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以往每一次晚餐一样,一家四口重聚在餐桌前,做父母的甚至不 时流露些刻意的幽默来活跃气氛。但溪川明显感觉到,气氛从本质上改变了。
冬季独有的阴云笼罩在家庭上空,餐厅犹如一个边陲小镇,只在需 要时被点亮,其余时间被漆黑的海水和灰暗的岩石环绕。 秘密是完整冰面下穿梭的鱼,姐姐知道它们的存在。
姐姐对此的解释是,爸爸最近压力很大,那天又喝了点酒,只是孩 子气地发发牢骚,已经向妈妈道过歉,那件事算是过去了。
溪川注视着姐姐的眼睛,确定她已经触摸到那些冰下的鱼,他们只 对自己隐瞒。
她虽然喜欢逃避思考,但她不傻。
如果像姐姐说的那样,爸妈已经完全和好如初,姐姐就没必要一直 阴沉着脸了。
溪川想起小时候一些饭桌上的零散记忆,妈妈总是抱怨物价飞涨, 水电煤气费用都比从前要高;爸爸总是抱怨一路上苛捐杂稅太多,收入 也大打折扣。听似都是鸡毛蒜皮的闲聊,长大后才知道双方的核心意 图,一边持续地表达着“需要钱”,另一边持续地推托着“没有钱”。 姐姐家从不曾发生这些,至少在自己进入家中之后,伯父伯母没有展开 过围绕金钱的暗示。
但如今也出现了类似的暗流汹涌,流动着别的焦点。
看不见的危机,并不代表不存在。
学校里也是一样。
群架事件投票结果被汇报给学工委老师,两个带头闹事的男生受到 同等记过处罚,学工委老师并没有反对,而是直接按结果通报,当时照 常说了句“辛苦你们了”。
一个月后,新任纪律部部长被撤换了。
因为隔了一些时日,部分不太敏感的学生都没把这两件事联系 起来,还有的开玩笑打趣:纪律部部长是损耗率颇高的职位,像《哈 利?波特》里的黑魔法防御课老师。另一部分敏感的学生总觉得应该反 对这次撤换,却又拿不出什么反对的理由,毕竟学工委方面连撤换的理 由都语焉不详,又怎么让人反驳。
更多的学生觉得事不关己,学校里有不少帮助维持日常工作的学生 干部,受益时感激他们的付出,受管束时又嫌他们烦,有时嫌他们死板 不懂变通,有时嫌他们拿着鸡毛当令箭,但无论如何,像他们这样的人 总是好处不尽的吧?更有机会得到荣誉,也许还能有加分便利。从谁换 成了谁,和大家又有什么关系。
纪律部部长李佳一同学非常洒脱,毫无异议,得到通知后把手上的 文件夹就地扔下,还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就从办公室出去了。
这件事几乎没有激起任何风浪。
之后一个星期,学生会的文艺部和体育部合并,部长、副部长没有沿 用从前那四位中的一位,而是从体育特长班挑了个愣头愣脑的傻男生,自 然,也没有经过任何选举程序。大致情形就是,学生组织开着会,社团社 长们在汇报取得的进展,老师走进来把四位部长副部长叫出去,然后领着 一个生面孔的二年级男生走进来宣布:这是新的文体部部长。
这时,再迟钝的人都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几个女生商量了一阵是否要试着排挤这个莫名被老师从球场上拉 过来的男生―他穿着运动服,手里还抱着篮球,但觉得他其实也很无 辜。也提议是否向老师挑明反对这种任命方式,又抵不过总有人觉得只 是局部人员变动,多余的折腾说不定会累及自己。
再加上不久后就是期中考试,身为学生总是优先忙着备考,身边又 陆续有一些职位被撤换,动作不算大,也没有引发抗争。
考试之后接着有两周学业上的情绪波动。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学生组织里有超过三分之二的职位被撤换了, 只有工作繁重的部门保持着原有的运作方式。
新人们有些是教工子女,有些在拉帮结派,学生会和自管会同时陷 入混乱,相比起来,按惯例负责承办年末各项文体活动的学生会更加捉 襟见肘。新任文体部部长毫无组织能力,秋季运动会几乎所有维持秩序 的工作都是由权保部救急的。
谁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一个警告还是一场大换血,也没有人知道到底 什么时候能结束。
自进校起就被灌输的学生自主管理的理念,一夜之间好像忽然全部 被推翻了。
“你们学生会怎么了? ”陈谅走进寝室时忍不住问,“为什么把柳 洛川撤掉?”
