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心没肺的日子过得最快, 没多久萧念念就收到杜若传讯让她到褚明霄的宫观去。
她临时抱佛脚,拿过江停云抄好的手记背了背,又胡乱到山里找了些灵草, 就准备交差。
临行时, 沐川传讯来叫江停云去帮他扫荡一个什么鬼窝还是魔巢的,萧念念便独自一人御器过去……交作业。
褚明霄的宫观所在是一处丹红色的山脉, 山峰立陡, 一片片石崖如同被朱砂浸染过, 只在山麓和山顶盖着浓绿。
宫观就在这丹霞崖顶的云海之中,飞檐斗拱, 颇有几分仙气。
杜若在正殿前院支起丹炉,褚明霄则在一群珊瑚状的灵草之间挑挑拣拣。
萧念念落下时正听他道:“既然你不喜他来,下次我便关闭宫观的屏障不接来客了。”
她立刻能猜到是谁来了……
老匹夫真是阴魂不散。
杜若过来迎她, 一边向褚明霄道:“我没有不喜,他来与不来我都无所谓。褚仙君该怎么做便怎么做,无需因为我改变态度。”
看她眼底神色,萧念念就知道两人定然又是不欢而散。
褚明霄笑道:“可你万一又被找回去给他炼丹, 我的归元丹岂不是没了着落?”
萧念念收了折伞,笑吟吟地道:“褚仙君放心,你给的钱多我师父自然不走。”
褚明霄:“那是一定。咦, 你师兄为何没同来?”
萧念念开玩笑道:“那是我师侄,被拉去降妖除魔拯救百姓了。”
褚明霄不无遗憾,点头道:“好、好, 真是后生可畏。”
当日炼丹计划完成,萧念念准时接受考核,她肚子里那点存货自然瞒不过杜若的法眼,被敲打了一顿不说, 还被罚夜读、背书。
夜风之下,庭院里丹桂生香,让人身心舒适。
萧念念左右玩不成,也就收了心,借着月光看她的“修真界灵草大全”。
庭院之外忽有人低声道:“萧小友可有闲暇说几句话?”
哦豁。
她放下书,延出灵气打开了院门,也没起身:“江宗主,以后别这个样子了,怪瘆人的。”
江柏言道:“我还以为你和云儿在一起早已习惯了。”
萧念念不害臊地道:“那不一样,他突然出现在身边是甜蜜,你突然出现就是惊吓了。”
江柏言养气功夫很好,波澜不惊地笑了笑。“我此来却不是为了惊吓萧小友,只向你讨教一事,阿意同这个褚明霄……是何关系?”
萧念念看得出,杜若和褚明霄没有关系,褚明霄求杜若的丹,而杜若看中了他的南海灵草,仅此而已。
但她故意语气暧昧地道:“我师父给他炼丹的关系喽,还能是什么。”
江柏言腮边鼓了鼓,隐忍道:“为何给他炼丹?”
萧念念:“你说为什么?当初我师父为什么给你炼丹呢?”
江柏言的脸色更难看了,半晌才挤出两个字来:“多谢。”
萧念念在他身后道:“我劝江宗主不要多生事端,也不要再存什么不该存的心思,人家褚仙师也是化神期的大能,修真界第一散修,真起了什么争端,我怕你吃亏。”
江柏言的拳头在袖中握紧,连一向引以为傲的涵养也没了,不发一言地消失在夜色里。
萧念念可不觉得他会就此退却了,她反而有点期待他搞出什么幺蛾子来,毕竟她自己在这悬崖宫观之上,实在是无聊得很。
她想看的热闹,次日晚上就来了。
黑沉沉的夜色刚一笼罩下来,杜若和萧念念两个还没有收起日间整理的灵药,在悬崖之下忽然冲上一束金光来,“砰”地一声在二人不远处炸开,千万点流火如雨坠落,映得丹崖一片流光溢彩。
紧接着就是第二支,第三支,无数烟花接踵而至,在夜空中织成盛大而艳丽的光幕。
“哇。”
萧念念感叹了一声,托着腮没心没肺地欣赏着烟花盛景。
杜若却脸色不太好,将手中的药经一合,转身到屋里去了。
萧念念在门外道:“师父,烟花和咱们无冤无仇的,放都放了,不看吗?”
杜若冷淡地道:“累了,睡觉。”
萧念念便独自一人笑盈盈地望着漫天绽放的烟火,幸灾乐祸地向崖下喊道:“多谢江宗主给我一个人放的这场烟花,太美了,我很喜欢!”
