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童年失去父母的人,会失去与世界的联系
因为经历过突如其来、毫无道理可言的灭顶之灾,溪川才不会天真 地相信未来美好。她原本对不确定的那些事兴趣不大,既不幻想也不抱 怨,为了掩饰这些,她模仿着身边同龄人的行为,让自己热情洋溢。可 是人偶对人的模仿从来不会是天衣无缝的,这使她看起来总有一丝夸张 和不自然。
直到出现了同样突如其来的超自然现象,才有微弱的光穿透她和世 界之间的壁垒。她获得了一次机会,这次她也许能够救一个人。
身边的成年女性正对着镜子用粉扑轻拍脸颊,为了试验刚才补的粉 会不会在嘴角牵动时显得厚重,程式化地微笑两次。
溪川不由自主地放慢了揉搓手指关节的动作。
直到对方离去,她才意犹末尽地从自动感应龙头下收冋手。
李未季早就注意到她的视线落点,在耳畔低语:“干吗一直盯着人家?哪里漂亮了? ”
“唔。”溪川摇摇头,“不是觉得漂亮,只是觉得盥洗室镜子前的 表情有意思,这大概是最放松没有防备的时刻,走出去以后马上就变得 不一样了。”
“他们放松是因为不知道有你这样的人在暗中观察。”
“他们总让我想起父母。”
“父母不会为了和盥洗室镜子扯上关系感到高兴的,”
“父母不会在孩子面前露出盥洗室镜子前的表情。但他们是普通 人,缺点也可能很多。像电影里那种大反派的人,可能也有儿女。”
烘干机的噪声降下去。李未季才得以对此发表评论,“你最近好多 奇怪的感悟。准确地说,是从四个月前开始的。深沉得不像你。”
“突然发现了自己也是普通人,所以开始理解其他普通人。
“难道以前都认为自己是变种人吗? ”
溪川脸上一红,很不自然地笑起来,“认为自己是善良的人,对与 错之间会选择对的,好与坏之间会选择好的,遇见需要帮助的人一定会 去帮助。现实面前才突然意识到,’原来我不总是正义的伙伴,原来我 还有这样一面’。”
“十七岁才意识到吗?你是有多迟钝?”李未季半开玩笑地惊叹道。
“对吧,超迟钝。明明一直都会犯错误,我却从来没有留意。就像在 课堂上站起来发言时不禁提高音调,自己不会注意,除非有人提醒你。”
“最近,是不是家里发生什么事了? ”李未季有点犹豫,冥冥中感觉 并不能用玩笑的态度来应对,但家庭关系是她一贯不擅长处理的领域。
溪川没有回答,只是冲她微微一笑,留给她从这个话题中抽身的 机会。
如果非要说高中以来她有什么进步,就是学会了在给对方造成负担 前及时停止倾诉。
寒假中,除了和李未季相约逛过一次街,溪川就没有再出过门。但 这并不妨碍她逐渐成熟起来的面容总能留给人深刻印象。这仅有的一次 出行,由于地点在学校附近的商业区,适逢电影散场,很多同校学生活 动在周围。溪川回头率颇高,李未季在身边都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长相、打扮、行事方式,再加上去年组织罢工事件和跨年晚会上的 演出,柳溪川已经成为阳明的传奇人物,学区里其他几所学校知道她的人也不少。
新旬课外补习班很多,直到年初六也没能和她见面,却没有感到丝 毫疏远,每天都会发短信,偶尔还有意外惊喜。
竞赛领奖日这天,新旬带着奖杯和奖状离开会场才发现下起了雨, 而他没有带伞。同样在避雨的两个小姑娘在不远处看着这边窃窃私语。 新旬对这种场面已经习以为常,他一向很受女生们欢迎,并不打算主动 回应。
她们穿着圣华中学的冬季校服。圣华不像阳明这样每个年级校服都 不同,他们统一校服,因此不容易分辨出是几年级生。
两人隔着零星的其他学生,盯着夏新旬,推推換換好一阵,好像是 嬉闹着决定了由谁负责搭话,朝这边走了过来。
“学长是阳明中学的吗?”
