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忙碌了一天的人们吃完了饭,聚在电视机前开始收看新闻联播。
八tຊ陵县医院住院部3楼,贾楠把两位做完笔录的警察送上电梯。回到病房门口,里面传出了总台主持人播报摘要的声音。
她从门缝里看过去,郑钱半依在床上看电视,头上的纱布让他的脑袋无端大了一圈。郑老爷子靠在窗户底下的沙发上,后脑勺对着儿子。
没人说话,父子俩都盯着墙上的电视机,似乎是在聆听什么重大新闻一样。实际上这一天并没有什么大事,看电视不过是为了掩盖沉默。
二人各自坐着,直到贾楠走进房间,气氛才有所松动。郑老爷子有些惊讶:“小贾,你怎么又回来了?”
“郑总是因为我才受的伤,今晚我来陪护。叔叔您回去休息吧。”
“那怎么行,他受伤是自己不小心,怪不了别人。而且方总已经把费用付过了,还给换了个单独病房。不能再让你出力了。”
“就算我不来,一会儿方芳芳也得来,叔叔您就别客气了。阿姨不是回家做饭了吗?您赶紧回去吧,正好让阿姨今天晚上也不用来了。”
“真不用,我们已经请了个护工。你在这里帮不上什么忙。”
“护工?”
这事贾楠倒不清楚。她和许多田分开已经是下午,一离开派出所,闻讯而来的老方就把方芳芳拉走了,她赶到医院才得知郑钱已经醒了。
“这不是刚刚警察同志在做笔录嘛,护工帮不上忙,我就让她吃饭去了。”郑老爷子瞥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水果和鲜花:“等她回来,我也就回家去了。”
“那我等她吧,正好我还有点事跟郑总说。您赶紧回去吧,天都黑了。”
看着贾楠半推半送把父亲送出门,郑钱无奈地把被子拉到下巴。他对贾楠笑了笑,嘴角还没扬起来就因为痛楚耷拉了下去。
“很疼吗?要不要叫护士?”贾楠赶紧问。
“不用。”停了一会儿,他又说:“我在体会思念的感觉。”
贾楠眨了下眼,郑钱小心翼翼动了一下,哼出一句思念是会呼吸的痛。
原来是梁静茹的歌词。贾楠笑了起来:“看起来肋骨骨折确实比鼻骨骨折更疼。”
“喘口气都疼。不过比头疼好受多了,我还以为自己会变成白痴。”他伸手点了点头上的纱布:“还好,我把重要的事情回忆了一遍,什么都没忘。”
“那就好,我想问问昨天晚上的事。”
郑钱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倦怠表情:“你应该早点来,刚才做笔录我都告诉警察了。”
“有些事警察不需要知道。”
“贾老师是要做独家报道吗?”
“只是一点个人疑惑。”
“比如说?”
“比如说,你认识三次方多久了?”
“我想想……我在方圆建材做了两个月就知道方总有个女儿了,但是真正和她说上话应该是半年前。认识你就更近了,也就半个月前。不过这可不是昨晚的事。”
“和昨晚有关。”
“什么意思?”
“我想不通,为什么你会对两个认识不到半年的人这么上心。”
点醒她的是许多田。
在有经验的民警看来,能让男人舍命去保护的人必定和他自己有着强烈的关系羁绊。要么是亲人,要么是爱人,或者有利益冲突,可他们三个只比点头之交好一丢丢。
而且郑钱是一个边界感很强的人,平时在厂里都很少参与社交。这么一个理智冷静的男人,昨晚为什么会一反常态,豁出命去救自己?
总不可能是一见钟情,英雄救美吧?
贾楠对爱情有非常清晰的认知,成年人谈感情都要经过缜密考量。自己除了有个听上去光鲜的工作之外,门第家世一样没有。郑钱则是个标准的小镇做题家,靠自己的努力走到今天,如果要他选择另一半,方芳芳才是第一首选,不是自己。
那他为什么那么拼命?
“你就当我是见义勇为吧,我从小就看不得女生受欺负。那个混蛋用刀对着你,是个男人看了都会上去揍他的。”
二人目光相接,贾楠换了个问题。
“孙鹏临死前还说过什么吗?”
“不清楚,山坡上到处是石头和树木,一开始我还抱着他,撞上第一棵树之后就松手了。他在半山腰好像惨叫了句什么,后来我就昏了过去。”
“那他的手机你见过吗?”
“他有手机?”
答案是有的。
白老爹证实,昨天下午孙鹏用一个陌生手机号给自己打过电话。但警方在他的尸体上并没有手机,排查了案发现场也没发现,反倒是把孙鹏携带的那三把厨刀都找全了。
其中三德刀掉在山顶,另外两把刀一把掉在半山腰,另一把落在谷底。
“他的手机里有什么东西吗?你好像很在意这个。”
“我想找个人,也许孙鹏的手机里会有她的联系方式。”
“是白鸽?”
