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院中的小姑娘正被两个壮年男子按在地上, 模样有点狼狈,一见二人进来便止不住地簌簌发抖。
萧念念从她衣着发饰能看出来周家还是很疼这个闺女的。里正夫人认得二人是借宿的修行中人,哭着上前诉苦。
“仙师可一定要救救小女, 我这苦命的孩子不知道中了什么邪, 日日喊着去找王公子,这要是传出去, 姑娘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萧念念端着架子站着, 感知了一下姑娘身周的气机, 淡淡道:“是有些妖气,但是不妨事。”
江停云往村外漆黑的群山深处看了一眼, 凝肃未语。
里正夫人一听她的话吓得直接跪下了:“仙师可有法子?”
萧念念缓缓道:“师侄,你怎么看?”
江停云默了一瞬,回道:“鬼气。”
大概被是她超然的气度所折服, 又或者见江停云这样的人物竟然是她的师侄,总之那个开始有些信不过萧念念的里正也快步过来跪倒,说道:“只要仙师能救下小女,功德银子必不会少!”
“好说。”
萧念念忍不住微笑起来。银子就算了, 毕竟她现在也不缺,只是他家土灶上炖着的不知是山鸡还是大鹅,鲜香扑鼻, 少不得得款待她一两顿。
她能感知到阴邪气息,但分不清是妖是鬼又是什么妖什么鬼,可刚才她顺口说了是妖气, 便问江停云道:“确定?”
“七成把握。”
江停云语声如常,他对掐诀念咒捉妖降鬼这些道术本来也不算擅长。
但他自身气机略微一放,那附在周家姑娘身上的邪物自身便受不住,元神被逼出了凡人躯壳, 灵体在夜色之下浅得几乎透明,但仍能看出是一条头上生有肉角的蛇。
这条蛇虽然能窃据人身,但显然道行还不算高,元神离了人体无法发声,只是一味地将头颅伏在地上,满眼惶恐。
里正一家和赶来帮忙的几人都吓得不轻。
萧念念杏眼圆了圆,很快又恢复了淡然模样江停云道:“错了,日后修行还需再刻苦些!”
看来他的基本功也不怎么样嘛。
江停云的目光从她纤长的睫羽一寸寸移到隐含着笑意的嘴角,定了片刻,启唇道:“遵师叔教诲。”
萧念念点头:“再考你一考,现在该如何处置?”
江停云望了一眼一直匍匐着的蛇妖元神。
“剿杀,但凡人神府可能有损。或者寻到蛇妖本体。”
萧念念看那蛇妖的元神一幅极其恭敬的模样,问它道:“你为何一直要去找王公子?坏女儿家名声于你有什么好?”
蛇妖立起半截身子来向她不住摇头,又不住点头。
萧念念推手一送,将它元神又送回了周姑娘体内,原本按着周姑娘的两个男子立刻甩手各自退开了一步。
蛇妖也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地给萧念念二人行了个大礼。
“我真的不敢有害人之心,请二位仙人明察,只因王公子有求于我,他与……他……”
它不知为何一阵欲言又止。
萧念念听说王公子早已死了一年多,这话一出,村里人都吓了一跳,萧念念却道:“你走吧,前头带路,我随你去找他。”
蛇妖附身的周姑娘连连点头,一扭身子出了院门!
萧念念想安慰一下追出来的里正夫妇,告诉他们闺女的安危不用担心,一扭头却看见灶上的汤汁从锅里溢了出来,她差点就要崩人设开口提醒里正夫人别炖得太老。
话到嘴边改成了:“放心,我二人随周姑娘走一趟,去去便回,保证她能赶得上吃你的炖大鹅。”
之后才在众人的注视下御起折伞,追上周姑娘将她提到了伞上。
在一串惊叹声里,萧念念又是一阵飘飘然,向她道:“指路。你到底要去哪?王公子的坟茔?”
蛇妖道:“仙师明察,方才在众人面前我害怕坏了周姑娘的名声才没敢说出来。我本在西山汲着一处福地的灵气修炼,修了几百年还不成人形。后来王公子病逝,他的家人请了术士千挑万选找了处福地安葬……”
伞身没有半点波动,萧念念却感到身后悄然无声地多了道气机,她笑着背过手牵起他的,继续听蛇妖娓娓道来。
原来王公子的这处坟茔恰好就在蛇妖居处,一妖一鬼相安无事,王公子天性聪慧,先修出了成绩,又用阴气助它快速修行。
可是后来有一天,福地里突然来了个修士闭关修炼,又有人在福地周边布了屏障结界,把离不开坟茔的男鬼给困在了里面。
平日里鬼魂在福地还算舒适,可闭关的修士一来,周边满是他体内至纯至阳的正统灵气,这可把王公子的鬼魂折磨坏了。
他只好求老友蛇妖来家里报个信,请家人给他迁坟。
蛇妖到了镇上,才知王家人早已因升迁而居家搬到了外地,只好找到了之前就与王公子交好的周家姑娘,经她同意上了她的身,想赶到福地去给王公子迁坟。就算她一个小姑娘迁坟不成,让一人一鬼见上最后一面也是好的。
不想就遇到了萧念念二人。
萧念念很是八卦地道:“所以周姑娘和王公子关系很好喽?”