烟火很快熄了,崖下也无人回应。
萧念念啧啧两声,还有些失望,回自己院中看书去了。
第二日,萧念念起床没多久,和杜若刚刚支起一炉丹来,忽闻天际传来清越的凤鸣,一只巨大的金色凰鸟飞到宫观上空,沿着山崖绕了几周。
紧接着,无数颜色的灵鸟从四面八方涌来,争相追随在凰鸟身后,青鸾、白鹤、朱鹮……百鸟朝凤一般,各色灵羽在宫观上空连成一片彩色的祥云。
声势之浩大,把打坐练功的褚明霄都惊动了出来。
那凰鸟领飞了片刻,翩翩然降下在杜若身前,口中衔着一张薄薄的洒金笺。
杜若不为所动。
萧念念想去替师父接过,她却道:“我不看,你们回去吧。”
那凰鸟却盘桓不去,大有她不接下信就不走的模样。
僵持间,褚明霄朗声道:“栖凤山的朋友既然来了,何不上来喝杯茶?你们都把丹崖当自己家了,褚某也只好略尽地主之谊。”
两道身影踏虹而来,竟还是萧念念的老熟人。
丛不忧带着郎不厄向褚明霄稽首行礼道:“不知此处是仙君洞府,打扰到了褚仙君清修,鄙宗实在过意不去。”
“只因江宗主伉俪闹了些矛盾,求我们栖凤山传达他的心意,故此才有了这一招,恳请褚仙君莫怪,杜真人莫怪。”
他目光扫过崖上三人中那个不认识的少女,见她向自己一笑,眸中秋水盈盈,明澈之中有几分娇媚,又带着点不太正直的狡黠。
丛不忧蓦地愣了一愣。
郎不厄粗犷的嗓音响起:“你怎么也在这里?道君呢?”
萧念念笑道:“我和师父在这里修研丹道。”
丛不忧听到她的话声只觉得精神和注意都被她吸引了去,险些忘了正事。
匆匆回神,授意凰鸟长颈一伸,将那片信笺投在崖上。
丛不忧道:“信已送到,晚辈告辞。”
目光却不自主地又向萧念念飘了过去。
杜若冷声道:“念念,还回去。”
萧念念从地上捡起信来送到丛不忧手里,温和地道:“我师父不收,有劳丛宗主转交给江宗主了。”
丛不忧犹豫了下低头欲接,瞥见她攥着薄笺的细白手指,莫名地红了脸。
萧念念将那封信往前又递了递,丛不忧捏着纸张边缘小心地接过,忽然道:“这位道友,离开丹崖宫观之后欲往何处?回百草门修行还是?”
萧念念笑道:“去和我的道侣云游。”
丛不忧神色有瞬间暗淡,很快又道:“祝道友一切顺心。”
“多谢丛宗主。”
丛不忧和郎不厄御器下崖,白鸟跟在二人身后,潮水一般退去,崖边只余几缕飘落的彩羽。
萧念念目送鸟群和那个人影一同消失在天际,很是轻松地笑了笑,回过身来架炉炼丹。
第三日晚间,杜若给萧念念讲着那些南海灵物的药性,褚明霄兴致不错,同二人在说起一些南海趣闻和草药的来历。
远处天际忽然流光一闪,没入夜色。
萧念念还以为有了流星,抬头仰望。
很快第二颗、第三颗流星相济划过,杜若和褚明霄的目光自然也被吸引。
褚明霄最先发觉不对,脱口道:“是剑光!”
似乎为了验证他这句话,天际的流光渐渐多了起来,一道一道织成细密的光网,填满了沉沉的夜幕。
杜若皱起眉。
褚明霄忽然挥手,无数丹红碎石向着空阔处激射出去,却在半路上被无形的力量挡落在了地上。
江柏言现身出来,略行一礼道:“擅入褚仙君宫观,多有得罪。”
褚明霄哼道:“你还知道得罪?杜真人不想见你,何必纠缠不休。”
现阶段,最不愿杜若和江柏言和好的人怕就是他了。
江柏言却未回他,看着杜若目光灼灼地道:“阿意,可否借一步详谈?”
剑气带起的夜风吹拂起杜若的裙角,她拢了拢,淡淡地道:“就在这说吧,说完了烦请江宗主不必再来找我。”
江柏言急迫地道:“你还记不记得你我在玉箫宫的时候,天边过了一颗流星,你懊恼没有来得及许愿。此刻这些流星都为你而过,你大可尽情许愿,每一条我一定都会让它实现!”
“阿意,跟我回去好不好?从前是我不对,我保证今后只待你一人真心实意!”