新旬点点头”
“啊真的!第一次见你穿校服”
集训的时候新旬确实没穿过,与其他同校同学不一样,他没什么母 校荣誉感。听起来这两个女生是高一赛组的,平时不在一起上课,偶尔 在集训地见过,看他总是穿着便装,刚才颁奖时才知道夏新旬是阳明的 也不奇,怪。也说不定,这只是个搭讪的借口。
“或许……学长你认不认识阳明的柳溪川学姐? ”
这倒是剑走偏锋的话题了,新旬微怔,还没回答,对方就进一步表明来意。
“能不能帮我们打听一下柳溪川学姐的联系方式? ”
“什么?为什么? ”新旬有点不受控制地瞪大眼睛,
“因为很喜欢学姐呀……”
“觉得人又好又聪明。”
“打扮也很有品位。”
“一直想如果能认识就好了。”
“还想问她年初四那天逛街穿的裙子是什么牌子。”
“当时因为身边有其他人没好意思上前打扰。”
“等等……”新旬终于下定决心插话打断她们的叽叽喳喳,“身边 的其他人是什么样的人? ”
两个小姑娘停止喋喋不休,互看一眼,好像对新旬追问无关紧要的 问题有点不能理解,但为了得到她们喜欢的小姐姐的联系方式,还是努 力地开始描述。
“比她高。”
“皮肤有点黑。”
“短头发。她们勾着手,应该是好朋友吧。”
“是闺蜜吧。”
“女生吗? ”新旬问道。
“嗯,当然是女生啊。”
不,你之前并没有说过。新旬内心埋怨的同时松了口气,猜想一定 是李未季,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有种前所未有的膨胀感,这在别人来要自 己的联系方式时从来不曾发生。
“我不能随便把她的联系方式给陌生人,需要先征求一下她本人的意见。得到两个小女生无条件的赞同之后,他避到一旁拨通了溪川的 电话。
无论什么时候联系溪川,不管短信还是通话,她总能以最快的时 间回复和接听。这让人倍感温暖。新旬曾经好奇她是只对自已如此还是 无差别待遇,让李未季当着面给溪川发了条短信,一分钟内也得到了回 复。男生并没有感到失落,反而有点高兴。
“……好像是,想要问你逛街时穿的衣服牌子。”这么奇怪的动 机,新旬在转述时自己先笑了起来。
“没问题,你把号码给她们吧。不过衣服是我自己做的啊。”
“自己做的? ”
“上学期开始,艺术课不是在学制作服装吗? ”溪川反问。
艺术课制作的都是装模作样的小礼服,每个小组一学期出两三件成 品,期末组织全年级统一的展示活动。
“日常服装也可以自己做吗?”新旬感到诧片。
“原理是一样的吧。我是从杂志上找出自己喜欢的款式照着做的。”
难怪总觉得她的便装搭配有点不伦不类!新旬恍然大悟。但女生们大概很喜欢那种不伦不类的感觉?
完成了那两个小姑娘交代的任务,雨势也变得小了,为了避免再和她们产生尴尬的对话,新旬离开会场,冒雨往地铁站走去。
路上一个行人都看不见,冬季的雨天有种末世感。
新旬却感到内心有种灼热蔓延开来。
仿佛在世界上找到了归属和羁绊,有这么一个特别的人,和别人不 一样 知道除了自己还有很多人喜欢她,会为她骄傲。知道她无差别地尊重其他人,也同样露出微笑。第一次产化对失去生命的恐惧,却是因 为害怕她那双眼睛又因此泛起悲恸,而此时此刻,虽然没头没脑的, 按捺不住立刻就想见她。
几分钟后重新拨通的电话,女生依然在等待音响了三声后就接听。
“还有事没说完吗? ”
“嗯,还有点事,见面吧。”
新旬很后悔在过去的两小时里选择了和她一起看电影,真是非常失 策的决定,浪费了整整两小时没能和她说上话。不过溪川看似很喜欢, 出了电影院还在滔滔不绝地议论剧情。
“对了,你不是说找我有事吗? ”女生突然想起来意,停止了对电 影的回味。
新旬一时措手不及,随便捡了个话题,“未来的你不是说你高三本 应该转学吗?决定了吗? ”
“还有一个学期呢。”溪川看不出这话题有什么因素值得他寒假期 间十万火急地把自己从床上拖起来。
“你应该已经考虑过了吧? ”
外面雨势又大了,两人一起走进一楼的甜品店,面对面坐下,才再 次开始讨论。
“我考虑了,还是想按计划转学。”女生从服务生手里接过放贝果 面包的小碟子。
新旬脸色有瞬间不悦,但立刻掩饰起来,平静地保持着他一贯的理 性,“你想怎么做到?总不可能按计划让脚手架砸一次脑袋吧。”
