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刚过,天色却慢慢黯淡下来,冬天一到,白昼愈发短了。
贾楠头顶上是遮蔽天日的萧瑟枯枝,脚下是陡峭的黄土岭。她下了车之后在村口小吃店里吃了碗热米皮,然后径自进了村。
她没有跟洪家母女俩说话。
没必要再说什么了,小吃店的桌椅摆在太阳底下,那对母女就在旁边晒暖。贾楠埋头吃饭,吸溜米皮的声音完全压不住那两个人说话声。
“不孝!白眼狼!”这个含了口水似的声音是洪家老太太。
“妈,我妹也得回家给妹夫做饭呐。这太阳也不暖和了,咱回去吧。”
这个疲惫又带着点沙哑的声音是洪大妞。
贾楠抬眼扫了她一下,洪家大姐比她的实际年龄老了不少,看上去足有50岁。她想起了洪二妞,她的容貌也像姐姐一样未老先衰。
“不孝!不孝!才伺候我几天就回去,她是要回去住别墅!我也去!给我送去!”
“妈你讲点理,是你在二妹家里摔桌子砸碗说要回老宅过冬的。再说二妹他们村出了点事,你现在去不方便。”
“白眼狼!白眼狼!我要去县城,送我去县城!”
“你去县城干啥?”
“去找我儿子,去享福!他得养我,养我。”
屋檐的阴影落下来,遮住了洪大妞脸上的怒容,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四周,发现除了埋头吃饭的贾楠没人在注意她之后,便猛地一拽轮椅,推着老太太往村外走。
“你哪来的儿子?你就生了我和二妹俩丫头片子,我俩给你养老送终就行了,你少攀扯别人。”
“我有儿子!他能赚大钱。他们没儿子,等他们死了,他们的钱都是我的。他们死了没?”
“妈您积点口德吧,走吧我推您去田里看看我爸……”
北方地区有种习俗,人死之后会在自家的田里起个坟包下葬,洪二妞这是推着她母亲去洪全有坟前了。
趁这机会,贾楠迅速吃光碗底最后一块面筋,起身进了村。
结账的时候她已经跟店老板打听了洪家的位置,十五分钟之后,贾楠站在了洪家的围墙外头。
墙修得很高,大门也比别家高出一截,店老板形容的还真精确:“村西头挨着黄土岭子,大门恨不得怼上天的就是他们家。”
真站在这里了,贾楠才发觉自己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该干嘛。
她是从洪二妞那一句“兄弟”开始怀疑郑钱的。但在这之前,贾楠早就察觉到身边似乎有个人。
这个人清楚她的行动,知道她的目的,但是一次次从她的视角里消失不见。孙鹏死了之后,贾楠的这种不安达到了顶点,以至于她开始出现幻觉,以为自己真的精神出了问题。
原来不是。
郑钱和孙鹏摔下悬崖当晚,俩人先被送到了院卫生所急救。当时郑钱衣衫褴褛,头发血污糊了半张脸,躺在担架上看不出身高。
所以值夜班的崔医生才会脱口而出:“怎么老出事。”
她把郑钱看成了洪家老太太。
是七院那对夫妻的话点醒了贾楠。不管怎么伪装,血缘和长相都是伪装不了的。她立刻冲出医院,坐车来了芝麻镇。
可还是不对,整件事还差许多东西,不少环节还是无法解释。她想不通是什么,但她必须找到,哪怕只是一点蛛丝马迹和一个假设。
之前跟公安线的时候,一个老刑警曾经跟贾楠说过,现场勘查时你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是不要管,找就对了,一旦觉得什么东西不对,那就是你要找的了。
还是得进去,也许洪家屋子里会有什么线索。贾楠看看耸立的墙,决定先打个腹稿,一会儿等母女俩回来好进去看看。
她绕着院墙转了一圈,走到院子后方的时候,意外发现这里有一道门。
洪家后院挨着耸立的黄土岭,树木把这里合拢成一片避世般的孤岛,贾楠想不通为什么要对着山岭开一道后门。
“莫非洪大姐在后门外种的有菜地或者挖了菜窖?”
贾楠这么想着,沿着山岭往上爬。林木的叶子早已落光,她踩在落叶上吭吭哧哧的爬,大约过了5分钟,脚下地势忽然平坦,一张黑黢黢的嘴巴大张着等在山凹里。
那是一眼窑洞。
窑洞挖得非常隐蔽,不转过那道几乎呈直角的黄土岭根本看不见。贾楠扶着膝盖喘气,恍然想起这大概就是当年那对外地夫妻躲避计划生育的地方。
洪家的后门是为了方便来这里。
刚才贾楠看到后门的合叶并没有生锈,应该是经常开启的。难道这眼窑洞还在使用?
她喊了声你好,没人回应。于是迈步走过去,窑洞的大门没有锁,轻轻一推便向里面转开了。
“有人吗?”
