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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作者:夏茗悠 当前章节:14691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3:55

校园开放日的兴奋与热情余温未消。经过满布告栏的主题海报,穿 过懒懒散散的人群,新旬抬头看了看天色,目光重新降下来,垂落在不 远处溪川笔挺的背部。

女生边走边晃,垫在三班的队尾,时而将脚边的石子踢向花坛,时 而扑向身边的李未季胳肢打闹。

他看见李未季后迟疑片刻,接着疾步赶上前把溪川拉出人群。从校 服口袋掏出手机,手伸到对方面前,眼睛却看向反方向。

“喏,还你。”

溪川微抬起颌,把手机接过去,“和自己交流得怎样?有没有吵 架?啊哈,现在知道自己很难相处了吧!”

“说实话,简直不能更投缘。”男生笑着辩回去。

“你也就能自己和自己做朋友了。”溪川反呛道,低眼看手机,顿 时愣住,“‘要知道样本空间中某个样本点出现的概率,事先应该能够 明确所有可能的基本结果……’你们平时就这么和自己聊天的? ”

“我们平时不和自己聊天。”很干脆地回答。

“……你又不打算解释了? ”对方却还是跟进了追问。

新旬露出无力的表情,用眼神示意她跟着过来。两人错开一个身 位,一前一后回到一班教室门口。从自己座位上拿出纸笔后,男生利落 地开始边写边说。

“第一步,找出样本所有的可能性。现在已知的样本有:你生我 死,你姐姐结婚生子;你生我死,你姐姐独身;我生你死,你姐姐结婚 生子。你还知道除此之外的吗?”

“暂时不知道。不过为什么我和你状态相同、姐姐的状态不同也要 算两种? ”

“当然,你只希望其中一种成立,不是吗? ”

女生歪着头想了想,“有道理。那如果在我们知道的之外还有其他 可能性呢? ”

“所以台风那天之前实验岀越多样本越好,这能让我们知道达成你 想要的结果的大致概率。第二步是分析导致结果的变量,分析你想要的 结果成立的条件,排除其他干扰条件。”

“等等,我有个问题,万一出现我们俩同时死了的情况怎么办?知 情人都死了,没有人拿到手机,也不可能通知我们……不是万一,我觉 得出现这种情况是必然的啊。”

“你说得没错,所以我也在考虑是不是应该把这件事告诉你姐姐。” 女生摆摆手,“她根本不相信,我又不是没跟她提过。”

“这样。”男生抬手看了看表,“快上课了,你先回去,具体怎么 让你姐姐知情以后再商量。”

女生拿着纸条走出几步,停住转身。

“哦,顺便,有件事,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

新旬感到身体僵硬了一瞬,警惕地问道:“……嗯,梦见什么了? ”

“我一直被人追。”

“很正常,你刚知道自己将来死了,难免有点焦虑。梦境只是潜意 识的反应。”

“那个人是你,而且你好像有话想对我说。”

“噢……那么在你的潜意识里,我说了点什么? ”

“我停下来等你跑向我,然后你扎了我差不多十四五刀的样子。” 沉默三秒。

“听起来你潜意识好像不信任我。”

“很正常吧。毕竟我也对你隐瞒过信息,谁知道你和自己交流过之 后会瞒着我做什么,你比我聪明,想在我之前,现在又开了外挂,怎么 想都觉得……信不过。”

“别想太多。”

新旬原本并不那么想尽快结束话题,只是陈谅从远处走来,很显然 视线一直定点。他只好忙着推溪川离开。

但还是阻止不了陈谅用意味深长的目光将他上下打量。

“躲什么?欲盖弥彰。我也是昨晚的目击证人啊。”陈谅笑着拍过 他的肩。

新旬加快步伐回教室,“她主动的。”

“听起来像个渣男。”

“谁说不是了?我有个问题,还有一个月就要期末考试,你们在暑 假里一般是用什么办法和同学见面的?”

“不见。”

男生可没有那么容易放弃,“如果有必须要见的理由呢? ”

“组织聚餐并设法让对方参加。”

沉思片刻,“太生硬,而且没有胜算,而且只能见一次。”

“你觉得’直接打电话给柳溪川叫她出门’怎么样? ”陈谅调侃道、

“别阴阳怪气的,我只是有正事想跟她商量。”

“有正事说正事。”

“她那么懒,一定懒得出门,毕竟30多度的高温。”

“你也知道30多度的高温了,我不觉得食物之外还有什么能战胜高 温让她必须出门。除非学校有什么活动。”

“我们学校暑假期间有过组织活动的先例吗? ”

“没有……哦……每届双语班好像都有和国外学校的交流活动,夏 令营什么的。”

“挺好,就组织个夏令营吧。”

“所以你打算组织个夏令营……为了能在暑假经常见到柳溪川?”