蛇妖给她指路,一边回复到:“这个……好像二人早就相识的。”
萧念念有些暧昧地“哦~”了一声,看着眼前的路只觉得眼熟。
有人在背后捏了她的手一下,萧念念道:“怎么?你有想法?”
萧念念本来以为他想说,这蛇妖踞鬼地所生,难怪一身鬼气让他看走了眼。
谁想,江停云的声音传过来道:“你白天要问什么?”
萧念念莞尔:“你为何会思维发散到那种地方去?”
江停云:“你说明天再提,此刻子时刚过。”
萧念念对时辰不太敏感,他说过了就过了吧,于是笑道:“可是我在调解人妖矛盾啊,师侄你这个话题多少有点时机不对,不如……”
话未说完,她眼前光影流转,人已经被他拉进了一处清简的静室里。
一桌一椅,一榻一案,是他在剑庐的居所。
萧念念本就不是什么靠谱的人,被他莫名其妙地打断正事也不觉得有何不妥,反而笑嘻嘻地挂在他身上,调侃道:“乖乖师侄你可是要对本师叔做什么大不敬之事?”
江停云眉心微凝,在她唇上浅浅地啄了下,说道:“待会。”
萧念念见他的表情有异,便从他身上下来,跟着他出了静室。
鹧鸪坡的雪自屠魔之日后一直未停,群山裹素,万物披霜,天地之间唯余一片苍茫。
镇魔阵的断壁残垣已被积雪掩埋了大半,远远的只能见到巨大焦黑的镇魔石柱上半截斜斜地戳在雪里。
子夜的月光在雪原上投下幽冷的光,二人走出剑庐,沿着山坡行了里许,来到一处没有墓碑的荒坟前。
有一人歪坐着,他身着冰蓝色法衣长袍,长发披散,正是突然消失了的琰珲仙君。
萧念念往江停云的身后靠了靠才道:“修真界本是等着你出力,你这老家伙却不声不响地消失了,原来偷偷躲在这儿啊。”
琰珲向二人瞥了一眼,冷哼了一声道:“出什么力?陪着江柏言那个傻货范蠢?去镇魔阵里给魔神贡献修为?”
修真界人人都保留有当日的记忆,也就人人都知道了江柏言精明一世糊涂一时,被崔星落给忽悠了这件事。
萧念念道:“你这是马后炮。当时大家都觉得江柏言是在拯救修真界,你也没提出反对意见不是?”
琰珲道:“你身边那个,不也没去?有什么资格说我?”
萧念念极其双标,她瞥了一眼琰珲脚边的几个酒坛,嘲讽道:
“那不一样,珏珵没有去镇魔阵是因为他为了拯救苍生而去了虚无处修行,你呢,就在这里伤心颓废,借酒浇愁,一事无成。”
江停云是不是为了拯救苍生别人又不知道,还不是萧念念说什么就是什么。
琰珲脸色越发黑了,但终是一句话也没说。
萧念念恼恨他在玉声阁雪山上想要杀自己的事,还想要再刺激刺激他,江停云却牵起她的手温声道:“回吧。”
她便收了自己那些冷言冷语,和他一起徐行缓步准备回返。
琰珲的声音透过如烟细雪传过来:“你为何不将她复活过来?”
江停云没有停顿,没有回头,只是淡声道:“我做不到。”
琰珲的声音出现了波动:“你能为了这丫头自损神力逆转时光,又怎会救不回一个人?”
江停云道:“逝者已矣。”
萧念念没插话,被他拉回静室,才试探着问:“你没想过复活琼瑶元君吗?”
江停云在她对面坐下:“是非之人,争议之事,何必再去牵扯。”
萧念念理解他这句话大概是说琼瑶之前行事颇有争议,不是好人。
她又道:“可是她毕竟……唔。”
萧念念多话的理由有千万种,但江停云让她闭嘴的方式只需要一种就够了。
但萧念念心里还有一件事。
“我们的蛇妖朋友大概还在等。”
江停云抽空道:“我已经让它自行到那位公子的坟茔去等你。”
萧念念:“没它带路我怎么知道坟茔在哪?”
“轩辕的闭关福地。”
“咦,你怎么……”
好吧,她先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