“我也想知道,”夏新旬连眼脸也没抬,每天都有人问类似问 题,他听得耳朵都生茧,但大部分人和陈谅的初衷不同,只是想挖掘 点八卦。
“看她自从那之后就每天闷闷不乐的,换人没跟她商量吗? ”
“也没跟我商量啊。投票时可是所有人都做了选择,就意味着承担 后果,事后别抱着侥幸心理。真到了承担后果的时候自然应该接受,难 不成还得满地打滚吗?”
“你就不采取点反击措施? ”
“反击措施当然考虑过,但也的确到了应该换届的时间节点,再 怎么换也换不回柳洛川身上。我提过一次辞职去表达不满,学工委不批 准,想来应该是现在换人这么频繁,工作还需要另一些人来做,柳洛川早点离开还乐得清闲。”
“她可不这么认为。”
“你确定她闷闷不乐是因为学生会?她这次期中考试班级排名 三十九。”
“直的假的?你怎么知道? ”
“去办公室的时候听老师正在说,听见的。”
而且并不是假装的,新旬觉得她的后续反应也不像故意保留实力。
没有特别约定,周五散会后,溪川自然留了下来,和新旬一起等待 其他人离开,偶尔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神里已经差不多能领悟接下去 话题的走向。
“那么……柳洛川……”新旬先开口。
“姐姐在班里有什么反常举动?”
“期中考不是意外吧?”
溪川点点头,“未来的我说,姐姐得了抑郁症。周围的人记忆一直如此。应该是我们这边的改变造成的。”
“我们到底改变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现在思路很混乱。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这几天 事无巨细都想问个清楚照着做,生怕又改变了什么无法挽回。看起来更 可能是因为我而不是你,因为问题出在姐姐家里。”
“什么问题? ”
“不会让我知道。”
男生沉默片刻,再抬起头,“你愿意为你姐姐付出多少?”
“我愿意为她打开所有饼干盒子,如果你指的是这个。”
“对。我所知道的最大疑点就是,一个人为什么要故意伪装,更改 惯用手、装作不那么聪明。”
“装作不聪明? ”
“嗯。如果我没猜错,你姐姐比她展示出来的成绩优异。不过这次 期中考是个例外。”
“我记得从小惯用右手的是溪川姐姐,更聪明一点的也是溪川姐姐。她们小时候就很喜欢玩’猜猜我是谁’的游戏,虽然两个人惯用手 不同,但她们恶作剧时会装出对方的习惯。爸妈都猜不准,只有我每次 都能猜对。”
“凭借什么猜对的? ”
“……声音……叫我的方式,喊我名字的语调节奏。”溪川看向新 旬微笑起来,“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是怎么猜到的。这是我的独门秘籍,只不过后来不需要用上,也没有人再问过了。”
“车祸之后,她们俩中任何一个都没再叫过你的真名,你又是怎么 确定的? ”
“……我不能确定。我的依据是车祸时的记忆,但我对车祸时的记 忆不如对’独门秘籍’来得有自信。”
“我记得你说,柳溪川坐在副驾,柳洛川坐在后排安全座椅上,这个位置你确定吗? ”
“确定。因为溪川姐姐晕车。”
“从结局看来是没错。坐在安全座椅上的确生还概率更大。”
“但其实洛川姐姐受伤也很严重,当时满脸是血,很多地方骨折, 在ICU抢救了三天才度过危险期。”
“骨折? ”
“骨折,怎么了? ”
“什么部位骨折? ”
“肋骨、梯骨……”溪川指指自己的前臂,“哦对,我姐姐眼睛也 受伤了,她直到现在右眼视力还很低,因为在那次事故中视神经受损。 你仔细看她右眼这儿有一道伤疤,不太明显。”
“去世的那位也多处骨折吗? ”
“我不知道。只知道是玻璃碎片划破了动脉失血过多,来不及 抢救。”
“溪川。安全座椅之所以叫’安全座椅',是不太可能造成这些部 位伤害的。你姐姐受的伤更像是副驾座上受安全气囊爆炸的冲击。你再 仔细回忆,你从安全座椅上拖出来的姐姐,真的是眼睛受伤这个吗? ”
溪川陷入沉思,却又突然感到难以呼吸,仿佛被人扼住了颈,逐渐 头晕目眩,手脚麻木。
新旬急忙四处寻找,翻出一个牛皮纸袋罩住她的口鼻。
几十秒过去,女生脸色终于恢复。
男生扶她坐下,去饮水机边接了杯温水,回身望向她。
“我对那天晚上的印象很模糊。根本没有办法回忆。但我觉得,我 不太可能会搞错。”
男生点点头,回到她身边坐下,“未来的你有没有告诉你,我数学 竞赛要去集训? ”
“嗯。你什么打算?”