“没办法,有非常重要的正事需要商量。”男生义正词严。

纪律部部长回到学校,对越过自己直接担任两个学生组织主席的新旬心存不满,几乎每次开会总要故意唱反调,这还不算最大的麻烦。

应急时部长们都乐见有能干高效的主席挡在前面,闲暇时不服气的 情绪却占了上风。

开会的场面往往是新旬发言五分钟,全体沉默三十秒,几位部长中 的一位反问一句:“能再说得清晰一点吗? ”这就表明,其他几个的思 绪早在四分钟之前掉线,新旬也只能重新叙述。

而今天的状况是,学生会体育部部长反复纠结着账目,“为什么比 上个学期的预算少了这么多? ”

“因为体育部并不需要那么多,按照你们部门提交上来的预算规 划,权保部针对过去一年体育活动加以评估,算出的资金需求和你们预 估的差额很大。”

“我不知道你们是根据什么标准评估的。”这话迎面甩给柳溪川, “可是我们并没有预估一整年的活动,每次不都只做一学期的计划吗? ”

“所以我建议你们以后都开始做全年计划“”新旬淡然道。

体育部部长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有什么区别吗? ”

在场的所有人倒吸口冷气,一个提问又将开启新一轮的对决与说服。 一场午间会开得心力交瘁。

柳洛川倒没在“反对派阵营”中胡搅蛮缠,事实上,即使大家吵得 不可开交,她也一个字没听进去。看她呆滞失神的目光就知道她还在想 上周末与爸爸的对话。

洛川踏进家门,一眼就看见爸爸坐在电视前。

电视放映着画面,却没有声音,客厅也没有开灯。面对这种情景, 她先是一愣,拎着书包挪过去。爸爸的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没刮干净显得很憔悴。

发现她靠近后,爸爸主动开口,“洛川啊,你觉得再有个弟弟怎 么样? ”

“弟弟? ”女生感到头皮一阵麻,想到爸爸的小三确切地发来消 息已经流产,为什么爸爸又提起孩子的事?难道小三欺骗了自己?不至 于,看她当时的神情,明明只看中爸爸的金钱权力,不可能冒着风险非 要给爸爸生小孩。

“是这样,你知道你奶奶,她年纪大了,对没有一个孙子始终遗憾。 其实你妈妈现在工作也不忙,很多我们的同事家里都生了二胎……”

听起来自己完全搞错了重点,爸爸在乎的从来不是那个小三,而是 那个可能是男孩的孩子。失去了那个孩子对他打击很大。

全家都重男轻女,却把责任都推给年迈的奶奶,做什么都打着成全 她心愿的幌子,挺讽刺的。

“爸,我们家已经有姐妹俩,怎么都不符合二胎条件的。你和妈妈 都是公职,都会受到影响。再说,偷生的孩子也很难上户口。”

“我知道,我知道。但凡事没有绝对,毕竟溪川实际上不是我们亲 生女儿。只要你和溪川同意,我们去找人活动活动。”

“我不同意。”

一贯温和顺从的女儿果断拒绝,做父亲的有点意外。

“你是不是觉得你妈妈会反对? ”

洛川第一反应的确如此,妈妈和爸爸感情一直不好,生孩子的提议 她不会赞成,只怕这事又会被爸爸借题发挥,成为离婚新借口。

可是当然不能直接把战火引向妈妈。

洛川几秒内编出一套新说辞,紧张得手心冒汗。

“爸爸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现在决定生孩子,到你不得不退休的 年龄,孩子才上高中,将来要找工作,你们帮不到他,要成家,凭那 么点退休金你们也帮不了他。一生下来就进入艰难模式,这对孩子并 不公平吧。”

爸爸不作声,许久才叹了口气,“你说得对。”

这理由似乎被接受了,但爸爸的语气并不肯定,谁知道能不能让他 打消念头。

洛川烦躁地挠了挠太阳穴,换只手撑头,听见自己部门被点了名。

“……你们和文艺部的计划具有相当大的关联性,很多资源可以共 享,这是其一。两个部门的许多方案根本不具有可行性,也不符合全局 的目标,如果你们仔细计算过就知道在预定期间根本无法完成,由于你 们都采取做学期计划而不是学年计划的方式,以前每次无法完成的计划 最后都不了了之,却在每个学期初成倍领取过经费。我倒想问,这些钱 最后流向了哪里。”

