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 合欢宗的宗主萧念念有些烦恼。
她的两位道侣刚在仙盟大会上打得难解难分,人尽皆知,显得她驭夫无术, 实在有点丢脸。
春闲岭的景色甲天下, 此刻夜色宜人,月光溶溶地撒在阶前, 清辉之下, 几株桂花树正散发着缕缕幽香。
但这胜景也不足以疏解她心中烦闷。
萧念念披着轻纱法衣, 赤着脚踏过石板,缓缓出了寝殿。
足踝上金玲轻响, 在静夜之中格外明显。
殿前值夜弟子闻声回身,如水的月色下露出一张干净清隽的脸。他望着阶上女子,不由自主地一阵晃神, 很快反应过来弯腰行礼,温声关切:“宗主可是有心事?”
萧念念道:“没有。”
那弟子抬起头,目光炽热。
“宗主若有什么烦恼,弟子虽然修为低微, 但也愿为宗主分忧。”
萧念念这才懒洋洋地抬了抬眼,屈尊降贵地看了看这名弟子。这人肌肤如玉,眉眼清秀而利落, 是那种不染尘埃的淡颜,这在一众浓墨重彩的合欢宗弟子里,反而有几分特别。
入得了她的眼, 萧念念才愿意多说两句。
“叫什么?”她红唇微启。
“弟子严铮铮。”
萧念念应了一声,忽然来了点兴致,她在殿门前的石阶上随意坐下,纱衣滑落, 露出半边雪肩,幽幽地道:“你说他们怎么就不知道和为贵呢?”
严铮铮想了想,隔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也坐在了她身边。
“宗主是说天元老祖和栖凤山的丛宗主?”
萧念念默认。
严铮铮的声音比这夜色还多几分温柔:“弟子倒是觉得若是真心爱重一个人,她便是有几十几百个侍夫那又如何?只要我还能留在她身边,偶尔得她一眼垂怜,那便足够了。”
这番话让萧念念彻底转过身来看他。
她眸中秋波流转,将这个人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一番,勾起唇角道:“从前很少见你。”
严铮铮也笑,却是带着点苦涩与自嘲。“宗主的眼中装着太多的人,又怎会留意到我这样平凡的弟子。”
“你已金丹,也算出色。”
严铮铮抬眼,目光将她牢牢锁住,薄唇吐出的话语带着三分欣喜,三分蛊惑。
“我便当宗主这是在夸赞我了。”
萧念念轻声一笑,站起来,转身回到寝殿,殿门关闭之时她忽然伸出一截白嫩的小腿将门扉阻住,回头看向那个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男弟子,挑了挑眉。
雪玉一般的足尖微微上勾,似是无声的邀请。
严铮铮心念一动,快步追了进去。
殿门重新掩住,连同里面的春色一并隔绝。
自己宗门内的人到底是不一样,花活巧活样样精通,既不像丛不忧那样懵懂纯良,又不像天元一般暴躁蛮干。
直到第二日天光初现,寝殿内总算云收雨歇,萧念念轻声喘着,瘫在他怀里,很是满意。
有弟子入殿禀报,严铮铮自觉退了几步,披上外衫,遮住一身健硕流畅的肌肉。
萧念念则动也没动,懒洋洋地听那弟子道:“宗主,丛宗主被护山法阵挡在了外面,现在正在山门外求见。”
“回他去,不见。”
过去这一年,因着丛不忧的清澈单纯,萧念念对他最是照顾维护,出行云游也大多数时候都是同他一起。
没想到他还是给自己闹了这么一出。
仙盟大会上,她与凌绝宗的沐景天尊之间气氛正好,谁想另一边忽然就山崩地裂地打了起来。
萧念念是个乐子人,本来抱着看热闹的心思去,可一看到纷争中的二人,她就知道这热闹是看不成了。
果然,那边两人你来我往,一言一语都让她颜面扫地。
这个大会没法待了,男人也不想钓了,扔下两个丢人的道侣,立刻乘了法器打道回府。
没过一天,丛不忧就亲自上门赔罪来了。
他这个人眼里心里就只有萧念念,见她一生气,什么名声都顾不得,即使萧念念不见他,也不可能回去,就在山门外寻了个僻静处打坐,不走了。
合欢宗的正殿之内,严铮铮过来服侍萧念念穿衣整妆,他望着宗主身后雪白皮肤上的那一支桃花,眼神幽暗。
但萧念念眼波扫过来,他又立刻压住粗重的呼吸,轻手轻脚地替她披上罩纱,一身暧昧的痕迹将掩未掩。
萧念念拂过殿内的显影法器,山门外的情形顿时一清二楚。
丛不忧一袭高功法衣,坐在结界边缘,垂着头,莫名地带着点可怜巴巴的味道。不一会又向守门弟子道:“真的不能再通传一声了吗?”