“我语数外成绩拔尖,选的又是文科,有机会冲一冲文科状元,文科是圣华的强项。而阳明更重视理科,不适合我。”溪川认真地叙述理 由,每说出一句,自己就更加坚定。
“说得过去,但阳明不会那么容易放你走。新旬依旧不动声色。
她要了一把餐刀把贝果面包纵向切开,蘸着炼奶边吃边说:“没说过这会很容易。不过只要我开口,爸妈就会竭尽全力。”
新旬紧盯着她处理贝果面包。雪白的手指尖尽可能多地把它各面蘸 上炼奶,动作十分娴熟。贝果面包本来就有一面全是糖霜,男生简直不 敢想象有多么甜腻,移开目光大喝了两口不加糖的咖啡。
“……真是溺爱。”
“如果你不是父母的亲生女儿,反而可能比亲生女儿得到更多尊 重。”她说这话时,带着一点自嘲,让新旬反而不好指责她任性。
新旬呷了一口咖啡思考片刻,看着她问道:“文科理科只是明面上 的借口。真正的理由呢? ”
“已经改变得太多,造成姐姐在未来死去而你也没有活过来,我甚 至找不出问题出在哪儿。”提起这些溪川就有点心烦意乱,眉头紧蹙,“在找出补救方法前只能小心翼翼按预定路线走。我怕了。”
“你在尝试,出了错也很正常,现在要做的不是自责和害怕。就像 做实验,不能失败几次就变得畏首畏尾,你需要的是做更多次实验,直 到成功。”
“没有人能保证成功,你也不行。“
“没有人能保证,但是100次实验比10次实验更接近成功。”
“但有些错误就是一旦出现就没有办法再重来的,如果我不按计划 转学,谁知道会出现什么后果?如果出现我们无法承受的后果,我还能 让时光倒流重新在高三开学那天转学吗? ”
新旬意识到,现在已经不是靠宽慰她就能说服她了。
“为什么要重来?人生就是这样,你每做一个决定都有可能犯错, 但是错了之后你还有无数种方式去纠错。成败都是以概率存在的,不是 只有一条路,而是有数不清的路。”
无论有没有超自然现象发生,人生都是如此。
但显然溪川的看法和新旬不同:“有数不清的路就可能犯数不清的 错,每一次都需要付出代价。这根本不是做实验,而是赌轮盘。生死一 念间,你从来没有经历过,成败的概率对你只是一个数字。”
新旬往椅背靠去。他没想到开启这个话题后气氛会崩坏到这种地 步,因为经历不同,两个人根本无法消除分歧。
男生无奈地摊了摊手,“你都已经做了决定,成败对我的意义还重 要吗?”
“我没有擅自做决定,告诉你就是为了听听你的意见。”
“我说了,你听了吗?你固执己见,要做一件很荒唐的事,并且你 自己明明知道有多荒唐。但你希望我鼓励你支持你,帮你证明它不那么 荒唐,好让你义无反顾。抱歉,我做不到。”
溪川终于忍不住,丢开了最后一截贝果面包,对他莫名其妙的怨愤 表示抗议,“你干吗这么生气? ”
“我会为了多见你一面想尽办法,你却因为害怕,草率地决定和我 分开一年。”
按照惯例,他本应该愤而离席,直接把心里的想法说出口让人有点难为情,不太适合继续尴尬地坐在这里,但起身后又觉得把女生从家里 叫出来,最后却把她一个人扔在甜品店也十分不妥。
他坐回去,也很别扭。
再站起来一次,更加不对劲,
最后还是坐回去,“你吃完了吗?”
与坐立不安的新旬不同,溪川全程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一动不 动,过了好一儿才“扑哧”笑出声。
她捡回那截面包,蘸了蘸炼奶。
因为这次算不上成功的约会,寒假中他们没有再约见。
开学初各自忙于新一届学生会、自管会选举,之后是工作交接 学 生自主管理进入井然有序的状态,量评系统给出名字的学生干部们的确 比上学期末老师胡乱任命的要合适得多;大家干劲十足,有着不超越上 一届誓不罢休的积极性,这个校园里优秀的部分得以传承是件好事,至 于初衷就不必深究了
新旬想起自己建立量评系统的初衷是为了偷懒,内心有点唏嘘。就像新任纪律部部长加入自管会的初衷一样站不住脚。
“我从来没想过要在没有你的自管会做事。”小姑娘垂下眼睑,过 一会儿,还是不死心,“你和柳学姐真的在交往吗? ”
“没错。”
事实上新旬自己并不确定,他对于交往的起点完全没有概念,是必 须两个人同时说“现在开始交往”还是必须有人告白另一个人同意?
现实情况有点复杂,因来自未来的讯息得知两人交往是有轨电车的 必经站点,双方好像也默默接受了,但又因为没冇明确的起点而变得难 以界定。
似乎变成了薛定谔的交往?
