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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十六年.2

作者:蔡骏 当前章节:15868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20:06

隔半年,我去了趟巨鹿路,到上海作协,《萌芽》杂志办事,出来沿了陕西南路,走到淮海路口。此地气场强,车水马龙,日夜喧闹。隔壁襄阳路市场,山寨奢侈品集中营,不少人来淘货色,外国瘪三,慕名而来。人潮如同激流,红灯亮起,筑起水坝,各种肤色,性别,身高,气味,回环激荡,浊浪滔天。我等在十字路口,有个男人横出来,莫名其妙,敞开风衣,内插袋亮晶晶,好像圣诞树,挂满手表跟钢笔。他说,Rolex要吧?万宝龙要吧?我认出这张面孔,他是张海。他也认出了我,面孔变得煞煞红,马上合拢风衣。淮海路口,红灯变绿灯,水坝崩溃,浪奔浪流,张海拔脚要跑,我拉了他不放。张海叹气说,阿哥,不好意思,叫你看到我这样子。我说,你在此地多少时光了?张海回到地铁口,台阶上坐定,点一支万宝路。张海说,两年了,襄阳路摊位贵,我挤不进去,就自家进货,立在这只路口,看到男人路过,无论中外,我便敞开风衣做生意,成功概率,起码两成。张海送我一支“万宝龙”钢笔,开价九百块,可以砍到三百块,实际进货价五十块。张海说,阿哥,求你,千万不要让师傅晓得。我皱眉头问,你送我妈妈的雅诗兰黛,也是山寨的吧?张海摇头说,我保证,我送给师母的礼物,绝对正品,毕竟是涂面孔的,我托人从国外带的。

当夜,回到家里,我让我妈妈翻出雅诗兰黛。我问,好用吧?有副作用吧?我妈妈意外儿子哪能会关心老娘面孔。我妈妈说,蛮好的,每日搽了面孔,皱纹啊,斑啊,全部消掉。我劝我妈妈少用点。我又看看我爸爸的诺基亚手机,他总是捏了手心里,像捏一把电工刀,或一只老虎钳,觉得能用一辈子,打电话声音清晰,外壳依旧坚硬,还能敲开小核桃,简直防身利器。今日,偶遇张海这桩事体,我就闷了肚皮里,慢慢发酵,就此烂穿。

来年,襄阳路市场拆掉,本地人失了颜色,外国人如丧考妣。我妈妈收到两张戏票,京剧《廉吏于成龙》,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巡演,尚长荣、关栋天两大老板压阵。我妈妈寻了市纪委的老姊妹,结伴到上海大剧院看戏,却在门口碰着张海。他也是尴尬,讲在等朋友一道看戏,我妈妈问他,是女朋友吧?张海笑笑说,是的。但我妈妈多了心眼,走到大剧院门厅,远远观察张海。猜得没错,张海捏了一沓票子,碰到人就上去搭讪。回到家里,我妈妈说,张海是个黄牛党票贩子。我爸爸闷掉,猛抽几根香烟,自言自语,要是春申厂还在,小海也不用去做黄牛。我硬劲憋牢,没告诉我爸爸,张海不但是个黄牛,还在淮海路卖假货呢。阳春白雪的上海大剧院,抑或周杰伦演唱会,中超联赛虹口,CBA联赛卢湾,都有可能碰到张海,或者更多职业,不为人知,见不得光。我想起阳台上,堆了几箱牙刷牙膏,还有几十瓶安利纽崔莱钙镁片,还是张海送来的?我爸爸先摇头,再点头。我妈妈说,今朝免费给你,明日就要你出血,赶快送回去,以后不要让他再来了。

12月,快到冬至,我还在单位上班,蹲了古老大厦内,埋首故纸堆,筹备上海邮政博物馆。昨日小说写到半夜,周末刚刚签售回来,忙了不亦乐乎。我正要吃中饭,手机响了。陌生来电,一个细细的女声说,哥哥,我是小荷。我是一怔,两年多没见过她了,难道厂长有了下落?她是大义灭亲,来跟我通风报信?我说,你好。小荷说,我能见你吧?我说,最近新书快出来了,蛮忙的。小荷说,现在呢?我说,不可能。小荷说,我在你楼下。我心里一惊,还好今日上班。我说,我不在家。小荷说,我在你单位楼下,四川路桥上。我说,但我要去食堂吃饭了。小荷说,我也没吃午饭,我们能一道吃吗?

四川路桥头,冬天太阳,洒了苏州河上,也洒了小荷的面孔,像倒翻一瓶牛奶,冷冰冰流淌。小荷背了书包,蓝颜色校服,我差点点看成春申厂的工作服,只不过袖子管上,别了一只黑袖章,还缀一块红布,多了肃杀之气。我问她,家里哪一位长辈走了?小荷说,我爷爷,昨日追悼会,火化了。我皱眉头说,我记得,川沙营造第,你爷爷毛笔字写得好。小荷说,爷爷就死了老宅里,留下几行毛笔字,讲他看到了莲花奶奶。我说,莲花奶奶?我这才想起,我们见过她的魂灵头,好像一场梦。两年半不见,小荷长高了,已有玉人之姿,唯独眉角上方,轻描淡写的疤。但她不像妈妈,眉毛比“山口百惠”浓,嘴唇皮丰满,双颊荡了婴儿肥,五官更像她爸爸“三浦友和”。

两个人沿了苏州河,从四川路桥走到乍浦路,循了酸甜苦辣咸,形形色色味道,不用脚走,只用鼻头嗅,就能穿街走巷。午市人挤,多是附近上班族,从外滩,从四川北路,从南京东路闻香而来。我选一家小店,点了四样本帮小菜——四喜烤麸,马兰头香干,红烧划水,毛蟹年糕,还有一碗老鸭汤,加上盖浇饭。小荷点了可口可乐,被我调成菊花茶。上了菜,小荷拿了筷子狂吃,毫无小姑娘矜持。我叫她慢一点,不要喉咙哽死。小荷说,我早饭没吃。我说,你就是来吃饭的?小荷笑说,我来请你签名。她揩揩嘴巴,书包里掏出一本书,是我今年新出的《旋转门》。小荷吐舌头说,只剩这一本了,还有《荒村公寓》跟《地狱的第19层》,我上课偷看,都被老师没收了。我翻开扉页签名,给她写上“To:小荷同学”。小荷欢天喜地,吃光了盖浇饭,肚皮里装了老鸭汤,寒鸦飞渡,荡漾声声。小荷打饱嗝说,谢谢哥哥,今日起,我会经常来寻你蹭饭的。我心里叫苦,不好讲。