啊,看气氛,好像过分严肃了。

洛川直起身子,调格了坐姿,把爸爸那张愁苦脸扫出脑海,迅速思 考如何掩饰自己的一头雾水。

那厢,体育部长倒是抱定了决心针锋相对,“听不懂你在影射 什么。”

新旬朝他眯了眯眼睛,刚想开口,溪川在角落里招招手示意要发言。

“他的意思是有人揩油,很多很多。”

四下安静几秒。

“开什么玩笑? ”还是体育部率先发声。

“没开玩笑,既然刚才提到评估是由保障部做的,我觉得有必要解 释两句,体育部对我们的质疑没有错……”

体育部部长涨红了脸急忙插嘴,“我不是针对你们。”

内疚,溪川利用了那位部长的内疚感,哪怕她本无意。

连潜意识里都想尽办法替新旬解围。

这样的事态发展并不是洛川喜闻乐见的。

“的确,我们没有做出很详尽的评估,只是粗略对比了过去五个月 的文体活动。举个例子,文艺部和体育部参加的许多比赛项目时间地点 都一样,车辆是共用的,光是包车费用的出入就上万元……”

“怎么会那么多? ”体育部部长似乎自己也对财务状况不甚明了。

“他们文艺部租用一台发电车的价格是每天900元,不包括油费和过 桥费。去年军训文艺汇演调了两辆220千瓦的发电车、两辆6.8米的厢车去 郊区,今年排球和篮球队外出比赛各有四五次,实际每次租用一辆每天 1200元的大巴,但是按去年计划中人数计算,两个部门都是按每天400元 的七座商务车租3辆申请经费,总开支计2400元,光这就相差了一倍。”

“……所以啦啦队的费用到底算我们部还是你们部? ”体育部部长 回过头询问洛川。

“呃……”女生蹙着眉,手忙脚乱地翻找着资料,“好像是我们。”

“可是啦啦队每次出行都和球队一起,连吃便当的钱都算在我们账上啊。”体育部部长终于找到了抱怨的出口。

“总之我想……”溪川说道,“新旬的意思应该是几个部门做预算 时要考虑到关联部门,现在账目不清楚的主要原因是大家都各管各的, 也缺少长远计划。”

体育部部长显然觉得她说得在理,只是仍忍不住表达不满,“这么 说是要把所有预算重做吗?我的天!而且还得一做做一年的?”

看得出来,数学应该是体育部最不擅长的科目。

洛川把双手支在嘴前,没有加入抱怨大军。

溪川在帮新旬处理难以沟通的局面,这让她更加焦虑了。脑海里有个记忆区域被强行关闭,生日派对上看见溪川和新旬亲吻之后,一直强 迫自己暂搁这件烦心事,假装不知情。她甚至不知该与溪川从何谈起, 自然也不知贸然询问后如何从尴尬中收场。

而溪川对疑问刨根问底就不需要特地做什么心理建设了。生日派对后,她只要逮着机会就缠住李未季。

“很明显啊,你不是因为我而讨厌他的,那种敌对感十米开外都能觉察。”

不理睬从上铺倒吊下来的半个身体,李未季自顾自翻着漫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难道世界上除了喜欢就只有讨厌吗?我和他 从来就不熟。退一万步说,讨厌一个人就非要有什么理由吗?气场不合不 行吗?看不顺眼不行吗?会觉得他长得像动画片里的白毛反派不行吗? ”

“但是压根就不是疏远感啊。你看见他的表情就像刚从炼丹炉里跳 出来的猴子一样。”

“你才猴子!”李未季朝上方随意白了一眼,从枕头下翻出CD机戴上耳机。

溪川问不出个所以然,满心惆怅地把上半身收回去。比起新旬和闺 蜜的关系,更让她惆怅的是,自己又是因为什么和闺蜜疏远了。来自未 来的短信语焉不详,但她也能感觉到自己在那时肯定已经不再与李未季 是朋友了。

虽然未来的自己不肯说,但也许未来的新旬知道点什么?

抱着一线希望,给未来的新旬发去短信:“你知不知道我和未季是 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是朋友的?”