不过关于这一点,小学妹并不需要知道。
“……量评系统是你写的程序吧?这大概是我唯一的安慰了。”
“怎么说? ”
“我的名字从你设计的系统里跳出来两次了。”
“那说明熟悉你的人都觉得你特别不错。”
“我不这么想,我的理解是你觉得我特别不错。”
“你有我手机号吗? ”
“哎? ”小姑娘被这意外的问题吓了一跳,“有是有……不过不知 道真假,因、因、因为是托人问你室友要的。”
“我看看。”男生伸出手。
女生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出有新旬名 字的那一页,递给他。
“嗯,是真的。”男生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按了几个键,接着把 手机还给对方。
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女生高兴地接过手机,
“李佳一,数据是没有感情的。存在就是存在,消失就是消失,绝 对没有中间地带。”男生在自管会办公室门口最后一次转身,“既然数 拯偏爱你,大家又一致觉得你道德准则总在对的方向,你就留下好好担 任纪律部部长吧,命中注定就是这意思。”
新旬走到楼梯转弯处,有个熟悉的身影跟上来。
“你就这么空手走吗?不带点纪念品? ”
“不是带了你吗?”新旬头也没回,健步如飞。
“脸皮真厚。刚趁我不在调戏了高一学妹,转身就面不改色心不跳。”
“我把她手机里我的号码删了,她可能会追上来把我踢下楼梯。”
“数据偏爱,道德准则,命中注定……我可都听得清清楚楚哦。新 一届学生干部明显阴盛阳衰,难道不是因为你偏爱漂亮学妹所以系统也 不正经了。”
“开什么玩笑!”新旬停下来看着笑嘻嘻的溪川,“从第一名到第四 名本来都是男生啊。不出意外的话,两边的正副会长都应该是男生。”
“但是?”
“但排位第一的坚决不肯担任任何职务。做出让替补第一的女生担任体育部部长这个决定,开会时你不也在场吗?难道我一个人能左右? ”
“我知道啊。系统把毫无工作意愿的人选了出来,并且排位第一,不觉得是个超级大Bug吗? ”
“你怎么知道选出来之前他就没有工作意愿? ”
“明摆着吧。听说成绩在年级前三之内,我猜大概是个书呆子。”
“完全不了解的人,就别瞎猜了。 ”
“好像你知道什么内情似的!”溪川眼珠一转,决定激他一下套出 八卦,“那你说,系统不是出Bug怎么会造成这种局面?那人有双重人 格吗?表面上热情友善,所有人都认为他值得信赖。”
“别想了。”男生当然知道她的企图,坚决不上套,懒懒地笑着, “只是个普通人,系统也只是个普通系统,都会有漏洞。我说过,数据 没有感情,处理不了感情问题。”
“那你呢? ”溪川问。
柳洛川注意到,近几周双休日妹妹总是去图书馆待一整天。问及原 因时回答:“在家静不下心。”
父母都不在家,自己大部分时间也待在卧室,不知道哪里让她静不 下心了。
“姐姐你要一起去吗?夏新旬在,还有未季,你都认识。”
洛川在第一时间摇头回绝,转念又觉得纳闷,“你们俩谈恋爱干吗 总是这个组合? ”
溪川愣了愣。
“不知道。一开始是我约了未季出去打网球,新旬知道了也想跟 来,结果那天下雨没法户外活动。于是未季说,正好功课没做完,去图 书馆借新旬的抄一下。后来就习惯性地每次都约在图书馆了。”
“我不是问你为什么去图书馆,而是问你为什么要带着李未季,现 在还想带上我。”
“哪里不对?”
