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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青春密码

作者:赵小赵 当前章节:15449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7:42

有时早晨醒来,顾小白觉得太阳落在墙上的光影就像一个符咒。有一次他路过长沙开福寺,觉得盘旋在寺庙上空的香火如同一道偈语,充满了玄机。太平街那些长长短短的青石板,也像极了神秘的阴阳八卦。这让他经常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臆想,组成世界的基本元素就是秘密。任何生物体的遗传基因都是有密码的,每个人都是秘密的结合体,包括生和死,爱与恨,都是如此隐秘而诡异,闪烁着奇幻的光泽。

跟黎乐乐的对话接近尾声时,顾小白给刘凤娟发了条消息,叫她过来陪黎乐乐回家提取物证——把沾有丁保国血迹的裙子带回去做鉴定。刘凤娟问,顾队,黎乐乐下药这件事怎么定性?顾小白想了想,回复说,黎乐乐下药没有造成任何危险性后果,训诫一下就可以了。如果丁保国确实是传说中的口罩色魔,那她的检举就是立了大功。但一定要注意保护她的隐私,谁泄密我处分谁!

二十几分钟后,身穿便衣的刘凤娟过来领着黎乐乐离开了咖啡屋。看着窗外丝丝缕缕的梅雨,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水流一样在顾小白心头漫卷。隐匿了十几年的口罩色魔终于浮出水面,他却没有任何畅快的感觉。他仔细回忆着少年时期的种种过往,他跟踪过纸厂的许多人,但似乎从来没有跟踪过丁保国。在他的印象中,丁保国刻板、严肃,不好接近。平常也不爱跟女性打情骂俏,没有任何绯闻。但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暗黑的世界里化身变态色魔,犯下了滔天罪行。真相实在是过于荒诞和残酷,顾小白有些难以接受。

黄昏时分,江蓝委婉地表示要回家吃饭。顾小白起身说,那我开车送你吧。江蓝连忙说,不用了,就十几分钟的路,走走有益身体健康。顾小白说,反正我要去趟丁保国家,顺路。在顾小白的坚持下,江蓝没再拒绝,出门上了他的车,坐在后排。一路上两个人默默无言,好几次顾小白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他在后视镜里看见,江蓝一直凝视着窗外,完全没有跟他交流的意思。挡风玻璃在雨刮下忽而模糊忽而清晰,就像渐行渐远的少年时光。

顾小白把车开到小区单元楼门口,让江蓝先下车,他去找车位。等他停好车回来时,江蓝已经走了。尽管他并不意外,但还是有些失落。一种深深的挫败感油然而生,这些年积攒的那些骄傲瞬间土崩瓦解。他努力转移注意力,朝天空大张着嘴,深吸了几口湿润的空气,似乎要把整场梅雨都吞进胸腔里。当感觉浑身的每个细胞都变得冰冰凉凉时,他进入电梯间,跟上次一样,打开了丁保国家的门。上次他是来寻找那部单反相机,这次他是来捕捉丁保国可能留下的犯罪信息。目的不同,观察的视角也就不同。在衣柜一个上锁的抽屉里,他找到了几盒激素和两部岛国生活片。在卫生间的一个壁柜里,他发现了丁保国的骨灰盒,跟半瓶厕洁净和两把马桶刷子放在一起。

在父亲的丧事上,丁俊表现得比较冷漠,顾小白还能够理解,毕竟每个人表达感情的方式不一样。但把父亲的骨灰放置在堆放厕所用品的地方就不可理喻了,这完全是违反人伦,是大逆不道,难道这父子俩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凝视着骨灰盒上丁保国的照片,顾小白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掏出手机,拨打了丁俊的号码,那边过了很久才接听,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问,什么事?顾小白说,是我,你能回来一趟吗?丁俊反问,有这个必要吗?顾小白说,关于你爸的案子,我想跟你当面谈谈。丁俊不耐烦地说,人都死了,有什么好谈的?顾小白再次把目光投向丁保国的照片,说,那些受害女性都还活着,我要给她们一个交代。

丁俊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变得越发浑浊,像是从泥潭里发出来的,今晚八点有趟航班飞长沙,我应该能赶上。

从深圳飞长沙要一小时,从黄花机场到这座小县城驱车要四十多分钟。顾小白在餐厅里找到了一包泡面,又烧了点开水,然后慢条斯理地吃喝起来。这种简朴的生活对他来说是常态,有一次为了抓捕杀人碎尸案的主犯,他在臭气熏天的公厕里蹲守了三天三夜,脚下全是他用皮鞋踩死的蛆。

吃泡面时,顾小白给段宏打了个电话,叮嘱他去机场接丁俊,然后问单反相机内存卡的数据恢复了没有?段宏说还没有,负责数据恢复的技术员小宋出差了还没回来,不过应该快了。顾小白有些无语,县里的技侦力量也太弱了,有些专业性比较强的事离了负责人就玩不转,连个备用的人才都没有。吃完泡面,顾小白本来想到江蓝家喝杯茶,但想了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关掉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冥想。一些不可名状的物质从黑暗中渗透出来,渐渐弥漫到了整个房间。他很熟悉这种物质,在每一个犯罪现场都能感觉到。它们有时是液体,有时是固体,有时是气体,有时是三角形,有时是圆锥形,有时是菱形。第一次来丁保国家时他就感觉到了,但那时他以为是窃贼留下的,现在才知道误判了,应该是丁保国留下的。尽管现代刑侦学还不能从理论上证明犯罪气场的存在,但他坚持认为,这种气场是存在的。不仅存在于犯罪现场,也存在于嫌疑人经常活动的场所。案件越重大,气场也就越强大,游离在空气中的那些不安和危险的暗物质也就越多。

