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候,太阳出来了,满山遍野的积雪有如砂糖般闪闪发光。白老爹爬上屋子后头的小山头,一边哆嗦,一边朝着山坡上那片杨树林里眺望。
林子一派萧瑟,枝桠连成一片,满目灰败。他有些发抖,脸上的褶皱也跟着哆嗦起来。这倒不是因为林子里的气温低,而是因为雪地上的那一串脚印。
昨晚和今早他都来看过,那时什么都没有。这是中午过后才出现的。
“真的是他。”白老爹如遭雷击,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他在想像那个男人踩着积雪从坡下爬上来,站在这里观望了一会儿,又顺着山坡回到了林子里。
没几个人知道,林子里有一眼废弃的窑洞,那是几十年前有人为躲避计划生育打的。
那家人走了之后,窑洞就被白老爹拿来存放腌菜。白鸽还在家的时候,每年这都是她的活儿。
后来就不做了。
从2005年之后,白家就再没做过腌菜。窑洞也空置了,不少野猫把那地方当成了窝。每年开春和六七月,白老爹都能听见林子里传来唧唧吱吱的小猫叫声。
窑洞冬暖夏凉,不仅野猫爱钻,人在里面将就点,过个冬也不成问题。白老爹不敢靠近,抻着脖子远远观望,顺着脚印看过去,窑洞口似乎站着一个穿蓝色衣服的人。
他吓了一跳,脚下一软滑倒在地。白老爹四肢并用向后退,脚下踢腾出几团雪雾,一群麻雀被这动静惊到,哗啦啦飞出了林子。
那人一动不动,似乎没注意头顶的动静。白老爹定了定神,两只手扒在一棵枫树上偷偷往下看,那双皱纹堆垒的眼睛眯tຊ了5秒钟,忽然瞪得老大。
“鬼,鬼!”
他狼狈地翻过身,四肢并用往家的方向爬。
窑洞口站着的不是人,是一个堆得歪七八扭的雪人。与一般雪人不同的是,它的身上披着一块蓝色的床单。
一群麻雀叽喳着飞过,那张床单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蓝色底子上,那些红色凤凰飞得正好。
白老爹几乎是滚进家里的。
他一进院就把大门插上了,走了两步又返回来,抱起一根大腿粗的木头顶在门后头。
西屋没人,白婶不在屋里,拐杖也没了。他骂了句脏话,大踏步往楼梯间跑。
与别家的自建房不同,白家的楼梯修在堂屋和客房中间。这样的好处是可以从院子里直接上二楼,方便往楼上运东西。而且这样一改,楼梯下面就多出了一间斜顶小库房。
白老爹的房间紧挨着楼梯间,那间小库房的门就开在他房间一侧。平时他不怎么在家,杂物纸箱都堆在这间屋子里,库房门隐藏在在一堆箱子后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打开木门,一张苍白的脸庞出现在门内,白婶果然缩在库房里的小沙发上。
“你又跑这儿干啥?早上小贾还怀疑我把你怎么着了。快起来回屋,这儿冷。”
“格,格,鬼,有鬼。”
白婶嘴唇翕动,拼命想说话,可是吐出口的却还是这几个字。
“有鬼有鬼,没鬼也被你招来了。跟你说,那个人回来了,就在山坡后头窑洞里!”
“破,破,破……”
“破什么破呀,昨天晚上就是他!”
白老爹把妻子搀扶回西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揉起了头发。
村里没有集中供暖,每到冬天他都把电暖器挪到妻子的房间。倒不是因为担心妻子的身体,只是这么多年来习惯了,习惯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给妻子,习惯什么事都听妻子的安排。
包括女儿白鸽的婚事。
“真不该听你的话,要是那时候同意让小鸽嫁给那个人,现在哪有这么多事?”他把手放在电暖器上,融化的雪水变成了袅袅上升的白烟。
白老爹看着那烟儿出神,他是真后悔啊。那男人比孙鹏好了不止一倍,又是城里人,让女儿嫁了他,自己怎么也能像洪全有那样享女儿的福,可现在……
丁零零,丁零零,刺耳的电话铃声惊得俩老人一怔。白婶闭上眼睛,白老爹慌乱地在身上摸,最后在里兜掏出了手机。
那是一款老式诺基亚,还是白鸽结婚时买的,现在屏幕都磨花了。
来电的是个陌生号码,看区号是八陵县,白老爹害怕是保安队长的电话,赶紧站起来接。
“喂?队长啊。”
“孙鹏,你欠的钱什么时候还?”
白老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催债电话,登时腰板就挺直了,攥着手机大声道:“你打错了!我不叫孙鹏!”
“我知道,你叫白卫东,是他老丈人。孙鹏借钱的时候填的紧急联系人就是你。他借了18万网贷,一个月一还息,现在已经俩月没还了,你赶紧替他还上。”
“谁是他老丈人?我女儿早就和他离婚了,我们跟他没关系!你爱找谁找谁,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
“你有个儿子叫白元龙吧?他住那房子是在水泥厂小区吧?”
“你敢动我儿子一指头试试!”
“不想给儿子找麻烦就赶紧还钱,账户发给你了,再不还我们就不客气了。”
电话挂断了,白老爹捧着手机喂喂叫了半天,对面早就没了声音。他捂着肚子,当年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白婶用拐杖撞他,啊啊地询问怎么回事。
没等他说话,电话又响了。白老爹赶紧接起来:“我跟你说啊,不许动我儿子。”
“白卫东,身份证号……家住石桥村东十五号,是你吧?”