“没见过带着亲朋好友一起约会的。”
“有道理。”溪川点点头,转身回卧室放下书包。
自从她追问当年车祸细节,洛川就整天如履薄冰,生怕她知道真相 后继续钻牛角尖。但现在看起来,她神经比较粗,不至于像自己这样深 陷其中。总算让人松了口气。
可怜的李未季还没明白为什么新旬和溪川两人同时临时有事不能到 图书馆自习了。
在学校那天,被问“那你呢”之后,新旬的回答是:“正因为有感情,所以处理不了和你有关的问题。”溪川有点内疚,总是对他隐瞒关 键信息,他根本发挥不了聪明才智,也无法帮助自己。
的确需要找个单独相处的机会对他坦白。
一起放了李未季鸽子的两人坐在咖啡馆外的座椅上,看了一会儿广 场上滑旱冰的小朋友。她和盘托出,把车祸的真相以及自己从前的错信 告诉他,表达语无伦次,逻辑十分混乱,但总算让他明白了大意。
男生沉默半响。
“所以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
声音很轻,像从远处穿过整个广场的嗔嚣而来,但其实近在咫尺, 让人感到温暖,
“当时觉得世界崩溃,现在已经在整理思绪,一点一点把破碎的信 念拼回来。”
“我似乎能理解你说的'生死一念间’是什么意思了。你是对的, 我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抱歉凭直觉站在道德高地指责你。”
“你不需要道歉,最擅长凭直觉指责别人的是我,很讽刺吧?忘了 自己曾经的自私,反而在每一次别人犹豫时腹诽着’如果是我,一定会 做正确的选择'。”
掩盖失败的过去,臆想光辉的未来,从来没认清过自己只是个懦弱 卑微的人。
这已经不是局限在自己内心的懊恼。
溪川注意到男生在笑,诧异地转过头去。
他笑着说:“牌面只有在翻开后你才知道大小,但做任何选择都会 有一个答案。前提是你必须做出选择。转学吧,溪川,你相信这个决定 能避开你害怕的结果就应该去做,逃避总比永远悬而未决好。如果你不 知道应该怎么开始生活,在阴影里休息也不是坏事。”
溪川没有接话。
新旬继续说道:“我第一次觉得你很特别是在I?佳歌手大赛时, 你站在场边眼神惊恐。直到现在我才了解惊恐的意义,那不是一种于 你有益的特别,不是所有恐惧都能被克服,也不是所有悲恸都能被忘 记,步履沉重的人有步履沉重的前行方式,你不用再反复怀疑自己的 每一个决定。”
从此以后,人生也许会变得不同。
的确,在得知真相的这段时间里,她无数次追问过,如果当时自己 不那么自私,是不是可以救下姐姐。但洛川说不存在这种机会,即使她有心,作为一个缺乏医学常识的儿童,也处理不了那样的现场急救。
如果早知道这些,也许早就从自责的无限循环中解脱,可以用自己 的方式走过每一个岔路口,而不是始终逡巡于密不透光的通道。
未来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溪川这才想起,自己好像一次也没有问过
频繁重复的梦境中零星记得的片段,妈妈在半夜进来帮自己掖好被子,爸爸在双休日为平时住校的女儿准备了丰盛的饭菜……虽然非常家 常,但实际并没有发生过。虽然是幻想,也与未来无关。即使是梦境也 能意识到场景中的白己是一个孩童。
被追问后,未来的自己说,世界变得单调了。
她是一个演员,只演过一次适合自己的角色,名利加身。后来她觉 得自己演不好爱一个人亿万年的偏执,也演不好一生一世只为复仇的偏 执,可是整个世界深陷在偏执中,供挑选的只有种种偏执。
作为两人组合的少女偶像出道,另一个女孩的容貌极具特色,人设 是中性、孤独和离经叛道,而溪川被贴的是“清新如海风”的标签,生 活中她们的个性与设定正好相反,但是再爱她崇拜她的人也排斥着这种反转。世界不会为溪川预留展示人生伤口的空间,准确地说,不会为任何人预留展示人生伤口的空间。
失败者没有容身之所,人群只能看见成功,只想复制已成传奇的成功。
那是一个充斥着正能量的时代,梦想千篇一律,人性变得扁平。 他们高速地喧嚣地生活,在极爱极恨间摇摆,对微弱的笨拙的声音充耳不闻。
她当然有朋友,朋友们总是会劝她“心态好一点,不要那么沉重”。
五点半,由于某位学生家长的友情举报,圣华中学高三年级按时放 学,没有拖堂,没有补课,没有高考动员大会。
溪川转学已三个月,不适应之处不胜枚举。比起阳明,圣华是更 为传统的应试风格,哪怕她所在的班级以成绩最差著称,有趣的人也不多。
“三五个吧。成绩和有趣程度没有任何关系,年级第一很有意思, 倒数第一也很有意思。哦对!”溪川吃着新旬顺路带来的手抓饼说道,
“F大自主招生考试那天和你前女友碰巧一个考场,我坐她前桌。她比 高一时更漂亮了,你还留着她联系方式吗? ”
“我没有前女友。”男生完全不想回应她的旁敲侧击,“年级第一 居然不是你吗? ”
溪川愣了两秒,“现在是我了,并列的。”
“前任年级第一为什么在你们班?”