晚上十点五十分,段宏把丁俊从机场接回了水岸东湖小区。顾小白发现丁俊跟他记忆中的形象相差不大,身材壮硕,头发蓬乱,表情无悲无喜,只是鼻梁上多了一副黑框眼镜。就跟下午和黎乐乐交谈一样,顾小白悄悄开启了语音聊天模式,要段宏留在车上记录他和丁俊的对话。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台灯,丁俊坐在橙黄色的暗影里,半张脸模糊不清,他自顾自地点了一根玉溪。顾小白说,我记得你不抽烟。丁俊说,不,我一直都抽。顾小白有些诧异,在他印象中丁俊是个五好学生,没有任何不良嗜好,连脏话都没说过一句。难道他的大脑皮层跟电脑一样被输入了某种错误的指令,产生了乱码?丁俊说,记忆是靠不住的。顾小白点点头,也许吧,哦,这个不重要,说说你爸的事。

丁俊问,你们掌握了多少情况?顾小白圆滑地回答,该掌握的都掌握了。丁俊说,有一个情况你们肯定没掌握。顾小白问,什么情况?丁俊把目光转向窗外的夜色,缓缓地说,我妈是被他谋杀的。顾小白猛然一惊,这个太出乎他的意料了。因为湘江造纸厂的所有人都知道,丁保国的妻子是死于熨斗漏电,那时候丁俊刚刚上初中。丁俊说,导致我妈触电的那只熨斗不是我家的,是他从外面带回来的,外观跟家里的熨斗一模一样,但电线的绝缘层早已破损。他偷偷地把熨斗掉了包,我妈高度近视没有发现,所以被他得逞了。顾小白竭力掩饰住震惊,问道,你怎么知道的?丁俊说,我亲眼看见他掉的包,但当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我妈死了我才明白过来。

顾小白问,你爸为什么要谋杀你妈?

香烟在丁俊的嘴上一明一灭,就像坟地里的鬼火,他说,因为我妈知道了他的那些丑事。顾小白追问,你妈是怎么发现的?丁俊往地上弹了弹烟灰,丝毫不顾及会弄脏地板,他说,我妈看到了那些女人的照片。顾小白陡然醒悟,口罩色魔每次作案时,都会拍摄受害者的裸体,以此为要挟,警告受害者不要报案。当然,也不排除口罩色魔有收藏裸照的变态嗜好。丁俊说,当时家里有个保险箱,他把那些照片藏在里面。有一天可能是忘了锁,被我妈发现了。我妈要去报警,他跪在地上发毒誓,说以后绝对不会再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了,要我妈原谅他。我妈心软,就答应了。但他其实用的是缓兵之计,没多久就将我妈灭口了。

顾小白不敢置信地问,他们会当着你的面为这种事吵架吗?丁俊的目光始终望着窗外,似乎在跟夜色对话,他说,不,是我偷听到的。

同学多年,顾小白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丁俊,一直以来,他就像个另类,特立独行,沉默而孤傲。现在,顾小白终于明白丁俊上初中后为什么突然性情大变了——自己敬重的父亲一夜之间沦为可耻的强奸犯,而且用卑劣的手段谋杀了他的母亲,他悲伤、愤怒、怨恨、不解、无助,他幼小的心灵如何能背负这沉重如铁的十字架?

在这个清凉的梅雨之夜,这座湘江边的小城陷入一种奇怪的寂静。丁俊继续说,他并不知道我发现了他的秘密,以为我性格变得孤僻是因为母亲去世。或许是出于补偿心理,他对我比以前更好了。但他对我越好我越厌恶,除非必要,我可以整天不跟他说一句话,完全是零交流。顾小白插了一句嘴,你为什么不举报?丁俊用手拢了拢凌乱的头发说,想过举报,而且不止一次,但最后都放弃了。顾小白问,你怕成为孤儿?丁俊说,不是!对你们来说,也许孤儿是悲惨的,可怜的,但对我来说,孤儿是幸福的。因为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摆脱他的控制,把他屏蔽在我的世界之外。我没有举报他,是担心举报后别人会耻笑我,骂我是强奸犯和杀人犯的儿子。母亲被害后,我更加发奋读书,因为我知道,只有考上大学才能离开这个罪恶的家庭,摆脱他对我生活的影响。高考前夕,他对我说,如果我落榜了,他会安排我进厂保卫科工作。我听了不仅没有半点欣喜,反而感到一阵心惊肉跳,因为这意味着我往后余生都要面对这个恶魔,那太可怕了,我会疯的!所以我拼命复习,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考上大学有他一份功劳。

顾小白把几盒激素放在丁俊面前,问道,你爸什么时候开始服这种药的?丁俊瞥了一眼药,不假思索地说,二〇〇四年夏天,他作恶时被人踢伤了命根子。为了避人耳目,药是他专程跑到两百多公里外的武汉开的,好像是协和医院,我见过病历,医生建议他终生服药,这也算是一种报应。我还见过他的日记,每次作案后他都会详细记录过程。他命根子受伤后,再也不能做那种事了,却更变态了,他会用一种更残忍的方式侵犯受害者。对了,那个暑假的最后一天也是他最后一次作案。那个受害者的名字我到现在还记得,叫黎乐乐。

