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题,答案是15。现在来让我看看,你们都做对了几题。”
数学老师斜着身体,一半重量摊在讲桌上,另一半陷在椅子里,仿佛这种姿势还不足以表现他对愚蠢学生的鄙夷,每节课他都只睁开一半眼睛,自始至终就像没睡醒。
“我对你们的要求,至少得对七道以上才有资格算是这个班的学生。做对七题以上的举手。”他扫视教室,发出哼的一声。以他的标准,三分之二的学生应该被扫地出门。
“对了八题以上的呢? ”
有一大半学生把手放了下去。
最近每节数学课都如此剑拔弩张。不仅老师瞧不起学生,学生对 老师也满腹牢骚。与其他班级按部就班的授课不同,这位老师在第一堂 数学课上宣布前三章回家自习,从第四章 开始教学。他大概原以为一班 的学生都是些天才,直到期中考试成绩公布,一班的数学均分排年级第 六,令他大失所望。
他和学生们的敌对就从那天开始愈演愈烈,双方都认为对方在对 自己实施恶意报复,双方都对未来充满悲观。听说已经有家长向校方投 诉,而老师拿出来的对策就是在课堂上不断羞辱大家。
“有没有人做对了九题? ”
夏新旬注意到,和自己坐同一排、中间隔了四个座位的柳洛川是除 自己外唯一还在举着手的人。
“呵。你们俩有谁全对吗? ”也算在老师的意料之中,毕竟以往的 每次类似询问都以这种结果收尾。他这么一问,让两个学生的对视成为 理所当然。
夏新旬把手放下去。
柳洛川也把手放下去。
如果非要深究,两个动作只相隔零点几秒。
老师问清两人各错哪题后点他们在黑板上写出对方做错那题的解题过 程,剩下八道题凭记忆随机抽人。如此一来,他又用不着自己写板书了。
即使两个动作只相隔零点几秒,夏新旬也敢肯定,柳洛川是看见自 己放下手之后才放下手的,一如既往。
明明平时是旗鼓相当的对手,期中考试夏新旬分数150分,柳洛川却只有120分,在一班处于中等。
不愿做唯一的最优,每逢考试就发挥失常。
不愧和柳溪川是姐妹,从各种意义上来说,这家人都太奇怪了。
洛川听见轻轻的敲门声,妈妈端着碗走进来,压低声音:“晚上我 要出去吃饭,你们俩和爸爸在家,饭我已经做好了,这是鸡汤,你先喝 点垫垫肚子。”
洛川往碗里一看,除了鸡汤还有两个鸡腿。
“等爸爸回来你把菜放在微波炉里热一热。”妈妈继续交代。
“好。”
妈妈出卧室后,洛川将碗往书桌边推开。
家里两个女儿。妈妈多少有点自私,偏袒亲生的那个,两个鸡腿都 偷偷塞给亲女儿的事时有发生。
爸爸挺看不惯这种行为,说了她两次。妈妈依然不改,只不过如今不仅要避开溪川,还得避开爸爸,总是偷偷摸摸的。
即使两个都是亲生女儿,父母也难免会偏心,有“喜欢”和“更喜 欢”之分。
十年前父母爆发过最大的一次争吵,两个人在气头上提出要离婚。
关于两个女儿的归属问题,妈妈当时说只带走溪川,让洛川跟着爸 爸。爸爸呢,也不甘示弱,指责她把小女儿教得自私狡猾、斤斤计较, 性格有缺陷,留下来他也管不住,带走就带走。
当然,他们这样争吵时两个女儿理应睡着了,但洛川起床喝水,站 在黑暗中听得一清二楚,她感到有点害怕。
同样的行为,喜欢的人会理解为聪明机灵,谁知在不够喜欢的人眼 中就成了自私狡猾。
家中原本的两个女儿洛川和溪川是双胞胎,出生时间只相隔八分钟, 洛川是姐姐,溪川是妹妹。两人相貌几乎没有差别,但性格却大相径庭,洛川是憨厚质朴的,受爸爸偏爱。溪川从小就百转千回的小心思,在爸爸 看来并不是什么优点,但那场车祸发生后,爸爸明显表现出了愧疚。
父母闹离婚的第二天是小年夜,妈妈生气独自回了娘家,爸爸不会做饭,于是带着两个女儿去弟弟家做客。两家人带着孩子在游乐园玩 了一天,吃了晚饭,外婆打电话来说妈妈在家把自己锁在房间哭了一整 天,让爸爸去哄她道歉。爸爸只好把两个女儿安置在弟弟家留宿,自己 前往外婆家。