严铮铮也看了一眼,说道:“弟子觉得宗主还是见一见丛宗主的好,且不说他对宗主你是真心的,单论他在山门静坐不去这件事,传出去别人还以为宗主待道侣有多苛刻呢。”
萧念念又回眸认真地看了看这个弟子。
——绿茶好啊,绿茶清新又润泽,她喜欢。
“好,你去传他,就到正殿来等我。”
严铮铮目光一暗,终是同先前一样温温柔柔地道:“是,弟子这就去。”
有人来接应丛不忧,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还不住地跟人道谢。
那一句句“多谢道友”让严铮铮心里涌起隐秘的快意,微笑道:“丛宗主客气了,宗主让你去主殿找她。”
丛不忧大步跨上台阶,殿内却是无人,一问值守弟子,原来萧宗主去处理宗门事务了。
丛不忧半点怨言也没有,在寝殿之中静等,闻着殿内的阵阵幽香,只觉得心情都跟着好起来。
合欢宗的宗门不大,但总是遇到外面的人来争风吃醋,各种纷争不绝,因此事务却是繁多。
萧念念处理来处理去,回到寝殿之时夜色已深。
几盏暖黄色的风灯在殿外摇曳,灯下有个面如美玉的青年,正低头抚弄着手里的几只小兔子。
他生就是一张笑颜,鼻梁挺直,唇红齿白,明明已经做了宗主,也算御宠道上的一方大能,却总是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少年气。
也正是这点天真,才让萧念念格外地偏爱他。
那几只灵兽修为不高,但每一只都圆滚滚的,在他手里攀上爬下,极为可爱。
那男子抬起头来,见到萧念念后眼睛都亮了起来,笑道:“你回来了?”
那画面十足温馨,似乎连夜色也没那么暗沉沉了。
萧念念也忍不住露出微笑。但她还是不想理他,只是走过去,和他一起摸着那几只小兔灵兽。
丛不忧被冷落也毫不介意,讨好地问道:“你喜欢吗?我不在的时候它们几个都留下来陪你好不好?”
过了片刻,萧念念才稍显冷淡地“嗯”了一声。
丛不忧喜上眉间,轻轻地捉住了她的手指。
萧念念抬眉看了他一眼,扔下兔子和他,回寝殿去了。
转身之后,没人看得到的地方,她才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对着这样纯良之人,谁又能真的发什么脾气?
只不过他近来有些太不像话,萧念念觉得还是该敲打敲打。
丛不忧收了兔子,追在她身后道:“念念,我知道错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萧念念靠在软椅上,水一样的目光看过去。
“只此一次?是说你喝天元的醋只喝这一次,还是什么?若我之后又有了别人,你当如何?”
那声音软而媚,却自带着一股让人低头臣服的魔力。
丛不忧小心地蹭到她身边,半跪在她膝前,蹭了蹭她的手,双眸亮而湿润,小声地道:“你再有一千个道侣,我也绝不会再闹了,只要你外出云游时还是让我作陪!”
萧念念抬起手来摸了摸他光洁的脸颊,重重地掐了一把。
丛不忧却开心起来,长臂一展把她拦腰抱起,鼓着脸道:“这次都怪那个天元老妖,人老多作怪,我只说一句,他却咬着不放没完没了,明显是针对我。岁数大又脾气差,要我说,他比起沐景天尊那种温润君子来可差得远了。”
萧念念随着他的力道倒在床上,附和道:“脾气是不怎么样。”
“可不!”
丛不忧埋首在她胸口,闷闷地道:“不过这件事就过去了,我也不会再说他的坏话,你也不可以再生我的气了!”
萧念念拆下他的发髻来,展颜一笑:“看你表现。”
年轻人有的是精力,何况又着意表现争取她的宽大处理,主殿的烛火又是一夜未歇。
双修双修,夜夜不休。
萧念念第二天还要视察弟子们的早课,迷蒙了一会便要起床。这可真是要了她的命!
她一边咬牙撑着,一面在心中下定决心,一定要尽快选出三个常务副宗主来,协理宗门事务。
这样她才好夜夜笙歌。
自从萧念念改进了合欢宗的功法,二人合修,双方受益,她好像就没怎么闲下来过。现在她的修为是一骑绝尘,隐隐要突破元婴巅峰了。
丛不忧也不能久留,他心里的大石头已经落下,又得意中人温柔以待,自是神清气爽,辞别了萧念念,留下一窝小兔,御起法器准备返回栖凤山去。
萧念念走进教学大殿,上面是媚功长老的言传身教,下面是一双双各有千秋的美目。
她看着其中两个呼呼大睡的弟子,心生羡慕,想当初,她也是这样睡过来的。
一众弟子美则美矣,只是那媚功却练得毫无灵魂,无聊至极,看得她上下眼皮打架。
就在她也马上要睡过去的时候,有弟子快步进来,急道:“宗主!天元老祖和丛宗主又在山门外打起来了!”
