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证据吗？”
这是审讯人员最不喜欢听到的话，尤其当说话的人还是个累犯的时候。
根据我国刑法规定，累犯是指被判处有期徒刑以上的犯罪嫌疑人，在刑罚执行完毕之后，5年内再犯应当判处有期徒刑以上刑罚的故意犯罪。
这种人不同于初犯或者再犯，对公安机关的侦查、讯问，检察机关的提起公诉，审判机关的庭审活动都有亲身经历，具有极强的反侦查意识。对犯罪也很少有恐惧心理和悔罪感。
换句话说，累犯再次犯罪时会非常平静、冷静，就像刘舸现在这样。
之前的错愕和惊慌一扫而光，刘舸坐正身子，视线在许多田和他手里的卷宗上转了一圈，微笑着问证据呢？
“抢劫的事儿我认，其他别想往我身上推。”
“7天前的下午你在什么地方？”许多田报出了课本被抢那天的日期。
刘舸回答得很爽快：“我在八陵县。”
“具体什么地方，干了什么。”
“我去等孙鹏的，echo安排的。她邮件里说让我先给孙鹏做做面试的培训，另外他也得给我交介绍费。可等了1天也没见他来，第二天中午我就退房走了。你可以去前台查记录。”
“哪个酒店？”
“日月广场步行街上的珊珊快捷酒店，211号房。我记得那家楼下有个卖烤鱿鱼的店，头天晚上我还去买过。”
许多田缓缓坐直。
日月广场正是他们西河街派出所的片区，许多田对那儿的商户和地形非常清楚。珊珊快捷酒店就在贾楠丢书现场的对面，二楼完全可以看到底下街道的情况。
地点和时间都对上了，许多田却没有放松警惕：刘舸这么爽快就承认自己在现场附近，肯定还有后招。
“那天下午5点到6点之间，你在哪？”
“酒店房间里啊，不是说了吗，211号房间”
“没有下楼？”
“没有。”
“那你在房间里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刘舸的脑袋往肩膀上一歪，接跟着又拗正，非常肯定地摇了摇头：“没有。”
他说谎。
那条步行街两侧都是高层建筑，之前派出所曾经在街道上开展宣传普法工作，当时外放音响一开，回音大得两侧商户都探头出来看。
当天那些下岗职工揪打王丹和贾楠的动静很大，许多田赶过去时，隔着一个路口就能听到尖叫声。这么大的声音，如果刘舸真的在房间里绝不可能听不见。
“一点都没听到？”
刘舸眯起眼睛，然后缓缓摇了下头：“没有。”
“这样啊。”许多田笑了一下：“那就奇怪了，那天下午5点左右，就在珊珊快捷酒店楼下发生了一起聚众斗殴事件。你一直在房间里却没听到？”
“我又不是没毕业的学生，早就对打架斗殴没兴趣了。搞钱才是第一要务，其次是女人，其他的事我没兴趣，更不想看热闹。”
“就算楼下挨打的是你前女友？”
“我前女友太多了，你说哪个？”
“王丹。”
一抹震惊的神色从刘舸脸上一晃而过，但转瞬就变成了鄙夷。他的嘴角朝一侧扯动，露出个懒洋洋的笑意：“这么巧。”
“更巧的是，那些殴打王丹的人说他们接到了匿名电话，对方声称刘舸就在步行街上。所以这些人是去找你的，不料没遇见你，却撞见了你的合伙人王丹。”
刘舸笑着嘟囔了一句，狗屁的合伙人。
“那个匿名电话还真没说错，你的确在场。不过你并不在二楼房间里，而是就在附近的巷子里。你不是去见王丹的，更不是去还钱，你是去抢一本书。”
歪斜的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朵，刘舸瞥着许多田，眉毛眼睛都写着“你脑子有毛病”。
“那是本十几年前的老教材。书本身没什么价值，只不过书的主人叫朱建华。”
没有回答，刘舸眨了眨眼。
“就在那群人揪打王丹的时候，附近拉面店的小孩在巷子里遇见了一个带帽子口罩的男人。那人跟男孩套近乎，让他趁乱去街对面捡一本书，作为回报他可以送给小孩一部手机。男孩追问他是谁，男人说自己叫刘舸。送给小孩的手机就是这一部。”
他举起一个塑料证物袋，袋子tຊ在空中打着转，里面是一部诺基亚手机。
刘舸依旧不说话，笑容逐渐凝固不动。
“我把这部手机送到了鉴定科，很遗憾，手机已经被不少人摸过了，指纹提取非常困难。还好，今天早上终于有了结果，鉴定人员在手机电池内侧提取到了两枚不同于小男孩和其父母的指纹。是一个人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很巧，和我送过去的另一份卷宗中犯罪嫌疑人的指纹相符。”
许多田举起一份报告晃了晃，灯光在a4纸页上一闪。刘舸仿佛被强光刺到一般缩了下脖子，视线飞快地扫在自己的指尖一扫。
“对，和你的指纹一致。”报告丢在桌子上，许多田双手交握看着他：“你不是要证据嘛？给。”
刘舸的腮帮猛地抽搐了几下似乎要说些什么，但那两片削薄的嘴唇只张开片刻就又绷成了一条线。
他不会轻易认罪的。
累犯不同初犯，他们固执，偏执，且对法治观念和社会责任都有自己的看法。许多田知道，不再加一把火是撬不开他嘴巴的。
