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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与春天有关的秘密.3

作者:赵小赵 当前章节:5466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7:42

顾小白没有回答,这是一种心理的较量,沉默有时候比语言更有力量。他很响地剥开一颗坚果,扔进嘴里细嚼慢咽,似乎在专心地听江蓝弹奏电子琴。他用眼角的余光瞥见,黎乐乐不断地变换坐姿,显得心神不宁。

黎乐乐终于沉不住气了,她合上电脑说,顾队,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下午还有个采访。顾小白收回照片,意味深长地说,黎小姐到底是记者,洞察力很强,眼睛居然能透视。黎乐乐有点发懵,看见顾小白的目光停留在那张照片上,她猛然醒悟,购物袋是黑色的,只能看见露出袋口的橙汁瓶,根本看不见里面还有什么,但她刚才竟然说袋子内有水果,她顿时慌乱起来。

顾小白问,现在想起来了吗,袋子里的东西是不是你买的?黎乐乐迟疑了一下,点点头。顾小白继续问,那刚才怎么不承认?黎乐乐说,你不是说橙汁里有安眠药吗,我担心承认了说不清楚。顾小白审视着她,你的意思是说,安眠药不是你放在橙汁里的?黎乐乐肯定地说,当然不是。接着反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顾小白把那根揉皱了的芙蓉王塞回烟盒,说,我也想知道这个答案。黎乐乐渐渐平静下来,说,顾队好像认定就是我下的药,难道安眠药上也有我的指纹吗?顾小白说,从去年元月开始,一直到今年四月初,你在县人民医院购买了不少安定片,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黎乐乐轻轻一笑,记者都是夜猫子,我睡眠不好,每天都要吃安眠药。对记者来说,这再正常不过了。对了,药都是医生开的,有处方,购买不违规。顾小白也笑了,丁保国出事后,你就再也没上医院开过安眠药,这也很正常吗?黎乐乐说,以前开的没吃完,当然不需要再开药。顾小白问,那我跟黎小姐走一趟,能不能让我看一下你没吃完的安眠药?黎乐乐乱了方寸,支吾着,我,我忘了药放在哪儿了,得找找。顾小白咄咄逼人,你不是失眠吗,每天都要吃的安眠药怎么会不知道放在哪儿?

黎乐乐哑口无言,静默了一会儿,她说,我去上个洗手间。

顾小白没有阻止,他起身环视了一下咖啡屋,发现其他客人都离开了。江蓝走过来,问他,还需要点什么?顾小白掏出烟问,可以吗?江蓝点头说,少抽点,对身体不好。顾小白心里滚过一阵暖流,说,职业病,戒不掉了。江蓝拿来了烟灰缸,问道,刚才看乐乐的脸色很差,怎么了?顾小白说,跟她聊个案子,丁保国的。江蓝一脸惊诧,正要问什么,发现黎乐乐从洗手间出来,就把话吞了回去。顾小白说,把录音机开着吧。江蓝问,想听什么?顾小白迟疑了几秒说,《我终于失去了你》。江蓝浑身一颤,没说话,转身走了。

黎乐乐重新坐到顾小白对面,很明显,她刚才用水洗过脸,额前的刘海还是湿的,眼睛也有点红,不知是被生水刺激了,还是哭过。她默默地喝着杯子里残存的咖啡,录音机里放着赵传的《我终于失去了你》。听到这熟悉的旋律,顾小白有些分神,他狠吸了几口烟,极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对面这个女人身上。杯子里的咖啡见底后,黎乐乐说,没错,那个购物袋里的东西都是我买的,橙汁里的安眠药也是我放的。顾小白问,你下药的目的是什么?黎乐乐目光森冷地说,我想让他快速睡过去,然后绑住他。顾小白在烟雾中迷惑地看着她,像在看一道深奥的几何题。黎乐乐说,找他帮我表弟安排工作只是个借口,那天晚上我去他家,就是为了找他求证一件事。可惜,我还没来得及下手,他就临时有事离开了,破坏了我的计划。更可惜的是,第二天他就死了。虽然死无对证,但我相信自己的判断。要不,老天也不会让他死得这么痛苦,这就是因果报应!