出饭店,小荷笑语盈盈说,哥哥,你能陪我走走吧,吃了太饱,要消化,不然还要减肥,烦煞了。我陪了她,过乍浦路桥,波光粼粼,飞来片片白羽。秋冬季节,常有候鸟南来,海鸥,夜鹭,长脚鹭鸶,像白颜色水彩画笔,一笔笔涂了天上,水面上,欢颜上。我跟了她屁股后头,过吴淞路闸桥,直到外白渡桥。电车拖了小辫子开过,苏州河,黄浦江,一条黑线,一条黄线,浊浪拍岸。我追到小荷,扒了外白渡桥栏杆,脚底下木板震动,好像要坠落水底。苏州河对面,上海大厦,浦江饭店,风景岿然不动。黄浦江对面,浦东陆家嘴,摩天楼林立,日长夜大,一日一景,犹如巴比伦塔,不晓得搭到几时。小荷定怏怏了。我问她,想啥?小荷说,哥哥,你讲这座桥,像不像一座监牢?我看了纵横交错的网格,钢铁铆钉,果然像监牢,不是提篮桥,就是肖申克。冬日江风袭来,小荷摘了头绳,散开头发,黑颜色湍急溪流,溅了我一面孔。小荷捏了一台诺基亚,市价两千块。厂长留下一屁股债,小荷还是高中生,哪来钞票买手机,除非还有赃款。我问她,啥人买的?小荷说,张海哥哥送的。我向后退,桥栏杆顶了腰眼,我说,他还经常来寻你?小荷说,张海一直讲,我爸爸没跑远,跟我还有联系,叫我拿爸爸交出来,但我有五年多没看到爸爸,没听过爸爸声音,要是晓得他在啥地方,我老早不在此地了。我说,张海走火入魔。小荷说,好几趟了,我在学堂门口看到他。我说,张海不是坏人,不会欺负你的。小荷说,这几年,债主们每趟上门,我妈妈会给你爸爸打电话,也会给张海哥哥打电话,他来得最快,也会打人。我说,打讨债的?小荷说,不只是债主,我有个男同学,经常跟了我,但我讨厌他。我说,真讨厌,还是假讨厌?小荷说,真讨厌,张海晓得了,就去动手打人,家长告到学校,老师再来审问我,我讲不认得打人的暴徒。我笑说,暴徒张海。小荷擤了鼻涕,双颊冻得通红。外白渡桥是风口,黄浦江上的风,由此灌入苏州河,溯流而上,横冲直撞,穿过一座座桥,九曲十八弯,直达老早春申厂。我说,走吧,不要冻感冒了。小荷说,我做梦都想我爸爸,今朝早上,我又梦到他了。我说,你梦到厂长在啥地方?小荷说,老远老远的地方,冰天雪地,白茫茫,灰擦擦。我说,这是托梦?小荷说,瞎话三千,我爸爸不会这样死的。我说,嗯,我爸爸也望他活着,有生之年,一定要再碰到,要不然,死不瞑目。走到公交车站,电车到了,小荷上车。隔了玻璃窗,她向我笑笑,挥手自兹去。乌云飘来,太阳一败涂地,我看一河春水,飘一层寒雾,一抹清水鼻涕,拖下来,再吸回去。

元旦过后,小荷放了寒假,她不食言,频频来寻我,每趟突然袭击,到了四川路桥,打电话叫我下来,吃中饭,或夜饭,皆是蹭饭。有时光,我会带她翻过苏州河,去到江西中路,我童年住过的古老大厦。立在我家的阳台上,可以望到外滩的屁股。有时光,我们会荡四川北路,走过横浜桥,到多伦路,山阴路,鲁迅故居,直到虹口公园。有一寒夜,乍浦路,霓虹灯像插蜡烛,浮在宇宙灯海,又像中元节河灯,拖了饕餮鬼的魂灵头,辗转潜入苏州河,汇入黄浦江。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爬的,地里生根的,各色食材,横行霸道。路过金米箩大酒店,我们单位年夜饭常常在此。我选了大堂角落,照旧四菜一汤,烤子鱼,三黄鸡,水晶虾仁,咸鱼炒毛豆,三鲜汤。小荷还要啤酒,我说,我不吃酒,你是学生,也不要吃。小荷郁闷,只好吃可口可乐。她掏出一本《蝴蝶公墓》,我的新书,给我签名。小荷胃口蛮好,依旧风卷残云,饿死鬼投胎。我说,你要蹭饭蹭到啥时光?小荷说,蹭一辈子好吧。我摇头说,不好。小荷说,蹭到我考上大学好吧?我闷了一歇说,现在功课紧吧?小荷说,紧得不得了,过了热天,就要高三,现在放寒假,我妈妈还给我寻了家教。我说,文理分科了吧,你选文科吧?小荷说,我选理科,我的数学和物理,都是全班前几名。我说,语文呢?小荷说,看你的书多了,异想天开,语文越来越差,最近一场考试,一塌糊涂,老师说啊,我写作文像开无轨电车,经常偏题,到高考要吓煞人。我说,你这小姑娘,语文不好,赖了我身上?小荷说,不赖你,赖啥人啊?我要是高考不好,就寻律师告你,要你赔偿损失。我说,我只好赔偿你蹭饭。小荷说,最起码的好吧,你要赔偿的多了。我笑说,这我老早被告得倾家荡产了。小荷难得一笑说,哥哥,全国有多少你的读者?我皱眉头说,没统计过,大概几百万。小荷说,一半是女生吧。我说,也许一半以上。小荷说,有人跟你讲过,她欢喜你吧?我面孔一板说,跟你没关系。小荷咬了筷子说,哪能没关系?要是你的上百万女读者,每个都来寻你,你不就没时光陪我,没时光让我蹭饭了吧,我就要饿肚皮了呀。我笑说,哪里有这种好事体。小荷眼乌珠瞟来瞟去,像一枚女间谍,轻声说,哥哥,跟你讲桩事体。我说,快讲,不要神秘兮兮。小荷说,昨日夜里,我下楼倒垃圾,小区花坛里,有个人偷看我。我说,断命的债主又来了?小荷说,我也不是小囡了,一直看哥哥的悬疑小说,胆子变大,就冲花坛里吼。我笑说,这样讲法,你请我吃饭才对。小荷瞪了我说,不开玩笑,我看到花坛里,立起来一个男人,底楼车棚灯亮,原来是张海。我说,还好是张海,不是别人家。小荷说,我就骂他变态,张海也不顶嘴,扭转屁股就跑,果然是个变态。我说,张海虽怪,但不是变态。小荷说,哼,日日夜夜跟了我,至少是个跟踪狂,偷窥狂,我不会放过他的,我要捉牢他,捆起来,扭送派出所,关他两天。我说,也许张海是来做你的超级保镖。小荷说,呸,他缠了我跟妈妈,还不是想要报复我爸爸?张海也是个讨债鬼。小荷眼睛往外斜了斜。我转头,看到落地玻璃外,立了一个男人。第一眼,像个魂灵头,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盯了我跟小荷。第二眼,我才看清爽,这人还后生,蓝颜色冲锋衣,鸭舌帽,面孔昏暗。第三眼,他已转身飘走。