“追着喜欢的女生过来的,就差把女生的名字写自己脸上了。”女 生鼓着半边脸转过去,“比你深情。”
“……圣华现在什么风气?你要不要考虑转回来?怕你高考上不了 一本。”
溪川笑着把他从双杠上推下去,“你才考不上一本。我可是刚考了F大20分线上加分。”
几个穿着圣华校服的低年级学生拎着扫帚和簸箕走过操场,闻声往 这边瞥来两眼。溪川和新旬也看见了他们。
冬日的夕阳均匀地洒在每个人身上。
溪川在高三才转学,仅仅被视为冲状元的种子选手而引进,学业之 外的部分不太重要。她一直没有领到圣华校服,教务处的说法是今年这 个尺码的校服已经没有了,要等明年,所以只能穿颜色款式相近的便装 得过且过。
新旬自然也穿着便装。两人此刻在校园里,与大部分行色匆匆循规 蹈矩的穿校服的学生格格不入。
“他们好像认识你。”
“唯一不穿校服的毕业生,在学校挺惹眼的。”
“你猜他们在想什么? ”
“秀恩爱,分得快。”
新旬笑着,“我们那时候在想什么? ”
“前年在互相较劲,去年在和学校较劲。”
“前年我也没有和你较劲,是你单方面的。”
“就算是吧。真不知道当初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
“往好的方面看,未来的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依然在浪费时间。你去世在几年前,姐姐去世在几个月前,未来 的我不知道还有没有逆转的可能,她甚至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开始为你们 的过世悲伤。今天她去试镜,去之前听说是一个困境中的角色,回来后 很失望,只是一个遇到挫折后被爱情拯救的角色。 ”
“爱情有时候管用。”
“是啊,有时候。宽容她‘在阴影里休息'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李未季呢?不在她身边吗? ”
“在。可是她能让未季理解什么呢。朋友没有经历过你的经历,能 奢求他们怎样感同身受。第一次倾诉,他们会同情;第二次,会劝慰; 第三次,会说‘这有什么大不了'或者‘都过去那么久了’来劝慰…… 第无数次,会嫌弃你作、悲观、负能量,渐渐远离你。”
新旬从前对生死并不上心。
对世界冷漠的人对自己更是冷漠,人固有一死,在某个时刻总会发 生。最初溪川告诉他这个消息,他心里半是怀疑半是淡然,不是所谓的 视死如归,只是没有把生死提上议程。
绝大多数人不会在年少时考虑这种问题。
年少时即使一无所有,对未来也满怀期待,无论经历多么惨烈的 失败,依然相信前路有闪闪发光的图景等着自己,“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正因如此,一个人不会轻易成为别人生活的一部分,也不会允许 别人成为自己生活的一部分,来去都是过客,纵然有些人的离开会让你 撕心裂肺,但短短儿天后,人生就又焕然一新、熠熠生辉,没冇什么不能卷土重来。
但溪川完全不同,她与世界断了联系,直到后来成为他生活的一部 分,他也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
“我向你保证,不会离开你。”男生倚在双杠上,仰头望着她。
“不要做这种无法确定的保证。”
与未来的自己对话,如同获得了游戏攻略一样胜券在握,最初的溪 川就像平地而起的龙卷风,不问缘由,不知畏惧,盲目地四处奔走。她 以为只是举手之劳,不需要付出代价,但任何游戏都是陷阱,即使手握 攻略也一样会遭到意外的伏击,甚至更加让人猝不及防。
等她发现游戏是个轮盘赌,已经无法抽身,新旬变成了她和世界的联系。
一旦你成为别人与世界的联系,也就同样无法抽身。
不能继续冷漠,不能不抱期待。
新旬擅自把她的小指从衣袖里拽出来,勾在自己小指上,“我确定。”
溪川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她的小指也用了点力,这有力的一紧像是在回应和鼓励,使他不自觉地漾起了微笑。
“我从前不信,但现在有点相信了命中注定这件事。”
“为什么? ”
“按照预定路线,你上周五来圣华找过我。”
“上周五我确实准备来,不过下午社团活动时开始下暴雨,我爸开 车顺路带我回家了。”