贾楠瞪着他,郑钱苦笑了一下,随即疼得皱起眉头:“别这么看我,我也算是和你出生入死过,那些事听也听明白了。你在找白鸽,对吧?”
白鸽在哪?
这是她的问题,也是许多田的问题。
身为警察,许多田更相信证据和动机。在发现三个死者都和白鸽有关时,他很自然的把白鸽也列入了怀疑对象。
但他找不到白鸽。白老爹说女儿05年离婚后和自己大吵了一架,离家外出打工了,这么多年从来不回家也不和家里联系。
“我就当没这个女儿,反正我和她妈妈也不指望她养老。”白老爹语气强硬,再问下去就说是自己家里的私事,不要政府管。
贾楠很想告诉许多田,苹果园里的那只断手的事。但想到孙鹏临死前的那句话,她到底还是没有开口。
万一那不是白鸽呢?
更糟糕的是,万一那是白鸽为了脱罪采用的苦肉计呢?假如是这样,那她告诉警方可就正中白鸽的下怀。
所以贾楠保持了沉默。她把掌握的所有信息都告诉了许多田,除了断臂和照片、来信。贾楠不知道许多田下一步要做,但她已经想好了自己的调查方向。
不过首先,她需要睡上一觉。
两天一夜没合眼,贾楠整个后脑勺都疼得钻心。
新闻联播结束了,电视里开始播放天气预报。贾楠看了看表,这护工吃饭的时间也太长了,半个小时还没回来。
郑钱看出了她脸色不对,便劝她回去休息:“就算要找人也得先养好身子。我只是肋骨和脑袋不舒服,走路还是不成问题的。”
“那我先帮你洗个脸吧,要不要再刷个牙擦个身子什么的?”
“别闹啊,我害羞。”郑钱哀嚎道:“求你了赶紧走吧,孤男寡女就别玩坦诚相见那一套了。我以后还要讨老婆呢。”
他拽了下被子,手指头翘成个兰花型。贾楠扑哧乐了,帮他倒了杯温水,又把屋里的垃圾收好,提着走了出去。
关门之前,贾楠回头看着他:“谢谢你救了我。”
“甭客气。”
天已经黑透了,贾楠站在走廊尽头的垃圾桶旁打电话,窗户外面就是皇陵坟。
方芳芳没有接,挂断了没一会儿,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过来。
“是小贾吗?我是方叔叔。你现在有空吗?”
是方芳芳的父亲,电话里声音很吵,贾楠似乎听到咣当一声,不知什么东西砸碎了。
“怎么了叔叔?”
“是小芳,我跟她沟通不了。你能不能带她去看看那个,那个什么医生?”
“她怎么了?哪里受伤了吗?”不应该啊,她俩早上做过检查,除了点擦伤没有大问题。
对方的声音有些支支吾吾:“不是身上,是……哎呀,脑子。”
脑子?
贾楠立刻明白了:“她抑郁又发作了吗?你们在哪我马上过去。”
“什么抑郁不抑郁的,她就是想得太多了。我的话她也不听,丁医生那边问了好几次了。你陪她去看看吧。”
贾楠忍住要和他理论的冲动,问明白地址之后挂了电话。
她转过身,看到一个女人从电梯间走出来。那人左右看了一下,大踏步走向病房。贾楠盯着那背影愣了好一会儿,终于认出了那个女人。
她怎么在这儿?
女人没看见她,径自走进了郑钱的病房。
没一会儿,她提着个茶瓶走了出来。茶水间就在垃圾间隔壁,贾楠站在拐角处,窗户下的阴影正好把她藏匿其中。
她看到女人的眼眶微红,情绪却很好。接完水,她又端了一盆衣服出来洗。
难道她就是郑钱请的护工?
贾楠直奔服务台,值班护士正对着电脑核对药物,整个人都散发着请勿打扰的讯息。贾楠装作看不见,扒着柜台询问在哪儿能查到医院护工的登记表。
“请护工到一楼行政部,我们这里不负责。”
“我就问一下,给病人要请护工是不是都得向医院报备?”
“要是从我们行政部请,那是需要的登记。要是你们自己在外面请,那跟医院无关了。”
一楼行政部已经下班,贾楠转身又跑上来。
还tຊ好,那女人还在盥洗室里搓洗衣服,里面还有一个家属在洗衣服,两个人正在聊天。
“老爷子吃过饭了吗?”
“吃过啦,您那兄弟怎么了?”
“醒啦,肋骨折了两根,有点脑震荡。”
兄弟?
另一边,苗所下班了。
骑车回家的路上,他想起了白天在医院里见过的那个女人。
时隔几年那女人老了不少,但苗所不会记错,那就是洪全有的二女儿,洪二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