小荷跳起说,好像是张海。我冲出去,门口伙计拦我,以为我吃霸王餐。我掏出几百块,掼了账台。冲到乍浦路,闹忙夜市时光,行人食客,潮潮翻翻,我闻到胖阿姨家的冷面,永祥烧鹅皮的肉香,鱼林岛的酸菜鱼火锅,王朝大酒店的野生河虾仁,却再没闻到张海的味道。苏州河上,翦翦轻风,夹了乍浦路的油烟味,夹了饮食男女欲望。我掏出手机,要拨张海电话。小荷拉了我手,抖抖豁豁说,哥哥,不要。我说,为啥?小荷说,他走了,不是更好嘛,为啥要寻他回来。我说,我要教训他,不要再缠了你。小荷说,算了,是我不好,麻烦你了。我心想,也有可能,是她杯弓蛇影。立定桥头,凭栏远眺,透过外白渡桥钢铁网格,三角形陆家嘴,像刚吃好的碗盏,叠了竖了筷子筒,青瓷调羹,饮料吸管,玻璃酒瓶,一只只高耸入云,堆砌星河。小荷靠近我,小身体发抖。小荷说,冷。我只好脱了大衣,披了她身上。她笑了,苍白面孔上,风吹出两团红晕。少了一件衣裳,轮到我流鼻涕。小荷说,你也冷了。我摇头,又点头。小荷说,送我回去吧。

我拦了出租车,上了高架,司机开电台,周杰伦新歌《菊花台》。小荷跟了哼唱,人便东倒西歪,面孔冰凉,头发丝也冰凉,靠到我肩胳上。我无处可逃,叫司机关掉电台。甘泉新村到了,我扶她下车。小荷跌跌冲冲说,哥哥,你要上去吧?我说,你妈妈在吧?小荷说,我妈妈值夜班,不在家里。我说,这样啊,我就不好上去了,再会。小荷一把抓牢我说,哥哥,你不要跑,楼道灯坏了,乌漆墨黑,我怕又碰到张海。我说,好吧,厂长小姐。小荷拳头捶我胸口一记说,啥人是厂长小姐?张海惦记我爸爸,你也惦记我爸爸?我没办法,只好陪了小姑娘,爬上六层楼。楼道灯亮了,小荷开门说,哥哥,进来坐坐。我往门里看一眼,吸鼻头,幽暗,冰凉,至阴至柔,毫无男人气味。我打了个激灵说,早点困。小荷靠了我身上,幽幽地说,我不想早点困。我不响,不能响,也不能想。我摇头,拿她送进门,然后关紧,屏一口气,冲下六层楼。

几日后,我接到一通电话,一个女人说,我是小荷的妈妈。我差点叫出“山口百惠”,她大概不晓得这只花名。我说,阿姨好。“山口百惠”说,拜托你,不要再理睬小荷了。我说,啥情况?张海又骚扰她了?“山口百惠”声音放低,像舌头上生了青苔说,前两个月,小荷讲,她的语文功课不好,想要请教你写作文,所以经常来寻你。我说,我没教好她,是我的错。“山口百惠”说,昨日,小荷的老师跟我讲,她的魂灵头落掉了,心思不在学习上,期末考试成绩下来,一塌糊涂,现在是高二,马上就要高三,我也是急煞了。我说,阿姨,有啥需要我帮忙的吧?“山口百惠”说,只求你一桩事体,不要再跟她见面了,最好也不要联系。我说,为啥?“山口百惠”停了停说,因为我发觉,小荷欢喜你,真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我捏了手机,手心里有点油腻,从右手调换到左手,却一直不响,“山口百惠”说,喂,喂,信号不好吧?我说,阿姨,我懂了,我保证不再跟她见面。“山口百惠”笑笑说,这几年,一直麻烦你爸爸,现在又麻烦你,是我不争气,没管好老公,又没管好女儿。我说,不要讲了,谢谢你。电话挂了。我呆了半晌,玻璃窗外,上海落雪了。

隔日,天气尚好。小荷照旧打来电话,冬日犹如包浆,包了小姑娘脸颊上,泛一层光圈。她立于四川路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立于楼上看她。但我不在楼上,我在家里。我告诉她,我辞职了。电话彼端,电车小辫子摩擦电线火花声,西北风擦过苏州河波纹声,环卫垃圾船切开水面马达声,最后是小姑娘声音,哥哥,我想见你。我说,最好不见。我挂了电话。我没骗小荷,我确实从单位辞职,开了自己的公司,创办悬疑小说杂志,招募几位编辑,人生进入下一阶段。乍浦路的几万种味道,四川路桥头,1924年建造的大厦,我再也闻不着,看不到,听不见了。