顾小白感觉夜的深处似乎发生了某种碎裂,有更多的暗物质从裂口流淌出来。丁俊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说,那天晚上我去溜冰场玩,里面有个小女生溜得特别好,跟只小燕子似的。看见我接连摔了几次,她还主动过来教我溜冰。我听到跟她一起来的女生叫她黎乐乐,好像是小学刚毕业。就在我准备壮着胆子问她是哪个学校的时,我发现他来了!虽然他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眼镜,推着一辆我从没见过的自行车,但我一眼就认出了他。看见他直勾勾地盯着黎乐乐,我当时就意识到了不妙。果然,散场后,黎乐乐被他骗上了车。我在后面拼命追,但没追上。那晚他回家后,身上都是血,右手还少了一截小指头,应该是被那个小女生咬掉的。我多年来压抑的愤怒像火山一样爆发了,我抄起一把菜刀说要为母亲报仇,要为民除害,然后自己再抹脖子。他吓坏了,夺下我的菜刀,哀求我千万不要伤害自己,他保证不会再干这种禽兽不如的事了。看到他跪在地上痛哭流涕,不断地抽自己耳光,我心肠一软,就答应了。就在那天晚上,他烧掉了作案用的假发、口罩、眼镜,还有照片和日记。顾小白问,你爸跟谁学的四川话?丁俊说,跟电视里学的,他喜欢看四川方言的影视剧。他反侦查意识很强,为了迷惑警方,从不抽烟的他作案前会故意抽几根香烟,弄出一身烟草味,还故意戴一副眼镜,让被害人误以为他是近视眼,其实是平光的。丁俊把目光从夜色中收回,说,小白,我真的很感激你。

顾小白有些愕然地问,你感激我什么?丁俊说,我后来分析他停止作恶的原因,一是害怕我真的自杀,断了丁家的香火;二是你那一脚废了他的命根子,让他有色心却发泄不了兽欲,这对他来说是一种痛苦的折磨。顾小白更惊讶了,因为二〇〇四年夏天那个关于江蓝的秘密,只有他和胡浩、许国巍、彭大年几个人知道,他们发过誓要一辈子保守秘密。他问丁俊,你怎么知道那一脚是我踢的?丁俊隐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闪烁着幽光,他说,是马小燕透露的。紧接着又补充道,就在孟海老师遇害前几天。

在讲述中,丁俊还原了十三年前那个夜晚发生的一幕——马金龙在县人民医院做了胆囊切除手术,周云鹏约了丁保国一起去探望。正好马小燕来送饭,马金龙叮嘱她回家注意安全,不要走光线不好的巷子,当心碰见那个口罩色魔。马小燕满不在乎地说,那个变态已经成太监了,不会再出来作案了。马金龙问她怎么知道的?马小燕就道出了二〇〇四年夏天江蓝差点被侵犯的秘密,说是彭大年告诉她的。马金龙认为这个情况很重要,就让丁保国第二天去公安机关报案。

那些暗物质从顾小白的身体内密集地穿过,他扔了一根芙蓉王给丁俊,问道,你爸是怎么把这件事搪塞过去的?

丁俊默默地抽了半根烟,才接着说,他被你踢伤后,不敢马上去医院看病,而是在乡下找了一个治跌打损伤的老郎中。因为怕碰到熟人,就要我每个礼拜去郎中那里取药。有一次,我在取药时碰见了周云鹏,他来看风湿。当时他问我来看什么病,我假装没听见,骑着单车一溜烟跑了。后来他肯定从老郎中那里得知了我来取药的原因,但这属于隐私,他当时应该没在意。二〇〇五年的那个夏天,周云鹏去医院看望马金龙时,听到马小燕说起口罩色魔变成太监的事,他肯定反应过来了。

顾小白心想,以周云鹏的精明,肯定能猜出丁保国就是口罩色魔,因为丁俊去取药的时间,跟口罩色魔受伤的时间太吻合了。丁俊说,当晚他回家后六神无主,说自己可能暴露了,抓到后肯定会判死刑。他开始交代后事,告诉我家里有多少存款,存折密码是多少,还说谁谁谁借了他多少钱,没打借条。整个晚上他都像一条癞皮狗瘫坐在地上,一会儿哭,一会儿絮絮叨叨,说对不起我和我妈。如果有下辈子,他一定好好照顾我们母子俩。我一点都不同情他,我也不希望下辈子碰见他,哪怕他是亿万富翁,我也不稀罕做他儿子。折腾到第二天早晨,他说要去自首,争取宽大处理。但还没出门,周云鹏就来了,提着一个蓝色挎包。

顾小白问,周云鹏这么早来你家干什么?丁俊说,一开始他以为周云鹏是领着警察来抓他的,脸都吓白了。但周云鹏是一个人来的,说找他谈谈摄影方面的事,豪森公司要拍一些照片用来做宣传。两个人关上门,在卧室谈了一个多钟头。周云鹏走后,他跟我说,不用自首了,周云鹏跟他达成了一个交易。顾小白问,什么交易?丁俊说,周云鹏有个亲侄子吸毒被抓,要他帮忙捞人,因为他这个保卫科长在公安机关有很多熟人。作为交换,周云鹏答应把他的秘密烂在肚子里。至于马金龙那边,周云鹏可以帮他打掩护,就说他已经报案,但公安机关没有受理。认为这是几个少年胡编乱造的恶作剧,不足采信。

顾小白努力想象着改变丁保国命运的那个早晨,他给儿子丁俊讲述的是真相吗?顾小白有印象,豪森公司有个女员工是口罩色魔的受害者,据说她还跟周云鹏传出过绯闻。周云鹏怎么会为了侄子的自由让口罩色魔逍遥法外?而且,吸毒最多也就劳教几年,周云鹏犯不着冒包庇罪的风险去帮丁保国脱罪,这个代价太大了。周云鹏是个人精,不太可能做这种得不偿失的交易。

但如果这不是真相,真相又是什么呢?