“我想说的是,因为其他事情,你对我做过和今天一样的保证。无 论理由和心情怎么改变,我的人生总是和你有交集。”
“是好事吧? ”新旬苦笑道。
除了溪川,新旬还有很多其他事情,吵吵闹闹的父母、叽叽歪歪的 表妹、学生会的烂摊子、竞赛和高考。
但溪川就只剩下逆转未来这一件事,那些模糊的形容词——漂亮、 机灵、活泼、善良,都定义不了她,只有在与新旬的羁绊中,她才获得了名字。
他已经意识到了这点,虽然不是他的错,还是会为此愧疚。
女生长叹了一口气,“前提是你得一直活下去呀。上次你食言了。” 这一次也是同样的黄砖路,他们不仅得到了提示,也不知不觉压上了更多筹码。
比肢解铁皮人更残忍的是,肢解一个有心的铁皮人。
洛川卧室里到处散乱着衣物,一些是穿过还没送往干洗店的,另一 些是试穿时觉得不合适又没有及时放回衣橱挂起来的,经历了旷日持久的混乱,两类混淆在一起分不清。
整个双休日,她都坐在一地杂物中间分门别类,体会到其中的象征 意义——秩序正在回归。
自从溪川转学去了圣华,她终于感到生活恢复正常。
她从前没想到一切麻烦的根源是溪川,仔细一想,这道理说得通, 溪川离开自己的视线,心中那块大石头就不会总被提示存在感。
但溪川从来不是让人省心的主。
没过几天,妈妈就打来电话告知溪川摔伤了腿,已经回家休养。
身为寄宿制学校毕业生,洛川实在没有充分的理由在星期三向老师 请假回家,溪川也只是骨折,没有住院。
抱着前任学生会会长也许有办法弄到一两张出门条的想法,洛川把 这个消息告诉了新旬。万万没想到,无情的男生得到出门条后独自逃了 晚自习溜出去看溪川了。
“什么意思?难道能弄到一张出门条,没办法弄到第二张吗? ”洛 川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盯着新旬的空位,转过头向陈谅控诉。
陈谅耸耸肩,善解人意的表情,“当然有办法。他只是不想带个小 尾巴。”
溪川刚放下笔,准备洗漱睡觉,桌上的手机就响了。
意料之中的来电,她也猜到自己受伤的消息会传得很快。只是她 不知道来电的新旬此刻就站在自己家楼下,正望着卧室这一侧的台灯光 亮。新旬并不想让她知道,以她爱折腾的个性肯定要想方设法溜出门, 她可是刚打了石膏。
男生望着那一小方格的窗口,就心生安慰,仿佛看见她。
“是怎么受伤的? ”
溪川回到桌前接听电话:“中午叫了外卖,等了四十分钟都没送 来,等不及就干脆翻墙去外面吃,没想到圣华的墙比阳明的高。”
“……越来越佩服你了。”
“哎呀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都问过了,反正就算不是翻墙时受 伤,也会因为在楼梯上踩空掉下来受伤。从楼梯上滚下来哎,想想都更 加疼。我还是宁愿翻墙摔一次。”
新旬原本只期望或许能从窗口看见溪川的秋千,但距离太远,麻 绳的颜色和灯光颜色接近,不好分辨。没想到窗户上突然出现溪川的侧 影,非常清晰。
男生被吓了一跳,过了半晌才明白她是坐在书桌上靠着窗框。
“我说,你不要因为最近念叨惯了,命中注定,就放松警惕,没有什 么靠得住的保险。不是证明过了吗?不小心的话,你也可能死于意外。”
“翻个墻而已,哪有那么严重。”
“你现在坐在窗台边吧?玩杂技吗?年初学校里一整扇窗连窗框一 起掉下来的事故你忘了? ”
“你怎么知道我坐在哪里?”换溪川被吓一跳,立刻警惕地往窗 外张望。先不说她的视线局限于对面的楼房,就算望向楼下也看不见新 旬,他没有站在路灯下。
“听声音就知道了。”男生故弄玄虚。
“好吧。现在我已经离开窗台了。”并没有。
“你没有。”
“怎么像姐姐一样唠叨“”溪川感慨着听音辨位能力的玄妙,乖乖 从窗台前消失。
远远地望过几眼已经如愿以偿。新旬带着恶作剧得逞的暗喜,慢慢 踱步离开。
“说到你姐姐。”本来新旬也想帮她要一张出门条,但考虑到她跟 来有些话题不方便讨论,比如眼下,“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陈谅前几 天放松警惕说漏了嘴,似乎你姐姐去年有一阵频繁翘课是为了干预父母 的婚姻纠纷。”
溪川正单腿跳向床边,听见这句话,突然停在卧室中间,“父母的婚姻纠纷? ”
“是啊。陈谅的妈妈是律师,听说还帮上了忙。这么一来,唯一的未解之谜就有了答案,虽然这答案不尽如人意,你姐姐神神秘秘处理的 事情和你没有什么关系。”
“不对。”
“嗯?”