对方很快回过来:“差不多是高二的时候。”

他没有否认,看起来自己的猜测没有错。

溪川追问道:“那你知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呢? ”

那边过了许久才发来三个字:“不知道。”

溪川猜他知道。

苦思冥想时,收到新短信,不是来自未来,而是来自姐姐。

“睡了吗? ”

“没呢!刚爬上床,在床上玩。”

“离熄灯还有一刻钟,出来吃点夜宵吧? ”

溪川飞快地爬下床,套上外套。

李未季从耳朵里拉出耳机,“这么晚还要出去? ”

“我姐姐找我有事。”

没错,她猜姐姐一定有事,姐姐才不是大晩上闲聊叙旧的个性。 出门时只是这么模糊地有个预感。

“总之,希望你和夏新旬分手。”

咬了一半的牛肉丸把脸撑得鼓出去,溪川眨眨眼睛,保持河豚的脸型,花了点时间思考这话从何说起。

“我们没有在交往啊。”虽然传说好像有这个必然趋势。

所以……

并不是交往对象却可以随便Kiss?

现在的青少年是怎么回事?

姐姐内心狂乱三秒,只能装出见过世面的样子云淡风轻地继续说下 去:“没有交往当然最好,以后也不要有这种念头。”

“为什么? ”

“因为你不了解他呀,完全不知道他有多恶劣。我看人比你准,信 我的没错。”

“姐姐你偷了我的台词!这话是我不久前才说过的!”

难怪顺理成章脱口而出。

“而且姐姐你以前观点不是这样的!你明明说他人挺好的,没觉得 哪里不对劲!”

“……”

“还说相由心生,长相端正的人不会坏到哪去的。”

“……”

“还说他这个人只是有点毒舌,毕竟人无完人,不和他计较就行了。”

事到如今,做姐姐的终于体会到什么叫“打脸”。

“……你记性还真好。”

“话说回来,姐姐你什么时候又对他加深了一些不得了的了解啊? ”

这招几乎可以说是无力反击了,因为洛川自己也说不出根据。

一直以来的行事依据,除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之外还有一条--直觉。就像有的人天生空间知觉能力超常,第一次爬上驾驶室就 比其他人更擅长预估距离,目光测量一个回合,就知道眼前的空间是否 能停得进车。

不,那不是天生的。

空间知觉能力多半是童年时经过后天锻炼生成的——如果夜路走得多。

下午大课间一班和六班篮球赛。洛川依然心事重重地站在场边发呆,其他女孩子热情洋溢地左右移动,其中一个无意间撞到洛川的肩, 是六班的。

“哎呀,不好意思。”

“没事……”尾音还没完整说出口,突然就感到有什么在急速朝这边飞来。

下意识地把面前道歉的小女生揽在怀里拎到一旁。

“哎? ”对方讶异地发出短音,抬头后恰好看见夏新旬从她们身后 把失控的球挡回去,眼睛一下亮起来。

局面已经不需要解释了吧,洛川冋过头,视线如意料中相遇。

新旬露出个礼貌的笑容。

女生敷衍地扯了扯嘴角。

球赛结朿后,洛川照例与几个同班女生结伴回教室,新旬跟上来拍 拍她的肩,示意她旁边说话。

“如果不是我多心,就是你最近对我有点意见。”新旬说。

洛川没料到他会开门见山,有点乱了阵脚,一时不知该撒谎否认还是岔开话题。

男生没等她做出反应。

“我让你想起谁了?”接着问。

“嗯?什么意思? ”

“没来由的敌意,针对的不就应该是我让你想起的那个人吧?” 洛川突然平静下来,并没有回答他,即使她知道了答案。

电视里解决家庭纷争的节目。

儿媳妇生完孩子回归职场,婆婆不满她不接着生二胎,吵着要让儿 子离婚,儿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但大体上还是向着妻子,于是儿媳妇 也不退让。

必须要快马加鞭生二胎的原因,头胎只生了女儿。

做婆婆的理直气壮说“不生儿子怎么继承香火”时,仿佛她自己不 是个女性。

被男权迫害的女性即使获得权力也会成为更坚定的加害人,为了向男权社会邀功,这就是恶性循环形成的原因。

洛川面无表情地看着电视机荧幕。

老太太的想法很像奶奶,但奶奶不会这么偏激与强硬。这个家庭的优点是,不会什么都摆上台面来对决,可是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 只要时间够长,家里每个人都自然能体悟到这套规则,潜移默化。

