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还没赶到医院,孙鹏就咽气了。
他的后脑勺撞到了石头,脑浆沿着山坡上的冰雪挂了一路。郑钱浑身是血,头发和五官都糊在了一起。
芝麻镇卫生院的医生只看了一眼,就让司机赶紧往送县医院送。值班大夫摇着头,乱糟糟的头发翘起一缕,语气里都是无奈:“怎么老出事。”
他提醒贾楠让病人的家里人也跟着去,看这情况需要输血。车子一路鸣叫着冲进八陵县医院,手术室的门关上那一刻,贾楠眼前一黑,贴着墙壁滑在了地上。
低血糖犯得很不是时候,冷汗一层层往外冒,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化成了汗水。恍惚中,孙鹏临死前的那句话反反复复地在耳边回荡。
“白鸽跟男人跑了,现在快活着呢。”
“白鸽tຊ快活着呢。”
“白鸽活着。”
黑暗化成了一张脸,那是张女人的脸。她的五官肖似白婶,神情又很像洪二妞。
女人带着纸做的王冠,白色烟雾从两片朱唇间氤氲而出,她笑着说,谁能帮我杀了他。
我。贾楠听到自己说,我来帮你杀了他。
女人笑了起来,声音清脆而稚嫩。贾楠看见了小学时的白鸽,六年级毕业考试之后,她请自己吃了奶油话梅,那时的白鸽就是着这样笑的。
“三年后我也会考去宋城,到时候你还会认识我吗?”
“那当然,我一定不会忘记你的。”话梅的甜腻让贾楠张不开嘴,她问,你现在要去哪?
女人的脸引入黑暗,叹息一样的两个字从深渊中缓缓迸出——“秘密。”
贾楠醒来的时候,嘴里含着一块巧克力。方芳芳守在一边,她告诉贾楠,自己已经报案,郑钱的父亲也赶到了。
“孙鹏呢?”
“太平间。”
贾楠站了起来:“去看看。”
天空是澄净的墨蓝,预示着一个无风无雪的晴天。皇陵坟公园的朱红色围墙在晨光中泛着一层莫测高深的暗紫,在这里,死亡是个安静且凝固的句号。
相必之下,一个路口之外的八陵县医院则完全是个喧闹的逗号。每个医护人员都在忙碌,忙着交班、忙着换药,忙着让更多生命继续下去。除了太平间。
尸体没什么好看的,任何东西失去生命都是一样丑陋。孙鹏的五官青紫变形,左一道右一道都是鞭痕和血迹。颅顶到后脑勺全碎了,这使得那张脸微微下凹。皮套里的刀都不见了,这个暴戾的男人躺在那里,活像后厨案板上的剥皮猪羊。
“人渣,死都不能死得好看一点。”方芳芳满眼厌恶,语气里却有一丝轻松。不管怎么样,这件事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贾楠没理她,自顾自在尸体上找着什么。方芳芳一点也不想靠近那团东西,站得老远问:“你找什么呢?”
“手机,孙鹏应该有手机啊。”
她无法忘记孙鹏的话,假如白鸽没死,他们之间也许还会有联系。贾楠抱着侥幸的心理摸着那肮脏的衣裤,白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铃声炸响的时候,两个姑娘都是一惊。熟悉的手机铃声在惨败的四壁间萦绕,贾楠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手机。
她抖抖索索地接通,另一头是个男人的声音:“贾楠,你在哪?”
是许多田。
“我有点事,在医院里。”
“在医院哪儿?”
“啊?”
对面的声音不耐烦起来,噼里啪啦的似乎在走路:“我也在八陵县医院,赶紧来住院部。孙鹏的案子要找你了解情况。”
这天晚上是苗所值班。本来这种凌晨出警的活儿让几个民警来就可以了,但苗所在电话里听到了一个熟悉的的名字,于是亲自带人来了。
不仅如此,他还把许多田也叫了出来。
他们赶到的时候,郑钱已经被送进了住院部。他的伤势比想象中要轻,断了两根肋骨,左肩挨了一刀,比较最严重的是脑部受到的撞击。
“虽然脑部没有淤血,但病人目前还未清醒,不能接受询问。”主治医生陈述完病情就走了,留下郑钱的父亲守着儿子。
老人不在现场,问不出什么线索,苗所和郑钱告辞离开。出门前,苗所回头看了一眼那对父子,郑老先生垮着瘦削的肩膀,摘下眼镜默默擦试着。
苗所把门关上了。
俩姑娘跟着苗所和许多田回派出所做笔录。他们走出病房大厅时,正赶上医院食堂的餐车来送早餐。穿条纹斑马服的病人和穿棉袄的家属纷纷围上来,把走廊围得水泄不通。
四个人只能慢慢往外挪,走到门口,一个女人迎面冲进来,把苗所撞得原地打了个转。许多田赶紧扶了一下,那女人连句道歉都没有,飞快冲进了电梯。
电梯里慢慢都是人,女人的脸闪了一下,很快就被其他的面孔淹没了。许多田嘟囔了一句什么素质,回头却见苗所盯着缓缓合上的电梯门,神色怪异。
“苗所,怎么了?”