可是到了晚上十点多,听说父母已经回了家的溪川非要嚷着回家, 闹得特别厉害,叔叔无奈只好开车送姐妹俩回去,他自己女儿比姐妹俩小一岁,想和爸爸路上做伴,于是也上了车。车行驶到郊区时出了事故,为了避让其他车辆急刹车,车胎爆了之后翻下路基,叔叔和溪川丧生,其余两个女孩只是受了伤。
叔叔家的女儿被领养后改名叫溪川,就好像这样替换能消除一部分创伤似的。相应地,现在家中也无人再提那场事故。
溪川听见喊吃饭的声音,从卧室出来,帮忙摆碗筷
洛川从微波炉里端出一碗热汤,放在妹妹面前,“妈妈临走前特地 嘱咐留给你的。”
爸爸往那碗里一看,是个鸡腿。
他从大汤碗里找出另一个鸡腿夹给洛川,“这个你吃。”
洛川又把它还到爸爸碗里,“还是爸爸吃。”
爸爸把鸡腿再次夹到她碗里,“爸爸不爱吃鸡腿,比较喜欢吃鸡 胸肉。”
如洛川所料,爸爸心里给妈妈加了分,自己也吃上了鸡腿,花了一个鸡腿的代价,这不算亏,
讽刺的是,在溪川心中,她一直认为自己生活在世界上最和谐最幸福的家庭。
溪川明显感到夏新旬人间蒸发了。
学生组织的工作却如常运转,广播里总是听见他的名字,走廊上总 是听见其他学生议论到他,但一连几个星期没见过他。他并没有从所有人生活中消失,只是从自己眼前消失了。
即使再迟钝,这时候也应该恍然大悟,对方在刻意躲避自己。
未来的那位说得没错,两人没有情感联系一切都成了枉然。以自己现在的立场,对方哪怕立刻就死了,也没有理由去干涉。
偌大的校园中,两个人偶遇的概率是多大?
高一年级选拔学生参加重点中学演讲比赛,溪川原本没放在心上,和全年级学生一样按要求写了演讲稿。以她一贯的能力,成功出线,代表学校去参赛,好像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是没想到偏偏节外生枝,语文老师把她叫去办公室,说演讲稿写得出彩,但溪川不适合去参赛,希望能用她的演讲稿让更合适的同学代表去参赛。不出所料,他们认为更合适的人是夏新旬。
简宜莫名其妙。
为什么我写的演讲稿会不适合我自己?
溪川懒得追究,也知道这不过是借口。若是平时,她可一定要讨个说法,眼下重点却成了夏新旬,演讲比赛倒显得不那么重要,具体心路 历程不必追究,溪川毫不犹豫认可了这个组合。
如此一来,见到夏新旬就变得顺理成章,总要两人商量着修改演讲稿吧?
事不遂人愿。
拒绝的反而是夏新旬。
原话是“对演讲既不擅长也没兴趣”,把两个班级的语文老师气得无话可说。
溪川想不通他有何不满之处。
结果,语文老师主导了演讲稿的修改,又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威逼利 诱让夏新旬接受了参赛,折腾了两周,溪川直到演讲比赛前一天还没和夏新旬碰上面。
“太可气了,我好歹有付出、有牺牲,他连见我一面的诚意都没有。”课间向未来的自己诉苦。
“什么时候开始,我变成你的知心姐姐了? ”未来的那位已经对她提不起兴趣,
“远离他这个任务算是完成了,看他现在的状态依然那么混账无情,应该最后不会牺牲自己去救人了。你给提的要求我都达到,不该奖励我点什么吗? ”
短信刚发出去。前门附近第一排的同学回过头喊道:“柳溪川,有人找。”
她往窗外看,吓得一激灵,慌忙地把手机扔进抽屉。是夏新旬。
“什么事? ”
“演讲比赛的稿子是你写的? ”
已经写了两个星期,您第一天听说吗?
“嗯……有什么问题吗? ”
“明天和我一起去会场吧,现在说不通老师,只能临场随机应变把你换上台了。”
“干吗非要我上台?我又不介意被你顶替。”
“我介意。”
“这样我压力很大啊,背着老师搞小动作,最后万一没拿到名次, 回来肯定要挨批。”
男生头侧向走廊外,兀自笑起来。
“你怕挨批? ”他的视线在溪川身上短暂停留,又马上移开了,
“你不踏平语文教研组就已经很好了,谁管得了你?”