“太聪明在别人眼里会显得很古怪”

“古怪会被视为带有潜在威胁”

“你要明白,平庸的父母是无法应付这种孩子的……”

溪川。

“耶--! ”

主持人念到“第四名,高一(3)班”时,溪川从观众席蹿到了半空。

现在她不仅把主持的同学吓得忘了词,而且成为全场焦点,大概是因为……大家很难理解第四名有什么值得欢呼的。,

三班的学生们同时把头埋进前排座椅后面,李未季除外。

“给你个建议,下次做丢脸的事之前先混进一班去。”

“哪里丢脸了,只不过很坦诚地表达了喜悦。”溪川收回振臂欢呼 的姿势重新坐下,“该你了,说好我们班没进前三你就要告诉我和新旬 关系不好的原因。”

“我从来没答应过你打这个赌啊。”

“别耍赖哦。”

“讲道理。你仔细回想一下,你说完打赌条件后,我点头答应了吗?怎么看都是你赢吧。”李未季随手指着前排依然穿着稻草般奇装异 服的同班同学,“这群家伙根本是在滥竽充数。知道的是服装秀,不知道以为刚从野生动物园死里逃生来的。”

事实是,溪川根本没有这种自知之明,她一直觉得自己班级的服 裝特别冇创意,威逼利诱未来的新旬告诉自己名次时,她还遗憾了小半天。

“那……我也不管,你事先没有反对。如果你当时提出异议,我们 至少还能赌个正数第四还是倒数第四。”

李未季拿她没辙,叹了口气。

“夏新旬是我表哥。”

“怎么不说话? ”

“感觉……有点失望吧。本来猜测你是他前女友。”

女生嗤笑一声,反应有点大,惹得前排学生回头打量又转回去。

李未季双手抱着溪川的脑袋,使她直视自己,“你再仔细看一眼我 的长相……是不是觉得自己想象力太离谱了? ”

“我又不是夏新旬,我怎么预测他喜欢什么长相?”

“你这种长相。”

溪川想了想,“说得也是。”

“我们两家有十来年不太来往了,最多就是逢年过节打个电话问候一下。他妈妈和我妈妈还很亲近,主要是他爸不太想和我们打交道。”

“我知道了,就是经典的’爸爸家族'’妈妈家族'之间的’战 争’,我爸去世前,我们家也有点。”

“大人那些事我小时候是没兴趣关心的,也不觉得会影响我和我哥 之间的感情。”

“你哥?……哦,新旬。这么说你们感情还挺不错? ”

李未季低下头自嘲地一笑。

“只是我单方面以为挺不错。夏新旬那种人,可以用'笑面虎'来形容了,平时不露声色,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想法,于是……你对他所 有的信任都成了他对付你的武器,你对他所有的倾诉都成了他控制你的 把柄,你明白这种感觉吗?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女生,“我让他知道了 我最珍视的东西,就被他以此威胁了。”

溪川感到事情似乎向自己未能预期的严重方向发展了,但此时还有 点困惑。

“……最珍视的,是什么? ”

“上次你去我家时不是问过吗?明明有狗房子,狗去哪儿了? ”

溪川迟疑一秒。

——她家是摆在院子里啊。

新旬说过这句话,显然熟悉李未季家院子的布局,只是说这话时, 溪川没留意。

“你是说……一只狗……”

“他把我养的狗藏起来,威胁我,去父母面前承认小时候撒过的谎。那时离小时候已经过去八年,这八年里我把他当作最亲爱的哥哥、 最亲密的朋友,在学校成天像小尾巴一样跟着他,什么奇思妙想都只告 诉他。他对我笑,帮我抄作业,分给我零食,但是一刻也没有忘记我小 时候撒的谎。太可怕了。”

溪川无言以对,她也见过记仇的人,但不是夏新旬这种记法。无论 怎样试图理解,都还是觉得令人毛骨悚然。

“最后,即使我按他说的承认了错误,他也没有把我的狗还我。”

“为什么?”