“你觉得呢? 一个人应付得来吗?可能等我回来学生会、自管会都 完全变了,我担心你在我离开的时候忍不住和他们硬碰硬,把老师得罪 光了还一无所获。”
“未来的我说,这些事本来发生在下学期临近期末,高三我转学去 别的学校了,没有亲身经历过。”
“怎么会转学? ”
“受了外伤,怕自己维持不了完美形象,逃走了。”
她这样坦然地承认弱点也很少见。
男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么现在呢?打算按时逃走还是留下? ”
天气渐凉。
自从得知姐姐患上抑郁症之后,溪川知道人生不是那么容易修改 的,瞎折腾可能会变得更糟,只好谨小慎微按剧情走。新旬按计划去参 加集训,未来那边姐姐的病情不见起色,学生会和自管会的好朋友们一 个接一个被撤换。
感冒第四天。
溪川擦擦鼻涕,觉得这样下去自己都快要抑郁了。
李未季把窗推开,一阵冷风灌进寝室。面对溪川一脸的“这时候开 窗是不是想杀人”,她淡然解释:“换换空气有助于赶走感冒病毒。”
“我这不是病毒性感冒。”女生急于争辩,“明明是冻病的!”
“冻病的是明明,所以你还可以坚持穿秋季校服短裙是吗? ”
溪川不服气地白她一眼,卫生纸团在半空划过抛物线,落在门边的 垃圾桶里。
“耶--!“
回头正迎上李未季心累的目光,“真是开关少女啊你。”
“什么开关? ”
“本性一副好吃懒做的死样子,垃圾满地扔。走出门去装得人模狗 样,这样的’校花’,我简直做梦都要笑醒。”
“是官方评的还是民间评的?” 一边说着,一边又拆了一包猪肉脯。
“民间。我以后要是发迹了,第一件事就是在母校食堂门口免费派 发眼药水。”
“民间啊……”听她语气好像还挺失望似的,转而又燃起新的希 望,“他们有没有计划集资给校花买点什么吃的? ”
“想都别想。”
李未季话音未落。柳洛川敲敲门闯进来,手里一大塑料袋零食, “小溪川你病好点吗? ”
李未季对这个过分宠溺熊孩子的世界心如死灰。
溪川倒是立刻精神倍增。果然还是那个道理,一生病就会否极泰 来。姐姐又恢复了什么也没发生过的状态。虽然未来还没有捷报传来, 但她相信很快就会有了。
“姐姐,你们学生会这周换了几个人? ”
“我都不在学生会你忘了?”
“不在也总会听见些消息啊。”
“管它呢,关我们什么事啊。大部分都已经换成高一的人了,而且 明显是按老师喜好指派的。”
“当然关我们的事啊!他们现在这样瞎胡闹不是把我们过去一年多 的努力全毁了吗? ”
洛川停顿了两秒,慎重思考后才说:“我们不也是瞎胡闹吗? ” “才不是! ”
“就算不是。说不定对你来说反而是好事。没那些杂事困扰,期中 考试你都文科班第三了。”
“主要是分科后不用考化学、生物。”李未季在一旁拆着台。
溪川笑起来,逐渐笑得有点苦涩。三个人此时还在寝室里聊天,不 久后的将来就要疏远。
如果说亲身经历学生组织“换届”有什么影响,就是更清晰地让溪 川明白,世界上没有永恒。
“不行。我偏不信这个邪,我要反击。”握着拳突然站起来。
心里想的是,为了姐姐也不得不这么做。
溪川发下宏愿之时,洛川以为她只是在赌气,也就更没觉得自己需 要出力,但是她很快就能体会到小姑娘并不是说着玩的。
圣诞节的气氛与往年有点不同,兴奋中夹杂着浮躁。食堂一侧的大 树下学生会又摆出了许愿的工作台。新任部长没有经验,一切按照去年 的方式,展板上年份的位置贴了一块修正,像打着补丁。很多学生都注 意到了。
“他们连海报都没有做新的呀。”
“真懒。”
两个高二女生一边在纸上写下心愿,一边窃窃私语。这只是细节上 的欠缺,无伤大雅。高一的学生们甚至还觉得新鲜。但人手匮乏造成的 种种纰漏就没那么容易一带而过了。
“请给我一张许愿纸……我已经说了五分钟了,这个人比我后来都 已经拿到了。”
“你刚才不是拿过一张吗?”