老实说,如果对象不是自己师父的话,萧念念都要感动了。
杜若显然也有所触动,声音微微颤抖地道:“多谢江宗主美意,杜若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纵情山水,深研丹道,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
江柏言深深锁着眉,恳切地道:“阿意,你嫌弃我身体残破是不是?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你忘了?你生父要将你卖到东极去,是我带着你走了几百里求仙师收下我们?你脚伤了,我背着你翻山过河,你怕乱葬岗的鬼火也是我挡在你前面!现在你怎么忍心撇下我一个人?”
杜若眼中泪水盈盈,闭了眼。
萧念念退了以后两步默不作声。她觉得这种时候,一定要她师父自己做决定才可以,长痛不如短痛。
半晌后,杜若眼中泪珠滚落,终于长叹一声,平静地道:“柏言,你永远是我至亲好友,但我终不能只为你一人而活。从前你待我好,我也算还了你。往后,你我各不相欠,各自生活吧。”
褚明霄松了口气道:“杜真人说得很明白了,江宗主没必要还赖……”
他一句话不曾说完,竟被江柏言猛然扣住了他喉间重穴。
江柏言的修为本就比褚明霄要更高更扎实,何况他有备而来,适才身周灵气激转,突袭杀着,务求一击必中,褚明霄才会受人所制,一时间竟然被封闭了灵脉动弹不得。
杜若吃了一惊,一手护住萧念念一手抽出法器厉声道:“江柏言,你做什么?”
江柏言双眼通红,面部表情已然扭曲,厉声道:“阿意,你不回我身边是不是因为他?好,我立刻杀了他,看你还有何留恋?”
这是黑化了?发疯了?
萧念念只好在神识里狂叫外援。
杜若喊道:“放开褚仙君,我和你的事与旁人无关!”
江柏言咬牙切齿道:“你同我回凌绝宗,我们一如从前,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如若不然,我便夷平这座宫观!”
天边的剑光忽然变了方向,杀气腾腾,剑指丹崖。
杜若同意,那便是浪漫的流星雨,杜若拒绝,便是夺命的剑雨。
杜若呼吸发颤。“江柏言,你到底怎样才可以放过我!”
萧念念身后气机波动,她都不必回头看,立刻道:“快,你这便宜老爹挟持人质!”
褚明霄见到江停云,爱才之心顿起,尽力挥手道:“都别过来,老匹夫气机不稳,稍有不慎你们便是……”
然后他便又愣住了。
江停云在江柏言身周的护体罡风外轻扣一记,护盾立破,江柏言像是被人掐住后颈的猫,反抗不得。
杜若急道:“别伤他!”
江停云当然也没想伤他,手指微抬将江柏言的身躯送至丈许外的崖边,淡声道:“江宗主请回吧。”
刚刚恢复了行动的褚明霄咳了两声,激动地道:“那个……你……”
此刻却是谁也顾不上他。
江柏言真气凝滞,几不成声,但他还是能很快认清形势,哑着嗓子道:“阿意,对不起,我只是太在乎你了才一时情绪失控。”
“云儿,你终于肯见我了!你小时我照顾你和你师父,尽心尽力,从无怨言。你走了,我也在忠你所托,全力保护萧小友和她的朋友没有半点懈怠!”
萧念念道:“切!”
江停云侧目回看了她一眼。
江柏言接着道:“云儿,你现在有了神力,一定可以帮我重塑肉身,一定可以的对不对?我是你父亲啊!”
江停云默了片刻,沉声道:“人各有命,我无法干预。”
江柏言几近疯癫:“怎么会?怎么可能,你能诛灭魔神,逆转时空,怎么会,怎么可能?你就是不想帮我!!你这忘恩负义的狂徒,你们全都忘恩负义!”
杜若上前几步:“柏言,别说了。”
“不!我要说!我这一生谨小慎微,步步为营,整个修真界没有人比我更适合证道升仙,为什么你们都不帮我?……”
忽地,激烈的语声消失,他头一歪,摔在地上没了声息。
褚明霄大惊,向江停云道:“死了?你你你……你杀了他了?”
江停云退至萧念念身边,看向杜若,她手里还残留了一个空了的药散包。
杜若弯下腰,整理了下江柏言的发髻和袍服,低声道:“他的时日不多了,给他留几分体面吧。”
江停云点了下头,传讯沐川派凌绝宗的人来接回江柏言。
萧念念喜滋滋的,老匹夫最好以后都别醒过来骚扰她师父。
她走过去扶着杜若回房,可杜若却执意站于崖边,望着江柏言的身影没入漆黑之中,眼中有泪光更有绝然。
她的那一段记忆,一段人生,终是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