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雾霾天的数量越来越多。进入12月之后,宋城市的居民就没见过太阳。
这天也是一样,灰霾袭城,市区能见度还不到10米。路上一片红色刹车灯,所有车辆甭管身价多少,全都得以龟速缓慢爬行。
不过宋城市金融岛是个例外。就算是工作日,这里的车辆也不多。
金融岛是一座由40座建筑环绕而成的人工岛屿。当年市里花重金从北面引来河水,想营造出双河拱卫的格局。
本想把这地方打造成除了cbd 之外又一金融招商重地,奈何后期招商没跟上,前期在运河维护投入的又太多,结果资金跟不上,岛上硬件建了一半就停工了。
现在,岛上40座大楼有一半都是个空壳,两条主干道只有一条铺设完毕,剩下一条和那些分支小路全都露着地基。太阳好的时候,那些鳞次栉比的高楼看起来还有点唬人,一遇到刮风下雨起雾霾,那颓唐模样活像个荒岛。
不过荒有荒的好处,就是房租便宜。
丁毅的“知晓”心理咨询室就开在这里,据他说,一年的房租只相当于市中心写字楼三个月的水平。
“都这个价格了,还要什么自行车?”丁毅放下一个白瓷茶杯,深褐色咖啡冒着团团热汽:“提提神吧,你看上去很累。”
“谢谢。”
贾楠从窗外收回目光,垂睫道了谢。
她从八陵县回来之后就带着方芳芳来找丁毅复诊。还好,方芳芳的情况比她预想得要好。
“你让方叔叔也参与进来,这对三次方病情有帮助吗?”
“很多人对抑郁症都存在误区,要么以为这种病症只是心理压力过大,想开一点就好了。要么以为抑郁是大脑出了问题,身体无法痊愈。其实都不对,抑郁症是可以治愈的,只不过这个过程非常的艰难,最难的就是找到那个真正令你抑郁的症结。”
丁毅啜了一口咖啡,轻轻放下杯子,杯柄端端正正地卡在碟子的水平方向。
“症结?”
“你可以理解为诱因,比如对权力的渴望、对父母的依恋或者是某些恐惧。我一直在给方小姐做心理疏导,她很配合,这就是个很好的迹象。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她的症结就是父亲的背叛。”
贾楠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咖啡的苦涩萦绕在舌尖,她说不出话。
“看起来你也知道。这么说吧,方先生事业有成,但思想上却有点重男轻女。他一直等到女儿上了大学才离婚迎娶了另外的女子,就因为想要个儿子。这个理由让方小姐无法接受,尤其是母亲死后,她对父亲的恨更是到达了顶点。方先生这边呢,没有逃避责任,还是给女儿提供一切经济支援,只是没有爱。”
最后五个字说得云淡风轻。贾楠心想,这个男人是不是见过了太多事情,所以什么都不能让他觉得意外?
“这一次方小姐情绪失控,是因为方先生想撮合方小姐和自己公司的副总,当然了,他的语气有点强硬,非要让女儿留在医院照料对方。方小姐就爆发了,她认为父亲既不尊重自己,也不爱自己。这一次爆发恰好暴露了她的症结。”
“所以你就让方叔叔带三次方去河边散步?”贾楠转向窗外,雾霾笼罩在运河两岸,这实在不是个散步的好天气。
“这也是治疗的一部分。父女俩之前从来没有开诚布公的交流过,我认为在这样的天气正合适。荒岛、雾霾、一对心有隔阂的父女,无论他们是正常沟通还是激烈争吵都可以。释放远比压抑更重要。如果一切顺利,他们可能就直接回家了。”
正说着,他的手机响了。丁毅看了下短信,笑道:“还好,很顺利。”
此时刚过上午10点,丁毅看了看预约单,下一位患者要到下午4点左右。
他对贾楠笑了笑:“方小姐的诊疗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别浪费了,你有什么要咨询的吗?”
“我?”
“你看上去很累,最近的睡眠是不是不太好?”
何止不太好,根本就是失眠。
两天一夜的追捕让贾楠精疲力尽,可每当她想要合眼休息的时候,眼前总是蹦出孙鹏那张青紫肿胀的脸,还有那只包裹在混凝土当中的手骨。
她怎么睡得着?
从追查受害者变成了追查凶手,接二连三的受害者浮出水面,她每一次努力都距离真相更远。贾楠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已经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我,最近有点失眠,丁医生能给我开点帮助睡眠的药吗?”
“可以是可以,但最好不要使用药物助眠。凡事都要找对方法,找不到那个症结,你永远都睡不好。”
是的,找不到白鸽,她永远都睡不好。
灰霾遮天蔽日,贾楠想要在这一片混沌中找到太阳。
她收回视线,对着丁毅笑了一下:“丁医生,你学过犯罪心理学吗?”
10分钟之后,贾楠躺在诊疗室的沙发上。
淡黄色窗帘已经垂下,丁毅坐在蓝色座椅里,一只手握拳支着下巴,另一只手在笔记本上轻轻打着节奏。
“按照你的说法,有三个死者,一个死在12年前,一个死在3年前,一个死在昨天。三个人都是男性,身份背景年龄都不相同,可都与同一个女孩有所关联。女孩本人处于失联状态,是这样吗?”