“我没有拿过。”
“我明明记得刚才已经给过你了。每人只能领一张哦。”
“我真的没有拿过。”
旁边其他学生对他们的对话陷入循环表示不满,“哎呀她说没拿过 你就再给她一张呗,烦不烦啊!她多拿你一张纸有什么用!”
高一的“工作人员”受不了委屈,把学生会胸牌摘下一扔,“我还 烦死了呢!我甚至都不是学生会的人,只是临时被找来帮忙的。你们爱 怎么弄怎么弄吧。我才不管了。”
并没有人在意他的满腹牢骚,一心只想着快点抢到许愿纸和为数不 多的公用笔,一拥而上后,原本就不牢固的工作台很快就被挤倒了,展 板也早就踏上许多脚印。
学生会的现状如此。
新上任的一些教工子女学生干部厚脸皮地回应“不会做”,就躲了 起来。有点认真态度的新干部不得要领地硬着头皮组织,能用的人手多 半是临时拉来的“志愿者”,“志愿者”们毫无工作志愿。至于前段时 间一直依赖的原学生组织成员呢?
他们在对面的食堂门口轮流拉横幅抗议。
柳洛川对许愿之类迷信活动毫无兴趣,只在看见食堂门口抗议区时 笑了起来。
横幅末尾还有个鬼脸颜文字,一看就知道是溪川的杰作。
四处游说统一战线本来就是她的特长,现在这样才有些节日前后的 欢愉氛围,现在这样的权保部才真正谈得上权益保障,不管怎样,她还 是部长,责无旁贷呀。
而且听说学工委老师虽然被气得拍桌子,想立刻撤换了她,却又还 抱有一线幻想,希望这群瞎折腾的家伙能及时把跨年晚会组织好,美其 名曰“站好最后一班岗”。跨年晚会在每一年都是浩大工程,光靠老师 就算加班加点也完不成这么大工作量,更何况她们自己可不愿加班。
于是便有了坐下来谈判的契机。
学生们提出三个条件:第一,按量评系统和上届学生组织考核重新 选出合适的下一届。第二,下学期开学后一个月内进行交接。第三,学 工委不再干涉学生组织决策。
学工委一个条件也不答应。
“第一次谈判总归会破裂的啊,反正着急的人又不是我。”溪川还 是一如既往地吃着零食,丝毫没有被时局影响食量。
学生会陷入瘫痪第九天,距离跨年晚会还有八天。学工委老师急 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嘴上却还在叫嚣:“绝对不能妥协,否则以后根本 不可能再管得住他们。一言不合就甩手不干来场罢工,那不是无法无天 了?想当学生干部的大有人在,不行就统统撤了!”
学生自主管理是建校的那一任校长定下的基调,一届届学生组织实 施,老师学生都习以为常。任课老师们专注教学,即使眼下这种局面, 他们也没想担起组织活动的重任,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职责范围是 维持日常运行的老师从岗位上而言只有两位,两位老师要和平时完成所 有工作的学生们争输赢并不明智,但老师们也有老师们的策略。
“各个击破嘛。”溪川不以为然,“这还用猜?脚指头都能想到他 们要用这招。”
“那你打算怎么办?去找出他们说服的同学,再用更有利的条件留 下他们? ”李未季依然忧心忡忡,考虑着是否要帮溪川做点什么。
“当然不。我什么有利条件都没有,完全不需要。因为学工委也没 有有利条件。”
“她们可以许诺他们留下来继续担任学生干部。”
“如果周围其他人都是光领功不做事的草包,谁愿意留下来? ”
“或者,她们可以许诺三好学生、优秀干部加分。”
“如果任命学生干部都采用这种不公平的差别待遇,谁会相信她们 以后在加分时能变得公平?”
要不怎么说柳溪川总是太天真呢,她以为其他同学都能聪明到识破 老师的谎言。
两天内,好几个同学称病退出了抗议。
“学校里流感爆发了吗? ”溪川还在往好的方面理解。
李未季背对她写着作业,“欢迎来到现实世界。现实中就是会有这 么多人,你以为他们是亲密的朋友,他们却很轻易地被一些虚设的利益 诱惑,又蠢又恶。你打算去找回他们,让他们认清真相吗? ”李未季回 过头,“他们不一定会相信你。”
“这种朋友不要也罢。少了这些家伙的帮助,我也可以做到。”这 就有点赌气的意味了。
李未季知道,学校里所有对峙都没有立场上的血海深仇,到最后通 常都是自尊心的抗衡。
双方陷入了僵局。
抗议的学生越来越少,但也没有投入工作。老师们觉得,溪川对 工作总是这么热情高涨,应该是对自管会有感情的,她最后不可能放手 不管,只要再拖下去,学生们发现时间紧迫、即使有心也快要完不成工 作,自然就会回去做事了。
老师们似乎忘了最关键的问题,柳溪川非常非常懒。
她拉着横幅抗议只是出于对人的感情,对自管会这个空架子能有什 么感情?