“你刚刚说自己不记得白鸽，也不记得朱建华。但是一个月之前，你打电话给一个叫赵旭东的工头，让他替你去宋城苹果园村的一家宅子里挖一件东西，说那是朱建华的遗书。
结果呢，工头挖出来的不是遗书，是一张合影。照片在这儿，这上面的人经过证实，是中专时期的朱建华和白鸽。”
他把那张照片举在栏杆上，年轻的白鸽对着刘舸绽开一个灿烂的笑脸，在她旁边站着朱建华。
刘舸有一瞬间失神，他不由自主地向前探了探身子，但许多田已经收回了照片。
“你不记得朱建华，却记得他死前写了遗书。不过这张照片埋入地基的时候你还在服刑，这不是你放进去的，所以你还有一个同伙，她就是白鸽。
朱建华的案子是你们两个联手做下的，白鸽不知出于什么目的留下了这张照片，并将它埋在拆迁房的地基底下。
同时，她还在你入狱期间做下了另一桩案子。受害者同样是曾对她造成过伤害的人。今年你出狱之后，你们俩便着手向最后一个人复仇，那就是孙鹏。
你们的计划非常顺利，孙鹏死了之后，你立刻让自己身陷囹圄。你是累犯，上一次在监狱里改造时已经对法律法规有了充分的了解，你自认为能利用抢劫罪来个灯下黑，摆脱那三桩杀人案，刘舸，你也太藐视法律和正义了。
希望你能认清形势，坦白从宽。朱建华案、洪全有案和孙鹏案这三个案子即将并案审理，你和白鸽是逃不脱法律制裁的。”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在室内回荡，却并未让刘舸有什么触动。
他慢吞吞地活动了下手腕，牙疼般吐出几个字：“胡说八道。”
“你说什么？”
“我跟白鸽早就没联系了。那个手机我连见都没见过，指纹是怎么回事我不清楚。至于在酒店那天我为什么没听到声音……”
他抬了抬下巴，露出了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本来我是不想说的，不过既然你都往我头上扣杀人罪了，那我也只能实话实说。反正我人已经在这里了，也不怕多加一条——那天下午我叫了个送货上门的姑娘，很贵，很漂亮。当时我正忙着干大事，外面打不打架我才不关心。”
这就是刘舸自信的原因，有人能证明他不在现场。
扫黄打非一直是基层治安的重点，作为一线民警，许多田当然知道“送货上门”就是指那些进行非法上门服务的色情从业人员，只是他没想到自己片区里就有。
看起来打击力度还是小了，许多田攥着圆珠笔在本子上戳了一下，咬牙道：“那女人叫什么？联系方式？”
“干这一行的哪有真名，她花名叫莉莉，接单都是听她姐玛丽的安排。她们这一行都这样，有个花匠管理接单，其他人送货上门。玛丽就是花匠，我和她07年就认识了，每次来玩都是通过她。”
刘舸说了一个电话号码，然后冷笑着逼视许多田：“我只认抢劫和漂chang这两样，其他全是扯淡。什么小孩、工头，有本事你让我跟他们对质。你说白鸽是我的帮凶？那你让她来，她在哪呢？”
面店小男孩看到的刘舸捂得只剩一双眼睛，而胖工头只是接了个电话，刘舸完全可以否认。
要侦破这三桩案子给刘舸定罪，白鸽才是关键。
铁门嘎吱吱旋转着向外打开，刘舸被带了回去。他不紧不慢地经过监管警察，昂着头走进那条幽暗的走廊。
就在铁门即将关上的时候，一个细节让许多田皱起了眉头。不对，这不对。
他赶紧叫住那位警察：“哎同志，请问你身高多少啊？”
对方愣了一下，说自己光脚一米七八，穿鞋一米八。
真的不对。
抢书的小男孩说，给他手机的男人个子很高。他得仰着头跟对方说话，平视的话只能看见对方胸前的扣子。
“他应该跟叔叔你差不多高。”当时小男孩伸手在头顶比划了一下，又斜着向上比了比许多田的头。
男孩大约一米五，许多田一米八一，也就是说抢书的人最起码也要有一米八。但是刚才刘舸经过监管警察的时候，明明白白比对方低了大半个头，身高对不上。
这是怎么回事？
许多田太阳穴直跳，他决定先去找那个叫玛丽的“花匠”，然后……得想办法找到白鸽。
他想到了贾楠，她是白鸽的同学又是记者，许多田觉得，贾楠手中一定有白鸽的其他线索。
然而，贾楠不见了。
方芳芳是第一个发现贾楠不见了的人。
她赶完工作室的单子后睡了一整天，醒了给贾楠打电话，对方却一直都没有接。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未应答……”
不管拨多少遍，电话里都是这一个声音。方芳芳把电话塞进裤子兜里，抬手去拍面前的房门。
她正站在贾楠的出租房门口，老式防盗门被砸得砰砰响，走道里的声控灯骤然亮起，晃得人眼前一花。墙角的蜘蛛网猛一抖，落了方芳芳一头一脸的灰。
可不管她怎么敲，门内一点回应都没有。
方芳芳敲开了隔壁的门，一对老夫妻说最近两天都没听到贾楠回来的动静。
她能去哪儿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