里面一片漆黑,阳光在大门口的tຊ地面上画出一块长方形的印子,贾楠站在这唯一的光源里竭力想看清楚。
可惜什么都看不清,窑洞里太暗了。贾楠小心翼翼地往旁边迈了一步,咔吧,踩到了什么东西。她吓得一跳,半个身子正怼上墙,一条绳子倏地划过来,一下拍在脸上。
“什么鬼!”贾楠抓住绳子用力一拽,眼前一花,窑洞内光明大放——那是一根老式灯绳开关。
这窑洞居然还通电,贾楠揉着发花的眼睛,好半天才看清楚这里头的布置。
洞里分成了两个区域,里面是卧室,靠近门的地方是厨房。砖砌的土灶烧得黢黑,上面没有任何厨具。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在这做过饭了。
跟废灶的情况不一样,里面的炕上居然还有被褥。贾楠轻轻拍了一下,没有浮灰腾起来,看样子是最近才铺上的。
棉被的柔软让贾楠莫名有点放松,她走了太久,此刻才觉得腿脚酸得难受。便轻轻把褥子堆到一边,在炕沿上坐了下来。
接下来就等洪家母女俩回来了,得找一个不会被拒绝的理由。贾楠去下背包,慢慢歪倒在炕上。
困意像潮水般一拥一推,很快就让她睁不开眼睛了。自从孙鹏死后,这还是她头一次自然犯困,没有吃药,也没有被脑中另一个自己侵扰。
真好啊~
她这么想着,伸开手臂伸了个懒腰,慢慢合上了眼睛。这动作有点大,枕头被她的胳膊推得翻到了一边,一个冰冷的东西从枕头底下滚出来,硌到了手腕。
贾楠睨了一眼,是一个绿色的打火机。
上面那排金黄色字体此刻就横在她眼前,上面写着:小江南融合酒店,宋城市店。
贾楠一下子跳了起来,困意全消。
她记得这是孙鹏最后一家工作的酒店,如今已经变成了另一家店。一家倒闭酒店的打火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贾楠站在窑洞里环顾四周,一个念头自心底涌起,越变越大,越变越清晰。
孙鹏来过,在去石桥村之前他就在这里。
那个念头明晰得让她有些发抖,贾楠从背包里找出一包纸巾,将里头的纸抽出来,包着打火机塞进袋子。
她得去找许多田。
不过在这之前,她还需要再去另一个地方。
贾楠收拾好背包,关上灯离开了窑洞。
就在贾楠走下黄土岭,踏上了一条未知路的时候,许多田正在派出所审讯室内做笔录。
刘舸给他的电话号码是一个叫做“玛丽”的女人,piao 客们管她叫“花匠”,其实就是“鸡头”。
90年代的时候,国内娱乐行业蓬勃发展,一些人瞄准了这条路子,开始在各大会所酒店ktv里推广各种擦边灰色产业。而负责往各个场所里输送姑娘的人就被称为“鸡头”。
以八陵县为例,当年一个“鸡头”手下往往有7到10名姑娘,做得好的能有50多人,这个玛丽就是其中之一。
后来国家严格整顿娱乐场所,大量鸡头和从业人员被抓获,此类行为几乎销声匿迹。想不到这个玛丽居然还能幸存下来,而且还与时俱进地发展出了送货上门的业务。
为了抓到她,西河街派出所的警员们可是费了不少力气。这个女人的警惕性很高,反侦查意识也很强,许多田扮作piao客想点单,结果她三言两语就听出了不对。
后来还是从警10多年的一队队长博取了她的信任,在反复试探了1天之后,玛丽最终派来了一个姑娘。
抓到人就好办了。西河街派出所顺藤摸瓜,全体警员连轴转,终于端掉了这个玛丽牵头的灰色产业链。
现在,许多田眼前的这个丰腴女子正是玛丽。
按照规定,在给未成年人和女性做笔录时必须要有女警在场。许多田的女同事已经就基本情况问得差不多了,她看了下许多田,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被抓获的玛丽完全没有一点身陷囹圄的自觉,依旧仰着脸看着天花板打哈欠。
不得不所,玛丽确实保养得宜。除了两个藏不住的眼袋,其他地方几乎没有皱纹。
一头垂到腰际的黑发胡乱用一根皮筋扎起来,身子也不好好坐,俩肩膀一高一低刻意扭着。每次一有动作,那惊人高耸的胸口就波涛似的起伏。
许多田想到了那张本书上的字。
朱建华的课本被抢走之后,贾楠给过他几张手机拍摄的照片。其中一页写着三句话,当中一句是“玛丽的胸真大。”
他直视着玛丽,抛出了第一个问题:“朱建华认识吗?”
“不认识。”伴随着回答的还有一个白眼。
“那金钻石呢?”
玛丽身子明显的僵硬了一下,半晌才笑了笑:“那是什么?”
“是一家ktv,1997年你在那里打工,当时你还不是鸡头,只是一个普通小姐。想起来了吗?”
沉默,然后是一个若无其事的微笑:“怎么?还要翻旧账啊?”
“严肃点,找你来就是有证据。朱建华,八陵县人,死于1997年.死前曾经在外召piao身患花柳病,死亡时只有16岁。想起来了吗?”
听到花柳病和16岁,玛丽惨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龟裂的表情。没有了眼影的修饰,她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小了一半,此刻正不知所措地在许多田和旁边的女警之间来回游走。
两位警察目光坚定,头顶的白炽灯让玛丽的每一丝慌乱都无处遁形。
最终,她撒娇似地喘了一声,撅起嘴:“跟我没关系,我就是牵个线。”
“你故意介绍生了病的小姐给他?”
“不是我!都说了跟我没关系,是有人给我钱让我这么干的!”
“谁?”
许多田一只手心攥得出了汗。
“是个来打工的大学生,高材生呢。”
“叫什么?”
“太久了我都忘得差不多了,就记得他英文名叫杰克,中文名叫……什么钱?”