平安夜之后,溪川仍然没有带领大家回去筹备跨年晚会。社团管理 委员会没有再下达通知,每周五的社团常规活动有过半的社团翘课。甚 至因为自管会没有排出卫生包干区的分布,值周班级也“自觉”地开始 不再打扫。
冷清又无序的圣诞节,学工委老师站在一大堆垃圾前傻了眼——原来柳溪川果真说到做到,把责任卸得这么干净,发起狠来也丝毫不拖泥 带水。
第二次会面也就不能算是谈判了。老师们没有筹码还能用于讨价还 价,只好答应三个条件都满足。
如果要遵守原剧情,跨年晚会应该也不能少。溪川在最后时刻赢得 对峙,转身投入任务繁重的晚会筹备,心里还有些后怕。如果校方始终 置之不理,她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获得晚会主办权,对学校的影响不过是 漏掉一年没有组织传统活动,对溪川的意义可不一样。
钢琴声像水流从罅隙里泻出来。
跨年晚会的第二个节目,溪川在台上弹唱一首当下最流行的慢歌, 台下的学生们捧场地跟随节奏摇晃荧光棒。
新旬远远站在人群外望了一会儿,完全没有投入剧情。
“穿秋季校服不冷吗? ”问身边的陈谅。
“当然冷,又不是假腿。但她平时不也是这么穿的吗,应该是已经 练出来了。”
“练出来高考有加分吗?”
“女生嘛,觉得好看比保暖更重要呗。你操那么多心干吗?我觉得 蛮好看的。”
“你不许觉得。”
男生没注意到自己把话题逼进了死胡同,听着听着,又开始操心别 的事,“现在文艺部到底什么人在主事?怎么会把这个节目排第二?下 个节目之前还得把钢琴推走,但问题是……”
“行了行了,这种脑残主意除了柳溪川本人还能有谁想得出?”如 果陈谅也知道时空对话这回事就会知道,这脑残主意其实是柳溪川她姐 姐的失误,“下个节目只能是魔术了吧,我看这钢琴也发愁。现在文艺 部是她主事,学生会也是她主事,自管会就更是她,因为从前的人几乎 都走光了,回来也只是义务帮忙,你又不在,她只好什么都管。我还被 柳洛川拉去帮了好几次忙……”
“哦,那她还挺能干的。”
“……不你这个人……”
“怎么了? ”
“你怎么不说我能干? ”
这厢还在斗嘴,身后舞台前突然哄闹起来。一个面目清秀的高一男 生上台去献了花,台下起着哄高喊两人名字。
“噢,玫瑰花哎。”陈谅眯起眼睛看过去。
“俗气,肯定是圣诞节活动卖剩下的。”新旬皱了皱眉,“这 谁啊? ”
“柳溪川和柳洛川的表弟。”
“到底是柳溪川还是柳洛川的表弟? ”
“不都一样吗? ”
“不一样。”
陈谅一脸莫名其妙,但新旬如此严肃认真,逼得他只好仔细回忆, “我记得是……洛川介绍说这是她表弟,没错,就是她表弟。也算是新 高一的风云人物……”
风云不风云,新旬是没兴趣的,“你确定柳洛川说的是她自己 表弟?”
“……你到底在纠结什么? ”
“如果是柳洛川的表弟,那和柳溪川根本没有血缘关系啊。”似曾 相识的推理,看来夏新旬的联想力和判断力比柳溪川还是更胜一筹,大 致和宿管老师旗鼓相当。
陈谅思索良久,终于转过弯来,“哦,这倒是。不过……我又记 得柳溪川说他们小时候就经常在一块儿玩,是很近的亲戚才会一块儿玩 吧?也许洛川是跟着柳溪川叫表弟呢? ”
“你确定? ”
“不确定,我没事去确定这个干吗?”