这年,我非但做了老板,还成了空中飞人。每个周末,皆要跑两个城市,在书店面对上百号读者,侃侃而谈新书。男读者提问,女读者献花,排队签名长龙,按照每个人要求,To张三李四王二麻子,生日快乐,考研成功云云。三伏天,我去了东三省,哈尔滨,长春,沈阳一路火车南下,直到大连旅顺,飞回上海。我爸爸开了大众Polo,到机场接我。飞了一千多公里,办了四场活动,签了上千本书,我只想在车上困一觉,却闻着香水味道。我爸爸结结巴巴说,新装了汽车香水。我注意看仪表盘,快到加油警戒线了。几天前,我爸爸送我去机场,路上加满了油箱。我说,爸爸,你这几天去过啥地方?我妈妈晓得吧?新装的香水,要遮盖啥人气味?我爸爸哑口无言。半年前,我就发觉车里有味道。我不抽烟,但从小在我爸爸熏陶下,鼻头也能分辨国烟外烟。我爸爸只吃上海卷烟厂,依次为:大前门,牡丹,红双喜,中华。但我嗅出一种臭味,像一坨大便,熏得我打喷嚏,只有外烟会这样。我爸爸只好承认,张海坐过这部车,一道去朱家角,去淀山湖,拍照片,钓鱼。我说,汽车香水也是张海送的?我爸爸点头。我的精神头来了,直接问,油箱前几天还是满的,可以跑三百多公里,现在要空了,你去过啥地方?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以上海为中心,往返三百公里,便是那两只天堂。我爸爸说,杭州。我说,你跟张海两个去杭州做啥?我爸爸说,不是两个,是四个。我说,神探亨特?保尔.柯察金?冉阿让?三人必有其两。我爸爸说,是“山口百惠”,还有她女儿,小荷。

当夜,我跟我妈妈,好似一个检察院,一个纪检委,要让我爸爸老实交代,受贿几何?贪污几何?乱搞男女关系几何?我爸爸没志气了,如实招来——前日,他接到“山口百惠”来电,一个亲眷讲起,杭州龙井山上,有一座寺庙,烧香还愿之时,意外碰到“三浦友和”。亲眷打听晓得,此人是个居士,上山六年,深居简出,恰好是厂长失踪的六年。我爸爸当即决定,等到天亮,即去杭州寻人。“山口百惠”也想去杭州,虽然早已离婚,毕竟夫妻情分还在,六年来,债主常来骚扰,她跟女儿小荷,东躲西藏,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她也想寻到前夫,讲讲清爽,叫他回来担肩胳,不要再让孤儿寡母受苦。“山口百惠”又讲,承蒙我爸爸关照,不知何以报答,她以女儿之名发誓,要是寻到厂长,但凡有条件还债,先还一百万集资款。我爸爸狠狠心,决定带“山口百惠”自驾车去杭州,转念又想,孤男寡女出远门,着实不妥当。他不但要瞒了我妈妈,还要寻第三人同行。我爸爸先给神探亨特打电话,想不到,神探亨特在迪士尼乐园逍遥,雯雯去年结婚,女婿做金融,钞票赚得动,举家游香港。我爸爸不提厂长,免得夜长梦多,横生枝节。再寻保尔.柯察金,只有固定电话,打过去已停机,必是欠费了,果然寒酸。冉阿让电话倒是打通,但他明早飞英国,女儿嫁给老外,要在伦敦办婚礼,秋天再回上海,请大家吃喜酒。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我爸爸只好寻一个人,就是张海。

昨日早上,我爸爸早饭来不及吃,开了大众Polo出门。先到莫干山路,接上关门徒弟,再到甘泉新村。“山口百惠”早已等候,烫过的头发里,香波气味散逸,为让前夫浪子回头,也是犒劳我爸爸拔刀相助。小荷吵了要一道走,过了这趟暑假,她就要读高三,彻底收骨头了。小荷看到张海,便翻白眼。“山口百惠”买了豆浆油条,做了泡饭配黄泥螺。我爸爸跟张海不客气,吃了热腾腾的早饭,驾车上路。一对师徒,一对母女,四人同车,开了两钟头,终到得天堂杭州。无暇欣赏西湖,绕过孤山寺北贾亭西,郁郁葱葱群山,上了蜿蜒山道。我爸爸年纪大了,看不清山路,就让张海开车。此地离灵隐寺不远,但隔几座山,便如隔几个世纪。山不在高,有仙则名,龙井古寺已到。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门可罗雀。按照张海讲法,便是上吊的好地方。一番辗转,“山口百惠”举着厂长照片,向好几位僧人打听,方才寻着那位居士。她叫出前夫名字,女儿扑入爸爸怀中,却又红了面孔后退。此人并非“三浦友和”,而是个身高,体型,相貌皆酷似的男子。我爸爸跟“山口百惠”绕了他一圈,像菜市场里挑选老母鸡,就差捏捏肚皮上的油。对方看得火了,一口标准北方话,绝不可能是厂长,哪怕去韩国整过容。原来是李逵跟李鬼,认错人了。辛辛苦苦,白跑一场,我爸爸跟“山口百惠”甚是悲伤。张海向对方道歉,塞出一包万宝路。那人更加生气,佛门清净之地,这算啥?说罢,他拆开包装,抽出一支烟,打火机点上。