丁俊去了趟卫生间,回来后鼻翼上有细碎的水珠,显然洗了把脸。他的睫毛很女性化,又长又翘,像开屏的孔雀。他很神秘地问顾小白,你知道那个蓝色挎包里是什么吗?顾小白突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这个细节,他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丁俊就说,是一支猎枪,五连发!这句话像黑夜里的一把锥子,陡然刺痛了顾小白记忆深处的某根神经,他不可思议地问,真的是枪?丁俊点点头说,过了几天枪就不见了,那个蓝色挎包也不见了。顾小白追问,周云鹏为什么要送枪给你爸?丁俊擦了擦眼镜片说,不知道,我也没问,他的事情我一般不打听,除非他主动告诉我。顾小白迫不及待地问,枪是什么时候不见的?丁俊说,孟老师被害那一天。顾小白还没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丁俊又说,我还记得那支枪是哮天犬牌,编号中有四个阿拉伯数字——8763,跟我的生日一样,我就是一九八七年六月三日出生的。

丁俊的话像一道球状闪电瞬间击中了顾小白,他的脑袋有一种缺氧的晕眩。杀害孟老师的那支猎枪的编号,最后四位数字正是8763!也就是说,杀人凶器根本不是江蓝父亲私藏的,而是来自周云鹏,而且经过了丁保国的手。但至于是不是丁保国用这支枪杀害了孟海老师,顾小白暂时不敢断定,还需要证据,但他觉得丁保国的杀人嫌疑很大。不过有一点现在毋庸置疑,江蓝是背锅的!

丁俊得知蓝色挎包里的那支枪就是杀害孟老师的枪时,也相当震惊,他说,保卫科经常会协助警方收缴一些管制刀具和枪械,平时也有人会把这些东西交到他手里,再由他转交公安机关。所以我当时并没有在意,更没有把周云鹏拿来的枪跟遗留在案发现场的枪联系在一起。如果我知道他是凶手,肯定会举报,因为我很尊敬孟老师。而且,我,我也很喜欢江蓝,我不愿意看到她背这个黑锅。丁俊说完沉吟不语,似乎某段隐藏在黑暗中的往事被照亮了,眼睛在镜片后面熠熠闪光。

顾小白问,你爸跟孟老师有没有什么矛盾?丁俊摇头说,没有,至少我没发现。顾小白相信丁俊说的是实话,保卫科和子弟学校几乎没有交集,丁保国不可能跟孟海发生什么矛盾,更不可能有血海深仇。图财也不像,丁保国家的条件在纸厂算是比较好的。既然杀人凶器来自周云鹏,丁保国很可能只是一个枪手,是受雇杀人。但周云鹏跟孟海的生活更无交集,两个人也许连一句话都没说过,甚至互相不认识,周云鹏为什么要指使丁保国枪杀孟海?难道周云鹏并非雇主,真正的雇主另有其人?顾小白认为,谋杀才是那个早晨周云鹏和丁保国在卧室里密谈的内容,而非什么捞人。案发那天中午,孟海之所以蹊跷地出现在防空洞里,很可能是被丁保国用电话骗过来的。周云鹏则是利用丁保国不可告人的犯罪秘密,把他当枪使,完成了一桩蓄谋已久的杀戮。事后,丁保国又利用自己保卫科长的身份,炮制伪证,误导警方。

让顾小白郁闷的是,丁保国和周云鹏都已相继死亡,线索断失,目前除了丁俊的口供,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孟老师的被害跟这两个人有关,也就没有办法给江蓝翻案。短信提示音突然响起,就像秋夜旷野里的蛐蛐声,顾小白掏出手机一看,是技术员小宋发的:顾队,您休息了没有?顾小白回复说,还没有,有什么事?小宋说,我出差回来了,刚刚恢复了丁保国那部单反相机的内存卡数据,果然有张删除的照片。顾小白急忙问,照片上有人吗?小宋说,没有,是一辆电瓶车,能看见车牌。顾小白抑制住激动的心情,说,你把照片传给我,辛苦了。很快,小宋发来了一张照片,在几棵开花的桃树下,停着一辆很旧的电瓶车,车上一个全封闭式的头盔,车牌号清晰可辨。从这张照片来看,丁保国在摄影方面的确有较深的造诣,他很会捕捉拍摄角度——繁花和旧车叠映在一起,有一种颓靡的美。

丁俊起身倒了两杯水,他看到了顾小白手机上的照片,随口说,在送枪的那个早晨之前,周云鹏从来没有到我家来过。顾小白说,这是你爸出事那天拍的照片,被人删除了。丁俊平静地问,周云鹏跟他的死有关吗?顾小白说,暂时不能下结论,但这是一个重大发现。看着暗影里的那张脸,顾小白突然注意到,整个夜晚,丁俊提起丁保国时,都没有称呼爸爸或者父亲,而是用他代称。显然丁俊只是把丁保国当成血缘意义上的父亲,在感情意义上他早已是陌生人。