“你情报能力太差了。”
“总比你强一点。”
一曲结束,新旬反而掉头离开。
“哎?你不等等柳溪川吗? ”
新旬没有回答,随便摇了摇手,径直走了。
陈谅也看不懂他,回来前也不打招呼,回来后远远看了大半个节目 就走了,傲娇的人到处是,傲娇到这地步的人着实奇葩。
更奇葩的是,现在台上表演的节目——集体推钢琴。
完全不能理解,陈谅晃晃脑袋,决定去四处找找柳洛川进一步打听 亲戚关系。
演出会场在靠近寝室楼的一侧,面朝操场的区域相对安静。溪川从 教室里取回书包后匆匆赶来。姐姐在理化实验楼前的台阶上等待,见她 从灯光中向自己跑,站起来。
“这是刚才游园会时看见的,有个班级的摊位在卖,我估计你会喜 欢玩,顺手买了点。”姐姐手中拿着一把线香花火。
溪川没肴接,而是从校服外套口袋里拿出火柴,“卖得不好,他们 最后都低价卖给学生会了。”
“学生会买来做什么?”
“勤俭节约,留着情人节卖呗。”
“情人节不还在寒假中吗? ”
“……”空气凝滞。
“卖给谁去? ”姐姐又补了一刀。
“反正下学期不是我管事儿了,管他呢! ”溪川很快又露出笑容, 恢复力十分惊人。
“但刚开学的时候夏新旬还得管事吧?”
“对啊,他不是一进校就战胜了我,不知道比我高明到哪去了吗? ”
“服了你了,怎么能记仇这么久? ”
姐妹俩点着线香花火往校门外走,此刻溪川突然停住脚步。
“姐姐……”
洛川闻声也停在几步开外,回过身,“嗯? ”
尚未燃尽的烟火映亮了溪川的脸,表情是意外的严肃,“姐姐,我 最近想起点事情,百思不得其解……”
“什么?”
“小时候那次车祸……”火光暗下去,两人站在黑暗里没有动。
“我一直想不起来那天晚上的画面,但我想起了那天晚上,有人反 复叫我的名字……”
“我们不是说好不要再提……”洛川打断她的话。
“是你吗?姐姐?”溪川坚持问下去。
沉默异常漫长。
溪川伸手去拉姐姐的手,触及的是刺骨冰凉,
洛川知道,溪川选择直接提问,心里应该已经有了七成把握。与其 敷衍欺骗引她刨根问底揭出更多真相,还不如坦然承认。
”是我。”
“大家不都说我是在被救援前唯一苏醒的人吗? ”
“大家不想让你承受太多压力。你不是已经想起为什么了吗? ”
溪川微微一怔,“我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算了。”姐姐回到身边揽过她的肩,推着她前行,
“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现在就算不断倒带,把每分每秒都追究清楚 也于事无补。”
溪川不再说话。
回家路上,幽暗的灯光不断打亮姐姐的面颊,转而又重新没入阴 影。一切变得如此捉摸不定。但此时她无比清楚的只有一点,走在自己 身边的人不是柳洛川,她记得黑暗中听见的声音属于溪川姐姐。溪川姐姐为什么要彻底伪装成另一个人?爸妈知道吗?
疑惑就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她不敢想象深究下去将会抵达什么终点,姐姐话中有话。
元旦假期刚过,回校上课的第一天中午,陈谅端着餐盘在食堂晃 悠,一眼望见柳洛川。跨年夜里没找到她,听她室友说早早回家了,还 有点遗憾。回校后一上午课业繁忙,也没说上话。这时她正坐在柳溪川 和她朋友对面吃饭,背向自己。
陈谅想了个借口过去搭讪,“洛川你在这儿呢。看见新旬没有?”
女生噎了半口饭抬起头来,神色有点呆滞。一旁的小姑娘抢白道:“你怎么傻了?新旬还要两周才能回来呢。”
“什么两周?跨年夜里就回来了。”
“不可能,你是不是看错了? ”李未季边吃边说,“昨天我姨妈还 在跟我妈说他们那个全封闭集训,条件肯定不会太好,想给他去送点吃 的,又被拦在门口没让进。姨妈很生气呢。”
“那我那天晚上是见鬼了吗? ”陈谅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可能真是。”洛川埋头喝汤,“你想想,上午上课座位不也空着吗? ”
“他明明看了柳溪川演出。我还跟他说了话呢。”
“分明是你自己想他想到癔症发作了吧。”溪川故意笑着奚落。她 自然是爱记仇的小孩子气,当初被陈谅说得哑口无言,后来虽然扔了一 只拖鞋,可还没解气。眼下拿住了他窘迫又无法反驳的样子,才感到扳 回一城,朝他扮了个鬼脸。
陈谅不想在女生堆里受揶揄,心里暗哼了一声端着餐盘离开,却还 是有点不解,新旬这就有点神出鬼没了,搞什么啊?