老警察回过神,自言自语地摇着头:“没事,看见个熟人。”
早饭是许多田买的,几个人随便扒了几口就开始做笔录。两个姑娘讲了昨晚的事,贾楠隐去了苹果园的断手和照片,只说自己联系不上白鸽,所以才找到了孙鹏。
“孙鹏因为赌博欠了不少债,前天和昨天,他两次潜回白家想要勒索钱财。昨天被我们撞破,他走投无路就挟持了我,郑钱为了救我跟他起了冲突。俩人厮打的时候意外坠崖。”
“你们和郑钱是什么关系?”
“普通朋友,他是方芳芳父亲的员工。”
“不是男女朋友?”
“不是。”
许多田心想,这小子还挺仗义。
这时苗所站了起来。他让人给两位姑娘倒杯水,一面示意许多田跟他出来。
走廊上空无一人,苗所摸了摸口袋,烟盒已经空了。他攥着黄色烟盒踱了几步,突然开口道:“我认识那个孙鹏,几年前他是一桩案子的嫌疑人。”
“因为赌博?”
“不是,是一起命案。”
“命案?”许多田非常意外,下意识脱口而出:“死者是不是那个叫白鸽?”
“不是,死者叫洪全有,是芝麻镇磨盘村人。”
那是2006年3月,苗所记得,那个春天特别冷,晚上的气温有时还能到零下7、8度。洪全有就是在这样的春夜里冻死的。
从八陵县城往芝麻镇去有两条路,一条高速公路,一条盘山县道,两条路都得从西河街往西出城。
3月的一天早上,有人进城时发现县道一侧山崖底下似乎趴着什么白白的东西。
下了车细看才发现居然是一辆翻下山沟的电动三轮车,黑漆漆的岩石上到处是白色碎渣。不远处还有两个奄奄一息的人影在蠕动。
当天带队出警的正是苗所,两个遇难者是一对50来岁的夫妻。男的叫洪全有,女的叫刘金枝。两个人被抬上来的时候,浓烈的酒味还没有散去。
男人当场宣告死亡,女人倒是捡回一条命,但从此偏瘫在床,吃喝拉撒都要靠人照顾。
“一开始我以为这就是桩交通意外。以前县道入市口确实有一段路缺少护栏,而且你知道那种电动三轮车——就是老家用来驮东西带个翻斗的那种——非常不安全,转弯、刹车都有隐患。洪全有喝多了酒骑着电三轮走夜路,出现侧翻坠崖的可能性非常大。”
“那您为什么又不这么想了呢?”
“因为那辆车是新买的,确切地说,就是孙鹏卖给洪全有的。”
北方乡村地势广袤,家里有耕地的话,像拖拉机或者三轮奔马这样的拉货车是少不了的。洪全有家里有地,旧的电三轮坏了,带老婆来县城买新车时遇见了孙鹏。
“孙鹏说他们是老相识,洪全有给他当过媒人。那辆电动三轮是孙鹏之前工作的饭店抵给他的,他没什么用处就贱卖给了洪全有。因为便宜了不少,洪全有就请孙鹏喝酒。”
俩人都是酒鬼,这一下就喝到了晚上。刘金枝催了几次,最后才在天黑时分踏上了回家的路。
醉驾、天黑、盘山路,听起来完全是交通意外的标配。问题出在那辆电三轮上,尽管损伤严重,苗所还是查出车子的刹车有问题。
“刹车摇臂轴生锈了,刹车无法回弹。一般使用时间过长才会导致该部位生锈,孙鹏在卖给洪全有的时候却说车子是新的,自己没开过。”
许多田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假如孙鹏明知道刹车有问题还卖给洪全有,并且还拉他喝酒,这怎么看都是蓄意谋杀。
“孙鹏坚决不承认自己是故意的,说这车子是饭店老板抵的工资,有问题也是那老板的问题。我们没有找到那家饭店的老板,但是其他员工证实,车子确实是老板抵的工资。”
而且那天晚上孙鹏一直在和人打麻将,直到第二天下午才结束,案发时根本不在现场。
几天下来,孙鹏的嫌疑没有洗清,但也没有证据和动机。这桩案子只能以交通意外结案。
真像啊,许多田几乎要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吼了,洪全有和朱建华的案子太像了。
两个案子都是疑点重重,最后却都以意外结案。
会是巧合吗?
许多田突然想到了什么,说了声稍等,转身跑回了屋里。
两个姑娘正在喝茶,许多田冲进来问:“你那个叫白鸽的同学,她是孙鹏前妻对吧?俩人是自由恋爱吗?”
贾楠摇头:“不是,是有个媒人介绍的。”
“那媒人叫什么?”
“洪全有。”
不是巧合。
朱建华、洪全有、孙鹏,三个死者全和这个叫白鸽的姑娘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