“……也是,明天在哪儿见? ”
“八点半在会场附近的公交站吧。”
男生说完便准备离开,手被溪川拉住。
“哎,等等,你手机号留给我,免得到时互相找不到。”
男生的神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不动声色地推开溪川的手,问门边 的同学借来纸笔写下了号码。
溪川拿着便条回到教室,从抽屉里摸出手机,才看见未来那位回复的短信。
“说正经的,以前重点中学演讲比赛是我和新旬一起去的,这次你可千万别去。”
让别去就不去,你是这种人吗?自己信吗?二十七八岁了还这么天真。
溪川从车上跳下来时,夏新旬已经等在站台。
“你带伞了吗? ”看见对方没有被雨淋过的迹象,女生急躁地问。
“没有。我上车时还没下雨。”男生解释道,“车是直达的。”
车站有遮蔽的顶棚,这就不奇怪了。
溪川很失望,“唉,我也没带,烦人啊,天气预报总是信口开 河。”她说话时有点心不在焉。
也不完全是天气预报的缘故,新旬注意到,她眼睛周围有点发青, 精神没往日那么好,看来她昨晚睡眠不佳,也许还真对拿不拿名次感到 压力重重。完全没必要担忧的事,新旬也找不到什么切入点宽慰她。
两人冒着小雨往会场步行,到达目的地也不过肩头的衣服有点潮湿。
“听说今天只有我们班老师到场,你们班老师没来。我不知道你们 见过几面,应该没有熟悉到人群中远远望一眼就能认出吧? ”
溪川想了想,“不知道,反正我肯定认不出她。”
这并不能起到积极作用。
“为了以防她认出你,我们进入会场还是先分开,我和她坐在一 起,你离我们远一点,到了候场时……”男生这么说着,突然被眼前的意外状况惊得忘了下一句。
会场门口在登记来宾的学校和姓名,工作人员给登记后的人派发统 一的瓶装矿泉水,手里没有水混不进会场,反而更加引人注目。
新旬转过身面对溪川,“你晚一点再进去。等我确认老师到场后给 你发短信,如果你在她后面登记就没什么问题了。”
“在那之前我能去哪里呢? ”
“楼梯间、远一点的走廊,都可以,只要别堵在这门口就行了。” 溪川按嘱咐躲在二楼走廊,在那儿还碰见一个圣华中学的男生,好像是因为过于紧张犹豫着不想进入会场。溪川说了几句俏皮话宽慰对 方,接着收到了新旬的短信
新旬猜错了,溪川根本顾不上考虑演讲的成败,她只是对自己不顾 劝阻赴约感到心虚,前一天晚上甚至辗转不能入眠,一大早的阴雨天又让她加深了糟糕的预感。
进了会场后,溪川和圣华中学那个男生坐在一起,距离新旬和老师 很远。
可是他们仍算到得早的,中间几排位置大半空着,新旬回头看她一 眼,两人之间没什么阻隔,目光相对,溪川突然感到无可名状的安心, 终于冷静下来。
夏新旬这个人,也许是平时为人处世不带感情,既无情又毒舌,所 以慌乱时反而值得信赖,一个眼神就让人心无杂念,就好像最好与最坏 的结果都已经坦然写在眼神里。
溪川在他视野中央微笑一下,他也回以微笑。
他当然知道自己有这种能力。
--不是你的错
--现在先离开这里,再打匿名电话报警。
新旬漠然地看着妈妈的眼睛,用两句话就把她从慌乱无措中拯救出来。
面对突发的灭顶之灾,七岁时的他就已经能做出这种反应,根本不像一个孩子。
自那以后,他更加坚信不带感情地处理问题才是正确的
很久以后,当他目睹李未季瘫坐在地上号啕大哭,新旬也没有动摇 过,他冷眼旁观,内心毫无波澜,只觉得她为自己卑劣的谎言付出这点代价还远远不够。
溪川不负众望拿了一等奖,虽然老师看见溪川上台时气炸了,好在随后的结果算得上将功补过。
圣华中学的那个男生没有得到名次,不过还是在比赛结束后前来道谢,如此,耽搁了些许时间。等溪川准备离开时,雨势渐大,人群已散 得差不多,新旬却等在屋檐下避雨。
“你没有先回去吗? ”
“记得你刚才说过没带伞。“
圣华的男生跟过来主动提出把伞借给溪川,可新旬等在这里,溪川 也不好意思先走,只能拒绝。
“可你不是也没带?留下来又有什么用? ”
新旬转过头,“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可能会觉得两个人抱团倒霉比一个人强点。”
被说中了。
溪川望着雨幕,觉得不说话冇点别扭,就又想起新旬活不了多久的事,“之前我说过你快死了,你到底什么对策? ”
新旬被困在楼里一时无法离开,陪她天马行空地胡侃就当打发时 间,只要她不再动手动脚就好。想起这件事,男生往旁边挪了几步,离 她更远了点。
“因为心跳过快就断言快要死了,这逻辑不太有说服力。”
溪川想了想,既然他聪明,撒谎大概无法蒙混过关,为了达到目的不如和盘托出。就算他不信,自己仁至义尽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是这样,我收到了十一年后的自己发来短信,说你高三毕业就死了。”
新旬毫无反应,看着溪川。
“然后呢? ”
“没有然后啊,就透露了这点信息。”女生眨眨眼睛。
“这么珍贵的对话机会,她就不说点关于你自己的信息吗?这么珍 贵的对话机会,你就不问点考试题、彩票号码之类的吗?为什么要讨论 我?我们很熟吗? ”
“哎? ”溪川被问得愣住了,“不,你为什么不先质疑一下时空对 话这件事? ”
“为什么要质疑?你说出这样的事我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这算是夸奖吗?