他才不信那晚不止一个来回的对话都是自己凭空臆想的。
溪川表面嘻嘻哈哈,却也有点忐忑,为什么陈谅咬定跨年夜见过新 旬?如果他当时已经回来,为什么也没来和自己打个招呼?
难道是演出太难看,吐着逃走了?
学生会和自管会两个组织从前也早就建立,但学生们谁都知道是新 旬接手后一切才变得井井有条。他嘴上总说只是应付,溪川不觉得光是 应付能尽心到如此地步,想来也只是傲娇。
如今他出去一个多月,回来物是人非,溪川也不能力挽狂澜到恢复 原状,又折腾出这么多罢工之类的杂事,不知道他会怎么想。
忐忑了一支线香花火的时长,溪川就把夏新旬整个人都置之脑后了。
她实在很不适合忐忑。
小时候姐姐总说溪川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记仇,生了气五分钟之内就 忘了。副作用是,惹别人生气也五分钟之后就忘了。以至于休了个元旦 假期,她居然忘了自己曾经惹学工委老师暴怒。
“要不你期末考之前就请病假吧?”李未季出了个馒主意。
溪川却不这么认为。
根据未来的自己透露,从前这时候翘课近一个月,根本没正常理 由,只是因为这个冬天特别冷。闺蜜这次想出了好办法,请病假是不错 的选择。
“好啊就请病假!不过为什么? ”
“跨年晚会顺利过去,你暂时没有利用价值,接下来就该拿你开刀 杀一儆百了。怎么一点防范意识都没有? ”
“可她们不都答应了我们的条件吗? ”溪川迷惑不解。
“历史行不行啊你?法令得以沿用,可商鞅被报复了啊。”姐姐也 比她更有远见。
“总而言之,我可以请病假吗? ”历史她也是一知半解的,关键是 请假能不能成功。
“包在我身上吧。”姐姐带着怜悯的目光看着她,
夸大病情,说服父母,在任课老师面前周旋……一系列艰难险阻都 由姐姐克服了,其中只遇到一些微小的麻烦,比如如何解释溪川在请假 申请单上写的理由“因为害怕被杀掉所以生病了”。
破过一次的木桶即使被补好,也会立刻出现别处的另一处漏洞。柳 洛川对这种事已经司空见惯了。
“我现在担心的是,她在家里拼命学习,感觉真的有病了。”
“什么情况?热爱学习所以有病了? ”陈谅听不懂。
“嗯。对小溪川来说是这样没错,一点都不符合她的作风。”
溪川的强迫症已经严重到,连期末考试分数都想和曾经时间轴上一 样。疯了似的学习不是为了考150分而是为了考139分,如果考试时知道 所有正确答案,那么选择错几题就是可控的事了。
洛川没想到,溪川这次在做和她往常同样的事。
姐妹俩简直不可理喻。
陈谅在担心别的。
自从数学竞赛结束,新旬回来,陈谅就觉得他有点奇怪。
回校第一天,看起来心情愉悦的新旬上完了前半天的课,与陈谅寒 暄道:“也不知道柳溪川最近在忙什么,学生会的事情了解了没有。”
陈谅想起他还不知道其中变故,“她请病假回家了。”
“什么病? ”
“感冒……转肺炎了吧,听说还得了热爱学习症。元旦之后就没回 来了。”
新旬出神片刻,脸色转而闷懑,“感冒请这么久的假?别是装病吧? ”
陈谅一时无语。
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就是装病”,对方已头顶蘑菇云走远了。
元旦假期内接连三天下着雪,复课的早晨雪还未消,整个校园反着 明晃晃的白光,学生们在操场上装疯追打,洋溢着节日般的气氛。
新旬的座位换到了窗边,也被晨光打亮。但他恹恹地撑着脸,有些 心烦意乱,半点也融不进这气氛里。
陈谅当然知道他为什么失落,分离许久,想必回校前心中一直热 切,回来后最想见的人却不在。
不管如何还是应该告诉他真相,至少让他不会为对方的身体担心。
陈谅主动找他把实情和盘托出。
时隔三秒。
“你的意思是,确实是装病。虽然我一个多月没露面,她还是坦然 赖在家里了? ”新旬淡淡地反问。
“不……我好像没有……”陈谅想进一步解释时对方已经离开座 位,也没来得及听他后半句话,“没那个意思。”
此后几天,行走的蘑菇云就成了常态。
陈谅无奈只得求助于柳洛川,让她劝劝。
“我能怎么办?我和他提起溪川,他一副死人脸地’呵呵柳溪川是 谁',我怎么接下文? ”遭到柳洛川摊手以对。