已经凌晨一点半,丁俊打着哈欠说,这次他回来会多住些日子,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再走。如果这几天警方有需要,可以随时找他了解情况,以后他可能不会再回来了。顾小白知趣地起身告辞,说谢谢他的配合。顾小白非常理解丁俊的心情,老家对他来说就是一道隐疾,离得越远后遗症越轻。送顾小白出门时,丁俊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对面的江蓝家,嘴唇翕动了几下,欲言又止。顾小白问,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丁俊没有回答,他站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中,神情恍惚,像个梦游患者。突然,他转身进入卫生间,顾小白跟了过去,发现他从壁柜里拿出父亲的骨灰盒,将满满一盒骨灰全都倒进了马桶中。在顾小白还没来得及阻止时,丁俊已经摁下了冲水键。呼啦一声,丁保国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点生物学痕迹荡然无存。顾小白吃惊地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在他看来,丁保国虽然罪大恶极,但作为死者,应该得到尊重。丁俊把骨灰盒往墙角随意一扔,说,我看过他拍的那些照片,里面,有江蓝。

这一次,顾小白感觉击中自己的不再是球形闪电,而是天外陨石,他的整个身体,不,整个灵魂都快被气化了。虚脱了几分钟后,顾小白猛地揪住丁俊的衣领,吼道,你他妈撒谎!你爸欺负江蓝那次,根本没有得逞,哪来的照片?丁俊面无表情地说,不是二〇〇四年那次,是二〇〇三年夏天的事。照片上有时间,我记得是八月中旬。

顾小白的手松开了,如果丁俊所言非虚,十三年前的冬至,江蓝怀孕十五周就没有任何问题。换句话说,导致江蓝怀孕的并非孟海,而是丁保国。江蓝和孟老师根本就没有发生过性关系,两个人是非常纯洁的师生情。丁俊整理了一下衬衣领口,继续说,我还看了他写的日记,侵害地点在江蓝家里,是晚上。当时江蓝在弹电子琴,她外婆不在家,可能去串门了。那是他第一次在实施犯罪时没戴套,忘了,因为江蓝实在是太漂亮了。后来他一直对江蓝念念不忘,所以又有了二〇〇四年夏天那次,幸好这次没得逞。

顾小白颓然地蹲在地上,薅着自己的头发,喃喃地道,别说了!

照片和日记都已在丁保国点的一把火中灰飞烟灭,对于警方来说,这是证据的灭失,是极其遗憾的事。但对于顾小白个人来说,是一种庆幸,他不用再直面江蓝那段惨痛的经历。否则,那些影像、那些文字会如同刀锋一样切割他的心。

丁俊递给顾小白一根烟,真诚地说,对不起,我知道你很喜欢江蓝。我本来不想透露这个秘密,但江蓝怀孕那件事一直让我很疑惑,我怀疑是他干的,而不是孟老师。我也不相信江蓝会误杀孟老师,这其中肯定有隐情。我希望我提供的线索能帮你解开谜团,还孟老师和江蓝一个清白。如果线索对破案没用,小白,请你务必保密,不要再让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

顾小白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出单元楼的,直到段宏下车跟他打招呼,他才回过神来。两个人坐到车上,四周安静得出奇。顾小白把小宋在内存卡上的发现告诉了段宏,要他根据牌照追查那辆电瓶车的来历,并且查一查二〇〇五年夏天,周云鹏是否有个侄子因为吸毒被抓。段宏已经从语音中得知顾小白和丁俊的谈话内容,他兴奋地说,“7·12”系列强奸案、孟海枪杀案,还有丁保国和周云鹏的案子,全都串联起来了。这可是连环奇案啊,要是都破了,肯定能上央视的《今日说法》!

顾小白放低座椅靠背,打开天窗,一滴夜露无声无息地落在脸上,他说,也许马金龙的案子也是其中一环。段宏颇感诧异,他说,顾队,马金龙是死在家里,如果他的死有问题,那他的家人就有问题,这不合情理啊。马金龙的糖尿病并不影响他的正常生活,他不需要任何人照顾,家人没有任何理由谋杀他。反而是他死了以后,少了一份优厚的退休金,对家里人来说是一种损失。顾小白没有解答段宏的质疑,他现在思绪纷乱,还没有梳理好。这几天出现的新情况太多了,如同暗夜里的火花频频闪烁,让他有种微盲的感觉,他需要时间去适应这种突如其来的光线变化。手机就在这个时候响了,顾小白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胡浩打来的。他皱了皱眉,记忆中,胡浩从来没有这么晚给他打过电话。

刚一接通,顾小白就听见胡浩惊慌失措的声音:

小白,我不管你在哪儿,在干吗,赶紧过来,大年出事了!

彭大年出生的地方在樟树港镇鲶鱼村,附近有一座拥有皇家血脉的西林禅寺——相传安史之乱时,唐朝一些皇室成员南逃至此,感慨世事无常,心灰意冷,削发出家。千百年来,寺庙香火不绝。顾小白来这里春游过,是和胡浩几个骑着自行车来的,那还是初二。庙里有几株老梨树,每到春天枝头就雪白一片,在古寺红墙绿瓦的衬映下,很有点唐诗宋词的意境。但让顾小白印象最深的还是墙边的一口古井,深邃幽冷,宛如一只看破红尘的慧眼。

顾小白和丁俊交谈的这天晚上,胡浩、许国巍和彭大年去了长沙解放路的橙子时光酒吧。新闻里说,过几天这家酒吧就要拆除了。一起被拆的还有周边的十几栋民国老房子,这里要建一个大型商业中心。橙子时光留下了胡浩、许国巍和彭大年的青春记忆,那里是他们的造梦工厂,也是梦想折翼的地方。没有那段橙子一样酸甜青涩的时光,就没有他们现在的蜜糖生活。因此,三个人相约在酒吧拆除之前去狂欢一次,纪念他们逝去的青春。