该怎么继续把两人互为男女朋友的事告诉他?连溪川也觉得说不 出口。
“哎,反正为什么说到你就别计较了,其他信息当然说过点。总之 你要死了。”
“未来的你告诉你这些想达到什么目的呢? ”
“想阻止悲剧发生吧。“
“这就奇怪了,我以为你会希望我死得更快点呢。”
起初是这样没错,溪川有点郁闷。
现在到底为什么想法又改变了,其中心路历程太曲折,一时和他说 不清。
“哎呀,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所以你到底打算活过来吗?不打算的 话,我也不用折腾了。”
男生扬起一侧嘴角,“听你这意思,好像是准备救我? ”
溪川翻着白眼叹了口气,无言以对。
“未来的你提供的信息改变过什么事吗? ”
“改变过!运动会赔率……啊不,运动会成绩。”
男生笑得更深一点,说道:“那就别救了。”
“哈啊? ”
“如果我十八岁就死了,到未来的你给你发短信,这中间已经过了九年,本可以改变很多事,但没有救活我。你这是准备和必然性作对 吧?从概率来看失败率太高了,浪费时间。”
他说得似乎有道理,以目前做过的实验来看,每次稍有改变,却又 会以其他方式回归原本的情节发展,路径虽然不同,结果却大同小异, 让溪川也缺乏信心。
不过这种话从本人嘴里说出来是不是太自暴自弃了啊?
“所以……在你的脑袋里,什么都可以用概率来分析,按分析结果 做选择吗? ”
“是这样没错。”
“那么,爱情可以用概率分析吗? ”
溪川只是想知道,当年新旬和自己交往,是不是他分析出来的结果,
“当然。有理论上成立的爱情概率。”
溪川微怔。
“前提是,一旦你放弃一个人,这个人就永远不会原谅你,相爱没 有第二次机会。这种可能的风险发生概率放到最大,做出的决策会比较 谨慎,不过不确定这一点,恋爱就会变得随心所欲,不计得失。这个能 接受吗? ”
“肯定呀!我就绝对不会吃回头草!”
“好马。”
“……你才是马!”
“在你的恋爱对象总数够多的情况下,如果把恋爱时间分成上半 场和下半场,上半场用来积累经验,下半场开始认真选择,在下半场遇 到比上半场交往过的所有人都更适合自己的人,他是你的人生挚爱的 概率至少为25%。最佳策略的概率会稍高一点,上半场的时间要比下半 场短,占全部恋爱时间的1/3,那么找到人生挚爱的概率差不多能达到 36,8%。“
“……什么上半场下半场?什么恋爱对象足够多?游戏人生吗? ” 溪川即刻扇了男生一耳光,“渣男!”
新旬捂着脸,不禁拔高音调:“只是理论上成立的简易模型啊,谁 说要按照这个实践了? ”
“其实我没听懂。”
一句不懂就动手是什么习惯?谁还敢当你老师啊.
男生被气得翻白眼了。
“……从哪里开始不懂? ”
“25%。”
“因为第二挚爱出现在上下半场的概率各一半,那么挚爱出现在下 半场的概率就是25%。不是很容易理解吗? ”
“你也得解释,我才能理解呀。哎……聪明人怎么总是不把聪明用 在正道上?每天想什么呢?恋爱模型?哪个人是人生挚爱,不是算出来 的,是看着眼睛数着心跳决定的。”
数着心跳?
男生笑起来,垂下眼轻咳一声,“看来你很有经验嘛。”
雨停了之后,两人沿着积水的街道走向公交车站。四周没什么人, 溪川感觉像走在虚拟游戏里。简易模型?那么夏新旬这个人眼中的世界 是不是就和虚拟游戏差不多?可是溪川从小就怕玩这种游戏,总觉得有 种孤独又悲壮的色彩。
这样想着,听见对方的声音在遥远处隐现,她回过神。
“我是说,我一直有个疑问。”新旬说道,,
人怎么可能只有高兴和愤怒两种情绪?