既然抽了烟,便交了朋友。这位居士,本是北人,南下经商,在海南掘得第一桶金,又去深圳做拓荒牛,做了日进斗金的贸易公司。六年前,他到杭州,开保时捷敞篷车上山,弯道失控闯祸,没系安全带,人飞出去,撞到古庙山门前,昏迷七天七夜,保时捷撞成废铁,人倒是悠悠醒转。他从医院出来,便住进山中古寺,自觉这场车祸,便是一次缘分,引他来到命中注定之地,脱胎换骨,放下亿万身家,抛妻弃子,隐居在此天堂,跟西湖闹市一山之隔,成为带发修行居士。这只故事,听得我爸爸一愣一愣,不可理喻。张海对前半段十分向往,毕竟还有保时捷敞篷车。世外高人说,各位先生小姐,来到山中寻人,必定别有隐情,本人修行六年,跟随大法师学会奇门遁甲,相面相手之道,愿为四位勘破天机。我爸爸如堕五里雾中,他是唯物主义者,少年时便用毛泽东思想全副武装到牙齿,从来百无禁忌,哪怕到庄严圣地。高人盯了我爸爸细细观察,便说,这位先生,少年颠沛流离,前半生仗剑漫游天下,后半生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晚年幸福安康,子女有大成就。我爸爸点头说,黑龙江当兵三年,倒是仗剑漫游天下,你查过我家户口簿吧。世外高人又注视“山口百惠”,看得连连叹息,仿佛大观园中人物,他说,这位夫人,想当年,你也是仙履奇缘,蕙质兰心,母仪天下的角色。我爸爸心想,此人讲了不错,厂长是一厂的君王,厂长夫人自然是王后,扑克牌上皮蛋。世外高人又说,可惜啊,夫人,你是家道中落,先生负心远遁,不过嘛,物极必反,否极泰来,另有姻缘桃花,等你第二春呢。前几句虽准,但“山口百惠”前来龙井寻夫,一上来已经挑明,最后两句,却是冲着我爸爸讲的。幸好我爸爸天性迟钝,没听出弦外之音。轮到给小荷相面,世外高人,啧啧称叹,这位姑娘,有福气啊,将来必嫁给大富大贵之人,命中有三个儿子,坐拥房产七处,保时捷911,法拉利California T各一台。十七岁小姑娘听了,哭笑不得说,做梦。张海走近高人说,给我算算吧?世外高人仔细打量,只说八个字——天纵英才,龙行万里。张海道了声谢谢,丢出去两百块,拉了我爸爸跟“山口百惠”母女告辞。高人追出来说,区区两百块,实在有侮辱之嫌,四位远道而来,寻找故人,若要得偿所愿,必得付出真心,本人学艺六载,可测天地宇宙之气,下可寻宝,中可寻人,上可寻龙,童叟无欺……

“山口百惠”还想回头问问,却被张海拉进车里,点火发动离去。高人光火,诅咒张海命运不佳,穷困潦倒,孤独终老。张海放下车窗,伸出手,竖起中指。路过狮峰山,张海买了三斤龙井茶,一斤给师傅,一斤给“山口百惠”,还有一斤,留给卧床不起的外公。回到西湖边,车子进停车场,四人爬孤山,走断桥。我爸爸说,许仙跟白娘子见面的地方。张海说,法海就是一只乌龟,躲了断桥下头,跟白蛇争食汤圆,后来又喜欢白蛇。小荷却说,你们都讲错了,法海欢喜的是青蛇,青蛇也爱他,可惜龟与蛇,无法跨越物种障碍,只得各自修炼成人形,到人间修得共枕眠,但青蛇要让白蛇喜欢许仙,她才能跟法海在一起。夕阳西下,四人到雷峰塔下,吃了西湖醋鱼,再回上海。

我妈妈听了,大发雷霆,气的不是我爸爸带了旁人游山玩水,而是隐瞒不报,早晚要出妖孽。何况两年前,我爸爸已经答应,再不去寻厂长。这一趟,是我爸爸违规违纪,上一趟是黄牌警告,这一趟就要出示红牌,驱逐出场了。我妈妈开始思想政治工作,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宗旨,摆事实,讲道理,举出大量贪污腐化的真实案例,尤其我爸爸这种人,行将退休的老年男性,最容易晚节不保,纪检系统行话,便是“五十九岁现象”。我爸爸说,我又不是领导干部,也不是党员,做了三十多年工人,从没一官半职,小八辣子而已。我妈妈大怒道,啥叫防微杜渐?啥叫全民反腐?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我爸爸听不懂,只好说,我只有张海这一个关门徒弟,我也只有老毛师傅这一个师傅。我妈妈勃然大怒道,张海就是我们家的安全隐患,没正经职业,没正当收入,社会闲散人员,派出所重点监控对象好吧,还要一道打游戏?热昏了吧?我说,现在没人用单机游戏了,你们可以打网游,我帮你装《魔兽世界》吧,比八个国王有劲多了。我爸爸说,我只会八个国王,不会其他游戏。我爸爸负隅顽抗,谈判到后半夜,我眼皮瞌去困了。

天明,我爸爸缴械投降。党的政工干部战无不胜,在我妈妈强大的思想攻势下,我爸爸同意全部条件——不再跟张海来往,不再跟厂长前妻来往,不再寻找厂长。但是厂里老同事,神探亨特,保尔.柯察金,冉阿让,甚至工会主席瓦西里,我妈妈绝不阻拦。我爸爸可以定期去看老毛师傅,但要在我妈妈陪同下,她来准备冬虫夏草之类补品。最后,我给我爸爸普及了安全教育,门窗要关牢,要是有人敲门,先问是啥人,不认得的人,绝对不开门。如今世界不比以往,像交配季节的非洲草原,到处游荡饥饿的公狮子,哺乳期的母豹子,贪婪的鬣狗家族,我爸爸这样反应迟钝的老人,已不能用羚羊或长颈鹿来形容,他就是羚羊身上割下来的内脏,到处散发肉香,吸引狮子,秃鹫,甚至苍蝇这样的掠食者。

热天过去,我买了两台多普达S1智能手机。一台我自己用,一台送给我爸爸。张海送给我爸爸的诺基亚,已经被我没收。新手机贵了两倍,有适合老年人的触屏功能,方便我爸爸炒股票。但他颇有怨言,讲新手机外壳不够硬,既敲不开大闸蟹钳子,出门也不能当砖头防身。我爸爸老是问,诺基亚去了啥地方。但我没告诉他,诺基亚还给了张海。