三个人是晚上八点多钟到酒吧的,开着胡浩的那辆路虎。整个晚上三个人都很亢奋,许国巍和彭大年喝了几瓶马爹利,胡浩叫了三个美女斗地主——赢了他可以在美女身上随便揩油,输了就要给小费,他自然是输多赢少。后来三个人又上台客串了一会儿歌手,光着膀子,露出身上早已不再生猛的爬行动物,唱的全是那些老掉牙的情歌。

午夜十二点,三个人从酒吧出来,由没有喝酒的胡浩驾车返回县城。途经西林禅寺时,彭大年要下车方便。公路旁就是湘江,正值汛期,水流湍急。胡浩提醒彭大年不要太靠近江边。但这厮可能是喝多了,没意识到危险,也可能是想体验一下那种指点江山的豪迈,他不仅没理会胡浩的提醒,还站到了一个鹅卵石堆上。他方便前给马小燕打了个电话,说晚上不回家睡了,以免影响她休息,他就在酒店开间房将就一晚。话还没说完,他脚下一滑,啊的一声,人就掉到了江里。马小燕感觉不对,连忙给胡浩打电话。胡浩当时正在车内打瞌睡,没注意到彭大年落水。接到马小燕的电话,他连忙叫醒在后排酣睡的许国巍,两个人一起去找彭大年,但只在鹅卵石堆上找到了彭大年的手机……

顾小白在路上就通知了杜耀文,一共去了九辆警车,排场很大。水上派出所也带着搜救队赶过去了,驾着汽艇开着探照灯,在江面上来回搜索。顾小白让胡浩和许国巍当场做了酒精测试,一个没喝酒,一个醉酒。顾小白看见路边有个高约两米的鹅卵石堆,上面有滑坠的痕迹,还有一只皮鞋。按照胡浩的描述,当时彭大年就是从这里落水的,手机掉在鹅卵石上,被他捡回来了。胡浩的头发和衣服还是湿的,他说彭大年落水后,他立马跳进江里搜救,找了有半个多小时,一个影子都没看到。他精疲力竭两腿抽筋,只好叫巍子把他拉上岸。

顾小白问胡浩,路虎上有没有行车记录仪?胡浩说,本来有,半个月前坏了,不能录像,就拆掉了。这时,许国巍调来了自己名下的几条挖沙船,红着眼睛说,就算把湘江截流,河床挖个底朝天,老子也要把大年找到,不然三十年的兄弟就白做了。

江边一棵樟树下停着马小燕的红色甲壳虫,却没看见她的人,胡浩说她去西林禅寺了。交谈中,顾小白得知,胡浩他们都为西林禅寺的修葺捐了不少钱。大施主出了事,西林禅寺破例凌晨开门做法事,为彭大年祈福。当年的梨树还在,斗拱飞檐依旧,大雄宝殿内的诵经声和木鱼声不绝于耳,在树下发呆的马小燕如同禅坐,身体一动不动。顾小白走过去,问起彭大年出事前的情况,跟胡浩和许国巍的说法没什么出入。马小燕说,她在电话里清晰地听见彭大年发出的一声惊叫,还有鹅卵石滚落的声音。她连忙问大年怎么了,但大年没有回答。她隐约听见他在叫救命,可能是因为手机掉在地上的缘故,呼救声不是很清楚。她赶紧打电话给浩子,叫他过去查看情况……

顾小白问马小燕,以前大年半夜未归会不会给她打电话?马小燕满脸泪痕地说,一般不会,我平常睡得早,很讨厌被人在睡梦中叫醒。这次大年可能是喝多了,忘了我的生活习惯。我当时还骂了大年一句,半夜鬼叫鬼叫的,真讨嫌,爱死哪儿睡就死哪儿睡!没想到一语成谶,她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在顾小白的记忆中,马小燕小学就暗恋彭大年,追了二十几年才修成正果。同学谈起他俩时,都啧啧称羡,说两个人简直就是传说中的天仙配——一个是婚庆公司的老总,玉树临风才情出众;一个是银行信贷科的科长,有钱有权漂亮能干。谁知天妒良缘,一夜之间这对璧人就阴阳两隔。

早晨六点多钟,彭大年的遗体被打捞上岸,正在西林禅寺祈祷的马小燕闻讯当即晕倒,被胡浩开车送往县人民医院急救。顾小白要许国巍也随车回去,通知江蓝以及马家和彭家的其他人,帮忙张罗后事。技侦人员正在勘查现场,其实也就是走个程序。因为有两位目击证人,有马小燕的证词,还有鹅卵石堆上新鲜的滑坠痕迹,都可以明确无误地表明彭大年的死就是一起意外事故。昨天下了雨,泥土松软。从胡浩凌晨停车的地方到鹅卵石堆,有几个清晰的鞋印。杜耀文说,他对比过了,鞋印是现场遗落的那只皮鞋留下的。顾小白没有吭声,他蹲下来凝视着鞋印,足足过了十分钟才起身,然后对杜耀文说,把那只皮鞋拿回去做个DNA检测。杜耀文提醒说,顾队,马小燕已经辨认过了,这就是彭大年的鞋子。顾小白没有理会杜耀文的解释,不容置疑地说,鞋子尽快做检测,还有,周云鹏的案子先放一放。

彭大年的遗体还没拉走,躺在鹅卵石堆下面,法医姚伟明正在做尸检。遗体一只脚有鞋子,一只脚没有。衣裤背面,包括鞋后跟,都有比较明显的磨损,应该是滑坠造成的。姚伟明说,彭大年的尸体上没有发现致命伤和搏斗伤,符合溺水死亡的特征。顾队,还需不需要做进一步的尸检?顾小白看了看彭大年裸露的双臂,又端详着左手腕戴的一块劳力士,点头说,尸体带回去仔细勘验,该检查的一项都不能少!接着,顾小白又叮嘱技侦人员,把滑坠现场的每一块鹅卵石都给我检查一遍,重点查血迹和指纹。