黎乐乐越说越激动,胸脯急剧起伏着,幸好顾小白早有准备,让江蓝放了磁带,掩盖了她的声音。顾小白问,你要找丁保国求证什么事?黎乐乐从包里摸出一盒薄荷烟,熟练地点了一根,说,不好意思,我冷静一下。顾小白点点头,他看得出黎乐乐内心波澜起伏,需要时间来平复。抽第二根烟时,黎乐乐优雅地吐了个烟圈说,是一件折磨了我十四年的事。顾小白在心里推算着,十四年前,那就是二〇〇四年夏天,他夹烟的手指一抖,似乎被那个夏天的阳光突然灼伤到了。黎乐乐没有马上说出那件事,而是反问,顾队,您还记得口罩色魔吗?顾小白说,当然,这是警察的耻辱。黎乐乐一字一句地说,丁保国就是!顾小白再也抑制不住惊诧,嚯地站起来,沉声问,你说丁保国是口罩色魔?

顾小白看见江蓝朝他这边张望,脸上表情疑惑,他感觉自己有点失态,抱歉地冲她一笑,重新坐下来,对黎乐乐说,你慢慢说,不着急。黎乐乐抽着烟,像是一朵散发着芬芳的薄荷,她满脸幽怨地说,我是受害者。顾小白内心翻江倒海,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什么时候的事?最好具体到哪一天。黎乐乐不假思索地说,八月的最后一天。顾小白的声音高亢了几分,这不可能,你没有说实话!

顾小白清晰地记得江蓝受辱是那年的七月中旬,口罩色魔很可能被他那一脚踢废了,自那以后,这家伙再也没有出来作过案。黎乐乐有些生气,反问,我为什么要往自己身上泼脏水?你知道对一个女人来说,贞洁意味着什么吗?顾小白再次调整了一下情绪,说,对不起,我不是责备你撒谎,而是怀疑你记错了日期。黎乐乐摇摇头,坚定地说,这一天是我人生的拐点,我不可能记错!顾小白说,好吧,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但不是秘密的全部,我需要保护当事人的隐私,你必须答应我,不能透露给别人。黎乐乐颔首说,这个您放心,我采访时,经常会接触到当事人的隐私,但不该曝光的绝对不会曝光,这是记者的职业操守。顾小白就把在二〇〇四年七月中旬的那天晚上,萤火虫乐队成员围堵口罩色魔的事叙述了一遍,但他没有透露受害者是谁。他强调说,口罩色魔很可能下身受伤,无法再作案。黎乐乐悲愤地说,那更加没错了,绝对是这个混蛋!

江蓝找了个空当,又送来一壶咖啡和两杯柠檬水,黎乐乐感激地朝她笑了笑。等江蓝去换磁带,顾小白给黎乐乐倒了一杯咖啡,问,你为什么那么肯定?似乎是为了冲淡内心的愤懑,黎乐乐一口气喝了半杯没加糖的咖啡,然后开始了痛苦的回忆,那一年我才十二岁,刚刚小学毕业。平常晚上,如果不是跟爸妈一起,我从不会独自出门。但那天晚上是个例外,因为第二天就要开学上初中了,我觉得自己是个小大人了。吃完晚饭,我和几个小学同学去滑冰,就是县花鼓戏剧团旁边的那个溜冰场,你应该去过。顾小白点点头,他确实去过。每次溜冰的时候,他都能听见墙那边有人唱花鼓戏,去得多了,他能踩着唱腔的节奏溜冰。

黎乐乐继续回忆,我是九点钟从溜冰场出来的,我家在变压器厂,没有小伙伴跟我同路,我只能一个人走回去。走到新华书店门口,一个穿白大褂、戴口罩的中年男人拦住我,他推着一辆自行车,问我是不是叫黎乐乐?我很纳闷,问他怎么认识我。他说我爸妈告诉他的,还说我爸妈煤气中毒,正在县人民医院抢救,要我赶紧过去一趟,说不定是最后一面。我吓蒙了,哭都不会哭,更没有去想他话里的种种破绽——大晚上的,又没有做饭,我爸妈怎么会煤气中毒?还有,既然我爸妈在抢救,又怎么会叫他来找我?