彼时,我公司在中远两湾城,正对苏州河,对面是莫干山路。一百年前,沿河而建的面粉厂、纺织厂皆已拆光。我走入颓垣断壁,跋山涉水,穿过乱葬岗似荒野,木头门洞,柳暗花明,撞见斑驳高墙,神秘幽境。能寻到此地之人,不是拆迁队,就是朝圣者,或者艺术家,约等于精神病。绕过这堵墙,最后一条弄堂,苟延残喘。一根根晾衣杆,横看成岭侧成峰,犹如开了奥运会,从阿富汗到赞比亚,万国旗飘扬,列队入场。太阳光变得油腻,穿过床单被套内衣内裤缝隙,纷纷碧落黄泉,掷地有声。本地人大多搬走,出租给外来人口,中国各处方言交错,从塞北到江南,从红土地到巴山蜀水。寻到门牌,墙皮霉败,青苔蔓延。我穿过公用灶披间,踏上木头楼梯,咿呀呀呀,敲了房门。

张海给我开门,大约二十个平方米,上头还有阁楼。墙边一张棕棚床,“钩子船长”困了篾席上。张海说,家里乱糟糟,像狗窟,外公中风六年,只好动左半边,每日伺候拉屎拉尿,翻身揩背,免得褥疮。我怕吵醒老头,张海说他困得死,放炮仗都醒不了。张海吃一支红双喜,蓝颜色烟雾,飘到“钩子船长”头顶,仿佛三魂六魄,一齐飞出肉身,在我面前跳慢三。我呛得咳嗽,张海掐灭烟头。斗室角落里,堆了几十只LV、迪奥、香奈儿、爱马仕女包,按照市价计算,张海已是百万富翁。墙上有个木头书架,摆了蛮多发霉旧书,《汽车零部件知识》《电工词典》《工业机床指南》,还有一台矿石收音机。我还看到金庸,梁羽生,古龙,温瑞安,盖了上海春申机械厂工会的图章。张海说,春申厂拆掉前,我在工会办公室抢救的。我说,你的床呢?张海指指头顶,搬来木头扶梯,带我一前一后爬上去。

六个平方米阁楼,摆一张木床。屋顶开了老虎窗,白云被窗格切碎。二十年前,我外公外婆家里,老闸桥隔壁,苏州河边弄堂,也有一样的小阁楼。我闻到我外公气味,只在托梦里相逢过。床底下的大纸板箱,装满DVD碟片。张海随手抽出三张,昆汀.塔伦蒂诺《低俗小说》,大卫.芬奇《搏击俱乐部》,吕克.贝松《这个杀手不太冷》。张海说,襄阳路市场拆了,我被公安局抓过两次,Rolex跟万宝龙充公,只剩下一点包,准备低价处理掉。我说,不做黄牛了?张海捏了自己耳朵说,现在黄牛不好做,王力宏演唱会门口,我被人打过两趟,最狠打到耳膜穿孔,差点变成聋帮,只好转行,我认得批发碟片兄弟,在大自鸣钟电子市场盘了铺位。我说,我的老多朋友,经常过去淘碟片,西康路桥隔壁,24路电车终点站。张海说,阿哥,你要看啥片子,美国片,日本片,香港片,欧洲文艺片,苏联老片子,包了我身上。我从纸板箱里,翻出一沓北欧天空,橡皮筋捆扎十几部,皆是芬兰大导演,阿基.考里斯马基,其中一张封面,冰天雪地,孤零零一个男人,开一辆白颜色敞篷车。看到芬兰,想起诺基亚,正在我裤子口袋里。我掏出手机,交给张海说,谢谢你,我爸爸不需要了,我给他买了新手机。张海接过诺基亚,翻通话记录,最多是张海,其次是我妈妈,再是冉阿让,神探亨特,保尔.柯察金只有一条,还有一通“山口百惠”来电。翻到最后一条,却没我的名字。张海说,阿哥,你不给师傅打电话?我说,他也没给我打电话。张海只是叹气。我说,我们认得快十年了吧。张海说,老厂长追悼会,西宝兴路殡仪馆,到现在九年。我说,九年也不短了,缘分这东西呢,就像皮夹子里的钞票,终归要用光见底的。张海说,我懂的,师母给我打过电话,劝我不要再跟师傅碰面。我始料未及,我妈妈倒是直接嘛。张海说,当初师母救过我,我永远感激你妈妈。我说,你答应了?张海说,师母的要求,我必须答应。我说,这趟白来了。我掏出一只红包,装了一万块现金。张海说,这啥意思?我说,给老毛师傅一点心意,请个护工,日子好过点,不用你每天伺候。张海收下诺基亚,但拒绝了红包,面孔杀气腾腾。我被他吓到,正要拔脚走人,张海说,你要看看屋顶吧?张海脱了鞋子,立到床上,推开老虎窗。张海说,师傅跟我讲过,阿哥小时光,最欢喜外婆家里阁楼,爬到老虎窗上。他没讲错,我像吃了迷魂汤,脱了鞋子,踏上眠床,跟他一道扒了窗口。天光刺眼,蓝与白,屋顶上瓦片,层层叠叠,像左手叠了右手,左眼皮叠了右眼皮,阿哥叠了阿弟,新郎官叠了新娘子。苏州河,超过一百度打弯,近在眼前,似从两脚之间穿过。风里味道,不再熏人,重新有泥土味。一只野猫,又一只野猫。一声喵呜,又一声喵呜。一只漆黑,一只雪白,前后脚,穿过屋脊。三层楼高屋顶,竟像立于三十层楼,让人恐高。对面中远两湾城,点不清的高楼鸽子笼。老早人的欲望,平铺在大地;现在人的欲望,一层层堆向天空,欲望堆得高了,冲上云霄,好像五十二只铃铛的金陵塔。张海说,风景不一样了吧。我说,大不一样,你还会唱《金陵塔》吧?张海略一想,便唱道,桃花扭头红,杨柳条儿青,不唱前朝评古事,唱只唱,金陵宝塔一层又一层,金陵塔,塔金陵,金陵塔……他打了个嗝愣,再也接不下去。我笑笑,但不能再看对岸,要犯密集恐惧症。张海说,阿哥,上个月跟师傅一道去杭州,我们没寻着厂长,小荷瞒了她妈妈跟我讲,她想见你。我说,我跟她不搭界的,我也不想寻厂长,你死心吧,这辈子都寻不着了,你也不要再去寻小荷了。张海摇头说,阿哥,你命令我不寻师傅,因为你是他儿子,你有这资格,但你不能命令我不寻小荷,因为你讲过,你跟小荷不搭界,你没这资格。这一记,我闷掉。