萧念念一个头两个大,她示意媚功长老继续授课,自己则御起一柄团扇,快速飞至山门之外。
“轰!——”
赤红色的狐火划破青空,九条巨大的火尾在云间翻腾。丛不忧脚踏青鸾,身周围绕着十余只属性形态各异的灵兽,随时准备护卫主人,暴起伤敌。
他的对面,天元老祖展着纯黑色的羽翅,黑袍猎猎,手中的直刃刀斩下,凌厉无匹的刀芒被丛不忧躲过,径直劈碎了一方雪浪石。
他剑眉入鬓,风眼含煞,连侧脸的轮廓都锋利得似乎充满着杀气。
可只有内行人才看得出,他一刀一刀劈下来风声鼓荡,瞧着声势骇人,实际上却没有一记杀着。
能把对手逼得十分狼狈,却伤不道人。
萧念念朗声道:“你们两个谁后停手,就一辈子别来见我!”
她今日穿着大红色的留仙裙,板着一张俏脸,在阳光之下,美得惊心动魄,让人又敬又爱
话语不等落地,天上斗得难分难解的两人都立时收了手,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丛不忧迎着萧念念沉冷的目光,心下一悸,召回灵兽,迅速落下来,急急忙忙地澄清道:“念念,这次绝对不怪我!你去看你们山门外的留影珠,我已经一再退让了,是他先动了手,我才不得已自保的。”
天元收了直刃刀,振起羽翅悬在上空,浓黑的剑眉蹙起,盯着萧念念的目光危险又火热:“不错,是本座先动手又如何?”
萧念念对这两位道侣都很有了解,根本不必看留影珠也能猜到大概经过,向丛不忧道:“我知道。你先回,过几日我去找你。”
丛不忧如释重负,攥着她的手在她脸颊上亲了亲,这才向天元投去一个眼刀,御器飞离了春闲岭。
萧念念则是看都不向天上看一眼,打开了宗门的护山大阵,转过身,款步上山去了。
身后果然传来天元怒极了的声音:“萧念念!本座还当你有什么事忙,才没到幽罗宗来给我登门道歉,原来你是跟那臭养狗的在门内厮混,你当本座是死的吗?”
萧念念撅了撅嘴,才不理他,只给他留下一个仪态万方的背影,转过几处花丛,不见了。
男人,就是不能惯着。
……
等她忙完了一天的事务,回到殿内查看留影法器,找出山门之外的景象,看到早上她走了之后,天元兀自在山门外吵了片刻,气得又抽出黑刀来,寒芒乱闪,却也没敢真的打破她的护山屏障。
直到出入的人多了起来,才忿然离去。
她莞尔一笑。
严铮铮托着酒水果点走入殿中,问道:“什么事这么有趣?”
萧念念没答,而是朝着他手中托盘上的酒水挥了下手道:“今天疲乏,不用这些,下去吧。”
严铮铮恭敬地道:“是。”
随后掏出一纸用灵力封缄的信笺来,双手呈上。
“这是凌绝宗沐景天尊的信鸟送来的。”
她对沐景只是见色起意,顺手撩拨了几下,两个人连灵识互通也没开过,他要找自己,可不就只能用这种方式。
倒也有几分别致的意趣。
萧念念接过,见封口处烙着一枚清雅的兰草纹印。
她又挥手,示意严铮铮可以退下了。
殿内无人后,萧念念打开青白信笺,只有几行小字。
萧道友如晤:
山间新雪初霁,寒梅著花,若道友得闲,可愿来凌绝宗小坐?后山灵泉正暖,亦备有新焙的芽苞茶,或许合你口味。
萧念念笑了笑,将那信笺折在手上,随手扇了扇风。
本想就此睡下,可过了片刻,她还是起身,在桌案上随便找了张纸,提起笔快速地写好了一封回信,上面只有一句话:
灵泉是喝的还是泡的?若是喝的,我便不去了。
她收了笔,折了几折后也用灵力封缄,忽地又起了逗他的念头,在封口处印上一吻,留下了一个鲜红的唇印。
做好这些,她将信交给弟子送出,便将此事抛到了脑后,往锦被上一扑,陷入美梦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