顾小白的心紧缩起来,似乎看到一幕悲剧即将上演。他忍不住插了一句嘴,那个男人怎么知道你的名字?黎乐乐说,事后回想起来,我在溜冰时,看见一个白大褂站在场外,应该就是他。我有个女同学不会溜冰,老摔跤,不断叫我帮她,可能就在那个时候,白大褂听到了我的名字。在孩子的眼里,医生都是白衣天使,我丝毫没有怀疑他。坐上他的车到了人民医院后,他把我带到一座平房前,我稀里糊涂地跟着他进去了。里面阴冷阴冷的,有股很重的消毒水的气味,但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十几张带轮子的铁床。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里是太平间。他把门反锁,说我爸妈在无菌病房,担心我去探视会把细菌带进房间。他叫我躺在床上,把衣服脱光,他要给我的全身消毒。我真蠢,竟然信了。

顾小白默默地喝着冰镇柠檬水,试图浇灭在胸腔中燃烧的怒火。黎乐乐说,当他脱下自己的裤子时,我才反应过来,他是坏人。我想跑,他拿出一把匕首威胁我,跑就杀了我,还要杀我爸妈。接着他又拿出一部照相机,给我拍了很多照片,没穿衣服的那种。他说,如果我敢报警,他就把这些照片贴到我的学校去,让所有的同学和老师都看见。我吓坏了,再也不敢反抗了。那时候我还没学生理卫生,对男女之间的那种事完全不懂。长大成人后我才明白,其实他并没有真的跟我发生性关系,他好像丧失了性功能。

顾小白把冰镇柠檬水喝得一滴不剩,冷静了许多,心想,这就对了,自己那一脚果然踢爆了口罩色魔的祸根。黎乐乐伸手去拿自己的薄荷烟,发现烟盒空了,她跟顾小白要了根芙蓉王,点燃后,接着说,也许正是因为有生理缺陷,那个人心理极度扭曲。当时他的手使劲地在我身上蹂躏,还用牙齿咬,我被他用一种很变态的方式夺去了贞操。我疼得实在受不了,猛地坐起来,一口咬住了他右手的小手指。他抓住我的头发,疯狂地打我,要我松口。我没有松,而是用力咬掉了他的一截指头。他痛得发出一声惨叫,松开了我。我趁机穿上衣服,打开门,跑出去了。

顾小白问,你看清楚他的长相了吗?

黎乐乐大口喘息着,似乎回到了十四年前那个恐怖的夜晚,回到了逃亡途中。她说,没有,整个过程他一直戴着口罩,说的是普通话,还戴了一副眼镜,显得文质彬彬。顾小白暗骂,难怪一直逮不着这狗日的,太他妈狡诈了,居然改变了作案风格——不戴黑口罩,戴白口罩;不说四川话,说普通话。但他敢肯定,这两个王八蛋是同一个人。

黎乐乐仍然在回忆,我一口气跑回了家,一进门就瘫倒在地。爸妈发现我身上有血,都急了,问我是不是溜冰时摔伤了?我这个时候才知道哭,哭了足足半个小时。我才把晚上的遭遇告诉了他们。我爸当即要报警,但被我妈阻止了,原因你懂的,碰到这种事,女人想的比男人更复杂。我爸最终打消了报警的念头,但他跟疯了似的,每天晚上腰间别了把杀猪刀,到处在外面找那个变态,说要剁了他。但找了几个月,一根头发丝都没找着。

