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什么级别的医院,最热闹的地方永远是儿科。
芝麻镇卫生院也一样。不管啥时候进来,一楼东区的儿科诊室里永远有那么几个呜嗷哭嚎的孩子和精疲力尽的家长。再配上壁挂电视里24小时播放的动画片,在这里多呆一会儿就得耳鸣。
护士小陈是今年刚分进来的。在学校的时候老师就跟她们说过,儿科是最累的。
所以她一进来就跟领导说自己不想去儿科,没用。所有新进的医护人员都得轮岗实习,所有科室适应完了才最后分配。
这个月她轮到去儿科,才过去10天她就希望这个月赶紧结束了。
12月正是儿童肠胃疾病高发期,这些天儿科就没断过人。其他科室的候诊区都很安静,只有儿科,满大厅都是孩子的哭闹叫喊和大人的呵斥声。小陈觉得自己活像掉进了蛤蟆坑,四面八方都是呱呱呱呱。
她端着一盘补充液去输液室,打定主意等休息了一定要去吃个牛蛙。
在经过大厅的时候,她遇见了那个女人。
儿科大厅里出现老人和年轻人都不奇怪,但他们身边一定都有个孩子。这女子却是孤身一人,她茫然地站在候诊的两排椅子中央,迷路似得左右转着脑袋。
女人长了一张娃娃脸,站在吵闹的候诊区里更显得憔悴。卫生院采用的是人工叫号,两个护士坐在诊室外的桌子后头收号排次序,小陈看见那女人走过去向她的同事们询问着什么。
“可能是来找人的吧,大概孩子已经送进去了。”小陈一面想,一面进了输液室。
给患儿扎上针之后,护士长拿了一张单子让她去崔医生核对,有个药物的剂量有些拿不准。崔医生是卫生院里的大拿,除了儿科,有时人手不够还要值夜班急诊。只要她坐诊,诊室里永远人满为患。
今天有些奇怪,小陈推门进去的时候,屋子里只有一个病人。
不是病人,是刚刚那个娃娃脸女人。
诊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一个洗手池。小陈环顾四周,确定屋里没地方藏得下一个小孩,不免就多看了女人一眼:这女的都成年了,看病怎么来儿科?
“崔医生,您看看这张单子。”
“稍等我一会儿啊小王,两句话就好。”崔医生一只手往旁边点了点,示意她坐下。
什么小王,我姓陈!小陈默默吐槽。
但她不敢纠正,崔医生的记忆力都用在了和病人相关的地方,连院长和副院长她都经常叫错,自己一个新来的小护士更不算什么。
她听见崔医生清晰地说:“他们家仨孩子,除了老大,老二和老三我都给看过病,不会错的。而且他们家事儿太多,他家老太太出了名的赖脾气,一年得来我们这里检查一次,想不记得都不行。你还别说,那个老三虽说长得不像前面两个,可是跟老太太长得那是真像。”
“那您记得老太太的住址吗?”
“病例上写的是磨盘村。”
娃娃脸女人离开之后,崔医生立刻按下了叫号蜂鸣器,同时抬头看着小陈:“小王啊,什么事?”
远山在地平线上绵延,起伏的山峦上还留着前些天的积雪。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成片的雪原闪烁着太阳的耀眼光斑,蓝莹莹颇似坟地里的磷火。
长途客车碾过了一个土坑,车里的乘客随着车厢微微颠簸。贾楠从窗外收回目光,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口袋又在震动,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方芳芳。
她的指尖在接通键上轻轻摩挲,最终还是没有接。一直到对方挂断,她才果断地按下了关机键。
对不起三次方,这一次我只能自己去查。
从明白了那人的身份开始,贾楠就决定把方芳芳摒弃在外,在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绝对不能让她知道。
已经下午了,她还没有吃饭。昨天离开宋城走得太匆忙,背包里只带了钱包和一点现金。刚刚上车之前她买了两个茶叶蛋,现在正好垫一下。
茶叶蛋卤得时间太长了,蛋黄表面有些发乌,蛋白又齁得慌。贾楠拧开一瓶矿泉水往下送,一会儿就喝了个干净。
她用手背擦了擦嘴,空瓶子一晃,邻座的大婶凑了过来:“闺女,你这瓶子还要不要?”