“对,这是……是我在网上看到的一个推理测试。我们做记者的经常需要知识更新,尤其我还是跑公安线的。但是这个案子我一直猜不到凶手,所以才失眠的。”
贾楠编了个谎话,她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看出来,不过丁毅什么都没说,反而点了点头。
“很有意思。”
“你是说……”
“我是说你,你已经确定了凶手是谁,而且还在暗示我。”
“有吗?”
“你给出的条件并不多,但这个女孩反复出现了很多遍。这说明你其实心中已经觉得,她就是凶手。”
“不是的。最起码昨天的那个死者不是她杀的,我只是想不通,为什么都跟她有关系。”
“你又在暗示我。”
贾楠惊讶地扭过头,丁毅直视着她:“心理诊疗最难的就是要让患者卸下防备,说出所有的故事。很可惜我还没能跟你建立信任,你的叙述明显少了很多要素,比如嫌疑人。而且你刚刚接连两个暗示都表明你已经有了怀疑对象。”
“我怀疑谁?”
“你心中的嫌疑人要么是这个女孩子,要么就和这女孩子关系密切。不过这只是个测试题,因为在现实当中,嫌疑人和女孩团伙作案的可能性也很高。”
“为什么?”
“杀人非常困难。尤其是杀人之后,像毁坏尸体、抹除证据、躲避法律的制裁……这些事耗时耗力,团伙作案要比个人作案轻松一点。而且女孩还失联,这就更可疑了。”
“如果让你来推断,你觉得谁会是凶手?”
“犯罪心理学把犯罪动机大致分为五种,物欲型、xing 欲型、情绪型、信仰型和集合型。”
他在纸上写下这五条,然后先划掉了情绪型和信仰型。
“能横跨10多年再度杀人,证明嫌疑人绝对不是因为什么情绪冲动,你刚才的描述中没有提到信仰的问题,这两个都排除。假如女孩本身没有资产,也没有在哪个地方担任要职,那就不是物欲,剩下的只有这两个。
而且刚刚我说嫌疑人可能和女孩子关系密切,你没有否认,那么凶手很有可能是和女孩子关系非常亲密的人。亲人,或者爱人。”
刘舸,这个名字几乎从贾楠的舌尖滚出来。
她生生把这名字咽下去:“还是不对。”
“哦?”丁毅一点不生气,两手交叉看着她。
“女孩的初恋,假设他叫a,这个a在第二桩案子发生时在服刑。他没有杀第二个人的时间和条件,这又怎么解释?”
“女孩呢?她有作案时间吗?”
“她……”
假设白鸽没有死,那么她是有作案时间的。可是手法呢?洪全有临死前见的是孙鹏,出事的车子也是孙鹏给他的,这里面似乎没有白鸽的痕迹。
真的吗?
贾楠有些不确定了。她不知道白鸽能否做到,从孙鹏死前的那句话来看,他是知道白鸽离婚后去向的,并且还很清楚。
“白鸽找了个有钱人。”孙鹏站在山坡上吼叫着,满脸是血。
假如是白鸽通过他口中tຊ那个“有钱人”将一辆有毛病的车子塞给了孙鹏呢?
或许孙鹏本该是第二个死者,只不过洪全有倒霉把车子买走了。
丁毅看了下墙上的挂钟,一个小时快到了,今天的任务算是告一段落。正当他打算总结两句送客的时候,贾楠又开口了。
“丁医生,你觉得人在什么情况下,会故意不认自己的亲戚?”
“抱歉,我没听懂。”
“是这样,有一次我和一个朋友被大雪堵在了某个小山村,只能找当地人投宿。我朋友和那家主人好像认识,但他们什么都没说。过了段时间,我朋友住院了,这家的主人去陪护,我才知道他们原来有亲属关系。”
“是什么样的亲属关系?”
“那家主人管我朋友叫弟弟,可我朋友是个独生子,他没有姐姐。”
这问题没头没尾,丁毅想了一会儿才说:“北方人有称兄道弟的习惯,两个不怎么熟悉的人因为办事需要,也可能会称呼什么姐或者什么哥。你朋友是北方人吗?”
“是。”
“那他是做业务的吗?”
“算是吧,他是个技术员,有时候会外出做产品推介。你的意思是,他们有可能之前见过,是因为业务上的往来才这么称呼的?”
丁毅点头:“有时候哥和姐只是尊称,不代表血缘。”
贾楠想起了洪二妞微红的眼圈,那可不是业务往来该有的情绪。
另一边,许多田来到了淼淼ktv外。
要不是随身带着手电筒,他差点看不清楚大门在哪。几天前还流光溢彩的灯牌已经变得焦黑,一楼和二楼的墙面一片漆黑,大门紧锁,敲半天也没见一点动静。
刺鼻的焦糊味呛得许多田连打了几个喷嚏,他退出巷子,来到了路对面的修车铺。
“师傅,跟您打听一下,这个ktv是怎么了?”
“到别的地方玩吧,这地方且没法开业呢。”店老板忙着给一个自行车打气,正眼都没瞄许多田一下。
“为什么呀?不是前两天还好好的吗?”
“着火啦,消防勒令整改。还好火势不大,听说是那老板娘抽烟的烟头乱扔,烧着了窗帘。”
“什么时候的事啊?”
“就前天中午。”
前天中午,就是孙鹏出现在石桥村的那天。
孙鹏的行踪是李淼告诉贾楠的。头一天说过,第二天她就出事了。这么巧吗?
不,没有这么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