在场的刑警都从顾小白的语气中听出了不对劲,但谁都没有多嘴。他们已经知道顾小白和彭大年是同学,搞不清他是看出了什么端倪,还是故作姿态,向外界表明他对老同学之死的重视。交代完工作,顾小白朝西林禅寺走去,想独自安静一会儿。刚跨过山门,就意外地看见了江蓝,她正在地藏殿前烧纸。顾小白上前跟她一块烧。江蓝说,她是接到巍子的电话后赶来的。顾小白问,马小燕醒了没有?江蓝说醒了,正在打点滴。纸蝶飞舞,烟雾弥漫,夏日柔和的晨光斜斜地落在江蓝脸上,她白得像尊随时会碎裂的瓷像。想起昨晚丁俊说的话,顾小白心头一阵绞痛。本来他打算今天跟江蓝好好谈谈,但彭大年出了事,他只好暂时放弃这个念头。烧完纸,江蓝说,你以后少喝点酒,别学大年。顾小白脱口而出,大年出事跟喝酒没关系。江蓝怔怔地看着他,问,那跟什么有关系?顾小白答非所问,我送你回去吧。江蓝说,不用了,我叫了出租车,在外面等着呢。

江蓝走后,顾小白在古井边坐了很久,脑袋里都是彭大年弹贝斯的样子,长发飘飘,帅气逼人。据胡浩说,在橙子时光驻唱时,有个开美容院的富婆要包养彭大年,一个月给一万块,还送一辆二手桑塔纳。彭大年没答应,说自己可以为艺术献身,但不能为了金钱出卖人格。当时胡浩和许国巍听了大为感动,说音乐人就应该有一颗高贵的灵魂,宁愿累得像条狗也不能给富婆当鸭子。他们都要像萤火虫一样,为了追寻梦想,不惜把自己化作一道光。

望着幽深的井水,顾小白突然想起丁俊昨夜说的话,是彭大年向马小燕透露了丁保国变成太监的秘密。顾小白心想,如果没有彭大年的那次泄密,周云鹏就不会知道丁保国是口罩色魔,就不会抓住这个把柄,指使他去枪杀孟海老师。江蓝也就不会主动背黑锅,而他,也可能当不成警察。一个看似不起眼的举动,竟然让许多人的命运发生了重大改变,人生真是太过奇幻。

大雄宝殿的琉璃瓦在太阳的照射下色彩斑斓,菩萨的法相威严而慈悲,让人心中安详。顾小白在西林禅寺一直坐到中午才回去,阳光落在他肩头像是披了一层金色的袈裟。这期间他给段宏打了个电话,还没开口段宏就兴致勃勃地说,顾队,您从丁俊家出来交代的事我已经查清楚了,二〇〇五年夏天,周云鹏并没有侄子吸毒被抓,两个侄子都在上初中,品学兼优。停在丁保国被害现场的那辆电瓶车查到车主了,是豪森纸业集团的门卫肖师傅的车。对了,肖师傅也是以前湘江造纸厂的门卫。据他说,那辆电瓶车在丁保国出事的前两天就被盗了,因为车快报废,不值几个钱,他也就没报案。顾小白静静地听着,然后说,周云鹏和丁保国的案子都先搁置,你去查查彭大年的财务状况。段宏忍不住问,顾队,是不是彭大年的死有什么问题?顾小白看着地藏殿屋顶上栖息的几只乌鸦,圆滑地说,查了才能知道有没有问题。

下午顾小白去了趟纸厂,那里已经面目全非——老厂房和宿舍区全部被推平,代之而起的是豪森纸业集团十几栋气派的大楼,以及一个带音乐喷泉的公园。顾小白还是喜欢当年的纸厂,颓败是颓败了点,但旮旯角里都是故事,旧砖旧瓦上全是烟火气。就像一台地道的湖南花鼓戏,尽管土味十足,演技粗糙,唱的都是生活,都是人世间最真实的悲欢,没有违和感。

顾小白在豪森公司门口给胡浩打了个电话,问他在干吗?胡浩说,心情不好,和巍子在萤火虫喝咖啡。顾小白说,你俩来老纸厂吧,哥几个去防空洞里走走,十三年没去了。胡浩问,要不要叫上江蓝?顾小白犹豫了一下说,看她自己的意愿。等待期间,顾小白到门卫室里坐了坐,肖师傅一眼就认出了他,又是敬烟又是泡茶,说好多年没见到你小子了,听说当上刑警队长了,从湘纸厂出去的子弟,就你小子最出息。肖师傅喋喋不休地说起当年老纸厂的人和事,顾小白有的记得有的不记得,但无一例外地回应说:嗯。

肖师傅问顾小白,报上说周总是被谋杀的,真的,还是假的?顾小白来了句新闻辞令,说还在调查中。肖师傅愤慨地说,周总人那么好,怎么会有人暗算他?一定是仇富!现在的社会风气比不得当年,那时候你们这帮浑小子,也就是偷个鸡摸个狗,最多打个架偷窥个澡堂子,哪有动不动就杀人的。顾小白问肖师傅记不记得彭大年?肖师傅说,当然记得,老彭家的那个小子,头发留得老长,男不男女不女的。现在也出息了,是个什么婚庆公司的老总。对了,他还是马厂长的女婿。马厂长的闺女马小燕你应该认识,子弟学校出去的,在银行当科长。可惜了,马厂长不在了,去年中秋走的。