一个尖细的声音打断了他,这不是刚才那个人。
“你是谁?”
“我是你女婿孙鹏的债主,他欠了我们27万。赶紧还钱。”
“我女儿已经跟他离婚了,你们找他去要钱!”
“那我不管,联系人是你。他跑了我就找你要。我警告你啊……”
白老爹猛地摁断了电话,电暖器完全没了作用,他觉得屋里冷得像冰窖。白婶歪斜着眉眼想拽他,被甩开了。
从前两天开始,他就一直接到这样的催债电话。
一开始白老爹还有些幸灾乐祸,后来就笑不出来了——他没想到前女婿居然把自己的身份证号和住址资料都透漏给了债主。
在日月商场的时候,白老爹听几个保安聊起过信用卡、网贷的事。这些东西对他这个年纪的人有些太过遥远,他没想到孙鹏会惹上这个麻烦。
花明天的钱,做今天的事。这是信用卡进入市场时喊出的诱人广告词。
一分钱不用花,刷个卡就能买名牌、吃大餐、出入高档场所。这样以前只能在电视里看到的生活一旦成真,会让不少人有种错觉,以为这些钱原本就是自己的,可以不用还。
但那是不可能的,信用卡是有利息的,并且每个月都在滚动增加。长期账单堆叠起来,那些习惯了透支的人逐渐无法偿还。于是一些地下公司悄然滋生。
这些公司往往披着其他生意的外衣,有些甚至连公司都没有。他们对受害者说能以卡养卡,其实就是用虚假资料给他们开更多信用卡。然后教他们用a卡消费,到期再用他们的pos 机套现,用b卡还钱。
只是每一次套现,受害者都要付出高额的手续费。有些受害者甚至能开6、7张信用卡,可是当几张信用卡也无法支付每个月的利息时,受害者就只剩下非法贷款这一条路。
这些非法贷款的公司不用抵押物,甚至有时候只要一张身份证或者填个资料就能借出几万元钱应急。他们的利息看似很低,实际上却是复利。每个月滚一次,时间一长就会变成一个庞大的数目。说白了,这就是公安机关一直在打击的高利贷。
孙鹏就是这样。
更糟糕的是,他还借了不少网贷。
如今他已经走投无路,只能四处流窜着借钱。白老爹觉得,昨天晚上他潜进自己家肯定是为了钱,那35万彩礼钱如今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输急眼的人都是亡命徒。为了钱,孙鹏还会再来的。上午他想着家丑不可外扬,不愿意跟小贾说太多,可没想到事情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真不应该让小贾他们走啊,家里有几个年轻人,起码还能真正震住他。”
本来指望自己大哥和侄子来家里壮个胆,谁知中午的时候侄子打电话说雪地路滑,强行上路不安全。现在家里就剩下他们老两口了,这可怎么办。
要不让二妞过来?可自己上午刚跟她说今天不用送饭了,而且她一个女人,来了能干啥呢?
正犹豫间,电话又响了。他心惊胆战地看着那个陌生号码,等了半天,还是小心翼翼地接了起来——万一是工作上的事呢?
“喂?”
“我回来了。”
“你……”他咬着牙硬起声音,装出不耐烦的样子问:“你谁啊?”
“你不是刚刚还在找我吗?”
外面传来咔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落在了院子里。白老爹一下子站了起来,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他贴在窗户上往外看,什么都没有,是一团积雪从树上掉了下来。
“你……你想干什么?我跟你说,那件事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那跟你老婆有没有关系?”那声音发出一声轻笑:“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她对白鸽都干了什么?”
“我老婆什么都没干!是那丫头自己不好!”
吼声未绝,白老爹头顶传来咚的一声,紧接着咚咚又是两声。白婶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哀鸣,一只手指着天花板:“格,格,鬼……”
有人在二楼走路,而且正一边走一边给白老爹打电话。
“想起来没?你们在这间房子里做过什么事?当时你在大门口看门,那你老婆呢,她记起来了吗?”
那声音刺耳得令人心惊,白婶挣扎着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逃。她走得很慢,拐杖拖在地上嘎吱作响,有水滴顺着裤子往下滴,她尿裤子了。
“够了!”白老爹挂断电话,把老婆扛起来按回电暖器旁边:“不用怕,这是咱家,我去看看他到底要干啥!”
匆匆跑出来的时候,白老爹看了院墙一眼。紧挨着二楼阳台的院墙上,半尺高的积雪被踩塌了一块,那人果然是从这儿爬进屋子里的。
穿过走廊,冲进厨房,白老爹抄起一把菜刀奔向楼梯。水泥灰的楼梯一节节后退,他路过儿子的卧室,儿子的脸跃入心头,给他平添了不少怒气。
“谁都不能伤害我老婆儿子!”
二楼西屋的门虚掩着,白老爹一脚踹开了房门。
一个身影站在屋子中间,正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个突兀的挂钩。钩子是钢tຊ筋做的,以前挂过电风扇,后来挂过其他东西。
挂过一个人。
“惊讶吗?”那人转过身,白老爹认出了他。
怎么会是他?
真是他。
他瞪着那人,攥着的菜刀的手开始发抖。白老爹提醒自己,这是在自己家,自己有刀,对方什么都没有。
可是,他为什么害怕到上下排牙齿在打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