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有一个问题。张海说,阿哥,尽管问。我说,当年,春申厂职工集资买原始股,厂长来我家里谈过,但我爸爸不同意,一分铜钿也不肯出,但没过几日,我爸爸回心转意,股市里掏出五万块,眼皮不眨,集资入股,他头一个出钞票,冉阿让,神探亨特,甚至保尔.柯察金,都买了原始股,最后被厂长骗光,一分也没回来。张海说,因为这桩事体,厂里还有不少人,埋怨过师傅,讲他没脑子,还讲他跟厂长串通,皆是瞎三话四。我说,我爸爸受了冤枉,心里苦,十几年了,不肯讲原因。张海手摸红与黑车头,悄声说,阿哥,厂庆后,也是一个落雨天,师傅在车间里问我,想不想去新工厂。我想去啊,厂长答应我,只要工厂搬到汽车城,我就变成正式职工,签订劳动合同,跟师傅一样捧铁饭碗,我外公也能安心去翘辫子了。我说,我爸爸是为了你,才买了五万块原始股?张海说,阿哥,师傅叫我不要告诉你,怕你不开心。我说,我爸爸为啥对你这样好?张海说,这只问题,我也问过师傅,但他不讲。相隔车窗,我望了我爸爸,他还困了熟,手脚蜷起来,返老还童姿势,倒像他的孙子。我再看张海,有一句话,顶了喉咙口,像一口浓痰,一根鱼刺,刚要吐出来,我爸爸醒了。
拉开车门,我爸爸困死懵懂问,小海啊,黑龙江到了?我说,苏州到了,不要作了。我慢慢交拖他出来,回到我的车子上。张海开红与黑,我开宝马X5,一前一后,顶了夜雨,离开沧浪亭。霓虹尚明,北寺塔影影绰绰,望了红与黑的车尾灯,我爸爸说,去啥地方?我说,回上海。我爸爸没了志气,点一支烟,短信铃声响了,他看手机,香烟落下来,烟头烫到衣裳,烧出一只洞眼来。我教训他说,当心点啊,叫你坐车不要吃香烟,差点点闯祸。我爸爸定怏怏说,雯雯发来短信,神探亨特挺不过今夜了。
零点,清明节还没过去,车子开到医院楼下。这一钟点过来,多是来送最后一程,我爸爸脚骨有点发软,想是兔死狐悲。我陪了他上楼,电梯慢得吓煞人,一层层上去,心也一层层荡起来。当中停了一层,推进一副担架床,白布头蒙了死人,送往太平间。我跟我爸爸缩了角落,终归还是怕死。逃出电梯,ICU病房门口,冉阿让已经赶到,坐了走廊发呆。我爸爸问保尔.柯察金呢,冉阿让说,小东拿他送去养老院了。我爸爸说,张海没来吧?我说,他开车带了你一天,太辛苦了,让他回去休息吧。
雯雯让我们进病房,一看到老兄弟,我爸爸直叹气。神探亨特本有一米九,两百斤分量,虎背熊腰,现在只剩一层皮,不到八十斤,犹如僵尸。查出胰腺癌起,他是硬撑了三个月,吃了老多中药,各种偏方,从老太婆汰脚水,到小姑娘漱口水,倒有一点点回光返照。前两日,雯雯跑到玉佛寺门口,请一位盲眼大师算命,还有二十年阳寿,雯雯惊出一身冷汗,讲好的五千块酬金,只付一半,拔脚跑路。医生叫雯雯出去讲两句,神探亨特拉了我说,骏骏啊,我的银行存折,上交老婆女儿了,我还送得出手的,只有几十本邮票簿。一个人的兴趣爱好,往往跟体形相反,我小时光,神探亨特经常跟我爸爸交换邮票,像小学生交换香烟牌子,拿了放大镜,小镊子,把玩花花绿绿小纸片。大限将至,神探亨特本想忍痛割爱,卖掉邮票,换个几十万,补贴女儿亏空,毕竟女婿还蹲了监牢。我请人评估了他的邮票,仅值几万块。原来邮票也有通货膨胀,新世纪以来,市场价频频贬值,新邮跌破面值,三钿不值两钿。神探亨特不舍得贱卖,决定寻个好人家,统统送给我爸爸,免得暴殄天物。
神探亨特又说,四十年前,我在崇明岛,东方红农场,插队落户,围海造田,一边长江,一边东海,一升淡水,一升咸水,呛了一道,还能筛出半升沙子,岛上没机器,三万知青,就数我个头最高,块头最壮,加入青年突击队,用锄头,用铁锹,用扁担,用箩筐,用两只手,两只脚,硬生生填出大堤,排干海水,造出草地,再等几年,地里脱盐,就能播种,水稻,棉花,麦子,良田万顷,碧浪滚滚。我说,崇明岛,本是长江泥沙冲击而来,从一块咪咪小的沙洲,变成中国第三大岛。神探亨特歇了歇,稍微恢复说,第二年呢,有知青生了大毛病,医生开了证明,便能回到上海,我也动了这个脑筋,每日早上,吃一只生鸡蛋,赤膊长跑,风雨无阻,头一个月,啥事体都没,反而气色大好,面孔红润,好到农场里小姑娘都来跟我传纸条,你讲作孽吧。我爸爸笑了,神探亨特说,第二个月,我加大运动量,半夜里赤膊跑步,已是寒冬腊月,终归跑出四十度高烧,医生一检查,肺炎,算我运道好,欢天喜地,戴了口罩,裹了棉被,打了摆子,乘船离开崇明。我爸爸说,亨特,算你狠。神探亨特说,回到上海,也是我身体底子好,肺炎一个月就好了,先到江宁街道生产组,再进春申厂,当上工人,后来去保卫科。我爸爸说,亨特啊,你讲了这样多话,好好歇息,明日再讲。神探亨特吊了最后一口气说,我还有一桩心愿没了。我爸爸心领神会,耳朵凑上去。神探亨特微微一笑,翻翻嘴唇皮。我是一个字都没听到。我爸爸回头去叫医生,神探亨特闭了眼乌珠,心电图变成一根直线,人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