“他说解开绳子后放跑了就找不到了。真是难以置信,他去买了 一只同样品种的小狗说还给我,就好像随便的一只狗对我来说意义都一 样,我是那一刻才确信,他这个人没有心。所以如果你决定要跟他交 往,那么原谅我不能再和你做朋友。我一定要离他远远的,受一次这样 的伤就足够怀疑人生了。”

李未季再次转过头,看着目瞪口呆的溪川。

“只能祝你好运。”

还是有点在意。

陈谅经过一番心理斗争,折回落在最后的洛川面前,为了显得不那 么多管闲事,率先自嘲道:“看来我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嗯? ”洛川抬起头,过了两秒眼睛才清澈起来。

男生解释道:“你爸的事结束后感觉你马上就变得冷淡了呀! ” 女生知道他在说笑,需出带点疲劳的微笑。

“确认一下,是真的完全结束了吗? ”

阴云又回到她脸上。

“……差不多吧。”

“还是又出了新的变故? ”陈谅认真追问,并不打算让她敷衍过去。 女生略微犹豫,点点头。

“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男生和她并肩往前走,“大人之间的关 系不是那么容易恢复的。”

“我没奢望能恢复。苟延残喘也好,名存实亡也好,我想要的只不 过是一个家,我所做的不过是修修补补,也不算太过分的需求吧? ”

“名存实亡的家能给你真正的家的温暖吗? ”

“暖光灯没有暖气功效,但至少也比冷光灯看着温暖啊。将来总有一天我要结婚嫁人,有一个真正的家,在那一天,我希望我身边站着我 唯一的父母,不用特地去向人解释他们分家再组合造成的困惑。”

陈谅微怔,继而笑起来,“你想得还挺长远。我以为你父母这种情况,你会有点心理阴影,不再相信爱情婚姻什么的。”

“嘴上确实总说不婚主义,是为了让我父母内疚,但收效甚微。我当然也希望父母幸福,可是像他们这么自私,就算分开再和别人结合, 也只会再害两个人不幸福。”

陈谅向身边的女生看去,她相貌平凡,目光中有种韧劲。

洛川继续说道:“我不会因为自私的父母选择不结婚。如果我不结婚,只可能因为认定自己配不上任何人。”

“……越说越奇怪了。”

“真的。”女生淡淡笑着,好像在转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有时候我挺恶心我自己的。”

陈谅不知该怎么接话,那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熄灯后两小时,溪川依然没有入睡,这种情况百年一遇,通常她 可能还没完全爬进被子里就睡着了 ,更要命的是不久前刚刚闹着换到上 铺,眼下成了作茧自缚,为了不惊扰下铺的李未季,她一动也不敢动。

保持木乃伊姿势睁眼躺了两小时之后,她还是从枕头下掏出手机, 决定找新旬问个清楚,当然是未来那位。

“不知道你那边时间,打扰了,可是有件事感觉非问不可。听说你 把未季的狗拐跑了,真的吗? ”

“我从高三转学就没再跟未季联系过,怎么拐跑她的狗? ”

“什么?你高三转学了?为什么转学?本来在一起的时间就不多, 怎么还转学了? ”

“我第一次转学时又不知道新旬会出事故。”

“等等,你不是新旬吗? ”

“我是你啊!你不是柳溪川吗? ”

啊,居然出其不意地活过来了“

“那新旬呢? ”

“新旬死于台风,我记得跟你说过不止一遍吧。 ”

但是溪川从没有这么希望自己先去死一会儿,先让人把拐狗事件弄明白啊。面对同龄的这个新旬,总觉得更加尴尬,也更难开口,而且一 旦问出口似乎就没有缓冲余地了。

看未来的自己这驴唇不对马嘴的回复,她肯定不知道新旬拐狗 的事。

无奈地接受了换人交谈的事实,溪川长叹了一口气。

“那姐姐呢?姐姐的孩子呢? ”

过了半晌对方才回复:“我知道你是哪个时间节点的我了,未来的 新旬出现过又消失了是吗? ”

这个未来的自己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

“是啊,他刚消失,换了你,你居然有新旬出现又消失的记忆? ”

“我还有十五岁收到未来自己短信的记忆呢,本来就是你的未来 啊,虽然做了很多努力,最终还是失败了,新旬没有活下来,但奇怪的 是这次姐姐也不一样了,新旬不是姐姐的恋人,姐姐却也一直单身,没 有恋爱,也没有结婚。”

“真让人泄气啊,那我们还挣扎什么?等死好了。”

“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你,可是说不定有我们当时忽略的因 素呢? ”

“有个屁。”

很显然,在逆境中成长并不是特别适合溪川的人生路线。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据说是想尽了各种办法。好生气啊!”第二 天一早,本是个好天气,雾气和暖温柔。沉不住气的溪川在早读前就冲 到一班门口把新旬拽出来破坏了对方新的一天。