顾小白心中直叹气,多好的一个抓住变态色魔的机会啊,又被浪费了。黎乐乐咬断那混蛋的手指头,身上有他的血,一验DNA就能锁定身份。但他也能理解黎乐乐母亲的顾虑,对家长来说,有时候保护孩子隐私比伸张正义更重要。

黎乐乐说,从那个晚上开始,我的生活就改变了。从活泼开朗变得沉默寡言,我不敢跟男生打交道,他们碰一下我都会尖叫。在学校我成了怪胎,被所有人孤立。我经常自残,有一次失血太多,差点死掉。爸妈把我送到医院,不敢对医生说实话,谎称我是早恋,被他们责备了才自残。在医生眼里,我成了问题少女,那种鄙视的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说到这里,黎乐乐撩开左边的袖子,露出手腕,上面有一道道的刀疤,看得顾小白心惊肉跳。

似乎是在恢复体力,黎乐乐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每次去医院我都很抗拒,因为只要一看见白大褂我就会想起那个变态,就会全身发抖,想吐,抽搐。后来,我为了不去医院,就再也不自残了。这种自闭的状况一直持续到高中毕业,可以说,我的整个中学时代都是在恐惧和噩梦中度过,我一个朋友都没有。对了,我这样说可能不够准确,其间我遇到过一个人,给了我很多关心,我的精神状态好了不少。但他后来去了别的地方,我的自闭症又复发了。顾小白问,这个人是谁?黎乐乐说,这是我的秘密。顾小白没有追问,每个少男少女都有一个不愿示人的秘密,大都与春天有关,他尊重秘密。

黎乐乐说,到长沙上大学后,我的专业是新闻学,但我选修了心理学。经过自我诊断,我发现除了自闭症,我还有抑郁症,如果任凭病情发展下去,我的一生就毁了。我不甘心那个恶魔毁了我的童贞又毁了我的人生,我开始自救——锻炼、唱歌、鼓起勇气跟异性交往,上台演讲,甚至吃药。读完四年大学后,我终于走出了那个噩梦。

顾小白问,你怎么确定丁保国就是口罩色魔?

黎乐乐看着窗外,眼神有些涣散,她说,有一次报社举行特约通讯员培训班,丁保国参加了。我注意到他右手缺失了一截小指头。一开始我以为是巧合。但发现他在悄悄服用雄性激素,我就觉得有问题了,他应该是生殖功能出现了障碍才吃这种药。还有,他喜欢摄影,照相机总是随身携带,这些特征都很符合那个色魔。顾小白说,这三个理由都很牵强,只能说他有犯罪嫌疑,还不能构成有效证据。黎乐乐说,顾队,您听我说完。那个晚上,我穿的裙子上有那个混蛋的血,我爸一直没扔,因为他从来就没有放弃过报案的想法,但一直很纠结。我找了个机会,在丁保国车子的驾驶位上,收集了他的几根头发,然后把裙子上的血样和头发一起送到亲子鉴定机构。结果显示,是同一个人的DNA。我知道有这些证据还不够,他可以反诬我陷害他,毕竟时间过去了那么久。所以,我花了几个月时间收集安眠药,溶解在那瓶橙汁里,想骗他喝下。等他昏睡过去后就用绳子绑住他,逼他交代罪行。

说完这些,黎乐乐似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疲惫地靠在卡座上,像一株被烈日榨干了水分的向日葵。听这样的故事也是需要体力的,顾小白同样虚弱不堪。十四年前,那个仲夏之夜发生的一切,像露天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重新放映。他原以为那是恶魔最后的疯狂,没想到还有续集,而且更惊悚。他更没想到,剧中的那个变态曾经就生活在他身边,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在他半是明媚半是忧伤的青春岁月中,还有多少隐藏在暗黑中的秘密是他没有窥破的?

黎乐乐突然说,顾队,我看过萤火虫乐队的演出。

顾小白诧异地问,什么时候?

黎乐乐凝视着虚空,说,二〇〇四年夏天的一个夜晚,在变压器厂,我外公的丧事上,他生前喜欢唱红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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