其实他最想问的是这个。
但眼下彼此的心理距离并没有近到可以讨论人生的地步,还是先挑 简单的提问。
“你和你姐姐,同年级,却又长得不太像,是异卵双胞胎吗? ”
“是堂姐妹哦。”
“哎?……我一直以为……”
“以为是亲姐妹吗?也没有错啊”溪川用轻松的语气说,“我姐 姐和她亲妹妹是同卵双胞胎,两人长得一模一样,她的亲妹妹和我爸爸 死于同一场车祸后,我被过继给了伯父伯母--也就是姐姐的父母。并 且改成他们死去的女儿的名字。现在和姐姐相当于亲姐妹了。”
“不觉得很诡异吗?改成已故者的名字。”
“是有点。”溪川脸上的表情不怎么沉重,让新旬稍感意外,“改 名字的时候我还小,不太懂事,而且这也不是我所能决定的。”
“让失去了父母的侄女进入家庭,用着失去的女儿的名字,一般的 父母会干出这种事吗? ”
“他们不是一般的父母。另外,我妈妈还活着呀。”
“那你妈妈人呢?怎么会允许这么诡异地改名字? ”
“家里没有经济来源,妈妈只能出去工作了,连女儿的面都见不 上,女儿的名字还算问题吗?”
“恕我直言,你家穷到出去工作连面都见不上的地步了吗? ”
“主要是赌气……”溪川突然想起什么,没再说下去,“你这么关 心我家,有什么企图?”
终于醒悟过来了吗?你的反射弧也未免太长,几乎连祖上家谱都要 和盘托出了。
新旬知道她起了戒心,只好笑笑,不再追问。
又走出几步,溪川才放下敌对情绪,重新捡起话题,“名字,是姐 姐提出要改的。”
“什么理由? ”
“她希望有个和以前一样的家。”
“幼稚,无用的幻想。坏掉的娃娃要修好,断掉的发卡要粘好,明 明家里死了个人,再来个人改个名字就能和以前一样? ”
“明明已经没有父母,却称呼伯父伯母为父母的我,不也是这 样吗? ”
新旬无言以对。
“娃娃为什么坏掉,发卡为什么断掉,人为什么会出意外,根本毫 无征兆,连最基本的道别都做不到。”溪川流露出古怪的笑容,“如果 连这点幻想都没有,哪来的动力活下去呢?”
原因就在这里吧?
一个人只有高兴和愤怒两种情绪,因为她不敢有第三种。
已经触及死亡话题,新旬觉得那并不是自己能够拯救得了的部分, 以他和柳溪川的亲疏程度,毕竟没有人生轨迹相交、重叠、一起毁灭的 觉悟。
他决定收起好奇心,不再深究。
此后很长时间,他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柳溪川。
但因为同班的缘故,新旬总忍不住留意柳洛川。
柳洛川和柳溪川性格迥异,是个不太活跃和张扬的人,可以用老实 稳重来形容,除了不愿出风头和考试失利两点,再无其他反常之处。不 知是否多心,新旬有好几次觉得她在有意避开自己。
新学期开始后,艺术课中的一项作业是分成七人小组做衣服。新旬 和柳洛川正好分到同一小组,涉及必须共同设计衣服、买布料、剪裁和 缝纫,交集才慢慢多起来,但也没有比其他组员更多。
直到有一天,正在按照纸样剪裁布料,新旬不经意瞥见柳洛川用左 手拿着剪刀,起初也只是随口一提,“哦?你是左撇子? ”
“怎么可能? ”柳洛川立刻把剪刀换到右手,“只是因为刚才剪刀 放在左边,所以从左边拿过来了。”
哪里仅仅是拿过来?新旬分明看见她已经动手剪了很长一段距离。
而剪刀换到右手后,很明显她的动作慢下来,剪得也不如之前工整。 左撇子并不奇怪,这反应倒有点奇怪。
男生仍没有太当回事,一边做着手里另一块布料的剪裁,一边说 道:“很多人觉得左撇子是一种缺陷,其实并没有证据支持这种看法, 非要把左撇子拧成右撇子没必要。人的利手性是天生的,左撇子在人群 中的比例高达百分之十几而没有遭到淘汰,存在即合理。惯用左手和惯 用右手的人在智商上并无差距,左撇子在语言、数学、音乐和竞技运动 方面更占优势,只是由于工具大多是为右撇子设计的,左撇子使用起来 稍有不便罢了。”
柳洛川的视线从手中的布料转移到新旬身上,微笑着,“可我本来 就不是左撇子,更不可能拧成右撇子。吃饭、写字、接东西,你什么时 候见过我用左手呀? ”
男生抬起头看向她。
微笑得相当不自然。
这就更奇怪了,天生左撇子有什么可否认的?