关上老虎窗,爬下小阁楼。从进门到出门,我没敢再看“钩子船长”,生怕他会跳起来,右手掐牢我头颈,好像童年噩梦。逃出老房子,回到晾衣杆,床单被套,内衣裤的阴影下。张海追出来,陪我到弄堂口,烟酒专卖店,买了两条中华烟给我。张海说,这家店绝对正宗,请你带给师傅。张海拒绝了我的红包,但我不好拒绝这两条烟。莫干山路上,张海背后是一堵墙,围绕废墟竖立,画满千奇百怪涂鸦,高达,葫芦兄弟,奥特曼,凡.高,还有高更。隔壁是一家幸存的工厂,改造成老多画廊,艺术家工作室。回到家里,两条中华烟,我没交给我爸爸,抽屉底下一塞,转身忘记,一年后想起来,已经发霉。

2008年,惊天动地的大事体,一桩接了一桩。年头上,我去了一趟印度,飞行万里,看了泰姬陵,阿格拉红堡,斋普尔镜宫,又到尼泊尔,喜马拉雅山脚下。等我回来上海,看到十几年没见过的大雪。5月,汶川大地震。6月,高考刚过,中远两湾城,我公司楼下,我碰着了小荷。一年半没见过她了,我删除了她的QQ,电话送进黑名单。小荷高了几公分,扎了头发,穿条小裙子,细细白白脚腕,圈了凉鞋搭配。她是精心打扮,却让人以为,根本没打扮过,这才是妙处。苏州河边,我寻了咖啡馆,点两杯奶茶。我问她,高考还好吧?小荷说,不晓得。我说,祝你考出好分数。小荷说,虚伪。我没被人这样讲过,一时语塞。小荷用力吸珍珠奶茶,一颗颗黑粒子,从吸管蹿入嘴巴。小荷说,你现在好吧?我说,好吧。这两个字,意思太多,包罗万象。小荷说,哥哥,浦东的大香樟树下头,我们拉过钩的,你要带我去香港迪士尼,现在自由行了,我们一道去好吧。我说,我不能陪你去。小荷说,我满十八岁了,你想去啥地方,我陪你一道去。我说,回家吧,你妈妈等你。小荷蹙了娥眉说,你现在讲话样子,就像我爸爸。我说,瞎讲了。小荷撩开头发,露出眉角说,哥哥,你看我的伤疤,七年前,汽车城的车祸,我头上缝了针,从医院回到家里,落了大雨,我爸爸回来了,抱了我落眼泪水,他晓得大难临头,事体穿帮,再也瞒不牢了,他向我妈妈借钞票,讲要为春申厂还债,虽然老早离婚,我妈妈还是翻箱倒柜,寻出压箱底的三万块,我爸爸拿好钞票,孤零零下楼,我妈妈扑了眠床哭,已经猜到,人不会再回来了,我拿起一把伞,头上包了纱布,冲到楼下,交到我爸爸手里,他撑起伞,摸摸我头发,亲我面孔,我问他,你能带我走吧?我爸爸问,去啥地方?我讲啊,爸爸,你去啥地方,我就去啥地方,我爸爸摇头讲,我要去的地方,老远老远,你去不了。

一滴眼泪水,落进珍珠奶茶,涟漪是没得,浮起两粒桂圆似的黑珍珠。我说,你爸爸终归会回来的。小荷凑近我耳朵,神秘兮兮说,哥哥,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爸爸已经回来了。我打一只激灵,声音放低说,你讲啥?小荷说,昨日半夜,我接到爸爸的电话,他回来了。我说,你确定?小荷说,千真万确,我爸爸的声音,哪能会得听错。我说,他就在上海?小荷说,我爸爸晓得我要高考,专门从外地赶回来,混了家长当中,远远看我进考场,在外头等我一整天,又跟了我屁股后头,看了我回到家里,我是一门心思考试,莫知莫觉。我说,你要是发觉了他,会得哪能?小荷说,还高考的屁啊,抱了他哭还来不及呢。我说,你爸爸倒是为你着想,高考终归结束,你们可以团聚了。小荷说,还有债主盯了我爸爸,放出风声来,只要捉到他,断手断脚,这趟他回上海,等于上刀山,下油锅。我说,还有啥人晓得?小荷说,除了我跟我妈妈,你是第三个人。我说,张海不晓得吧?小荷说,要是叫张海晓得,我就要倒霉了。我说,你见着你爸爸了吧?小荷说,约了今夜,长寿公园,音乐喷泉。我说,你妈妈去吧?小荷说,我妈妈已经跟他见过了,在我高考的几日里,今夜我跟爸爸见面,连我妈妈都不晓得,生怕她为我担心,哥哥,你陪我去吧。我说,你不怕我告密?告诉我爸爸,或者冉阿让爷叔,神探亨特,保尔.柯察金。小荷说,你不会讲的,我相信你。我说,我答应你,不告诉任何人,但我不会陪你去的,你自己当心吧。小荷说,哥哥,夜里九点,我等你。我立起来,买了单,摇头说,不要等我。

当日傍晚,我爸爸打来电话,问我回去吃饭吧。但我不肯回去,生怕保守不牢秘密,便约了文艺出版社朋友吃饭。到了绍兴路的小饭店,人家从茅盾文学奖,讲到诺贝尔文学奖,我皆是闷声不响。八点半,吃好饭,我上了出租车,司机问去啥地方,我说,长寿路。上了南北高架,两岸高楼群山叠翠,将月亮遮挡,剪碎,切片,又死而复生。天目西路下来,经过新客站,过苏州河,便是长寿路,司机又问我,到啥路口?我想想说,长寿公园。