“哦,给您。”
大婶喜笑颜开,把矿泉水瓶捏扁了往脚下的口袋里塞。那个帆布口袋大开着,能看到一个崭新的篮球和旁边的鞋盒。大婶把瓶子塞到鞋盒旁边,看到贾楠的目光,她大大方方地笑了起来。
“这是给我孙子买的。现在的孩子真是金贵了,打个篮球还要什么篮球鞋。哪像我们那时候,一家子兄弟姐妹饭都吃不饱,还篮球鞋,有得穿就不错了。”
贾楠礼貌地点了点头。大婶来劲了,打开话匣子就开聊。什么儿子孙子媳妇,一会儿功夫,贾楠连她儿媳妇不会包饺子都知道了。
唠了一会儿,大婶终于想起来问她。
“闺女你这是去哪?磨盘村?那就是俺们村啊,你是谁家的亲戚,我咋没见过你呢。”
“您是磨盘村的?那太好了,其实我是去找大学同学,好多年没联系了都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您知道吗?”
她报出了一个名字,大婶的眉毛一拧,露出了一个极为困惑的表情。
“我们村没这个人啊,你是不是记错了?”
“那,洪全有您认识吗?”
这回大婶立刻有了回应,她一拍大腿:“认识,那个缺德货。”
说完她马上绝对不对,尴尬地看了看贾楠。贾楠赶紧摆手:“您别误会,我跟他不熟。就是听说他可能认识我同学。”
“这样啊。不过洪全有早就死了,你去找他没用啊。”
“我听说他妻子还在。”
“在是在,跟死了也差不多。”大婶嘴巴一撇,眉梢眼角都是不屑:“要我说,这都是报应。”
余音未绝,车子一个急刹车,所有人都撞向往前座靠背。一时骂声四起,司机嗓门最大,直着脖子骂前头那匹慢吞吞过马路的老山羊。
贾楠正想接着问报应是什么意思,后座的大爷扒着座椅探出头叫那位大婶:“金凤,果然是你,你又说谁有报应呢?”
看来这位大爷也是磨盘村的,金凤婶揉着脑门瞥他:“还能说谁,洪全有跟他那个缺德媳妇。”
大爷的嘴立刻撇成了裤腰带,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坐回去不说话了。
“大婶,您说的报应是怎么回事啊?我看大爷好像也挺认同。”
“那可不,我们村里提起洪全有他俩,就没一个给他们说好话的。”大婶看看贾楠一刀切的发型,又看看她身上的三合一冲锋衣,忽然有点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说下去。
“不过这都是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你们城里年轻人肯定不喜欢听。”
“没有的事儿,您说吧我特别喜欢。”
金凤婶歪着身子看看前头,司机下车赶羊去了,那羊犟得很,看起来要继续走还得等一会儿。
于是她转过头:“行,那我就给你说说这老黄历。你也别去找他家了,那地方呀,晦气。你今年多大了?”
“27.”
“那正好赶上计划生育。看你的样子是城里长大的,估计不清楚当年计划生育的力度有多严格。”
金凤婶说,当时全国各地都在执行计划生育。城里还好办,毕竟居民都有固定工作,只要单位把控严格就可以了。
农村就没这么好抓了,大家都是务农种地,没有城里人那么怕丢工作。而且越是偏远的地区,重男轻女的思想就越严重,不管国家怎么号召,好多人就是一门心思要生男孩。
眼看方针执行不下去,村里的计生办只能硬起手腕办事。有些村子里,谁家只要怀二胎,不打掉就扒房子收地,满村堵着找孕妇。
“就这样也拦不住要生二胎的。你知道怎么着?他们跑到别的地方去生,那不是有个小品叫超生游击队吗?那都是真的。当年我们村就来了好几个外地跑来偷生二胎的。”
计划生育是1982年列为我国基本国策的,可实际上在1977年前后,各地就已经开始响应了,只不说程度不同。
1976年,有一对夫妻来到了磨盘村。那家的媳妇来的时候已经有点显肚子了,很明显,这两口子也是来逃计划生育的。
当时磨盘村已经开始落实政策了,村民不符合政策的一概不许生二胎。对户籍不在本村的外来人口倒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两口子就租了洪全有家的一口窑洞住了下来。
“当时洪全有已经有俩女儿了,一个8岁,一个6岁,肯定是不能再生了。他天天就看着俩姑娘不顺眼,一喝多就耍酒疯。他那媳tຊ妇也不是善茬,老洪一闹,她就跳起来和他拿着刀对砍。俩女儿整天不是饿着就是摔着,跟没爹没娘一样。”
可是也奇怪,自从那对外地夫妻来了之后,洪全有突然就不闹了,他媳妇也安生带孩子不出门。村里人还以为洪全有改邪归正了,直到第二年,租他们家窑洞的那对夫妇生了个儿子。
“这二者有什么关系?”