双方一番吐槽怜悯,最后也没拿出切实可行的劝慰。
“随他去吧,他总不能冲去我家。”洛川说。
“……他好像知道你家地址。”
不幸中的万幸,新旬没有找上门去。溪川依然在家沉迷学习无法 自拔。
期末考试是全年级打乱分班。
新旬懊恼忘了提前问清柳溪川的考场,一到课间就挨个教室门口转 悠,接连找了两天,连柳洛川也没找到。最后一天放学后,虽然觉得已 经希望不大,男生仍边喝咖啡边在走廊逛,还抱着一点侥幸--溪川那 么懒,再加拖延症,收拾东西一定慢。
要等到返校日再见,中间又要隔好几天。正想着。
溪川突然从身边一个教室里冲出来,边跑还边朝里面喊“哈哈哈来打我啊”。
新旬反应快,及时刹车停住,才没和她撞个满怀。但到底是吓了一 跳,手一抖,咖啡罐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很远,好在已经喝到瓶底。
所有的题目她都会做,算着分数错了几道,一切尽在掌控,几个月 来的紧张一扫而空,此刻才如释重负,自然是有点雀跃。
新旬却不知道这么多内情,只看她的雀跃,气不打一处来。
溪川抬眼也看见了他,笑容中又多了点惊喜,“呀!你怎么在这儿?“
男生怔了怔,千头万绪汇成一腔愤怒,气得捡起咖啡罐转身就走, 路过垃圾桶扔进去时还不忘制造点噪声表示抗议。
这算什么啊?找了她好几天,她却在这里“哈哈哈来打我”,完全 没把你放在心上。
近两个月没见面,她也不见得对久别重逢有多期待,还“你怎么在 这儿”?你说我怎么在这儿?
越想越气,新旬加快脚步。
溪川飞奔着跟上来,甚至没意识到他在生气,推了推他的胳膊,
“怎么了?不认识啦?”
不认识你个大头鬼啊!
新旬气得停下来,面对她,想凶她一凶,却又说不出口。自己对柳 溪川的在意指数:100,柳溪川对自己的在意指数:0。完全不对等,说 出来自己都觉得丢人。
新旬说不出话。
溪川眨巴眨巴眼睛,郑重地开始自我介绍,“我是柳溪川啊!”
她还真以为不认识了……
新旬翻着白眼,“两个月没见,你就没想着放寒假前和我见个 面吗? ”
“哦,没想起来。”女生挠了挠头,“你知道我记性有时不好。”
“别拿记性当借口,不是记性的问题。你不是我命中注定的女朋 友吗? ”
“……眼不见为净嘛,你有一阵没出现我就忘了啊。”
“眼不见为净不是这么用的。”
“别那么小气啦……”
“……”倒成了别人小气了?
“这段时间我都在忙正事啊,超忙的。”
“……”不相信“哈哈哈来打我啊”也算正事。
“说句话吧。”
“感觉你一点也不在乎我。”
“在乎啊,在乎啊,我将来还要救你一命呢。”溪川从外套口袋里 掏出一块桃酥递给他,男生没有接。
“我和你姐姐如果必死一个,你救谁?”
“你怎么那么幼稚呢?你这不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类型的问题 吗?自寻烦恼。”
“'保大人还是保孩子’的答案不是当然应该保大人吗? ”
“……哦对。我嘴上说的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但心里想的其 实是’女朋友和妈妈同时掉进水里',你看我脑子不好使,你不要为难 我了。”
新旬朝走廊外侧转过脸长嘘一口气,感觉心很累。
“竞赛拿名次了吗? ”
新旬转过头,迎面而来的又是刚才那块桃酥。如果不接,她还会时 不时举一下,在柳溪川眼里分享食物已经算是很大的让步了。男生拆开 包装咬一口,含混地说:“第一啊。”
溪川早被剧透了这个结果,但还是踮起脚伸长手摸摸他的头,“真 厉害。”
新旬觉得她这态度好像在养狗。
入夜,溪川洗澡前去阳台上收下自己的衣服,摸着觉得姐姐的衣服 也干了,便把她的也收下,一并叠好,分成两小堆,抱了其中之一去敲 姐姐的卧室门。
还没进去,就听见姐姐在里面咳嗽。
“哎呀姐姐,你该不会被我传染感冒了吧? ”
伏案看书的姐姐回过头,“你该不会忘了自己只是装病吧?你真正 感冒都两个月前了,怎么传染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