九点十分,我下了车。长寿公园的音乐喷泉,天上看是个钢琴键盘,平常并不喷水,几十个老阿姨,爬上去跳广场舞,大喇叭声音震天,唱了“你挑着担,我牵着马,迎来日出,送走晚霞”,好像一万只孙悟空,一万只猪八戒,一万只沙和尚。有人吼一声,捉牢他,一个黑衣裳男人,头上罩了帽子,看不清面孔,赤手空拳,慌不择路,昏头六冲,爬上音乐喷泉的大键盘,撞到广场舞老阿姨们当中。大喇叭放到高潮“敢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这条路是荆棘遍地,撞得人仰马翻,再也逃不出去。后头几个人追上来,皆是精壮汉子,凶神恶煞一般,有人用上海话骂娘,又有人用北方话骂姥姥,好像非洲草原上捕猎,一群鬣狗追逐一只羚羊,志在必得,生吞活剥。不消说,统统是厂长的债主。公园里一片大乱,我看到了小荷,斜刺里杀出来,拦了两个男人跟前,人家要拿她推开,她死死揪了对方手臂膊,好像背了炸药包,同归于尽腔势。我跳出来说,不许动手。人家瞪我一眼,吼,多管闲事。小荷贴了我的头颈,对了音乐喷泉狂叫,爸爸快逃啊。这时光,公园大喇叭响起《命运交响曲》,音乐喷泉打开,朝天喷出几十只水柱,随着贝多芬的节奏,最高喷上七八层楼,跳广场舞的老阿姨们,化作七仙女汰浴,纷纷尖叫,抱头逃窜,一只只变成落汤鸡,作鸟兽散。只有厂长留在当中,被喷泉围困,铜墙铁壁,无处可逃。两个债主爬上大键盘,却被贝多芬一记重音,又是一记大军鼓,敲出几道猛烈水流,势不可挡,冲得掼头掼脑,再要爬起来,又在水塘中滑跤,四脚朝天,好像两只乌龟王八。小荷挣脱开我,冲上音乐喷泉,这记真是出水芙蓉,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她又像雌老虎捕食,压牢一个债主,不让人爬起来,叫她爸爸快点逃命。剩下三个债主,面面相觑,好像前头是枪林弹雨,不敢再冲进去送死。我还是没看清厂长面孔,趁了小荷帮他挡枪,他倒是爬起来,跌跌冲冲,回头看女儿一眼,跳下大键盘,翻过齐膝深的水塘,逃出长寿公园,横穿马路,差点被汽车撞到。债主绕过喷泉,追到长寿路上,厂长已无影无踪。小荷困了喷泉里,看了爸爸消失,先是狂笑,然后号啕大哭。我是横竖横,冲上音乐喷泉,好像进了淋浴房,从头爽到脚底心,人被水柱冲得连掼三跤,方才拉起小荷。她也冰凉湿透,扑进我怀里,冤家。

爬出音乐喷泉,小荷浑身滴滴答答,向债主伸出中指。我扳下她手,不许再闹。围观人群让开一条路,我们冲出长寿公园,我是连打三只喷嚏。陕西北路有一家大超市,我让小荷挑一套衣裳,内衣也要调换。我又给自己买了衬衫,裤子。收银员多看我两眼,想必不是流氓,就是痴子。我牵了小荷的手,到澳门路上汉庭酒店,对面就是老早春申厂,现在高档楼盘。隔壁沙县小吃,四川麻辣烫,重庆鸡公煲,桂林米粉,飘来各色各样味道,独缺春申厂味道。

我开了一间标房,命令小荷先汰浴,调衣裳。隔了卫生间门,我听到花洒声音,瀑布飞泉,空谷幽兰。等候小荷的十几分钟,我拿了一条大毛巾,先给自己揩身,再用吹风机,换了新衣裳。我打开窗门,月亮不见,再开电视机,调响音量。卫生间里淋浴声音停了,我隔了房门说,小荷,我去楼下大堂等你。话音未落,小荷出来了,没穿衣裳,皮肤泛了粉红光晕,只裹了白颜色浴袍,带出一蓬氤氲蒸汽,月朦胧,鸟朦胧。我是一呆,先关窗,再拉窗帘,免得让人偷窥。小荷说,哥哥,你这一走,再要见面,不晓得等到猴年马月,就像这一趟我爸爸回来。我说,你爸爸跟你讲了啥?小荷说,他只讲了一句,广场舞太吵,我根本没听清。我说,可惜。小荷拆了一把木梳,开始篦头发,一根一根梳理,又长又密,好像要梳到天明。我说,债主哪能会寻过来的?小荷说,不晓得,刚刚真的危险,他要逃去老远老远的地方了。我说,啥地方?小荷说,我要是晓得,肯定去寻他了。小荷放下木梳,靠近我说,哥哥,你能抱抱我吧。我说,不可以。小荷说,我等我爸爸抱我,已经等了七年,前面我刚要抱他,就有债主冲出来,我只好叫他先逃,我连我爸爸手指头都没摸着。我叹气说,你抱吧。小荷深呼吸,鼻息扑了我面孔上,两只纤纤小手,从浴袍里滑出来,抓牢我的后背心,手指甲嵌入衬衫,挖破了肉,蛮痛。我的左手抱了她的肩胳,右手揽了她的腰,好像抱一只热水袋。隔了浴袍,我的浑身发抖,贴了她的小胸口,又像抱了一对煤气罐。小荷越来越烫,像莲叶被风卷起,绿蜻蜓折断翅膀,小鱼儿翻了白肚皮。电视机还在响,CCTV4国际新闻,先放一首《北京欢迎你》,五福娃唱歌跳舞。下一条,巴勒斯坦又有爆炸,隔了小荷蓬松的头发丝,耶路撒冷阿克萨大清真寺金顶,在我的瞳孔当中,忽隐忽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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