“不用这么悲观,从好的方面来说,这不是相当于又积累了一次经 验吗?可以吸取不少教训啊。”男生双手抱在胸前不紧不慢地安慰她, 招来白眼。

“你还真冷静。”

“替你冷静。”

新旬离开走廊,到教室前门边就近向同学要来纸笔,回到溪川身边 画出直线。

“把你设为1号柳溪川,我是1号夏新句,去年你第一次收到的短信 来自2号柳溪川……”

女生一脸懵懂地打断道:“为什么是2号?她是未来的我啊。”

“是未来的你没错。但要记住这个2号柳溪川存在的环境,只有我死了,你姐姐成家生子,没接到过奇奇怪怪短信的柳溪川才是2号柳溪川。”

“那你死后,变成姐姐的男友,姐姐一直单身的那个柳溪川也是2号吗? ”

“没错,这是让我困惑的一点,我还不清楚环境变化到什么程度才会切换角色。先整理下去,你收到2号柳溪川的短信,决定改变未来,并且 真的改变了未来,把自己弄死了,我却没死,所以往回发短信的夏新旬依 然是1号夏新旬,具有我从现在到未来试图改变命运的所有记忆。”

“……听懂了。”

“可是不知道这几天又改变了什么,未来的你再现,这时往冋发短 信的人你猜是谁? ”

“1号柳溪川!因为她具有所有记忆!”

“你看,1号柳溪川的生活坏境和先前那个2号不同,虽然我还是死 了,但柳洛川始终单身。”

“完全绕起来了,想不通是什么导致的角色切换。”

“但角色一定会切换,这让我松了口气。”新旬在纸上标注时间点 的笔尖停下来。

“什么意思? ”

“不会岀现我和你分别活在两条时间上,1号的我即使活着也遇不 到2号的你,避免了很多麻烦。”

“什么麻烦?”

“唔……纠结十八岁的我要不要跟二十八岁的你谈恋爱那种麻烦。”

“……我还不要跟你谈恋爱呢!”

溪川情绪太激动,没压住音量,引来几个一班学生好奇侧目。

新旬有点内心无力。

“回到正题,现在的目标很明确,只要专注于1号的你和1号的我同 时活下来就行了。”

“有点怪怪的感觉,好像别的我们会因此死掉似的,就算最终活下 来也不值得高兴啊。”

“长相声音性格完全一样,哪来别的我们,标号只是为了阐释更清 楚而已。时间线到了冲突点自然会修复朝合理的方向继续,为了相加等于?成立,变成?和?的?和,难道数值变化了吗?”

简直像绕口令,溪川当场死机,花了不少时间重启。

“啊……这么一想好像也有道理, ”

“一定有什么疏忽,是上一次直到最后也没搞清楚的,这次还有机会,不过……”

“不过? ”

“当务之急不是先问问复活的你期末考题吗? ”

听明白句意后,溪川回过神抱头惊呼:“哎呀!我都忘了要期末考 试!完全没复习!你怎么不早点提醒我? ”

究竞是什么人才会在期末考试周停课复习阶段忘了要考试?

像溪川这样粗枝大叶,压根不可能注意到父母在双休日的什么时间出了门。只有等到晚饭时间爬上饭桌发现只有姐姐和自己,才会发出 “哎”的一声。

洛川以为她要问爸妈都去哪儿了。

“怎么这个季节就有大闸蟹了? ”

洛川愣在原地,过了几秒才把手中的餐盘放下去,“不是大闸蟹哦,是六月黄,刚上市,上午妈妈带回来的。”

“妈妈人呢?还有爸爸。”这才问到关键

“妈妈把饭做好先吃完去瑜伽班了。爸爸没说去哪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给他留了菜。”

“唔……都很忙呀。”只随便感慨了一句,话题又回到六月黄上 面,“看不出和大闸蟹有什么区别呀。”

“应该就是大闸蟹的品种,只不过这时候先捕捞一批,肉嫩壳软, 但比较小。剩下的还要再蜕一次壳才能长成大闸蟹。”

“依据什么来捕捞呢? ”

“……什么?”

“是依据什么来决定哪些应该现在捕捞,哪些应该留下继续长大?”

洛川摇摇头,“不知道,但我猜应该没什么依据,只是随便捞的 吧。只要保证剩下的数量就可以了。”

“很没道理啊,我还以为一定会根据重量、大小、活跃度来挑选。”

很想回答却又不知道怎么在开口的同时忍住委屈的哭腔,洛川沉默 着把手中的蟹壳掀开,用筷子把蟹黄拨到溪川碗里。

就像我看起来留下更多,实际却必须继续忍受更多痛苦。

为什么轮到我?