“父母的婚姻纠纷时间对不上。我记得很清楚,晚上吃饭时爸爸突 然嚷着坚决要和妈妈离婚,但第二天和妈妈和解了。”
“等等……怎么回事? ”男生的表情凝重起来,“坚决要离婚,接着马上就放弃了? ”
“是的,很反常吧?”溪川转了方向,单腿跳向门边,把卧室门关 紧,压低了声音,“我当时就觉得肯定有问题,而且看姐姐的样子应该 知道内情。但那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相比起来这已经算是不那么重 要的了。我没有深究。”
“那段时间还发生了什么事? ”
“发现姐姐占用了双胞胎姐妹的身份,是那前后的事。还有得知姐 姐在未来自杀了,就是在爸妈闹离婚那天晚上。”
“这么看来,她的自杀可能是父母婚姻纠纷引起的。”
“不,是无关的。我之所以这么肯定是因为和未来那位反复确认 过,她对父母闹离婚都儿乎没有印象,经过提醒才想起来,但似乎只是 个小插曲,在她的记忆里,爸爸妈妈也是第二天就和好了。现在没冇改变的事情,不可能对未来造成颠覆性的影响,不是吗? ”
最新得到的信息不仅没有解决谜团,反而圈出了一个更复杂的迷 宫,新旬此刻还理不出头绪。他困惑地歪了歪脑袋,紧锁眉头,沿着黑 暗的街道重新启程。
“我需要回去仔细想想,等有了说得通的解释,我们再见面谈吧。” 女生靠在床前眨巴眨巴眼睛,“回哪里? ”
她总能一击命中。
新旬对着面前的纸条发呆,时间轴上零散地写着“提出离婚”或 “和解”之类关键词。没有思路时无意识地折叠与翻转,已经让纸条多了许多伤痕。
洛川干预父母关系的时间比他们真正摊牌要早了几十天,并且第 一阶段她只是持续了有限时间的翘课,之后的表现仿佛问题已经完全解决。这意味着父母的关系在那之后再次出现变化,并不鲜见。
第二次父母关系破裂后,在短时间内得以修复。新旬猜测大概是洛 川在第一阶段进行干预时保留了什么杀手铜。这样一来,她自己心态出现颠覆性变化以致影响到十几年后抑郁自杀,就说得过去了。
但这一切和溪川有什么关系?
时空对话出现在溪川身上,根据以往的经验,所有曲折都应该是围 绕她岀现的才对。洛川干预自己父母的婚姻关系无论成败,和溪川也看不出联系,她根本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啊。
如果找不到洛川自杀的原因和补救方法,即使在最后一天自己和溪川都安然无恙,溪川也一定不能自宥。
新旬非常头疼。
这种关键时刻,陈谅本不应该在他身边晃来晃去。
新旬抬起头,揪住准备爬着台阶上床去的男生,“柳洛川去年总是翘课是去干什么? ”
“哎呀,不是说了我不能说吗?人家信任我才让我帮忙,你这不是让我没信用吗?”陈谅把腿从台阶上收冋,倚在新旬书桌边,
新旬眯眼笑了笑,“她让你帮忙你帮了吗?”
“帮了啊,”男生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那她欠你的啊,而你欠我的。”
“我怎么又欠你的了!”男生委屈得不禁拔高音调,对面上铺的室 友好奇地探了个头,又被他挥手赶了回去。
“出卖了我。”
“什么时候出卖过你? ”
“未经我同意,把我手机号给了高二(4 )班李佳一。”
陈谅愣了长长的几秒才回过神,“我的天,那还是去年的事!你 也知道李佳一已经是高二(4)班李佳一啦!我给她的时候她还是高一(4)班李佳一呢!这笔账你要记到什么时候? ”
“没销过账,记一辈子也很正常吧。”
新旬毫无保留地展露他标志性的坏笑。
洛川被困在学校,直到周五晚上才见到摔断腿的溪川。她看起来朝 气蓬勃,为了找电视遥控器在客厅里跳来跳去,姐姐的心情才跟着稍稍轻松,开始揶揄。
“真是过分,把我扔在学校,他一个人跑来看你,这是人吗?这简 直是禽兽吧。”
“他也没看我,只在楼下通了个电话,不知道这能不能安慰到你。” “丝毫不能。”洛川比溪川高一点,很轻易地从空调顶上把遥控器拿了下来,喃喃低语,“谁把遥控器放这么高。”
坐在单人沙发上一直没吭声的爸爸接话道:“我放的,为了防止溪川从早到晚看电视。”
洛川吐了吐舌头,好像在对无意中破坏了家长教育子女的计划表示 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