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没有人看到太阳。
入了秋以后,雾霾就愈发严重,整个宋城市下辖七区七县都没能幸免。后来有人统计过,在2009年,宋城市只有90多天的空气质量是达标的。
这天也是一样。凌晨3点,遮天蔽日的灰色吞没了整个宋城,包括东郊25公里外的小李庄。
霾不是雾,总tຊ带着一股子复杂的化合味道。这让村里的狗非常难受,它们把鼻子扎进肚皮底下,实在憋不住了就叫上一两声,然后再次归于寂静。
有一条狗很反常,它一直在叫。
那是村西头的一户人家,全村只有这里还亮着灯。光线透过窗子,被大雾柔化成一块暗黄的色斑。
“马上3点半了,到底来不来?”一个男人隔着车窗凝望那块“色斑”,狠狠吸了口烟。
这声音十分刺耳,每个字都不肯和其他字屈就同一个音调,这使得他说起话来像在锯木板,又像公鸭子叫。
副驾驶上的女人没说话,专心摆弄着手里的工具。这就是她今晚的武器,再过一会儿就要派上用场。
她端起来瞄准了远处那所房子。
鸭嗓男人摁灭烟头,伸了个懒腰:“贾楠,你这消息不会出错吧?我说话直,可都是为你好,你当心白费两个月力气。”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和他整个人一起朝副驾驶座歪过去,一股子隔夜油条的味儿窜进贾楠的鼻孔。
她绷住呼吸,目光依旧直视前方。前面停着四辆捷达,里面黑漆漆的,偶尔有几个红点乍亮,很快又黯淡下去。
“我跟你说话呢,好歹有点礼貌吧?”
男人伸手在贾楠眼前划拉,她的耐心消耗殆尽,转头刚要说话,狗叫声突然停了。
远处那座房子的门开了,黄色灯光迅速绽开又猝然消失,有人进去了。
捷达车门几乎同时打开的,七八个黑色影子跳下车奔向那扇合拢的门。贾楠甩下一句车子别熄火,便也追了出去。
外面气温很低,饶是她戴着口罩还是冻得打了个喷嚏。一个黑衣男子回头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她跟着自己。
进村的一共八个人,他们两个在最后面。黑衣人四十岁出头,声音压得很低:“一会儿动作要快,不要贪多,否则我不能保证你的安全。”
“知道了邢哥。”
众人摸黑奔跑,雾霾遮住了土路上的坑洼,时不时就得绊一下。每个人都努力控制,可那些警醒的狗还是发现了他们。
第一只狗开始吠叫,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很快整个村子的狗都开始叫——除了他们的目标,那家的狗不知为什么一直不吱声。
“别吵醒村里人,快!”
“是。”
有人传下指令,立刻就有人翻进了院子里去开门。出乎意料,大门根本没锁。
所有人鱼贯而入,贾楠举起了手里的“武器”,那是一台尼康d4单反相机。她不停地按着快门,人们的一切动作都被分割成了单幅画面:破旧的院墙、肮脏的小院、四间寒碜的平房。有人制服黄狗,有人过去敲门。
指节叩在木板门上的声音惊如霹雳,屋内屋外都安静了下来。
她心跳如鼓,攥紧相机一动不动。满院的人都看着房门,只等敲门人发出指令。
半晌,屋里终于有人回应了:“谁?”
“哥,我是隔壁村的老六啊。你前天不是跟我定了半扇猪嘛,我给送来了。”
没有回应,敲门人贴着门缝听了一会儿,向后退了两步举起一只拳头示意:“撞开。”
两个黑衣人刚就位,门里忽然传出了声音。
一个女人边骂边开门:“天天怕东怕西,怪不得没儿子!我儿子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肉送来了不出去接,明天请客你从哪变出七大盘子八大碗?”
嘎吱,门开了。
一个胖老太太看着眼前俩黑衣人,嘴巴张成个o字:“你们谁啊?”
话音未落,一群人蜂拥而至。老人的尖叫刚起了个头,就被带队男人出示的证件给压下去了。
“警察,接到举报有人贩卖儿童。”
屋子里传来了婴儿的哭声,人们开始厮打,桌椅板凳咣当乱响,暴喝与哭骂炸响夜空。
一个警察抱着个花布襁褓冲了出来,更多人从窗户里翻出来:“人贩子跑了!抓住他!
贾楠想跟上去,却被邢哥一把拽住:“你干什么去?”
“人贩子跑了!”
“你是记者不是警察,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孩子已经救出来了,你跟着小王赶紧回车上!”
贾楠还想争辩,忽觉眼前一花,四面八方的灯都亮了。胖婆婆坐在地上大哭大嚎,整个村子的人都醒了。
“救命啊!有人抢孩子啦!老少爷们儿快来帮忙啊。”
所有的门都打开了,人们咒骂着冲出家门,奔向这群外来人。刑哥大喊快跑,推着她就往村口退。
这一下,贾楠这才看见那些村民的模样,他们举着镰刀、锄头和粪叉,咒骂着朝他们赶来。
四个警察押着买家夫妇跑在最前头,没跑多远,人贩子也被俩警察逮回来了。那人不肯就范,俩警察一左一右扛着他拖回来的。贾楠跟邢哥落在最后,俩人掩护着那个抱着襁褓的小警察。所有人都在狂奔,身后喊声震天。
贾楠跑得心脏都要从嘴里跳出来了,当地民警说过这里村风彪悍,她可没想到能彪悍到这种程度。
拐过第二个弯,刑哥一脚踢到了个小土坑,咣当就趴在了地上。跑在最前面的俩村民怒吼着围了上来,抱着婴儿的警察挡在前面,大喊着退后,我们是警察。
没用,那些镰斧锄头带着骂声冲着他砸了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贾楠闭上眼睛,高高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啪”
雪亮的闪光灯在黑暗中炸开,村民们大叫着捂住了眼睛。
“快跑!”
贾楠拉起邢哥和小警察,三仨踉跄着往村口跑。
其他人已经上了车,所有的引擎都点燃了,就等他们三个。马上就要到了,斜刺里忽然冲出个抄近道的村民,那青年挥舞着半人高的粪叉子挡在路中央。
“把孩子留下!”青年大吼。
“这是拐来的,拐卖人口犯法你知道不知道?”
“我不管,我就知道我二哥花了钱,这就是他的儿子!要给他养老送终的!”
粪叉呼啸着攮过来,贾楠大喊一声转过去,然后再次按下了快门。
又是一道白光,青年弯腰捂着眼睛。三个人发足狂奔,一辆捷达打开车门大喊:“这边!”
邢哥把小警察推上车,贾楠见坐满了就往后头跑——报社的车子排在最后头。
四辆捷达咆哮着纷纷掉头,孙亚梓开着报社的大众冲过来:“贾楠!贾楠!快上车!”
她几乎是摔进车子里的。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孙亚梓就踩下了油门。
车子离去时,她清楚地听到了那些村民在喊什么。
“二婶,那个拿相机的女人叫贾什么男,我听见了!”
“丧天良啊,贾男,把孩子还给我!还给我~”
女人的哭喊声在空中飘散,她抱着相机瘫在座位上,心跳和耳鸣声压倒了一切。
是哪一年来着?好像有个人也这么骂过她。
脱力感随之而来,贾楠闭上了眼睛。在半睡半醒中她忽然记起来了,上一个骂她的人,是她的母亲。
应该是小学那次春游之后吧?那个蓝色的襁褓和刚才抱出来的碎花襁褓多么相似,只不过一个是女孩,一个是男孩。
一个已经死了,另一个活着。
车子在大雾中前行,时光推移,没有人看见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