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退休那一天,刘舸的世界坍塌了。
在此之前,他的生活就是吃喝玩乐、女人和钱。而支撑这一切的就是父亲那个招生办主任的职位。
那时候上中专就能分配工作,招生办主任一职是绝对的肥差。刘舸的父亲凭一己之力就让一家人衣食无忧。
刘舸的母亲只有初中文化,早年在老家种地,嫁人之后就再没上过班。每天不是烫头发就是买衣服,出门就叫学校的司机来接。在刘母看来,女人只要漂亮、能生儿子就行了。
刘舸更是万事不管,母亲不烧开水,父亲就让他喝饮料。反正总有成箱的饮料往家里送,什么小香槟、健力宝还有可乐,纸箱摞纸箱堆得那么高,仿佛永远喝不完。
直到父亲退休那天。
父亲是提前退休的,从接到学校通知到办完手续只用了一天时间。他怒气冲冲回到家,把一个小本子用力摔在茶几上。绛色封皮的本子在墨绿色玻璃茶几上蹦了一下掉在地上,父亲弯腰去捡,抬起头的时候脸色灰得吓人。
妻子不在家,他攥着那本退休证在屋子里来回打转,像一头没了方向的驴。泛着白沫的嘴角不断蠕动着,“卸磨杀驴”、“欲加之罪”这样的词一个又一个往外蹦。
刘舸在屋里打游戏,他懒得管父亲。可乐喝光了,他也不想站起来,就小腿来回踢腾,骑着电脑椅滑到墙边的饮料箱旁边。
箱子居然空了。他踢了一脚空纸箱,不情愿地站了起来去搬新的。手刚碰到纸箱,父亲就在客厅里叫他出去。
他踅出去,以为父亲又要催他去工作。可父亲压根没提这事,只用力攥着他的两个肩膀使劲摇晃着说:“儿子,咱们家以后就要靠你了。”
靠我?靠我干嘛?搞笑嘛。
过了几天,他才知道父亲不是在开玩笑。
家里的饮料、烟酒、水果全都没了,学校的司机也不再上门接送母亲了。最让刘舸恐慌的是,他没钱了。
以往父亲的钱包总是鼓鼓的,他和母亲想要多少就拿多少,多拿了父亲也不会察觉。现在连母亲都找不到钱包在哪,即便找到也要跟父亲大吵一架。
这还不算,半年以后父亲对他宣布,以后他必须每个月往家里交一笔生活费,否则就出去打工自食其力。
刘舸在母亲哭天抢地的嚎叫中离开了家。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除了会花钱,其他什么都干不来。
以前一起混夜场的兄弟们知道他没钱了,全都找理由不再见面,刘舸就在各个前女友家里辗转寄居。毕竟当年的贵公子光环悠哉悠哉,这些女孩只当他是“王子”落难,想都不想就拿出钱来供养他。
可这些钱哪够刘舸挥霍,他像蜜蜂一样,榨干了这朵花,就头也不回地奔向下一朵,直到遇见了王丹。
上中专的时候,刘舸很烦王丹。他自己还需要人宠,当然不愿意身边多个骄纵的女孩。但此时离了学校,他才发现自己和王丹才是同路人。
俩人都是吃着父辈的福利长大的,父母向他们提供了最好的物质保护,却没有教给他们如何保持这样的水准。于是在一次畅快的鱼水之欢后,俩人想到了利用父辈的职业搞钱。
他们确实成功了,可俩人都知道事情早晚会败露。在尽情享受了两年之后,王丹突然告诉刘舸,自己两个月没来例假,应该是怀孕了。
一个突如其来的孩子让刘舸忽然觉得自己长大了。他扛下了所有罪过,王丹只是受了训诫和警告,全身而退。
可直到出狱他才知道,王丹没有怀孕。当时她压力太大,内分泌紊乱导致了月经失调。
无所谓了,反正他什么都没有了。
几年的牢狱生活已经把他和过往割裂成了两个世界,他从天之骄子沦为了过街老鼠。亲朋好友不跟他来往,父亲嫌丢人不准他回家,只有母亲偷着给了他一点钱。
为了糊口,刘舸从八陵县来到宋城寻找机会。他拉不下脸去打工,就宣称自己在做生意,其实就是租一间办公室,四处投机取巧赚差价。
然而现在早就不是当年信息闭塞的时代,刘舸又不愿意花力气跑市场,所以一直到花光了母亲那点可怜的私房钱,他也没有找到任何赚钱的机会。
被物业扫地出门的头一天,一个女人找到了刘舸。
跟她一起来的还有个司机,女人似乎生病了,带着口罩一直在咳嗽,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她指示司机把一份文件拿给刘舸看,那就是石桥村文旅项目的企划书。
“那女的叫什么echo,她病得挺严重,咳得都快破音了。事儿都是司机帮她说的,说是这个项目要招人,让我帮忙留意一下,中介费好商量。真的,警官你要不信可以去查那家写字楼停车场的停车记录,那地方来车都要登记的。”
“接着说,你怎么会找到孙鹏的?”