顾小白喝着肖师傅泡的茉莉花茶,说,彭大年也不在了。肖师傅一双浑浊的眼睛在老花镜后面眯成一条缝,不敢置信地说,上个礼拜,在周总的追悼会上我还看见了他,跟马厂长的闺女一起来的。顾小白说,今天凌晨出的事,人掉江里了。肖师傅关掉收音机里正在唱的花鼓戏,惊讶地问,大半夜的,怎么掉江里了?顾小白还是那句新闻辞令:正在调查。肖师傅唏嘘道,老彭家就这个独子,绝后了,唉。给桌上的仙人掌浇了半茶缸子水后,肖师傅问顾小白,这次是来找人,还是办事?顾小白说,约了几个老同学,想去钻一下以前的防空洞。肖师傅捋了捋花白的头发说,自从你们学校的孟老师在里面出事后,防空洞就很少有人进去了,都说阴气太重。还有人说看见过孟老师的鬼魂,穿着白衬衣,一身都是血,在洞内到处游荡,嘴里说着英语。周总几次想把防空洞填埋掉,但人防办不让,说这是国家战略设施,不能随便处置。

跟肖师傅摆了半小时龙门阵,胡浩开着路虎到了,从车上下来的还有许国巍和江蓝。以前厂区有好多个防空洞的入口,现在都找不着了。在肖师傅的指点下,顾小白一行人在地下停车场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入口,外面有张锈迹斑斑的铁门。胡浩和许国巍有些奇怪,顾小白为什么突然提出钻防空洞?但两个人都没有问。也许顾小白是想起了跟彭大年在洞里玩耍的日子,也许他是在缅怀那段迷幻的青春。胡浩在来纸厂的路上买了两支强光手电筒,他和许国巍走在前面,顾小白和江蓝走后面。胡浩说,他十三年没来过这里了,许国巍也发出了同样的感慨。十三年前那个阳光如血的夏天,是命运的转折点,他们从此被生活的暗流裹挟,朝不同的方向奔突。

江蓝突然拽了拽顾小白的胳膊,说,等我一下。几乎是同时,顾小白、胡浩和许国巍发现他们来到了孟老师出事的地方。当年存放红酒的仓库就在眼前,大门早已坍塌,仓库地面长满了荒草。江蓝对着虚空双掌合十,默默无语,谁也不知道她此刻在想些什么,也看不清楚她脸上的表情。十三年前那起枪击案中,她是最大的受害者。这里留下了她的惊惶和尖叫,留下了她破碎的梦想和悲伤的爱情,还留下了一个扑朔迷离的真相。有些东西可以被尘封,但不能忘记,更需要祭奠。或许,这才是她今天愿意跟着顾小白等人重返防空洞的理由。顾小白朝着江蓝凝眸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胡浩和许国巍也鞠了一躬。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一如当年,顾小白竟然嗅到了一股混合着香水味、火药味和血腥味的奇特气息。

又往深处走了两个多小时,也许更久,在黑暗中,时间的流动往往会发生扭曲,显得很不真实。四个人来到一个有螺旋楼梯的地方,顾小白马上想起来了,高二那年,在彭大年的怂恿下,萤火虫乐队打着探险的名义,来防空洞里找狗,就是在这里遭遇了所谓的鬼打墙,最后是神秘出现的马小军把大家带出了迷宫。正是那次遇险,增强了乐队的凝聚力,也拉近了江蓝和大家的距离。顾小白提议合唱几首歌,就像当年一样。这个提议得到了胡浩和许国巍的附和,江蓝没有表态,但沉默也是一种态度,说明她并不反对。四个人唱了《花祭》《我的未来不是梦》《海阔天空》《隐形的翅膀》,远去的青春似乎又回来了,在这个地下世界中熊熊燃烧,洞内的阴冷和潮湿一扫而空。唱到《明天你是否依然爱我》时,顾小白听到了一个久违的声音,胡浩和许国巍也听到了,三人同时停下来。

只有江蓝还在唱,四重唱变成了二重唱。

是马小军,他正站在几米开外的黑暗中,双手打着节拍唱着歌。

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比十几年前的那次尾随更鬼魅。更不可思议。渐渐地,二重唱再次变成了五重唱,歌声浑然一体,仿佛马小军一直是属于他们这个小集体的,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这是二〇〇五年夏天之后,顾小白第一次看到马小军。他依然那么胖,穿着白衬衣,身上有股熟悉的香水味,一如当年。在唱那句英文歌词“Will you still love me tomorrow?”时,他的英语还带着孟海老师的口音。恍惚中,顾小白像回到了少年时代,回到了高二的那次探险之旅。似乎这些年的经历都是幻象,他们其实一直在防空洞里唱歌,还没有走出黑暗的迷途。直到歌声停止,江蓝跟大家解释时,顾小白才回过神来。

江蓝说,小军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但有时也会到豪森公司来转悠——他不是来上班,而是喜欢钻防空洞,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转够了他就会出来,自己慢慢走回家。顾小白心想,湘江造纸厂在地面上的痕迹几乎荡然无存,但防空洞还保持了原样。也许,马小军是在这个地下世界里寻找熟悉的气息。这里藏着他的童年、他的青春、他的梦。于他而言,防空洞或许是一个比地面更魔幻的空间。顾小白突然想起防空洞里闹鬼的传闻,那个所谓的孟老师的幽灵,说不定就是马小军。他在里面东游西荡,行踪飘忽,被人误当成灵异事件一点都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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