新旬之所以这么了解,不过是因为亲戚中有个表妹惯用左手,而 姨妈就觉得是缺陷,从小就强行把她拧过来。发现这件事后,虽然新旬 并不想花时间听倾诉,表妹却总是谈起为了改变利手性所克服的种种困 难,从不否认身为左撇子的曾经。
“吃饭写字倒是不难,多加练习就可以了,反倒是没重视的小细节 容易暴露,我预备班那年上劳技课做模型时才发现自己连续好几天在用 左手剪纸,谁会去特地训练右手剪纸呀?想也想不到。”表妹曾经就这 么说过。
此后几天,新旬留意观察,柳洛川确实吃饭、写字都熟练地使用着 右手。但这并不能说明她惯用右手。艺术课做衣服的速度远远落在其他 小组之后,很大程度都是因为柳洛川在拖后腿,她总是用“笨手笨脚” 自嘲来蒙混过关。
真是偏执到一定境界了。
就知道和太聪明的人有交集就会节外生枝!
柳洛川躲开夏新旬犀利的视线,感到筋疲力尽,又一次陷入悲观 情绪。
她觉得自己的生活简直就是个历经磨难的酒桶,不是这边有裂缝就 是那边出漏洞,水位不断下降,连自我麻醉都做不到了。
本来想只要比溪川考得好一点,分进不同班就万事大吉,谁知一不小 心分数过高进了一班,身边都是些高智商人精,眼下果然又一个不小心用 左手拿了剪刀,偏偏夏新旬还认识溪川,真是不知该怎么弥补过失。
这种焦头烂额的状态,大概是从七岁那时开始的吧?
起初也并不理解爸爸妈妈整天吵架的根源。妈妈也认为这么小的孩 子根本什么也不懂,她对着一个伯伯抱怨“想远走高飞,家里穷得锅底朝天”时,洛川就在一旁踢着毽子。
这已经不是洛川第一次见到这个伯伯,是妈妈的同事,很温柔的一 个伯伯。妈妈也有一次和伯伯吵架,比跟爸爸吵架还激烈,但大部分时 候他们都很友好。她有时跟着妈妈和伯伯在餐厅吃饭,有时跟着妈妈和 伯伯去湖边钓鱼,踢毽子这次是在一个普通一户的旧房子里。
爸爸妈妈爆发最激烈的那次争吵时,洛川呆立在门外,一切感官忽 然间敏锐起来,连记忆都变得清晰。
上下翻飞的毽子,曾被她正好踢进一个水杯。
墙角放着她橘红色的小雨伞,是撑开的。
以及,妈妈对伯伯说过的“离婚”与“结婚”,她当时忙着踢毽子,没听进去。
写错的字可以用橡皮擦掉,同样的道理,出错的生活也应该用橡皮 擦掉。
事故发生后,为死去的溪川守夜的晚上,洛川知道自己手里已经出 现了一块生活的橡皮擦。
她靠在门边问:“妈妈,你有外遇了吧? ”
是的,她使用了 “外遇”这个词。
妈妈猛地回头,瞪大眼睛,在十几秒内做不出反应,许久之后才使 出强硬的语气,“小孩子说什么呢!别瞎说。”
洛川眨巴眨巴眼睛,用很童真的声音接着问:“是赵伯伯对吧?” 第二句的杀伤力显然更大了。
但离婚这种念头不会因孩子的两句提问就彻底断了,断了妈妈念头 的是那个赵伯伯,早在事故发生之前。
想远走高飞的是妈妈,而赵伯伯并不想。
和爸爸闹离婚不过是心愿未遂的发泄,在吵架之前妈妈就已经知道 即使自己离婚,赵伯伯也不会离婚。
她那么失望,可也只好和爸爸继续生活,在她想继续生活的时候女 儿却弄清了真相。
妈妈和洛川拉了勾,如果她同意收养本来绝不肯接受的堂妹,洛川 就绝不在爸爸面前说出赵伯伯的事。
拉勾?