“不是我找的,是echo指定的tຊ。这是他们这一行的规矩。”刘舸露出了一个狡黠的微笑:“警官,你们不知道这里的门道。一般像这种大项目,肯定会有领导层想往里塞自己人。但是塞人不能太明显,他们就把招聘任务分派给不同的劳务公司,再让关系户通过其中一家公司按流程招进来,看上去合规矩,其实就是专人专岗。孙鹏的资料就是那女人给我的。”
“资料在哪儿?”
“没了,echo拿走了。她就给我一张纸,上面有孙鹏的联系电话和地址。让我抄下来之后就收走了。”
“那企划书呢?”
“我复印了一份拿给孙鹏了。”
“那女人中文名叫什么?联系方式知道吗?”
“不知道啊,她也没说。她就来了这一次,之后就再联系就发电子邮件了。”
“把你的邮箱号,密码说一下。”
“没了。你上去看了也没有,echo 说这个项目很多人盯着,不能漏出把柄。所以让我看完就删除。”
听到这里,许多田把笔一放,瞪着栏杆后头的刘舸。
“你搁这儿编故事呢?凭空捏造一个人,什么都是她指使你干的,结果啥啥都没有,你哄谁呢?”
“真的!我说的都是实话!不骗你。”
刘舸偷眼瞄了一下旁边的警察,又飞快地收回了目光。他的前额浮了一层薄汗,有一大滴顺着前额滚了下来,他想擦,手又动不了,只能使劲往肩膀上蹭。
监管警察喝令他坐好,刘舸马上坐得笔直,看起来在牢里那几年还是教会了他如何遵守纪律的。
许多田翻了一页资料,抬头看着刘舸:“你说你不记得白鸽是谁,出狱之后也没见过她。那朱建华呢?”
迷茫的表情再次出现在刘舸脸上,但这一次很快就消失了:“朱……就那个自杀的吧。”
“朱建华自杀前一天,是你开车把他带回八陵县的。同车的人还有白鸽,对吧?”
“有这事?”刘舸皱起眉头:“想不起来了。我上学的时候经常让司机送女孩回家,可能送过她吧。”
许多田敏锐地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你不是说自己不记得白鸽吗?那怎么还记得当天是送她回家?”
“我……嗐,那不是你说起朱建华,我突然记起来了嘛。以前她确实当过我几天女朋友,但是我的女人太多了,那女的除了聪明,其他方面也就那样,我记不住很正常。”
说这番话的时候,刘舸完全是一副吊儿郎当的花花公子模样。
但许多田注意到,除了最开始自己突然报出白鸽的名字那一次,之后的刘舸就一直用“她”、“那女的”来代替白鸽这俩字。
要么是真不在意,要么就是太在意了刻意绕开。
“朱建华偷过白鸽的自行车,这事你知道吗?”
“不知道。”
“朱建华造过白鸽的黄谣,你知道吗?”
“有吗?”
“你被判刑之前,白鸽去看过你,对吧?”
“不记得了,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以后怎么办,根本不记得谁来过。”
“好,那你知道孙鹏是白鸽的前夫吗?”
“啊?”
“孙鹏经常家暴白鸽,这你知道吗?”
刘舸半张着嘴巴,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警察不提抢劫的事,反而一直在绕着白鸽打转了。
“不是,警官,你不会认为我是为了给前女友报仇才整孙鹏的吧?我说呢,他见我的反应为啥那么奇怪,可我之前压根不认识他。”
“你刚刚说整他?什么意思!”
“不是你说的嘛?你一来就说孙鹏死了,我当然害怕了。”
“说谎。你知道他死了,所以才故意把自己整进看守所的。”
刘舸目瞪口呆。
他的确是故意的。抢劫的地点、物品总价和逃跑路线都是提前研究好的,刘舸算过了,7部手机的总价足够他在里面呆上5~10年,正好能躲过外面的事儿。
没想到还是被许多田识破了。
“你挑的手机店距离街区派出所就两个路口,摆明了就是想被抓进去。因为人证物证俱在,审讯过程必定很快,你的户籍又在中岳县,抢劫之后很快就能结案。
之后只要抢劫案刑期一判,你就能安心进去服刑,顺便把这三桩人命案完全躲过去,对不对?”
刘舸面如土色,嘴巴开了又合,半晌缓缓地把头垂了下去。
就在许多田暗自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一阵压抑的笑声从栏杆对面飘来,刘舸居然在笑。
他笑得浑身发抖,监管警察吆喝了几遍,他才缓缓抬起头。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再没有刚才的懦弱和仓皇。
刘舸直视着许多田,一字一顿的说:“警官,你有证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