过一次,就在他出事前的头天晚上。顾小白追问,去干什么?黎乐乐说,我有个表弟,刚退伍回来,在家待业。我跟丁保国打过几次交道,觉得他这个人比较热心肠,就想找他帮帮忙,看能不能在豪森集团保卫科给我表弟安排个工作。顾小白质疑道,他那时候已经退休了,有这个能耐吗?李乐乐说,保卫科都是他的老同事,而且他跟周总私交不错,能说得上话。

录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咖啡屋里响起电子琴弹奏的老歌《恋曲1990》。不用看,顾小白也知道是江蓝在弹。他摸出一根芙蓉王,放到鼻子前嗅了嗅,但没抽,他对黎乐乐说,你把去丁保国家的情况讲一遍。黎乐乐回忆了一下,说,那天晚饭前我给他打了电话,他问我什么事?我说找他帮个忙,晚上去他家里谈。其实这事电话里也能说清楚,但我觉得还是亲自登门比较好,有诚意。我准备了个红包,你懂的,求人办事总不能空着手,他收不收是他的事,我不能不讲规矩。我是晚上七点多去的,进屋时,他在看新闻联播。说了没几句,他的手机响了,是他以前的同事打来的,说公司财务科的防盗门被撬了,请他过去看看现场。挂了电话,丁保国很抱歉地对我说,他虽然退休了,但豪森公司保卫科碰到什么棘手的事,还是经常请他出面解决,他要马上回公司一趟。我只好告辞,在电梯间,我简单地说了表弟的事,他说豪森集团这半年来盗窃案频发,保卫科还真有招人的计划。我把红包塞给他,他坚持不收。我也就没有勉强,心想等事成之后再来感谢。没想到第二天,就听说他在躲风亭钓鱼时被马蜂蜇死了。我去了现场,简直惨不忍睹。头天晚上还谈笑风生的一个人,转眼就没了,真是世事无常啊。

在黎乐乐说话时,顾小白悄悄在手机上开启了语音聊天模式,办公区里的段宏可以同步听到声音,然后让刘凤娟即时核实谈话内容。在黎乐乐回忆结束,发表感慨时,核实的情况已经反馈到顾小白的手机上——丁保国出事前的头一天,17:35分,黎乐乐给他打过电话,通话时长两分零八秒;19:24分,丁保国接到豪森纸业集团值班保安的电话,保安说的内容跟黎乐乐反映的情况一致;当晚19:53分,丁保国驾车到了公司,勘查了现场,拍摄了一些照片。因为盗窃未遂,公司没有报案;当晚,丁保国没有回家,就睡在保卫科休息室。第二天上午十点,他驾车离开公司,直奔鹤龙湖躲风亭,其间没有去任何其他地方……

江蓝过来给两个人续了咖啡,又送了一碟坚果,她走后,顾小白问黎乐乐,第一次去丁保国家,除了红包,你没带点礼物吗?黎乐乐一愣,但表情旋即恢复正常,她模棱两可地回答,两个月前的事情了,记不太清楚了。顾小白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表情的细微变化,于是拿出一张现场勘查时拍摄的照片,问道,那个黑色购物袋里的东西是你买的吗?黎乐乐端详着照片,似乎在回忆。

顾小白不动声色,紧盯着她看,发现她之前红润的脸色有些发白,而且眼神闪烁,焦点似乎没有集中在照片上。顾小白擅长心理分析,一个人登门求人办事,肯定会在着装、礼品、措辞上做好准备,也就是说,穿什么买什么说什么,都会仔细考虑,不可能轻易忘记。黎乐乐能记得进门时丁保国在看新闻联播,却不记得自己是否买过礼品,这显然不符合逻辑。她的回答之所以模棱两可,应该是不确定警方掌握了多少证据。如果证据不足,她可以否认。如果证据确凿,她可以假装刚刚想起来。黎乐乐的这种反应让顾小白断定,购物袋里的东西就是她买的,而且她在掩饰什么。顾小白没有催促,不急,让子弹飞一会儿。一个谎言往往需要好几个谎言来掩盖,在谎言叠加时再戳穿,比一开始就揭穿更有杀伤力。

黎乐乐缓缓抬起头,看着顾小白,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让她的心里很没底。她说,我真的不记得了。然后试探着问,顾队,这个重要吗?顾小白点点头,很重要。黎乐乐继续试探,为什么?

顾小白指着照片说,看见那瓶橙汁了吗,我们在里面发现了大剂量的安眠药。

黎乐乐的脸更白了,白得就像安定片,鼻梁上沁出了汗珠。她惊讶地问,这怎么可能?顾小白不想绕弯子了,直接说,在橙汁瓶上发现了你的指纹。黎乐乐被一口咖啡呛住了,差点喷出来,她接过顾小白递的纸巾,擦了擦嘴说,我想起来了,当时丁保国要倒橙汁给我喝,我说不用,我的手可能不小心碰到了瓶子。顾小白说,如果橙汁是丁保国买的,上面应该有他的指纹,但没有。黎乐乐说,橙汁和水果有可能是别人送给丁保国的,他还没有来得及从袋子里拿出来。顾小白静静地注视着黎乐乐,没有立即反驳。黎乐乐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似乎是被顾小白刀锋一样的眼神刮疼了,她调侃道,顾队,你老盯着我干吗,审讯犯人呢?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