妈妈到最后还在用对待儿童的方式待她,可能只是不想承认自己被 七岁的女儿要挟吧。
原本坚决反对收养堂妹的妈妈和原本强烈坚持收养堂妹的爸爸终于 达成共识,妈妈的让步使爸爸也心软下来,再没有提起过离婚。
算是已经把自救任务顺利移交给夏新旬了,溪川顿时松了口气,彻 底把夏新旬这个人忘到了九霄云外,借着艺术课做衣服的作业吵着双休 日要去李未季家赶工。
赶工?谁信呀。
李未季拿她没辙,只好允许她来家里做客,事实证明,这不是个明 智的决定。
溪川在客厅待了不到三分钟就翻窗而出。
李未季慌忙地开门追出去,看见溪川安然无恙地在院子里跑圈放飞 自我。
“我家有门的啊,干吗翻窗出来?吓死人了。”
溪川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不理会她的埋怨,“哇——!好漂亮 的院子呀!好幸福!还有秋千!”
这么说着,她就扑到了秋千上,荡到了半空。
李未季妈妈端着果盘出来招待客人,笑着对女儿说:“真活泼。”
不如说是脱线吧!李未季还真有点不知所措,嗨起来的溪川看上去 比平时更难控制了。没等她阻止,溪川已经把她拉到秋千上一起荡了。
“我从小就希望有个秋千,好羡慕你啊,不仅有院子还有秋千。”
“太高了,你节制一点哦。”
“哇--!“溪川产生了新的惊喜。
李未季却大感不妙。
果然,溪川从荡到半空的秋千上突然跳了下去,吓得李未季心惊 胆战。
她飞扑到院子角落的狗屋前。
“你家还有狗狗!”她俯身从门洞里往里望,没看见狗狗,又直起 身四下环顾,“狗狗呢?”
李未季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接着她耸耸肩,遗憾地说道:“跑丢了。”
李未季家一日游对溪川影响不小。
从回家那天的下午她就开始不正常了。
“小溪川回来了?快来吃饭吧,先洗个手。”妈妈一边往桌上端菜 一边招呼。
溪川钻进厨房,朝饭厅方向大声喊:“妈妈,我有事要跟你商量。” 妈妈飞快地和姐姐交换了眼神,两人都如临大敌。
以往她每次“有事商量”都准没好事,这次不知道又发了什么春秋 大梦。
“李未季家院子里有秋千,好幸福的!我也想有一个秋千!”
饭桌上的爸爸妈妈和姐姐同时停下了筷子,沉默三秒。
姐姐先开口劝说:“你要注意前提哦,李未季家有秋千是因为有院 子,我们家没有院子,没地方给你放秋千呀。”
溪川苦着脸,“我们把房子卖了换个有院子的吧。”
这动作也未免太大!
“有院子的房子离爸爸妈妈上班太远,不太现实啊小溪川。”妈妈 尝试新一轮劝说。
“可是如果没有秋千,我会觉得人生十分惨淡,都产生童年阴影了。”
“溪川你已经上高中了啊,哪里还有童年? ”爸爸提醒道。
“对呀,更何况你现在每星期有五天都住校,就算家里有秋千你也 没什么机会玩。”妈妈补充道。
“住校还要照顾姐姐,很累的啊,周末回家就应该放松一下嘛。”
姐姐整张脸像被报纸糊了, “这话应该我来说才对吧。”
新一轮沉默。
溪川没话了,可是看起来很真实地沮丧着。
姐姐忍不住安慰她,“学校附近的奶茶店里有秋千,以后每周五放 学我先带你去玩一会儿再回家好了,很方便的。”
“奶茶店里有秋千? ”小姑娘的眼睛突然亮起来。
“是的,从屋顶上挂下来两根麻绳吊着木板那种,虽然不能像户外 秋干荡那么高,但也蛮好玩的,主要是可以坐在秋千上喝奶茶哦。”
溪川立刻转忧为喜。
姐姐放下心来,认为危机已经解除。
她这么想就太天真了。
以溪川的思路什么时候按常理出过牌?
第二天一早,家里就被妈妈的惊呼划破了,宁静洛川吓得直接从床 上滚了下来。
“小溪川!你在干什么? ”
面对呈爱德华蒙克式呐喊状的妈妈,坐在人字梯上的溪川笑容灿 烂,“妈妈我想到办法了!我在储藏室找到了膨胀螺栓和麻绳,只要再 买块木板就可以做个室内秋千了,很方便的。”
妈妈捂着额头一阵晕眩,“秋千这事不是已经翻篇了吗? ”
洛川冲进房间先扶住楼梯,“小溪川,你先下来,有话好好说。”
“姐姐,我是不是很聪明?这样可以坐着秋千写作业,有种成绩马 上就要突飞猛进的感觉,还给家里节约了一个凳子呢! ”
谁要你的凳子啊!