以什么为依据选上我?

追问下去就没完没了,变成死循环了。

其实一点道理都没有。

“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没道理的。”洛川说,

“可是新旬总是说,事物肯定有其发展的必然规律,不可能毫无逻 辑地产生异变。”

洛川许久无语,最后笑起来,“他居然这么天真,真让人意外。”

话题结束在这里,后来小姑娘又另起了很多稀奇古怪的念头,她也 并不是真心要追究如何选择螃蟹的。像她这样粗枝大叶,也看得出姐姐 异常焦虑,她能想到的应对只是随机发问来转移注意。

晚上九点多,洛川接听了一个电话,匆忙跑向门口换鞋,一边叮嘱 溪川把门锁好。

“这么晩还出去呀? ”

“嗯,有点事。”

溪川目送姐姐夺门而出,她听见刚才姐姐对着手机反复强调“等我到了你再走”。

千叮咛万嘱咐,那位小三还是在洛川抵达之前离开了。

爸爸醉酒后睡在餐厅的沙发位上,服务生说还欠了六百多元餐费没 有结账,这倒是意料之外的局面。小三之前一直嚷嚷着考试周要回校复 习,言辞间透着不少嫌弃,“我还需要别人照顾呢! ”洛川无言以对, 猜想她肯定不会等到与自己碰面。

但是餐费不结,连钱包一起拿走,这也太过分了。到底缺钱到什么 程度?平时要的钱还少吗?

洛川推了推爸爸,除了几个不连贯、不明所以的词语,什么收获也 没有。

只好再求助于陈谅,麻烦他从家里带些现金前来救急。好在他家 离得不远,赶在餐厅打烊之前到达,避免了窘境。几个服务生也颇为热 心,叫好出租车后帮忙把爸爸扶下楼送上了车。

洛川在后座长吁短叹,陈谅从副驾座回过头来笑着说:“真是麻烦不断,感觉你已经处于崩溃边缘了。”

这么一说,紧绷的神经反而缓和过来。

洛川跟着一笑,“何止崩溃!全家巨婴,没有一个省油的灯。心慈手软果然不行,你看,这些家伙得寸进尺到什么地步!”

“听你这语气,像是准备要毁灭地球。”

但不管怎样,知道爸爸的下落,领着回了家,洛川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真想不通我爸有什么可委屈的!最应该借酒浇愁的人是我才对。”女生的焦虑找了个出口,一路碎碎念,等注意到对方一直用宠溺 的眼神注视着自己,才顿觉不好意思,“你妈妈一定觉得我们家糟糕极 了。这么晚还把你叫来送钱。”

“没有。”陈谅笑得更深一点,“她只是嘱咐你父母万一要离婚可 别请别人,她作为律师业务能力挺强的。”

两人一言一语地对话,

出租车司机终于在这个节点上抑制不住好奇,飞快地瞥了几眼这对 学生。

无论从哪个角度理解,都是太神奇的组合与太神奇的对话。

“那你妈妈接不到这项业务了,我才不会让他们离婚的。”洛川半 是认真地回答。

陈谅仍然回头看着她,目光有点意味深长。

“干吗? ”洛川心里有点毛毛的。

“觉得你很像一个人。”

“别跟我说是夏新旬。”

“是夏新旬。”

洛川用眼神微笑着表示这绝不可能。

“都是那种内心很沉重,但又努力给别人温暖的人。”

非要这么说,就把残酷粉饰得过于美好了。

这一秒之前在洛川心里盘算着的念头一直是,必须得让这个小三从 全家人的生活中提前彻底消失。一旦下定了决心,这一个月来所有的焦 灼与挣扎就都结束了。

纵然是平时看起来三头六臂无所不能的人,也有吃瘪的时候,这里 指的是夏新旬。

自从组织夏令营的计划因纪律部部长的强烈反对而被否决,他就整 日没精打采,看起来和其他患上考试焦虑症的学生毫无二致,陈谅当然 知道他才不可能是被期末考试难住的。

“选择那么多,最方便的还有一个,直接去她家找她出来。不可能 你人都到了楼下,她还懒得下楼。”

“那你太不了解柳溪川这个人了。”新旬的语气中充满了对自己的 同情。

劳动委员喊值日生擦黑板,几遍无人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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