“你听我说啊。”金凤婶拍了下大腿:“外地那两口子也是小心太过了,从分娩开始,他家那媳妇就没出过窑洞,那男孩生下来直到两岁村里人都没见过。我们光听见窑洞里有小孩哭,可那地方偏,男人又防得严,除了洪全有两口子,谁都没见过那孩子。”
到男孩两岁的时候,外地夫妇发觉不对头了——他们的儿子好像不会说话。不管怎么逗怎么哄,那孩子都不吭声。
于是在一个寒冷的清晨,洪全有像往常一样去窑洞里找男人唠嗑,敲了门却发现里面已经没人了。夫妻俩跑了,只剩下一个沉默的男孩。
村里人那时才头一回看清男孩的样子,头发长得披在腰上,瘦得像只病猫。
“洪全有正想要儿子呢,就把他给留下了。为了好养活连大名都没起,就起了个小名叫毛蛋。本来是件好事,可是这老东西发现孩子不会说话之后反悔了,硬是要把个三岁的孩子扔进寒窑里等死。”
金凤婶擦了下眼角:“好在那俩丫头是好样的。俩人每天拼了命干活,有一口饭就端去寒窑喂毛蛋,那孩子就是洪家俩丫头给带大的。说也奇怪,这孩子被俩姐姐带着,到了6、7岁的时候就能说话了。原来他不是哑巴,是什么发育迟缓。”
就算这样,洪全有还是看不上他。毛蛋都8岁了,洪全有还是不愿意给他办户口也不让上学,天天就让他跟着女儿在地里干活。
村里人问起来,他就瞪起眼说没钱,再问就耍流氓说你这么关心毛蛋,你领回去养吧。时间一长,大家都不管他们家的事儿了。
又过了俩月,突然有一天,洪全有忽然挨家挨户发喜糖说他要嫁女儿。
“哪是嫁女儿啊,就是卖女儿!洪全有那缺德货收了外村一个老瘸子的彩礼,非要把17岁的大女儿嫁过去。洪大妞不同意,他就说你只要嫁过去,我就给毛蛋上户口,供他上学。”
“大姐嫁了?”
“可不是嫁了嘛。我说洪全有缺德就缺德在这儿,大姑娘哭着上车走了。那混蛋玩意儿拿了彩礼就把毛蛋给扔了。”
“扔了?!”
“对啊,他带着毛蛋出去说是上户口,两天之后空手回来说孩子丢了。那段时间他可阔了,天天吃肉喝酒。这不明摆着是卖了嘛。”
“孩子卖到哪儿了?”
“那谁知道,反正不是亲生的,卖到哪都不心疼。”金凤婶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亲生的他也不心疼,过了两年他又把洪二妞给卖了,这回倒是近,婆家就在石桥村那边。”
后面的大爷插了句话:“就这德行,死之前他还耍光棍呢,说自己有福气,到老肯定有人给他养老。养个头,人在做天在看,这不前两年两口子一起出了事。他死了,他那老婆子瘫了。”
“要说他那俩女儿也真是好,大姑娘都被他们坑成那样了,现在还回来伺候她那偏瘫的娘,啧啧……”
话说到这里,车子已经开到了磨盘村口。金凤婶忽然戳了贾楠一下,努着嘴往外示意:“看,那就是洪全有他媳妇,我们都管她叫老刘婆。”
窗玻璃上反射着太阳的白光,贾楠眯起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看到路对面的一对母女。
站着的妇人正给轮椅上的母亲擦嘴,老妇人愤怒地瞪着她,嘴巴一开一合不知在说些什么,从表情看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贾楠看着老妇人,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另外一个人的脸。
崔医生的话在这一刻得到了充分的验证:“那个老三虽说长得不像前面两个,可是跟老太太长得那是真像。”
没错,老妇人的五官和眉眼像极了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