“是啊,超聪明,你打的这个洞也不错。不过你先下来把电钻给 爸爸,让爸爸帮你安装,你拿着电钻爬这么高太危险了。”姐姐对她 伸出手。
刚来到门口的爸爸立即表态,“让爸爸来,爸爸保证今天帮你 装好。”
这样,溪川拥有了一个秋千,感觉人生无比幸福。
姐姐可没这种感觉。
当初爸爸要收养小溪川,为了让爸爸高兴,她不惜要挟妈妈,终于 解除了家庭危机。谁能想到,自从小溪川进了家门,危机四伏、麻烦迭 起,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她做不到,人生好像变得更加辛苦了。
这种无奈感,让洛川觉得自己相对于大自然真是渺小。
量评系统上线,自管会所有部门从繁复的投票计数中脱身出来,变得 轻松而有序。溪川明显感到权保部的工作也没以前那么忙了,看来解决了 两千多个方程式的夏新旬功不可没,他当选自管会主席算是实至名归。
这么想了不到两天,她就再次气得想把夏新旬从班里揪出来理论。没等她付诸实行,夏新旬倒是先来权保部找她了。
“你这什么破系统?为什么根据你的系统,我被判定为不靠谱类型?连投票权都没有啦!你看我像不靠谱的人吗? ”
新旬无语须臾,言不由衷地表达歉意:“应该是系统还不太完善吧,我回去找一下Bug。”
“以你的原理类推,有许多好朋友的人才是适合做朋友的人,那我看你除了和陈谅出双入对并没有其他特别好的朋友,说明你人品不太好 了?这算哪门子真理? ”
与气鼓鼓较真的女生不同,新旬微笑中带点宠溺,明显心平气和多, “首先需要澄清,我没有和陈谅出双入对。其次重点是你觉得我人品 还不错吗? ”
溪川愣了一秒,迅速把目光转开。
“还、还不至于说不错……”
“可你以前不是总痛斥我‘人品有问题’吗? ”男生恶趣味地追问。
“那时候,又不太熟。”女生不自然地摸着后颈。
“所以现在很熟了吗? ”
“好吧。”新旬觉得玩到这个地步就够了,恢复正色,“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回去我会想办法完善。”
“你觉得我说得有道理?”溪川表示怀疑。
男生在她和自己之间比画了一个来回,“极端感性的理想主义和极 端理性的现实主义也许都不够好,我会综合考虑的。”
“没想到你这个人还听得进意见。”
“因为你是对的啊,没理由不听吧?比起这个,问你件更重要的事。你姐姐是不是天生左撇子?”
溪川微怔,继而笑起来,“这有什么重要的?当然不是了!”
“真的不是吗?是不是有可能,在你知道之前她就硬拧成右撇子了? ”
“怎么可能?我知道得不要太清楚!两个姐姐长得一模一样,平时 只能用惯用手区别,洛川姐姐是右撇子,溪川姐姐才是左撇子,小时候 她们老是玩让我猜猜看的游戏。”
新旬仔细考虑了一会儿,似乎有点明白了。
“是那种现象吧?双胞胎中的一个去世了,另一个觉得有所缺失, 就会不经意地模仿去世的那个,兼有两个人的特征。”
“你是不是书读多了有点傻? ”女生撑着脸对他的分析不屑一顾,
“我不知道你说的那种情况世界上存不存在,但姐姐从来没有模仿过。 准确来说,在我们家,过去的柳溪川是个禁区,谁也不会迈进去。遗物 全部处理了,影集都藏在了储藏室,甚至那场事故都成了禁语,整个人 就像没有存在过一样,怎么可能去模仿?提都不敢提好嘛。”
“怎么会有这样一家人?完全不缅怀不追忆吗? ”
“这样一家人才正常吧!缅怀追忆人就能回来吗?无论提起什么,全家都会哭啊!”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把人彻底忘掉是缓解悲伤的办法。”
“不是彻底忘掉哦。”溪川长嘘一口气,“是假装彻底忘掉。把 不开心的记忆放进饼干盒盖上盖子,不要再随便打开,就不会再陷进 悲剧里。”
“为什么要用饼干盒比喻?我刚想起来忘了吃午饭。”男生说。
溪川立刻从办公桌抽屉里掏出一罐饼干,打开放在他面前,“就是 突然想到饼干了。”
“你是无时无刻不在想饼干吧? ”男生一边吃着饼干一边说道。
甩掉了夏新旬这个沉重的包袱,又获得了室内秋千。溪川的人生目 前看来有点顺利,但持续不了几天。
被缠着不断剧透鸡毛蒜皮小事、受到严重骚扰的未来那位已经无回 复好几天了。真小气,总不会因为这点小要求就关机不理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